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星空深处,纯白色的结算空间内。
钟情静静地站在浩瀚的数据流中央,深蓝色的制服纤尘不染。
上一个世界重塑法治的余波还未完全散去,新的世界坐标已经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宿主,下一个位面的锚点已锁定。时间线:一九九八年。】
系统化作一团散发着微光的蓝色光球,将一份带着时代气息的剧本投射在钟情面前。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真假千金虐文世界。
在这个剧本里,原主钟情是夏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二十岁那年,正在读大学的她被找回了那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家庭。
然而,等待她的并非亲情的温暖,而是无尽的冷眼与偏见。
她的亲生父亲夏建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凤凰男。当年靠着花言巧语入赘了家境殷实的沈家,在原主的亲生外公去世后,步步为营地侵吞了沈家的所有产业,并试图将整个家族打上“夏”的烙印。
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夏晚晚,根本不是什么抱错的意外,而是夏建成当年在乡下与初恋情人暗结珠胎生下的私生女,为了让私生女享受沈家的荣华富贵,他一手策划了当年的换婴阴谋。
原主回到家后,在这个虚伪的泥潭里苦苦挣扎,原著的男主周扬,是这所大学里赫赫有名的校霸,他总是在原主被欺负时挺身而出,像一束光一样照亮了原主黑暗的世界。
可残忍的真相是,周扬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讨好他心头的白月光——夏晚晚。
他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将原主当成了证明自己魅力的消遣。
后来,原主在缺爱的绝境中与周扬结了婚,怀了孕,却在撞破周扬与夏晚晚的私情后,被周扬家暴流产,最终惨死在那个冰冷的新房里。
而整个夏家,唯一对原主抱有真心的,只有她的亲生母亲,沈玉兰。
但沈玉兰深受那个年代男尊女卑传统思想的荼毒,性格软弱怯懦。明明她才是沈家产业的真正继承人,却被夏建成常年的精神打压和拳脚相加驯化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哪怕被丈夫打得遍体鳞伤,她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在原主凄惨死去的那个雨夜,这位软弱了一辈子的母亲终于崩溃了,她发疯般地找夏建成拼命,最终被那个禽兽不如的凤凰男活活殴打致死。
看完这份剧本,钟情的眼底瞬间结起了一层坚冰。
一九九八年,这是一个经济腾飞、但法治观念尚处在蒙昧阶段的年代。
没有专门的《反家庭暴力法》,居委会和派出所对待家暴,最常用的手段依然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调解和和泥。
在这个年代想要扳倒一个有钱有势的家暴男,难度可想而知。
“系统,原主有什么诉求?”钟情冷声问道。
光球闪烁了一下。
【宿主……这个世界的妈妈太苦了。她被家暴的时候……她其实想保护原主的,可是她没有能力。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系统的声音微微发颤:【您一定要帮帮她。】
钟情微微一怔。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在现实世界里,钟情也是在单亲家庭长大。
她的母亲,当年也是家暴的受害者,但与沈玉兰不同,钟情的母亲在那个思想同样保守的年代,硬是拼着净身出户的代价,毅然决然地带着年幼的钟情离了婚,为她撑起了一片没有暴力的天空。
三年前,母亲因病过世,成了钟情心底永远的遗憾。
钟情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滚的情绪。
“放心。”钟情的声音沉静而笃定,透着穿透岁月的坚韧,“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母亲当年能够挣脱的枷锁,我也会亲手帮沈玉兰斩断。”
钟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眼神恢复了清明。
“传送吧,去一九九八年。”
……
意识重新凝聚时,入眼是一片充满了九十年代末暴发户审美的奢华客厅。
暗红色的真皮沙发,厚重的水晶吊灯,角落里摆着一台屏幕硕大的彩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名贵香水的混合气息。
钟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棉质连衣裙,脚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帆布行李包。这是原主被夏家人从偏远小镇接回来的第一天。
“既然接回来了,以后就安分守己地在家里待着,别把你在乡下沾染的那些小家子气带到夏家来,丢了我夏建成的脸面。”
一道傲慢,带着说教意味的男声在客厅里响起。
钟情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坐在真皮沙发主位上的男人。
夏建成,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羊绒衫,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虽然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那副讨女人喜欢的俊朗皮囊。
