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厢还在煮着茶。
风炉中的火烧得很旺,壶中的茶水早就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的蒸汽催动着那纤薄的壶盖,起来又落下,叮叮当当地敲着壶身。
婢子听到叫水的铃声进来伺候时,才把那风炉中的火灭了,壶中的水却已烧干了。
翌日晨,天光未亮,徽宜像往常一样得去兰院给祖母问安。
不同的是,她从前睡得久,卯时初就起虽然有点早,倒也没有多困难,但是昨夜……
徽宜红了脸,去看旁边,早就没了人影,约是她睡得熟,竟没听见桓安何时起的,他昨夜该当是比她还要累的吧,要了三回水,每一回都要半个时辰起,竟还是早早就起来了?
徽宜趴在枕头上赖了一会儿,虽然昨夜已经换过褥子,这新褥子上还是沾染了些汗气,有她的,应当也有桓安的,但绝大部分是她的。
徽宜实在没有想到,明明是大冬天,怎么就能出了那么多汗?
昨夜的事,是因为桓安喝了酒么?可他看上去冷静清醒得很,并不像酒醉难以自控,但是……
忆起昨夜细节,纵使是在帷帐内,旁边没有一个人,徽宜还是下意识扯起被子往里头缩了缩,脸上又开始发烫。
第一回,是她摇铃叫水的,两人都洗过后,再次入榻时,不防桓安又覆身压了过来。
第二回,是桓安摇的铃铛,她以为,这夜总该结束了。
怎料……
若说不是酒的缘故,桓安那样一个郎君,怎会如此放任不加克制?
不管是什么缘故,桓安终于是把她当作妻子了吧,终于决定要和她生儿育女了吧?
徽宜把自己蒙在被窝里又歇息了片刻,才拖着软绵绵的身子起床去给祖母问安。
年关在即,桓安却依旧很忙,仍是早出晚归,唯独一点倒是改变许多,回主房歇息的时辰比之前早了不少,徽宜不必熬夜等他。
他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每晚都会做那事,但是再没有像腊日那晚放纵。每晚一回,每回都要半个时辰多,行事的时辰、时间的长短,似经过严格把控似的,每一日都重复着前一日。
不仅如此,他的神色也没有什么波澜,只偶尔呼吸会有些轻微的起伏,连双手掐在她腰上的位置都高度一致,几日下来,她腰肢上已经留下两块清晰得能描摹出手指形状的淤青。
徽宜想起来都觉得那两块淤青隐隐作痛。
···
很快到了小年,长安城内年味愈浓,早前定下的新年新衣也都陆续送了过来。徽宜正在自己院内试新衣,听到外头有人朗声喊着“嫂嫂”走近了。
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只朗声对着房内喊,“嫂嫂,请出来说话。”
徽宜收拾妥当出门,见是桓宴,他手里掂着个沉甸甸的包裹。
“嫂嫂,这是我给华儿定的狐裘衣,你帮我带给她吧。”
“狐裘衣?”
徽宜有些错愕,那东西贵重,一年也裁不了几身,先尽着府中的长辈们挑,便是府中的姑娘媳妇想要,也不一定轮得上,桓宴哪里来的本事,能给徽华定下一身?
