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裴月明说。
汪清:“但你还记得是我烧了你的书店。”
“这种事情怎么能忘?”裴月明奇怪道,把笔放回笔筒,“我早讲清楚了,敲门客把我也打晕了,不知道后面的事。”
汪清和同行的李舞瑶对视一眼。
李舞瑶脆声说:“裴先生你可没有外伤。”
裴月明:“头上磕了一下,早消了。”
汪清:“那么轻的伤怎么会晕过去呢?”
裴月明笑了一下:“我只是个瞎子,身体弱,胆子小。”
他天生好皮囊,白色衬衫干干净净,没半点褶皱,领口露出锁骨与一段白皙脖颈。
这一笑眉目舒展而柔和,如清风朗月,好看得不行。
大概人如其名。
李舞瑶当即拉着汪清出去,斩钉截铁:“我相信裴先生!”
“你见色起意!”汪清控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害,怎么这么讲呢!”李舞瑶眨眨眼,“再说了,人家就是不想说,我们能怎么办?反正你得救了。”
两人回头。
被火烧过的书店破破烂烂,只有一小半完好。隔着玻璃,书店老电视放着财经频道,裴月明朝他们又笑了笑。这回笑得弧度更大,眼睛微微弯起。
“……好吧。”汪清叹气,“就这样吧。”
怪事每天都有。如果真有人暗中帮忙,也是他们命好,不奇怪。
退一步讲,是裴月明又怎样?
他们非亲非故,谁还不会藏几张底牌。
两人回店内,和裴月明说:“想不起来就算了,书店的补偿很快会下来。”
裴月明点头。
汪清犹豫几秒,又开口:“对了,我能不能看一眼你的法则?”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还没见过身边人有【借影】。”
“好。”裴月明答应得干脆。
他从影子中,稳稳抽出一把红骨白底的纸伞,“唰”地撑开,向地面投下阴影。
那阴影极暗,是纯粹的、不含半点杂质的黑。它像海浪翻涌,倏地凝结成型——
尖牙利齿,白森到晃人眼。
恶狼怒目圆睁,从影中跃出!它喉中低吼,通体是飘散的黑雾。
“影狼。”裴月明收起纸伞,摸过黑狼厚实的颈毛,“【借影】是借来万物之影。我能用的影子很少,都是动物。”
汪清打量那恶狼。它站起来肯定比人高多了,一口能塞下两个脑袋。
他肃然起敬:“我听说【借影】是偏辅助后勤的法则,没想到啊,在你手上那么厉害。”
“中看不中用,”裴月明说,“它最喜欢小木棍和拆家。”
他拿起一只笔丢出去。
黑狼猛回头!它带着一阵风欢天喜地冲出去,差点把书桌撞飞,叼着笔回到裴月明身边。
裴月明摸了摸它脑袋。
黑狼狂甩尾巴:“呜呜——”
汪清:“……”
好好的恶狼咋狗里狗气的。
裴月明接着讲:“之前我想开个动物园赚钱,就展出这些影兽……”
“你这是违法行为!”李舞瑶很紧张,“不能私自向普通人展示法则,议会里会有人来找你麻烦的!”
“哦。”裴月明倒是气定神闲,“我发现了。”
李舞瑶:“……??”
她没敢问,为什么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发现了”。
“放心,我暂时不搞动物园了。”裴月明边摸大狼头边说,“我看不见东西,它们能当我的眼睛。”他微微偏头,“我也能感受到你们的影子。”
这下汪清二人明白了。
裴月明能行动自如,靠的是影子。
裴月明目盲,安安静静坐在桌后,但万物皆有影子,它们似乎汇聚成千万根蛛丝,缠在他手指上,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别人以光寻万物,五彩斑斓,曼妙灿烂。
他偏偏借至深的阴影窥探世间。
汪清再望向周围,不知是不是错觉,书架、墙角和窗帘的影子中,好像也藏了些什么,阴森森的,全部在注视他和李舞瑶。
一直有这些东西么?一直在默默看着来客?