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钟情,眼神中没有半点寻回亲生女儿的喜悦,只有审视与嫌弃。
而在夏建成的身侧,站着一个保养得宜却难掩神色憔悴的中年美妇。
沈玉兰。
当钟情的视线落在沈玉兰身上的那一刻,她的心脏猛地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羁绊。
沈玉兰的眼眶通红,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她看着钟情,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与慈爱。
她想上前拥抱自己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年的亲骨肉,但在夏建成那充满威压的目光下,她只是微微动了动脚步,便怯懦地停在了原地。
在长期的家庭暴力和精神控制下,她已经形成了一种悲哀的条件反射,在这个家里,没有夏建成的允许,她连表达母爱的资格都没有。
“玉兰,还不带她去把那身破烂衣服换了?一股子霉味。”夏建成嫌恶地皱了皱眉。
“哎……好,好。”沈玉兰如梦初醒,连忙快步走到钟情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接过她的行李包,“情情,一路坐火车累坏了吧?跟妈妈上楼洗个澡,妈妈给你准备了新衣服……”
“不急。”
钟情没有松开手里的帆布包,而是反握住了沈玉兰冰凉的手。
她没有错过沈玉兰在被握住手腕时,下意识的瑟缩反应。那是长期挨打的人,在面对突然的肢体接触时,身体本能的防御姿态。
钟情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爸、妈,姐姐刚回来,对家里还不熟悉,你们别吓着她了。”
此时,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传来了一道娇柔的女声。
夏晚晚穿着一条款式时髦的碎花连衣裙,踩着一双精致的羊皮小皮鞋,姿态优雅地走了下来。她的面容与夏建成有五分相似,但却继承了她那个母亲的几分风尘气。
夏晚晚走到夏建成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目光却带着警惕与审视落在了钟情身上。
作为家里知道身世真相的人,夏晚晚的内心充满了复杂与惶恐。
她害怕这个真千金的回归会夺走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但同时,骨子里的自私和贪婪又让她不甘心放弃这泼天的富贵。
“情情,这是晚晚。”夏建成拍了拍夏晚晚的手背,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转头看向钟情时又恢复了严厉,“晚晚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但在夏家养了二十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你名副其实的妹妹。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凡事多让着她点,别因为身份的事情跟她闹脾气,破坏家庭和睦。”
好一个颠倒黑白的凤凰男,明明是他的私生女霸占了原主的资源,他却要求原主宽容大度。
钟情安静地看着这场令人作呕的家庭伦理剧。
在全维证据检索域的辅助下,这三个人的心理侧写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夏建成的虚伪与暴戾,沈玉兰的病态妥协,夏晚晚的虚荣与不安全感。
这是九十年代最典型也最压抑的男权家庭缩影。
“夏先生。”
钟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没有原著中那种初入豪门的局促不安,也没有认祖归宗的喜极而泣。
一声“夏先生”,直接将这看似温馨的重逢气氛降到了冰点。
夏建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叫我什么?乡下人就是没教养,我是你亲生父亲!”
“血缘上的确是。”钟情不卑不亢地平视着他,语气中透着疏离,“但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并未履行过一天抚养义务的父亲,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具有生物学意义的陌生人。教养二字,您似乎最没有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此言一出,客厅里鸦雀无声。
夏晚晚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穿着寒酸的乡下丫头。她怎么也想不到,钟情竟然敢当面顶撞夏建成!
沈玉兰更是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拉住钟情的衣袖,压低声音哀求道:“情情,别说了……快跟你爸道歉,他脾气不好……”
“玉兰,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夏建成猛地站起身,脾气瞬间爆发。
他习惯了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我告诉你钟情,既然踏进了夏家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夏建成指着钟情的鼻子,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听教育局的人说,你今年考上了燕京大学的金融系?通知书明天就去办退学手续!”