若不是府中定的,便是外头买的,价值亦不菲,桓宴尚在国子监读书,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徽宜疑惑,便问了一嘴来处,桓宴心眼实,实话实说道:“今年这身本是给我二嫂嫂的,我提前与二嫂嫂讨了过来,叫他们按照华儿的身量裁的。”
“对了嫂嫂,听说圣上赐了五哥两张外邦进贡的皮料,今年约是来不及裁了,明年能不能再给华儿裁一身裘衣,叫她替换着穿。”
徽宜不曾听桓安提起过什么皮料,以为是今日才发生的事,心想桓安还没来得及把皮料带回来,桓宴这就预定上了,既觉好笑也替妹妹欣慰,大方允道:“好呀,等你五哥把皮料给我,我便拿一张给华儿裁衣。”
桓宴疑惑:“五哥还没把皮料给你么?圣上早就赐给五哥了啊。”
徽宜愣了下,心中已有猜测,知这皮料怕是没有什么盼头了。
面上却没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仍是莞尔对桓宴解释:“你五哥约是另有他用,无妨,你这身裘衣够华儿穿了。”
桓宴却有些失望地“哦”了声,自言自语:“早知如此,我就自己从五哥那儿讨过来了。”
送走桓宴,略作思量,徽宜叫来云绮问起皮料一事。
“不曾听郎主提起什么皮料,也未经婢子的手。”云绮说道。
这段日子概因桓安常在主房歇息,丫鬟们也都清楚夫妻二人正是胶漆相投时候,云绮已经再不敢像从前对徽宜不敬,这话的确没有骗她。
徽宜“嗯”了声,没再追问。
云绮不知徽宜这态度到底信还是不信,想到自己之前终究是得罪过人,怕徽宜猜疑她甚或去给郎主吹枕边风,便先一步守在府门口,等桓安一下值归家,就与他说了此事。
桓安并未做太多回应,只微颔首表示知晓。
夜中用鱼羹时,桓安便主动说起皮料之事。
“那两张皮料,我给了王夫人。”桓安平静地说道。
徽宜垂眸坐在桓安对面,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桓安的答案和她猜想的一样,果然是给了王曼殊。她这阵子虽然窝在家中不曾出门,也听说了王阁老一案的进展。
听闻王阁老并未贪污受贿,是受了自己门下学生的牵连,腊八那日便已经出狱,至于往后的去处,坊间都传圣上对他几乎等同于流放,要让他到朔方郡去做官,大约年后就要启程。坊间还盛赞,王曼殊实在孝顺,与那陈郎君和离后,孩子也未带在身边,说是要随父亲一起北去朔方。
朔方苦寒,确实需要几身好的裘衣取暖。
但这些,都是徽宜自己揣度,桓安只告知她皮料给了王曼殊,余下的,没有再多一个字的解释。
好似,也不需同她解释什么。就像之前,不管是圣上赐赠,还是他转赠王曼殊,他一个字都没有同她提起。
兴许他觉得,这些都与她无关,不需要告知她吧。
桓安吃完鱼羹,漱洗之后,淡道:“歇吧。”便先进了内寝。
徽宜知道,又到做那事的时辰了。
她在外面通发,多耽搁了一些时间,去到内寝时,桓安已经歇下了,房内的连枝灯都灭了,只角落里留了一盏小灯,昏暗得有些旖旎。
入榻,徽宜仰面躺着,并没有靠近桓安。
过了会儿,男人像平日一样翻身压过来,双手依旧掐在平日里常常掐的位置,将她托着靠近自己。
他寝衣周正,分毫不乱,对她的衣裳,也不曾乱动,唯有裙摆因他行事的动作滑落堆叠在腰间。
这许多日了,他一直都是如此,哪怕你侬我侬水乳交融之时,也不曾俯下身来离女郎近一些。
他们明明在做着最亲密的没有分毫距离的事,可桓安总是居高临下、远远地望着她。
好像他做这事,就只是为了生儿育女,没有旁的目的。
因着他在这种场合都如此端严,徽宜望着那张肃容,亦不敢泻出什么声音,实在忍不住了才如小猫儿喘息一声,带出些没能忍下的语气词。
桓安会在这时候微微停顿片刻,之后,却是更叫人难忍的力量。
同往日一般,一个时辰后,风停雨歇。
擦洗之后,桓安便规规矩矩仰面而躺,闭眼睡觉,与女郎没有多一个字的交谈。
“夫君”,徽宜虽也很累,可还是想和他说会儿话。
想告诉他,以后有些事情,能否主动说与她?不要叫她总是从旁人嘴里知道这些。
她可以不要那些皮料,不做裘衣,王曼殊比她更需要,那就给了她也没什么,可是能不能,和她说一声呢?
她是他的妻子啊,他们要生儿育女,白头到老,怎么能总是对他的所有决定一无所知呢?
