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揣摩

《死遁被继子皇帝抓现行》百合耽美小说_二两清红汤

    周儁有一瞬的愣怔。


    烛光下安静着的薛奕,有一种别样的柔情。她没有动桌案上的笔墨,当然也没有动妆奁里的脂粉,就还是白日里那张素面朝天的脸,甚至还有几缕散发自耳边垂下,不过正因如此,当她神情平静时,更显天然去雕饰的,纯粹的美。


    这种美,是三年间周儁找了无数画师,也不能在纸上描摹出来的。


    而现在他们就站在一张桌前。虽然相对无言。


    ……太医令竟以为这肚里的孩子是他的。


    他不可自拔地回忆起两个时辰前的那场对话。


    老头子性情耿直,梁简几次使眼色都没理,絮絮叨叨地在周儁耳边劝了许久,话里话外都是皇帝好不容易有了皇嗣,就算是个来历不明的、肖似薛太妃的女子,也该好好把握。


    当时周儁没有发作。他应下了,神色如常。


    这个孩子确实在他意料之外。不过,半日的时间,已经足够周儁整理好思绪,再来见薛奕。


    他只是……没有料到薛奕是真的不愿和离。


    或者说,不愿相信。


    三年时间,薛奕就能为蒲望掏心掏肺。和他周儁相比,蒲望又是个什么东西?而且明明是他先与薛奕相识相知,离宫前,薛奕亲口说他是她见过最圣明、最高洁的人……


    周儁回过神,在压在桌案上的手指颤抖前,倏地把它收回了袖中。


    “你……夫君,”他还是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犯下了滔天大罪,令你和离,免受牵连,难道不好?”


    “这也正是妾要说的。”薛奕说,她的眼睛就这么恳求地望向周儁,湿漉漉的,


    “陛下……妾为夫君辩驳,并非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知情者——陛下口中的滔天大罪,若是指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实在是冤屈了我夫……还请陛下明察。”


    还能有什么冤屈?


    薛奕话里说的隐晦,可是在场二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说那场大火是周儁冤枉了蒲望,那么真正该被问罪的,该被下狱的,只可能是另一个人。


    ——薛奕自己。


    周儁咬住了后牙,然后缓缓松开。


    “若按你所述……三年前,宫中大火,是旁人为之。”他几乎一字一句地说,因为站得僵直而俯视着薛奕,


    “……那么,夫人去岁才入京,又是从何得知呢?难道是蒲望的一面之词?”


    话音落下,薛奕心里一惊。


    连她自己也险些忘了,是的,在她的“故事”中,她是去年与蒲望成婚之后才入京的。


    永嘉三年那场大火,连寻常的京城百姓都不能知道内情,若此前不在京城,自然更无从知晓。


    她张开嘴,又轻轻地合上。


    ……周儁这是要逼她承认,自己就是当年借着那把火逃走的太妃薛氏……承认她的真实身份!


    但,如果薛奕承认了……


    纵火焚宫,还与蒲望私奔,珠胎暗结,再加上此时此刻的欺君之罪……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死罪。


    那些加诸蒲望的刑罚,难道不会落到她的头上吗?


    ……换言之,也就是逼着薛奕用自己的命去救蒲望的。


    人都是惜命的。就算是恩爱夫妻,又有几个能为了对方付出性命呢?何况他们这对“半路出家”的野鸳鸯。


    二人静默地对视着,薛奕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直到痛意如针一般刺进脑海,她才倏地、情不自禁地开口:


    “不瞒陛下,当年之事——”


    ……竟真的要把事情和盘托出。


    “……够了!”周儁遽然喝道。


    整个宫殿仿佛都为之一震。


    薛奕被吓了一跳,不由止住了话。


    却见周儁正喘息着。他居然动怒了……不止是呼吸急促,眉头皱着,连眼睛也有些红,就这么直直地瞪着她。


    薛奕几乎有种错觉,好像下一瞬,他就要把手边的砚台直直朝她砸来——


    但周儁终究克制住了。


    他从前脾气极好,薛奕从未见过他发脾气。但,光从他们重逢到现在,不到一天时间,周儁就已经震怒了不下三次。


    “陛下……”薛奕有些胆怯地看向他,情不自禁地唤道,但又一次被他打断。


    “——多说无益。木已成舟,不管你如何想,如何分辩,他业已签字画押,就与你再无瓜葛了!”周儁道,快得几乎像是在堵她的话,“案情究竟如何,也会有该调查的人去调查,更与你无干!”


