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是裴月明的刀。
怪物的眼睛幽绿,织成洪流。它们撞上这把暗色的刀,这瞬间没有任何声音。
影子动了。
它以不可思议的顺滑,切开了奔涌的绿色光潮!
断肢噼哩哗啦落下。
没有火光和爆炸,只有绝对的意志。怪物咆哮着,翻滚着,试图把洪流重新合拢。可阴影中的狼与鸦带着怒意现身,将残局彻底撕碎。
摧枯拉朽。
迟邪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馆内光线暗淡,面对如此多的异常,对裴月明实际是不利的。
——这点相当违背直觉。
借影借影,借的是阴影之力,越昏暗,这个法则越如鱼得水。法则的使用者拥有完全的夜视能力,黑夜中亦能明察秋毫。
可裴月明不同。
他看不见了,全靠影子本身来分辨万物。全黑环境下,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反而危险。
这些怪物不容小觑。海洋馆很暗,它们的影子多且杂乱,淡到肉眼难以分辨。
即便这样,它们也不能近裴月明的身。
大概是为了节省体能,裴月明还收了力。这种在狂潮中、依旧精妙到能恰好杀死怪物的力度,简直难以想象。
只有裴月明做得到。
对他来说,法则比呼吸还简单。
影子安静而平滑,将敌人一分为二。毫无悬念的胜局。
这一幕有着可怕的熟悉感。
迟邪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那片战场的血蜿蜒流淌,其中有天之骄子,有百战勇士。奈何对手是裴月明。
那同样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徒劳的反抗,注定的结局,战场的长风吹了千百里。裴月明微微垂眸,力量在他身上流淌,如血如骨。
他仿佛不是拥有法则,而是法则本身。
海洋馆内,幸存的怪物漩涡般向上,试图逃离,转瞬又被杀死。尸体堆成小山。
我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迟邪又一次想。
我是不是应该……
最后一只怪物坠下,砸出黑色的血。
战斗结束了。
裴月明没有回头,影子掠过战场,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迟邪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兴趣、也不会趁人之危,只是在犹豫,该不该重拾那场未竟之战。
决意未下,血荆棘无声地缠上手腕。
“……在这里!快点快点!”
“现在就进去吗?!”
“不然呢!”
嘈杂的人声在展馆外响起,脚步声飞速逼近。
裴月明顿了一下,跟迟邪说:“藏起来。”
迟邪:“……”
他心不在焉的:“……为什么?我是执行者,出现在这里也是理所……”
脚步声近了。他话还没说完,裴月明几步上来,几乎是把他推着塞进了最近的杂物间,关上门!
迟邪:?!
他反应快,荆棘从手上及时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杂物间堆了不知道什么杂物,又黑又挤,只有一丁点落脚处。好在除了灰大,屋内味道不难闻。
两人挤在一起,胸膛挨胸膛,迟邪的下巴几乎抵着裴月明的鼻尖。
迟邪低声道:“我都不知道你的力气那么大。”
裴月明隔了一阵才回答:“没必要惹麻烦。我们在一起行动,如果有人看到了你,早晚也会联系到我。”
“我不用法则,他们倒也认不出我。”
“我知道。”裴月明在黑暗里平静说,“但正常人不会像你这样,把这地方当自家客厅逛。”
迟邪:“……”
好几道脚步匆匆进了展厅。
其中有两人开口说话,声音一个清亮一个沙哑。
清亮声:“哎,这些都是啥怪物啊,怎么那么多?而且怎么没人啊?”
沙哑声:“刚才那动静你也听到了吧,你瞧瞧,这些尸体多新鲜,快堆成山了。”
“可别扒拉它们了,看着恶心。”清亮声嘟囔,“动静那么大,应该是那些精英调查员吧,不然早死透了。你快找找人去哪里了,我们追上去。”
“你说,议会要怎么罚我们?”
“管他呢,能带我们出这鬼地方,咋样都好……卧槽,怎、怎么还有人的骨头?!”
听起来,也是一群偷偷来地下的人。
他们发现了死去的调查员,压不住惊慌,反复地踱步和争执。
裴月明和迟邪挤在杂物间。
外面很吵,可能是凑太近了,迟邪能听见裴月明的呼吸。
呼吸比平常要沉。
裴月明身上没有血腥气。迟邪低头,闻到的是干净透彻的气息。
迟邪问:“你不舒服?”
“没有,”裴月明回答,“刚用完法则。”
迟邪诧异说:“你打架还会累啊?”
好几秒之后,裴月明才开口:“谁不会累?”
迟邪:“对你没这种印象。”
裴月明说:“我也是人,凭什么例外。”
外面的说话声远了一点,仍在争执。
在这狭间内,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迟邪能很清晰地听到裴月明的呼吸,感受到胸膛起伏的弧度。
裴月明的脸偏向右,没正对着他,但空间太小,脸颊和鼻尖偶尔会碰到他的下巴,痒痒的。
我刚在想什么来着?迟邪回忆,是第一次看到裴月明这模样?以前的他也会这样吗?不过他表现得太不明显了,如果没挤在一块儿,也看不出来……他的脸怎么老蹭到我?头发也是,还挺软的。
而且,他原来早就比裴月明高了。
迟邪心里生出微妙的异样感。
他将其归咎于房间的拥挤,微微转身,侧开角度,一手撑在杂物间的门上。
头发挠不到他了。
但这样重心转移,两人贴得更近。
裴月明:“……”
温热透过衣料传来,避无可避。他默默再往后靠了一点。
展厅的人们还在争执,你一言我一语。
“这里没人啊?你怎么说看到有人进来了?”
