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江彤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对了,我帮你把手上的图案去除掉吧,不然一直留在手上也不方便。」
没想到,杰森却立刻制止了她。
江彤十分不解,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啊?」
杰森看着手腕上精致的手绘手表,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线条,心底满是不舍,认真地回复:「我觉得挺好看的,想再留一会儿。」
江彤看到这句话,瞬间得意起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认可,龙颜大悦,开心地写道:「算你识货!我可是练习了好久好久,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杰森十分配合,全方位多角度地夸赞她的画工精湛、图案好看,把江彤哄得愈发开心。
最后,江彤还不忘认真提醒他:「对了,这个不好洗掉,我试过的,手都搓红了还是有印子——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去掉,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弄比较方便。」
杰森满口答应。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落下一行字,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对了……你说的那个打小抄的同学,是你的那个同桌吗?」
原本还满心雀跃的江彤,在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心中一凛:来了,又来了!
这种熟悉的、暗藏陷阱的感觉……她最近已经领教过太多次了。
江彤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一面暗自庆幸杰森确实彻底恢复了状态,不再沉浸在自我否定的低落里……一面又为自己感到无比悲哀。
她听过女生生理期的情绪多变,听过长辈更年期的喜怒无常……可如今她才发现,那些都比不上杰森的反复无常——六月的天气都没他变得快!
这种情况具体表现为前一秒还能好好聊天,下一秒就能冷不丁抛出一个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步步是坑的问题,让人防不胜防。
……就比如现在。
这个问题一眼看过去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是,经过这些日子杰森的“锤炼”,她那名为“杰森感应”的雷达已经进化到了满级——直觉正在疯狂尖叫,告诉她这个问题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可是,理性却在拉扯她:这真的只是个普通问题吧?是不是我想多了?
相信直觉还是相信理性?这是一个问题。
江彤咬着笔头,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她试探性地在信纸上写下:「对,就是他。」
写下这句话后,江彤满心忐忑地等待着回信,可这一次,杰森那边却彻底没了动静,久久没有新的信件传来。
……不对!江彤瞬间警觉——这是错误答案!
可是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那句话看了十几遍……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可她太了解杰森了,他一旦沉默,就意味着心里不痛快,眼下这个情形,分明就是又闹起了别扭。
必须立刻、马上、光速转移话题!
江彤的大脑飞速运转,视线在房间里乱飘……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书架上那一排花花绿绿的书脊时,忽然灵光一闪!
她飞快地拿起笔,迫不及待地写下一行字,试图打破这份沉默:「对了,杰伊……你不排斥爱情小说对吧?」
那头,杰森像是被某个特定的词汇狠狠扎了一下神经,反应莫名其妙地大:「……什么?!」
……什么什么?她难道表达得不够清楚吗?
江彤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问你,你平时应该会看爱情小说对吧?毕竟……你不是也在看《傲慢与偏见》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杰森似乎正在努力平复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对,不排斥……怎么了?」
「太好了!」江彤如释重负,一拍双手,仿佛刚刚逃过一劫,「我突然想起一本曾经看过的小说,特别想和你分享,既然你不排斥这种题材就好啦!」
其实,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很久了。她觉得杰森之前那次发火,也许不只是因为“不能见面”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她单方面蹭他的书看?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感情经营都是双方有来有往的,一方总是付出,肯定不平衡。所以她要表现出自己的诚意来,摘掉那个“只会索取”的帽子。
「说真的,我以为男生都不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呢……」
说到这里,江彤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我们班级里那群男孩子,一说起爱情小说就嗤之以鼻,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好像喜欢这种书就是多么丢人的事,总借着这个标榜自己志存高远,觉得小女生才会满脑子情情爱爱。」
这么看来,杰森这种坦坦荡荡承认自己喜欢看爱情小说的男孩子,真的是好清纯、好不做作呢!
江彤如此作想。
那边杰森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对于他来说,他身上不管是好的坏的方面,他一向都是勇于承认、毫不掩饰的。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随声附和、人云亦云的蠢货行为。
「任何一本书都是有价值的,它们无不寄托着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杰森的文字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峻,「只有读不懂的蠢货,才会因为题材就妄下评论,把自己的无知当成个性的标榜。」
「是吧?」江彤瞬间有种找到了失散多年战友的兴奋感,她有些激动道:「古人云‘世事洞明皆学问’,爱情小说里能学到的为人处世之道多了去了,只有蠢货才会给题材分出三六九等!”
杰森赞同:「没错!」
「嘿嘿嘿嘿……」江彤兴致高涨,情不自禁地说,「杰伊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了!不愧是我见过的最特别、最有深度的男孩子!」
江彤的夸赞直白又热烈,毫无保留,让杰森当即有些无所适从。
他耳尖微微发烫,心底涌上难以言喻的欢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可这份喜悦还没持续几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上扬的嘴角也硬生生被拉平。
沉默片刻,他再次提笔:「你说的不喜欢爱情小说的男生……包括你的同桌吗?”」
江彤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吧,哥们儿?你又来?