夏建成冷哼一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晚晚在本地的艺术学院读得好好的,你跑去燕京,是不是想摆脱这个家?明天你去晚晚的学校报个成教大专,剩下的时间,到我的公司里去从基层做起,帮着晚晚打理人脉!”
让全省理科状元放弃国内最高学府的金融系,去读一个野鸡大专,目的仅仅是为了给他的私生女当垫脚石!
这种丧心病狂的算计,在这个年代的父权家庭中,甚至被包装成了一种“为你好”的恩赐。
钟情看着眼前这个满嘴喷粪的男人,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我的学籍和录取通知书,属于我个人的合法权益。”钟情的声音在大厅里掷地有声,“《教育法》明确规定,公民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权,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非法干涉。”
钟情往前迈了一步,将沈玉兰护在自己身后。
“夏先生,我不仅不会退学。我还要通知你一件事。”
“我已经向燕京大学招生办提交了转专业申请,我不读金融系了。”
钟情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团足以燎原的法治之火。
“我要转去法学系,我要学法律。”
“法学?”夏建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满脸鄙夷,“学法有个屁用!能当饭吃吗?现在是经济挂帅的时代,老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时候,那些拿法典的书呆子还得看我的脸色吃饭!我再说最后一遍,收起你那套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
“如果我不听呢?”钟情冷静地反问。
“不听?”
夏建成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暴戾,他大步走上前,扬起那只粗壮的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钟情的脸上扇去!
在这个家里,能动手解决的,他从来不多费口舌,这就是他统治沈玉兰的手段,今天,他要在第一天就给这个野丫头立下规矩。
“不要!”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躲在后面的沈玉兰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毫不犹豫地冲上前,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记重重的耳光。
这一幕,让钟情古井无波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记忆深处,那个在醉酒父亲的拳头下,死死将年幼的她护在身下的母亲的身影,与眼前沈玉兰瘦弱的脊背,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法相(心如止水)的被动技能在钟情体内流转,排除了所有的恐慌与杂念,只留下敏捷与力量。
啪——
一声沉闷的皮肉碰撞声在客厅里响起。
但想象中沈玉兰被扇倒在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钟情伸出左手,以擒拿手法,稳稳地扣住了夏建成挥在半空中的手腕。
由于重力的反冲,夏建成的身体猛地一晃,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骨骼错位般的疼痛。
“你……你干什么?!放手!”夏建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女孩,手劲竟然大得惊人!
钟情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锁住夏建成的脉门。她将沈玉兰拉到自己身后,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
“夏建成。”
在这个没有智能手机录音,没有全方位监控的九十年代末,家暴取证的难度堪比登天。但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渣滓,从来不只有法庭上的一种手段。
“现在的《刑法》中,确实还没有专门针对家暴的独立罪名。”钟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悚然的寒意,“但《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的故意伤害罪,以及第二百六十条的虐待罪,已经写在了法典里。”
钟情手腕猛地一翻,利用关节技的巧劲,直接将夏建成的一条胳膊扭到了背后。
“啊——!”夏建成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冷汗直冒。
“我不懂商海里的规矩,但我懂人体的构造,更懂怎么在验伤报告上制造完美的轻微伤。”
钟情贴近夏建成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宣告了在这个家里的生存法则:
“从今天起,收起你那套打老婆孩子的臭毛病。如果你再敢动沈女士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你会因为涉嫌故意伤害罪,坐在这个城市最破的看守所里,眼睁睁地看着沈家的产业,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钟情猛地松开手,夏建成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真皮沙发上,捂着脱臼般疼痛的胳膊,看着钟情的眼神中,终于生出了一丝恐惧。
“你……你这个逆女!”夏建成咬牙切齿,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站在楼梯上的夏晚晚,此刻已经吓得捂住了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
钟情转过身,看着还在因为后怕而浑身发抖的沈玉兰。
她伸出手,轻柔地替沈玉兰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妈。”
钟情叫出了回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声称呼。
“别怕,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