他为什么无知无觉?
汪清打了个寒战,赶快转移话题:“咳咳咳,裴先生,不管怎样很感谢你!我、我和李舞瑶还要去追一些事,你有兴趣一起么?”
“不了。”裴月明靠上椅背,轻咳两声,“我就不去了。”
他的脸色很白。
不突兀,也不是吓人的惨白,但看得出身体不好。盛夏天,他还穿着长袖长裤。
“好的好的,你慢慢休息。”汪清小声嘀咕,“这是个钱多的大单子,几十万呢。”
裴月明:“我去。”
李舞瑶:“……裴先生,你这是陈述句还是脏话?”
“都可以。”裴月明站起身,“我们走吧。”
他率先走出店外,脚步利索极了,李舞瑶目瞪口呆:“妈呀,什么医学奇迹!”
……
汪清的本意,是带裴月明走个过场,分他一份酬金以示感谢。
然而裴月明的医学奇迹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十万的奖励,不过刺激了他半小时。
时间一到,裴月明说渴了,李舞瑶一路上欣赏他颜值,心情大好,跑进街边店内,薅走了老板的养生茶;
裴月明说想自己回去拿外套,以免骤雨降温,汪清当即从车子后备箱拿了一件,并热切表示,不要的时候他可以拿着。
于是,裴月明闭目养神了十分钟,到了地方,迤迤然下车,李舞瑶在右,捧着装满养生茶的保温杯,汪清在左,抱着备用的黑色薄外套。
走了一阵,汪清才反应过来:不该是他俩带裴月明飞吗!裴月明就说了两句话,他俩倒像跟着大佬出街学习的跟班了。
……虽然是自愿的。
汪清心里嘀咕着。
裴月明脚步没停,他从两人口中知道了情况:有人私自向普通人出售异常生物,至今在逃,悬赏二十五万。
“那家伙叫罗承,”李舞瑶解释道,“36岁,从外地来这里16年,也没个亲朋好友,我们才找了他那么久。”
裴月明:“他做了什么?”
李舞瑶:“五年前,罗承养殖了大量闪电鼠想偷偷发电,但闪电鼠太安全了,最高30伏,连人体安全电压都没超过。他只能放弃,手里还有上百只闪电鼠处理不掉,根本没人买。”
裴月明点头:“产品滞销确实很麻烦。”
“……重点不是这个!”李舞瑶震惊,“后来,罗承把闪电鼠染成了黄毛黑花纹,宣称是活体皮咔丘,立马卖出去了很多只……”
裴月明不知道皮咔丘是什么,困惑了几秒,选择继续听。
李舞瑶:“他倒卖异常生物。最开始是闪电鼠,后来胆子大了,开始卖喵蛙种子,顾客管不住,差点闹出人命。”
汪清补充:“最近市里的动物躁动,他想趁机发财,才被找到了。”
“对了,罗承的法则是……稍等一下。”李舞瑶突然捂住耳麦,神情严肃,“罗承出现了,就在两个街区外,刚出网吧,穿着蓝衣服牛仔裤。裴先生,你和……咦?!”
裴月明不见了。
街道干干净净,李舞瑶和汪清大眼瞪小眼。
远处,低矮的建筑物已荒废,断墙独立,在午后阳光中撕出一片阴影。
裴月明自其中走出,撑着纸伞。
正在赶来的调查员,远处的车流,空中飞鸟,墙角野花……阳光猛烈,影子落在地上,于是世界纤毫毕现。裴月明居高临下,“看”向低处的小巷:中年男人健步如飞,时不时回头,检查有没有尾随者。
正是罗承。
脚步很轻很快,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间,在他周身,有古朴的文字一闪而过,密密麻麻飘在空中。
常人无知无觉,但裴月明“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文字告诉他,这人的法则是——【神速】。
影狼蹲在裴月明脚边,露出尖牙,跃跃欲试。裴月明略一思索,拍拍它脑袋:“上吧。”
恶狼得令,眼睛猩红,身躯融化进阴影,暴冲向罗承!