还有……为什么又是张远?为什么话题总在他身上打转?怎么就绕不过去了呢?!还是她什么地方得罪杰森了?否则为什么要这样整她?她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钱没还?
她想爆发,她想抓住杰森的肩膀使劲摇晃,让他招供!
……但她忍住了。
她谨记杰森是一个“脆弱的小可怜”——刚刚才因为迪克的出现情绪崩溃过,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较真。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拐弯抹角地、无限委婉地写道:「你……好像很在意张远?经常听你提起他呢!哈哈哈……」
杰森的回复似乎藏着一声冷笑:「我觉得你比较在意他。」
江彤盯着这行字,一头问号:……她在意张远?她怎么不知道?
她明明只提过两三次,其余的都是杰森自己在说……她甚至想翻一翻过去的信件来对质!
但她又忍住了——因为那样做的话,这个对话就永远结束不了了。
救命……她当初怎么会把杰森和小琪做对比呢?小琪那点小脾气,跟杰森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孔老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那是因为他老人家没见过杰森……以杰森此子之实力,绝不可能屈居这两者之下——他得排在最前面,单独一档!
但她不想和杰森争论了……她这次无条件相信自己的直觉:绝不能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那样指定要出问题!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哎呀……我才发现,都这个时间了啊!」江彤突然故作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小说我给你送过去了,你看完了告诉我哈……这次就聊到这里吧,拜拜!」
说完,她根本不给杰森反应的机会,以“作业过多,得赶紧写了”为终极理由,快快地、光速地、跑掉了……
然后,江彤长舒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生理期会过去,更年期会结束,她也由衷地期盼着杰森的“大姨夫”远去的那一天早点到来……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而韦恩庄园里,杰森看着江彤再次熟练使出的“作业遁”,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他不满地冷哼一声,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独自生着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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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蝙蝠洞里,布鲁斯站在衣架前,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去叫杰森。
今天下午迪克来过之后,杰森的状态一直不太好,他需要一点安静的空间。
做出了这个决定后,布鲁斯换上了蝙蝠战衣,消失在夜色之中。
哥谭的黑夜从来不缺少犯罪,但蝙蝠侠会像这个城市的守护者一样从天而降,把那些试图破坏这座城市安宁的人一个一个送进警察局。
与此同时,他心里一直在想杰森,想他今天站在台阶上说的那些话。
蝙蝠侠忽然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从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漆漆怪物,化作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一夜的巡逻格外漫长,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然是深夜了。
可当他走进蝙蝠洞时,布鲁斯意外地发现杰森竟然已经在这里了。
杰森正坐在蝙蝠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不知道在查阅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向布鲁斯,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语气自然地打招呼:“你出发的时候应该叫上我的。”
布鲁斯看着他一脸淡然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来到蝙蝠洞,甚至已经做好了夜巡的准备。不过杰森显然已经走出情绪的低谷,这总归是一件好事。
他点了点头,沉声应道:“下次我会提前叫你。”
随即,他目光落在杰森身上,问道:“这么晚了,你在用蝙蝠电脑做什么?”
“哦,没什么。”杰森轻描淡写地回道:“就是查点资料。”
布鲁斯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目光突然落在了杰森的手腕上。
“你受伤了?”布鲁斯的语气瞬间变了。
“什么?”杰森一脸疑惑,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绷带,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
“没什么,”他说,“就是……预防性保护一下。”
布鲁斯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杰森的另一只手腕上。
——那只手腕上没有绷带。
布鲁斯的目光又移回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那是杰森的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
布鲁斯不语,那沉默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两人之间。
杰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刚走没几步,布鲁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早点休息。”他说。
杰森脚步顿了一下,他应了一声,随后身影消失在蝙蝠洞的尽头。
布鲁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杰森已经走远,才缓缓走到蝙蝠电脑前。
然后他坐下来,调出了杰森刚刚的浏览记录。
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历史记录滚动着,布鲁斯的目光从上面扫过,然后停在了两个词上。
“奥斯康定……普渡制药。”
布鲁斯盯着这两个词,沉默了很久。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斑驳的光影之间,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他想起杰森刚来韦恩庄园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给他整理行李时,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掉出一个药瓶。
当时阿尔弗雷德问他:“杰森少爷,这药需要帮你收起来吗?”
杰森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把药从阿福手里抢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不用。”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自己收着。”
阿尔弗雷德没有追问,只是应了一声。
他想起初见杰森的那个夜晚,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不知道背后有多少盘根错节,但凭着一腔热血就敢破坏地头蛇的走私生意。
他想起……
布鲁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时,一切复杂的情绪都从那一抹深沉的蓝色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决断的坚定。
然后他站起身,关了灯,离开了蝙蝠洞。
此时,天已经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