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这天晚上睡前吃了药。
第二天一觉睡醒,发现墙上的时间指向上午十点零八分,闹钟不知道是没响还是昏了头。
外面太阳高悬。
迟到已经是板上钉钉。
和昨晚睡在床尾的小白大眼瞪小眼,纪漾抓了抓头发,摸出手机。
才发现电量告急,充上电,新号的好友申请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过了。聂叙的头像是挂着一轮月亮的夜海图,放大看,像是实景拍摄,名字就是个简单的nx。鉴于这人算是自己目前的首要任务,纪漾顺手给人置了个顶,想了想,改备注名为:健身房招生办指定教材。
发了个动图打招呼。
如遇死水。
愤而改名:意念回复大师+漾总人生十大滑铁卢之最。
坦然接受这人从不闲聊的设定,下一秒老实交代:“不好意思啊睡过头了,我晚点过来?”
对面回了,“你这个时间概念,让我很难相信你有什么正经事。”
自己不占理,挨说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纪漾滑跪,“我的错。”再添一句:“你得接受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偶尔的无心之失对吧?”纪漾又怼着小白拍了张照片,“何况我深刻怀疑,是你儿子按掉了我的闹钟,他昨晚一直冲我喵喵叫。他不会发情了吧?”
纪漾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对面来了句:“他绝育了。”
纪漾恍然:“噢,你儿子原来是个小太监。”
手机彻底沉寂下去。
纪漾数了数,好歹回了两句话,挺好的。他冲着手机微笑了下。
等他抱着被噶了蛋的可怜小白下楼,就撞见了管家赵元。
或者说,是赵元特意在等他。
纪漾只在穿书第一天见过这个老人,像是老爷子纪闫松身后传声筒。直到单独撞见他,纪漾就发现,相较于纪闫松浸淫多年的圆滑,赵元这个老家伙身上,看起来才有种掩饰不住的阴狠。
满脸褶子的脸上眉间一条竖线,日常神出鬼没的。
“您有事?”纪漾坐着轮椅停在门口问。
赵元微微躬身:“四少这是要去哪儿?”
像是盘问。
“去找聂叙。每次问都说他在忙。”纪漾煞有介事反问:“赵叔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码头丢了一批重要的货,这些天一直在追查那批货的去向。”赵元还是那副规中矩的样子,却莫名其妙向他透露此事。
纪漾有些嘲讽。
算计别人的时候不觉得,这是反过来被聂叙摆了一道?
纪漾干脆:“我现在找人都找不到,你让爷爷换个人查。”
赵元顿了顿,像是被噎的,再出口的话却带着安抚,又像是试探,“听说码头出事那晚上,是聂叙去警局接的四少?那天可有什么异常?”
纪漾真诚:“他抱了我算异常吗?”
如果拎也算的话。
赵元那张像是长年戴着不苟言笑面具的脸,有些维持不住,颧骨肌肉抽动了两下,才继续说:“聂叙手握纪家背后无数业务往来的安全,一举一动至关重要,老爷将人留给四少,多接触的同时,四少该时刻谨记自己是纪家人,如果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告诉赵叔,赵叔会处理的。”
纪漾:“哦,这是爷爷的意思吗?大清早的,听赵叔这语气,我还以为您是想连我一块儿处理了呢。”
赵元顿了几秒钟,“四少严重了。”
纪漾不打算轻易放过:“是我严重了?还是都觉得我无关紧要,拿我当傻子糊弄?”