还有一端,马上除夕了,除夕日市肆里必定热闹的很,她也想叫桓安陪着一起去逛逛。
“夫君?”徽宜又轻唤了一声。
桓安不应,徽宜便往他那厢挪了挪。
她身上都是汗,她自己概是不知,她此刻身上的那层香味尤其浓重,像春日里夹杂着花香的暖风,一层层往人身体里钻,从皮囊到筋骨,无孔不入。
桓安闻得透透彻彻。
他攥了攥拳头,抵在女郎靠过来的腰肢上,本是要将她推开去,滞顿一息,那抵拒着她的拳头终是舒展变为手掌,复将她托起。
复开始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动作。
徽宜来不及说累,已叫他得逞了。
“夫君,除夕日……空出来陪我,好么……”
最终,那些有关王曼殊的话都咽了回去,唯独留下这一句。她不求别的了,只想他陪她一日。
她是询问,但声音浸在这样的氛围里,似撒娇又似央求。
“嗯。”桓安的声音仍像平常没有什么起伏,游刃有余。
···
徽宜不知道桓安到底在忙什么,他的事,不管大的小的,他从来不会与她多说一句,而她,为免桓安误会她有心试探什么,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开口相问,尤其是朝堂事。
她只看到,和桓安一同在朝为官的叔父、堂兄都不必再去衙署了,开始带着自己的妻儿去逛已经热闹起来的庙会。
唯有桓安,除了夜中,她几乎见不到他。
从小年到除夕,总共不过七日而已,徽宜却觉那高高的日头每次都落得好慢。
终于到了除夕日。
桓安像往常一样起的很早,正要翻身下床,忽觉腕上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缠绕住了,细看才发现,他的腕上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条柔软的绸带。
绸带一端系在他的左手腕上,另一端,系在女郎右手腕上,且还是个死扣。
桓安看着绸带发怔的这一小会儿,徽宜便醒了,绝口不提这绸带是怎么系上的,只说:“我去解开。”
便和桓安一起下床去拿剪刀。
徽宜每次醒来时,桓安都已不在身旁了,这回为免他又早早起床悄悄走了,徽宜才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夜中趁他睡着,在两人腕上系了绸带。
她不是要阻止他离开,只是想用这个办法,在他起身时,能把她也叫醒。
“夫君,去市肆里逛,不必起这般早的,去的早了也无市。”徽宜剪断绸带,这样说了句,意在提醒桓安,今天说好了,要空出来陪她的。
“上午还有些事,下午可空。”桓安说道。
徽宜微微抿唇,虽心有不悦,面上却无甚表现,半晌,仍是笑了下,欣然说:“那我等着夫君。”
“嗯。”仍然只有这一个字的回应。
桓安走后,徽宜也没多少睡意,躺了会儿,便起来梳妆打扮,特意叫婢子给自己梳了一个十分复杂但十分好看的发髻,把压箱底的花钿钗鐶试了一个遍,换上今年新裁的衣裳。
她把心思都放在了打扮上,一上午过得也快。
晌午时,桓安如约回来了,瞧见女郎妆扮,怔怔瞧她一刻,平静地收回目光。
“夫君,走吧。”徽宜笑着望他,想去挽他的手,又怕他当着下人的面冷漠推开,便只是走近他这样说道。
夫妻二人朝府门走去,桓安腿长步子大,在前面走得很快,徽宜为了不和他拉开太远的距离,一路几乎是趋步紧追。
好在这段日子,她已经锻炼出来了,不必小跑也能跟上他的步子。
至府门口,正要登上马车,忽听一个声音远远喊道:“桓郎君,且等等!”
转目望去,是王曼殊身边的婢子正朝这厢跑来。
“桓郎君,我家姑娘被人打了,求您去看看她吧!”
徽宜的心情沉下来,正打算细问那婢子原委,桓安却已跳下马车,也不及吩咐童仆备马,自己朝马厩走去。
不一会儿,就已牵马出来,跃上马扬鞭而去。
今日的天气就隆冬来说不算恶劣,有日头高挂,有风虽寒,到底不似前几日的摧枯拉朽之势,实在是一个出游的好天气。
“夫人,还去么?”赶车的仆从问道。
徽宜站在马车上,呆呆望着桓安纵马离去的方向,默了会儿,说:“去。”
便孤身进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