它速度奇快,从楼顶到巷子连半秒都没用,旁人甚至看不清阴影掠过。而罗承瞳孔缩小,猛地回头——
他发现影狼了!
罗承充分发挥自身长处,撒腿就跑!!
建筑在眼前化作长线条,风声咆哮,眨眼间他已跑出数百米。
平时,追兵早被甩开了。
可影子无处不在。
裴月明站在楼顶,朝罗承的方向,食指轻轻一划——
阴影像被划出一道巨口,狼群呼啸而出!它们身躯皆是雾气,如翻涌的黑浪,从罗承的前后左右扑来。
罗承头皮发麻。
【神速】除却速度优势,也能预知危险。他最引以为豪的事迹,就是七岁跑赢了全村的狗。
也是靠这个能力,罗承一次次躲开了调查员,这回本不该是例外……
此时,狼群面目狰狞,宛若恶鬼。
这次来的是什么人?!
罗承咬牙,脚步硬生生又快了几分,闪身避开两次扑击。
远处,裴月明再次伸手,虚虚握住。
阴影炸开,罗承眼前一片黑暗,再没有退路。狼爪踩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摁倒,他没法摆脱。
完了,罗承想,它们不会吃掉我吧?
好在狼群没进一步动作。
罗承拼命挣扎,不知多久后,一道年轻男声传来:“放开他。”
狼爪挪开,罗承撑起身子。
裴月明站在他面前,纸伞面素雅白净,伞骨朱红中正,在阳光里泼墨般投下阴影。
光与暗泾渭分明,狼群环伺,伞下人眉目俊秀,无悲也无喜,像从画中……或是遥远岁月之前走来。
罗承愣了好几秒。
“听说你赚了很多钱。”裴月明说。
罗承“噗通”跪下大喊:“对不起对不起!我全都招了钱也全部给您!”他挤出几滴眼泪,“我早就不干了,最近动物闹腾得慌,才动了歪心思。我保证再也不出现!”
“……”裴月明说,“站起来。”
罗承没动弹,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现在就可以现金,藏好了的。这趟我只赚了那么多,你要觉得不够,我回去还给你打钱,以后分成也给你一份!绝不亏待!”
他打量裴月明的神色,又说:“其他人还没来,咱们私了吧,赏金你还要和他们分,划不来的!”
罗承这人,没脸没皮没原则,“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心说今天真是倒血霉,等他逃了,这帮狗屁调查员别想再见他。
“你在说谎。”裴月明说,“明明手脚没断,还有斗志,为什么要跪?”
罗承愣住。
他确实觉得,自己拼死反抗说不定能突围。但这念头去得也快,能下跪求饶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冒险?上个逮到他的调查员,就是这样被收买的。
他说:“我、我这不是怕你打我吗?”
“站起来。”裴月明说。
罗承不动。
裴月明面色不改,握伞的手微微用力,骨节泛白:“这种乞怜的窝囊样有什么用?给我站起来!”
这声低喝像是冲着罗承去的,又好像不是。他眉间的平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掩藏在病体下的锋利杀意。
罗承吓得一哆嗦,鬼使神差般站了起来:“我……啊?!”
裴月明伸手一指,影狼扯住罗承的裤管。罗承失去平衡,又跪了回去,一膝盖磕到水泥地上,摔了个龇牙咧嘴。
他膝盖酸痛,还被影狼摁着,这回真站不起来了。
罗承:“你干什么!!”
裴月明走到他面前,说:“现在你不是自愿跪着了。”
罗承:?
罗承:???
他目瞪口呆:“……我靠哥们你玩得是真变态啊!”
罗承悲愤交加,奋力抬头,见到那张冷白的好看面庞——
刚才的锋利如同错觉,裴月明微微低头,很轻地笑了:“好了,现在可以给我讲一讲,你的致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