赵元不会平白无故试探自己。
必然是纪闫松授意。
纪漾不关心他们怎么斗,原主从一开始就是被纪家舍弃踢出局的人。
可现在这么明目张胆的利用,是真当他好拿捏啊。
自己和聂叙的交易,本就不对等。
一个因为“爱”疯魔的少爷,也只能短暂降低纪家的防备心,随着剧情推进,他很快就会失去作用。
不能说他连聂叙的信任还没拿到,就先被纪家当了棋子。
所以在纪家这边,除了恋爱脑少爷这个身份,他不能给出任何一丁点的可利用途径。
不管是监视聂叙,还是别的任何东西。
他要真那样干了。
下场可能比当乞丐还凄惨。
他的态度,明显是赵元没预料到的。
赵元退后两步,态度低了下去说“四少误会,只是那批货对纪家很重要,每个环节都要排查清楚而已。”
纪漾没好气,“查不清楚那是你们废物。”说着转动轮椅嘲讽:“不过没关系,我又不是纪家亲生的,你们废不废物,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着赵元顿住。
纪漾就知道这话的严重程度,足够打消他的算盘了。
纪漾到训练场的时候已经快要正中午了。
除了那天晚上差点走错路,他从来没有来过庄园别墅的这个方向。远远的,发现一片位于边缘的开阔地。
中间一块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硬化地面,上面零星分布着几组障碍物:高墙、绳网、轮胎阵。人还不少,像是在训练,口号,汗水,粗粝的风沙卷起热浪,让空气都带着腥咸的滚烫气息。
聂叙站的位置,是训练场的一处高台。
他手上拿着战术平板,以他的目视能力,其实早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看见人了。
走错路不下三次,中途猫跳下去了还追了好半天,整整多绕了起码十五分钟。
轮椅倒是操纵熟练了,可这训练场周边的路都是为了满足日常训练特地修建保留的,障碍很多,起伏不平。
江磊安排完任务,爬上来。
看着下面正在进行考核的人小声说:“陆离安插的人确定不借此机会淘汰掉?你特地赶回来,我还以为你打定主意下手了。”
聂叙手里的电子笔划过平板:“先留着。这次的货走的新航线,正好测测安全级别。”
江磊遥遥望着纪家的别墅主楼感叹,“终于啊。这两年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弟兄们憋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之前航行线提前暴露,我还担心来着,你没选择纪程逸,也算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江磊想到什么说:“纪氏的财务问题由来已久,想要用澜海湾的项目资金填上,如今丢了这批货,窟窿堵不住,我倒是好奇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还能想出什么昏招。”
聂叙平静的语气下暗藏锋芒:“打压的手段还是二三十年前的老把戏,以为靠着纪氏这棵大树就能一辈子安枕无忧。”
江磊想想这两年,就免不了想起那个用于打压的某少爷。
视线无意中扫过训练场边缘,真就发现了人。
震惊:“人果然不能乌鸦嘴,你怎么把人弄这儿来了?”
聂叙跟着看过去,“他自己来的。”
“你说……他不会还是那个昏招吧?”因为之前的事情,江磊很不愿意怀疑,可他又不得不怀疑,“你之前说有人教他,那老东西前脚察觉货已经出海,追着我们的人不放,这少爷后脚就找上门,时机有点太巧了。”
聂叙沉吟:“不像。”
“什么不像?”江磊问。
聂叙冲那边抬抬下巴,“不像是会为了纪家不要命的人。”
放在之前,被忽悠倒还说得过去。
现在倒是大不一样。
下面邓娇和韩彪都在,见着人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毕竟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少爷,额头一圈细汗,头发贴着脖颈,热成这样也没带起脸上丁点血色。
穿得纤尘不染,抱着四号楼都认识的小白,多少有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味道。
韩彪不一样,他块头极大,先前的怒火在认出人来的那一刻就彻底爆发了。
大剌剌将人烂在门口,讥讽:“四少怎么有空来我们这泥地里,上次仓库没发泄够?今天要换地方试?”
有了个带头的,就很容易激起其他人的情绪。
“不如选我。”
“我!”
“还有我!”
明明是之前的事引起众怒,情有可原,放在眼下这场面,愣是变成了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具象化。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正主还一不留神让轮椅卡住一个土坑,摔到了地上。
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然后所有人清清楚楚听见那少爷小声骂了一句:“操!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然后少爷回头,表情变得尴尬且无辜,“虽然我很想道歉,但是那什么……能不能麻烦一下,先把我抱起来?”
所有人:“……”
最后还是邓娇出声阻止:“韩彪!考核呢,你想带着你的人挨处分?”
转头看着地上的人,表情有些难以言明,勉强问:“四少,没事吧?”
