“好吧,”
我说,
“既然你告诉了我三件事,那么礼尚往来,我也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对于你们如此关注五条悟,我大体上已经听懂了:
“你们是这样一群人,在五条悟活着的时候,只敢畏首畏尾地缩在阴沟里;他一死掉,就立刻假装失忆,跑出来踩着他的名字洋洋得意。
“说实话,你们现在想起五条悟,还是会怕得尿裤子吧?”
桥塔的两端之间有些距离,我能看见对面的副导演想要冲过来,好像恼羞成怒的样子,但是被保持着微笑的松下拽住了。
“第二,注意你的言辞。”
我冷冷地对松下说,
“别把悟跟你的那些杂碎混为一谈。听得出来,你很热衷于用怪物和物品一类的词来形容悟。
“是以为这样异化他,就能掩饰你的自卑和胆怯吗?”
一直游刃有余的松下现在不笑了。
而他这个表情,反而让我心情愉悦得差点笑出来。
悟做了一个类似于挑眉的神态——我现在已经居然能从触手的形态看出他的表情了——然后在脑海里对我说:
“那种人说的话我根本不记得。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我用表情身体力行地告诉他:
那也不行。
“第三,”
我扶着墙面慢慢站起来,海风吹得我的衣摆猎猎作响,
“你们从来就不可能放过我。”
我抬起手,指着松下说:
“既然你们早就知道我们不能分开,为了保证战利品的强度,你们绝对要抓住我。你的术式是融合咒灵吧?这就是你们打的算盘吧?”
“原来你还不算太蠢啊。”
松下也撕下了老好人的伪装,挑衅地说,
“是的,把你杀了做成咒灵,再把你们融合起来,就能用了。
“到时候,你们也会喊‘大哥哥’吗?真是令人期待啊?”
“电车难题。”我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的话术,在暴怒中冷笑起来,“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个命题,那真的是……”
咒力光芒在我和悟身侧盛放,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两个都不选。
“既然已经把车炸了,那就把铁路一起炸了吧?”
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悟的触手开始疯狂生长。
从桥塔的顶端开始,如同破水而出的海怪克拉肯一般,触手遮天蔽日地蔓延到整座彩虹桥。
铁路大桥在剧烈地摇晃,对面的诅咒师被震得东倒西歪,慌乱地叫喊着。
“怎么,很意外?”
因为有悟在,我在落下的尘土和砖石之间岿然不动,
“是什么很难猜到的事情吗?毕竟,只靠着分发物品,就能操纵命运的话,你们早就引发大范围恐怖|袭击了吧。”
我慢慢移动手臂,指向汐见的助理:
“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家伙。靠的就是你的术式吧?
“是某种能把他人的术式刻写在物体上的伎俩吧?大概是会对物体一定距离内的个体起效,还能加强术式效果。我没说错吧?”
——悟毁掉车厢里隐藏的“阵眼”之后,被刻印的咒术回路断开,列车长的命令失效了。
大概是他的术式效果原本无法通过电波隔空传达,又或者他原本没有一次控制这么多人的能力,倚仗的是电车里提前准备好的咒术回路的增幅。
以此类推,他们一定是把汐见的术式复写在了铁路上,因此离铁路一定范围内的人会受到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海鸥线前方的站点,会出现意外身亡事故。
那么现在,我们要做的——
就是毁掉尽可能多的铁道,破坏汐见的咒术回路。
地动山摇,海水在「鍛」的高温下沸腾,坚不可摧的桥柱逐渐爬满了裂痕。
“你疯了!”
松下竭力维持着冷静,冲我吼道,
“你知道这要消耗多少咒力吗?就算你能成功,也一定会透支,到时候一样会被我们得手!”
“人之将死,废话真多。”
悟说,每一只蓝眼睛都变成了妖异而华丽的竖瞳,
“来试试吧——谁会先透支?”
他原本猩红的咒力骤然爆发出漆黑的光芒,像黑色的闪电一样,硬生生地劈开了整座彩虹桥——
这座长度近八百米、高达一百多米的双层悬索大桥,就这样在悟的重压下分崩离析。
崩裂的桥身并没有立刻坠入海中。泛着「閾」的光华的钢筋在触手的操纵下,缓缓升空,像无数根遍布杀机的长枪。
下一秒,这场银色的暴雨朝着诅咒师们,铺天盖地地坠落而下。
我安静地看着这场死亡的暴雨,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又似乎在冥冥中跟谁道歉。
——在这个最终裁决的时刻,我本应该想起咖啡店消失的男人,想起“前田直纪”的头颅,想起近在咫尺和远在市区的所有牺牲者……
但是,当我将「閾」和咒力灌入每一根钢筋的时候,狂怒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居然敢这样对待悟。去死吧。
震耳欲聋的坠落声后,烟尘落定,一切又归于寂静。
三具被穿透的尸体,狰狞地浮上海面。
汐见不见踪影,列车长也不知去向,但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
“悟,我们先上去看看其他人……悟?”