    薛奕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帝王。


    逼着她承认自己身份的是他周儁,此刻薛奕愿意说了,把话茬抢过去,不让薛奕继续说下去的,也是他周儁。


    就算再怎么性情大变,周儁也不应当表现得这么……恼羞成怒。


    仿佛……仿佛是……


    她有所觉察,有什么想法似乎要在脑海中破土而出。


    可不等她想个清楚,周儁克制地侧开脸,滚了滚喉结,强压住怒火,说:“罢了……”


    有火要发,却不冲着薛奕发,他转头,冲着门边上跪着的骆英冷冷道:


    “……传膳!”


    穿膳而已,倒被他说得又急又怒,活像是要砍了谁的头。


    但骆英毕竟跪了好半晌,听见此话,如蒙大赦。不管周儁语气如何,急忙应了,然后快步走出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书房。


    薛奕的心思也被吸引了过去。


    二人一直相隔着,直到这会儿,薛奕才发现周儁的神情不止是冷硬,还有些许疲惫。她记得从前周儁刚登基时,确实宵衣旰食,姜太后时常同她抱怨……


    “这个时间了,陛下还未进食么?”她不禁问道。


    方才话赶话的激烈情绪慢慢消退,安静的书房里,轻浅的纸味泛开,带着些许干燥的灰味,让人重归冷静。所以这句关心她脱口而出,什么也没想。


    气氛有些许尴尬,但至少比方才的剑拔弩张要好不少。


    “……事多繁杂,没挤出时间。”周儁道,过了一会,又仿佛余气未消,有些没话找话地说,“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薛奕醒转,暗道确实,便温声应道:“陛下言之有理,这确实不是我该关心的事。妾谨记于心。”


    可惜薛奕这服软,却一点也没有起效。


    周儁看了她一眼,脸色反而变得更差,欲言又止,最后只把袖子一收,回正堂去了。


    薛奕只好跟在他后面离开。


    这已然足够尴尬了。尤其是冷静下来后,薛奕回想起自己片刻前那不管不顾,顶.撞皇帝的那些话,简直是后怕十分。说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想起来,万一周儁一不高兴,真把她下狱了,也不一定就能饶恕蒲望——那她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血本无归。


    而片刻后的晚膳,比方才还要尴尬。


    尤其是在薛奕埋头苦干,吃了许久,才发觉这些菜全是按她口味做的时候。


    ……薛奕的口味本就是有些刁的。


    原先薛相在时,她是家里的唯一的女孩,哪怕父亲没出息,她也算是受宠——何况她还有“那样”的作用——因此吃的用的,全是依着她的心思来的。


    后来进宫伺候先帝,毕竟不受宠,宫里人还拜高踩低,她是过了两年苦日子。不过很快周儁登基,薛奕只管傍着姜太后,日子倒是好过许多了。虽还是不自在,吃食上至少能依她自己的性子了。


    她还记得,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骆英都有一个小册子记下来,记的仔仔细细。


    而现在,骆英站在她身后,什么话也不敢说。也不知道这三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吃着吃着,薛奕心头一酸,只觉得往日里喜欢得不得了的这些大鱼大肉,都没了滋味。


    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你又哭甚?这宫中的膳食你已吃不惯了?又或是与那个刁徒和离,就令你这样伤——”周儁冷声说,手臂伸过来,又在薛奕抬眼的下一瞬收了回去。如果不是薛奕了解他,恐怕都要以为他是想为自己擦一擦眼泪。


    当然了,薛奕是没有哭的。她一抬眼,周儁就发觉了,于是立刻抿起嘴唇,看着似乎一点赧色。


    “妾没有哭。”薛奕轻声说。


    “……知道了。”周儁道,语气干巴巴的。


    殿中越发尴尬。


    这一问一答,再加上之后的死寂,薛奕心里竟真泛起了委屈,反而在低下头时,双眼酸涩,盈起了泪水。


    过了好一会,她缓慢地说:“……妾只是想到家中的那些个家仆。今日为游大人开门的那个黄毛丫头,不过十岁,妾买她来的时候,她饿的连碗都捧不住……陛下查案,确实本无所置喙,但他们是无辜的,还望……”


    “我没杀他们——如果这是你想问的。”周儁说,执箸点了点她的碗,“好生吃饭。”


    薛奕闻言,松了一口气。她总算能感到宽心了,至少周儁现在还没有牵连旁人。


    因此,足足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想起答周儁的话。


    “……妾是吃饱了。”


    也不完全是吃饱了,主要是没有食欲,又不愿再战战兢兢地面对着帝王。


    周儁看着她,抬了抬眉:“果真吃饱了?”


    “嗯。”薛奕揣摩着周儁的神色,小心地添了一句,“多谢陛下。”


    “那么,就寝吧。”周儁说。


    有一会,薛奕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短短五个字,却比最晦涩的经文还要难懂。薛奕茫然地与他对视,却见周儁平静地,近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才迟钝地明白这话不是一句玩笑。


    她手中的双箸“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