“没事,是我自己操纵失误,谢谢姐姐。”少爷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下子就把邓娇给叫红温了。
纪漾这一下摔得其实还挺狠。
胳膊破皮带来一阵刺痛,腿上是之前摔倒那种熟悉的钝感,地上有石子,不清楚有没有明伤。
他穿的长裤,下意识卷起来,然后就发现残端有几个小的伤口,不大却深,像是尖锐石子戳穿的,已经有血洇了出来,在白的晃眼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注意力都在腿上,所以没发现韩彪几个大男人下意识想伸手,又因为压不下火的扭曲状态。
直到头顶罩上来一片阴影。
一双黑色作训靴停在身边。
并不在保镖这个身份下的聂叙,并没有穿着正装,也没有戴墨镜。
在正中午的太阳底下,源自于他身上的暗色几乎消退干净,留下一个穿黑色短袖,军绿色的裤子的利落身影,在一众“叙哥”“老大”的称呼里,轻易就将纪漾淹没。
纪漾仰头,看着逆光的人,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叙哥。”
韩彪那些人想到这些天的流言,脸色更古怪扭曲了。
等到纪漾逃离训练场,坐在四号楼四楼的办公室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他手里拿着棉签正在往自己腿上戳,一边感慨:“真可怕,当时我以为他们想要殴打残疾人。”
“我倒是没看出你哪儿害怕。”聂叙扫了他的动作一眼,并没有上手帮忙的打算。
“我能表现在脸上吗?”纪漾停下动作,一边环顾四周嘀咕说:“这是你们的地盘,又不是上班时间,我也没花钱雇过谁,无法无天不是上赶着找打。”
这时候离书里和纪家撕破脸,应该还有几个月的。上赶着得罪大佬的人,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聂叙不置可否,“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屈能伸。”
纪漾叹气:“人在屋檐下嘛。”
这间办公室说是处理日常事务的,可一看就不常用。
空间是很大,除了一个文件柜,一张大的办公桌和一张沙发,几乎没有其他东西。
纪漾刚刚上来的时候,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悍马和几辆吉普车。
这风格和主楼的奢靡,形成了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冷不丁。
“赵元早上找我了。”纪漾说
聂叙并不意外,“所以?”
“所以你要不要再多一个身份?给我当助理。”纪漾没拿捏好力度,给自己戳得嘶了声,低头吹吹。吹完了抬头,摆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架势说:“赵元都不惜找我了,你接下来的行动应该很受限,二十四小时和我捆绑,应该能缓解一大部分盯着你的目光,不是吗?”
说完不等聂叙回答,又赶忙低头给自己吹了两口。
聂叙像是看不惯他那娇气模样,皱着眉:“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不是。”纪漾否认。
他想了想,说出自己找他的真实目的,“我答应纪氏的新媒体部总监彭家应,替他保下新媒体部。我帮你一把,并保证这个舆论推手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让他挂靠简源,怎么样?”
“简源”这两个字一出,聂叙笑了。
眼里却一丝一毫的温度都没有。
他倾身向前,双手压下来按在纪漾两侧,目光一寸寸梭巡过他的脸。
“少爷。”他像是在一瞬间回归了保镖这个身份,声音却很冷,“你知道得有点太多了。我现在很是怀疑,到底前两年的你是装的,还是现在的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纪漾心里把赵元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一开始其实没想这么复杂。
可偏偏赵元找上自己。
四号楼从大约几年前开始,就依靠着背后一家名叫“简源”的保镖公司,进行人防选拔,集训,定期输送尖端安保人员的服务。
没有人知道,“简源”是聂叙私有。
而且安保服务是他最浮于表面的业务板块。
纪家垮台之后,樊洲所谓的一些富豪老板才后知后觉,“简源”的业务范围已经遍布海内外。
而现在不过是初现端倪。
纪家想利用那批货断聂叙一臂,谁知道栽了个大跟头,彻底给别人做了嫁衣。
着急才是正常的。
自己夹缝求生,只能先抱紧简源这棵大树。
离得有些近了,纪漾甚至闻到了聂叙身上那股烈日午后的太阳的气息。
这让他的压迫比穿书第一天好受不少。
纪漾被迫举着棉签,表忠心:“你可以随便怀疑我,但是不能质疑我的立场对吧?”
“你的立场能让你做到哪一步?”聂叙伸手取走他手里的棉签,视线微微下移:“坐着轮椅,在一个满是保镖的地方摔得浑身血?进而让简源的口碑一落千丈?”
“天地良心。”纪漾举手,“我真没这样想。”
聂叙看了他一眼,起身,然后蹲下。
纪漾下意识抱住自己受伤的腿,往后缩:“你干嘛?”
“不是让我当保镖兼助理。”聂叙将姿态放到了一个下位者的位置上,像是并不打算反对这个提议。
又或者,他有自己的打算。
可看着蹲在面前的人,纪漾却头皮发麻。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纪漾够着去拿棉签。
聂叙抬手躲开,看了他一眼,“让你消毒没让你绕着伤口画圈,照你这么上药,上到明年?”
一分钟后,纪漾仰头靠着沙发。
咬着胳膊声音沙哑。
“叙哥,你要报复我其实也可以直说的。”
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