“都怪你,说什么议会确定‘动物之夜’在地下了,谁先解决就能发大财!现在好了,命都快没了!”
“别吵了,先商量怎么办啊……”
“鬼知道咋整,这地方太大了,老板自己走着不会迷路吗。他那财团叫啥来着?”
“奕川集团嘛,老板不是叫乔奕川么,这动物园据说是给他女儿建的,不然也不会弄那么大。别讲这些了,老张,你到二楼看看外头的情况。”
迟邪在裴月明的耳边低声问:“乔奕川的女儿,是不是乔雪雁?”
“是。”裴月明承认,“猜得真准。”
“不是猜的,是我觉得你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比如莫名其妙买下个书店。”
裴月明没说话。
迟邪以为他要否认,或者干脆沉默,裴月明半天来了一句:“……嗯,还是个亏钱的书店。每个月都在赔。”
语气真心实意。
带着淡淡的无奈和怨念。
迟邪一愣。
这话从裴月明口中出来,猝不及防,莫名戳中了他的笑点。他埋头闷闷地笑。
笑了一阵,他又边笑边说:“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你的书店,在那里养花养草的……诶,你怎么身体绷得那么紧?”
——迟邪很少意识到,自己是个很有侵略性的人。
于法则拥有者来讲,体格的意义不大。
很多人怕迟邪是怕那血荆棘,执行者的生杀大权,和他远扬的“凶名”。久而久之迟邪忘了,从生理层面来说,他也是个宽肩窄腰、骨骼体型在同性中都属优势的男性,稍不注意,就会挤占到别人的舒适区。
况且对方是裴月明,是他漫长生命中最强的敌手。他更不可能意识到。
尽管他的敌手,似乎有了局促感。
迟邪的手撑住了门,也撑在了裴月明的肩旁,皮肤热度和绷紧的肌肉分外鲜明,笑起来胸膛震动,尤其如此。
黑暗里,裴月明神色如常,脊背却轻微绷直了,肩胛不自觉地向后收紧。
迟邪狐疑道:“你真的没不舒服吗?”
“没。”裴月明的语气八风不动。
迟邪越发狐疑了。
裴月明的语气无异,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外面的声音再次接近。
有人喘着气说:“我看到了!大概两三百米开外吧有火光。过去看看?”
“赶快去吧,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呆。去他大爷的出人头地。”
“啧,所以说你才是一辈子的c级调查员。”
“你b级很了不起吗?bbbb,你个煞b。”
“两位大哥算我求你们了,别吵了别吵了,赶快走……”
这帮人磨磨蹭蹭、吵吵嚷嚷,总算是出了海洋馆。
裴月明反手推门要出去。
他突然顿住——
迟邪伸手,拂过他的鬓角。
然后,手指拨开柔软的黑发,顺势往下滑过了他耳后,落在颈侧。
裴月明浑身都僵住了。
迟邪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瞬。
脉搏清晰,确实挺快。
他开口:“奇怪,也没有出很多汗啊。”
裴月明不作声,“砰”地推门,出了杂物间。
迟邪愣了下,跟着他出来,莫名问:“你怎么……”
“你太热了。”裴月明平静打断,“气血旺盛,贴着难受。”
他径直走向乔雪雁所在的员工室。
迟邪没在他脸上看出任何不对劲,耸肩:“当你在夸我了。”
他摸了一把自己结实的手臂,心想,难道真的弄错了?而且,有这么烫吗。
“咔擦——”
员工室的门率先打开了。乔雪雁探出头,看到两人松了口气,笑说:“没想到能杀出这一大伙人,幸好他们没看房间。”
然后她扭头,看到了整个海洋馆的墙壁满是狂暴的痕迹。怪物尸体堆砌,顶到了高耸的天花板。
旁边还有调查员的白骨。
乔雪雁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深深看了眼裴月明,问他:“能确定这些人的身份吗?”
“不能。”裴月明回答。
乔雪雁犹疑片刻:“我也看看。”
她很在意白骨,心神不宁,反反复复地审度,发现确实没线索才放弃了。
裴月明说:“走吧。”
乔雪雁的手指在衣角揉了下,说:“等等!”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们也听到那些人讲的话了吧,关于奕川集团的。我、我想说,我父亲就是乔奕川,他是这个地下项目的投资人。”
裴月明神色未变。
“你……大概早知道了吧?”乔雪雁苦笑,“我的信息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很少人知道。但我很早就感觉,我们相遇不是偶然。”
“当然,刚开始我有点担心,f级真的太勉强了。”她打量了周围,“但这是你干的对吧?以你的实力,完全不必靠‘动物之夜’来证明自己。”
“不管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也不管你到底是谁。你能杀光这些东西,一定能帮我。”
裴月明:“你要找的是什么?”
“我暂时不能说。”乔雪雁低声讲,“我在地下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留给我的时间不多。要是这次找不到,可能就没机会了。”
“所以你……你愿意帮我吗?”
“试试看。”裴月明点头,“我会帮你的。”
“有你这句话,安心多了。”乔雪雁松了口气,“谢谢你。真心的。”
她思索片刻,再次开口:“我们先去夜间动物园吧,那里面积最大,也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应该会有发现。麻烦你们了。”
乔雪雁带路,三人往夜间动物园的方向去了。
路上平稳顺利,没其他人也没异常。迟邪凑近问裴月明:“她说的f级,是怎么回事?”
裴月明稍微回忆,才明白迟邪指的是哪句话,迟疑道:“……f级调查员?”
迟邪哽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是调查员。我问谁是f级,那对情侣吗?”
裴月明显然有些困惑。他问:“不是我吗?”
迟邪:“……”
迟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