我一边抬头观察断桥上的情况,一边对悟说。片刻,我意识到哪里不对,低头看悟,试探性地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悟没有回应我。
他纹丝不动,像一座积雪的冰川,无声地矗立在海面上。
被这样巨大而森严的存在笼罩着,我不可控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呼唤,璀璨的蓝眼睛们缓缓地垂下视线,仿佛不认识我一般,不带一丝温度,齐刷刷地凝视着我。
一模一样的,冰冷而无机质的美丽。
……好像出差错了。
悟说过,“每次高强度地使用咒力,都有点控制不住形态”。
那么现在是……失控的状态吗?
越来越多的触手附了上来,四肢、躯干、脖子、脸颊……
我感觉自己似乎要被毛绒绒淹没了。
可以撕裂钢筋的触手,此刻变得柔软而无害。
它们轻轻地摩挲和挤压着我,好像特别享受这种把我握在手心的感觉。
而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感觉像被捕食者按在了爪子下,好奇地把玩着。
悟是没有理智了吗?……难道以后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努力地朝他伸手,想拍拍他,但悟似乎会错了意,一支触手立刻缠上了我的手腕,仿佛想跟我十指相扣似的。
“悟。悟?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胆战心惊地喊他。
不是怕他变得狂暴而危险——即使他就算不用术式,也确实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我——而是怕他从此丧失了自我意识。
怎么办。怎么办?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我的身心也到了极限,大脑几乎是一片浆糊。
于是,我的行为似乎也失去控制了——
不知道怎么想的,我突然把交缠在手心的触腕拉近,低头亲了亲其中一只湛蓝的眼睛。
……尝起来,冰凉、清脆而甜美。
像是冰镇过的玻璃糖。
我感觉到软乎乎的触腕在我手里变僵硬了,蓝眼睛瞪得大大的,忘记了眨眼,好像很震惊地看着我。
我一鼓作气地亲完,又小声地喊他:
“悟。醒醒。我们要回家了。”
眼睛们簌簌地颤抖起来,像漫天的星子在明灭闪烁,小扇子一样的雪白睫毛疯狂地扑闪着。
这是不舒服的意思吗……?
难道眼睛太敏感了,被碰到很难受?
我立刻后悔于自己的莽撞,正想查看一下悟的眼睛,却感到周身的压力一松。
像雪崩一样,巨大的银白触手们自上而下地消散了。失去了支撑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笔直地坠入了海中。
*
“……下次不要这么突然。”
小孩板着脸说。
我们刚出水,披着最后一点落日的暖光,乱七八糟地坐在海鸥线旁边。小高田枕着我的膝头,睡得正沉。
我们在不远处找到了幸存的乘客们。他们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就一个接一个地昏倒在地,应该是被精神控制过的后遗症。
小高田是唯一一个还在列车边上的,大概是因为担心我,并没有离开。
悟的手心跳动着微微的红光,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精确,控制着「鍛」烘干我的衣服。
我很想像往常那样,讲些不着调的话来逗他,却破天荒地一句也想不出来。
……那些伤痕,在悟变回人形后,看起来更加有冲击力。
小孩白瓷一样的脸蛋上,沾着一点血迹。我手上尽可能轻柔地替他拭去,但我现在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有些无法克制的扭曲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居然有死亡也无法抹平的恨意。
除了汐见和列车长,其他诅咒师都已经被杀了;但此刻,我由衷地觉得他们死得太轻易。
怒火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身体里奔涌,烫得我眼睛发红。
悟不说话,视线跟着我的手指移动,然后慢慢地抬眼看我。
突然间,他扶着我的肩膀,凑了上来,用他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我的。
……诶?
我愣住了。
这个动作似乎在安慰我,又似乎在单纯地表达亲昵。
感觉就好像……被什么突然跑过来的小动物,主动贴贴了一样。
他松了手,往后退开一点。我们对视了,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开了视线。
……气氛怎么突然变得局促了起来啊?
悟看着海说:
“总之,这点消耗没什么。……你不要担心。”
我看着车说:
“哦哦。……那我去其他人那边。我手机进水了,就是,呃……看看能不能借用哪位的,打一下急救电话。”
说着,我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开,好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
悟在背后喊我:
“喂。虎杖那边怎么办?大概会以为你是爽约的骗子吧?”
“啊啊——还有七分钟到七点。”我翻到一部手机,查看显示的时间,忍不住笑着回头问悟,“你说我们能在七分钟之内冲过去吗?”
我带着还未褪去的笑容,定在了原地。
悟低下头,看到雪亮的刀锋,从他的胸口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