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一听不能出宫玩耍,心头更是闷闷不乐,小脸耷拉着,提不起半点精神。
靖王世子素来胆大,凑到他身边低声怂恿:“明日伯父和伯母定然忙得很,哪里顾得上咱们?不如咱们悄悄溜出去玩?”
接二连三的扫兴变故下来,太孙没了玩了的兴致,他懒懒摇了摇头,半点心动的意思也无。
这下靖王世子也泄气了,他垂头丧气的踢了一脚椅子腿。
“都怪时春。”
时春对那边的埋怨全然不知,他现在担心死了,裴隽入夜后起了热,浑身滚烫,人也烧迷糊了,昏沉间含含糊糊地哭着呢喃:“祖父别走……别去……”
老太爷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塌边,看着他这般模样,也红了眼,哄着他:“乖,不走,祖父那儿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一夜焦灼难安,汤药轮番喂下,满屋子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暗自忧心裴隽怕是熬不过这一晚。
天蒙蒙亮时,守了一夜的时春困得昏昏沉沉,勉强睁开惺忪睡眼,下意识伸手探向裴隽的额头。
手掌触上去的刹那,时春心头猛地一松,额上滚烫的热度退去大半,裴隽睡的安稳,鼻息绵长匀净,再没有昨夜高热的模样。
时春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落了地。
又过了一会儿,守了半宿的老太爷也醒了,他刚睁眼,便先看向孙儿,眉眼间还聚着焦灼。
时春连忙压着声音道:“老太爷无须担心,大少爷的烧已经退了。”
老太爷长长舒出一口气,他靠近床边,抬手轻轻摸了摸孙儿微凉的额头,紧绷了一夜的心松弛下来。
老太爷抬手示意时春下去歇息。
时春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皮酸涩沉重,他这次没再推辞,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眼皮,道:“老太爷也熬了大半宿,身子要紧,也快歇歇吧。”
老太爷想说自己今日还要陪驾,耽搁不得。可垂眸看向床上孙儿沉睡中犹带病容的小脸,又想起昨夜这孩子烧得迷糊,哭哭啼啼呢喃着让他别走,别离开的模样,心里一软。
“好,我也去休息。”
老太爷松了口,对于伴驾而言,他更舍不得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孙子。
想通了,他提笔蘸墨写告罪折子,言辞恳切地向圣人请罪,直言孙儿昨夜突染重疾,生死一线,自己身为祖父实在放心不下,今日秋猎伴驾之事,只能暂且告假,望圣上宽宥。
老太爷的告罪折子很快便递到了圣人御案前,皇帝当即朱笔一批,准了所请。
辰时中,圣人策马行于林野之间。
太子与靖王皆随他同行,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朝中重臣。
一行人策马深入,渐渐行至林野幽僻之处。
太子勒马缓行,不知怎的,心头无端想起裴隽先前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昨日又命禁军将整座围场细细检查数遍,按理该当安稳无虞,可自打入了这密林,裴隽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响起,令他心神不宁。
越往林深之处去,那股不安便越浓重。
靖王与他同行,见他眉宇微蹙,神思纷乱的模样,关心的问:“大哥,你怎么了?”
太子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心头那股惴惴不安便越发翻涌。
四下林木苍郁,枝叶交错遮了大半天光,林野静谧得过分,连寻常雀鸟啼鸣都听不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寂寥。
“二弟,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劲?”太子侧首问靖王。
靖王拢了拢缰绳,眼睫倏地一颤,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幽色,他侧过脸去看四周,语气平淡从容,听不出半分异样:“并无不妥,大哥是不是多虑了?”
难道真是我多虑了?
太子暗自沉吟,他敛了敛心神,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眼望向前方策马而行的圣人。
“咻——!”
变故顷刻而来,破空锐响骤然撕裂林间寂静,数支利箭自密林暗影中疾射而出。
“父皇小心!”太子抬手将腰间悬挂的匕首掷出,打落掉几支箭。
林中暗箭纷沓而至,密密麻麻防不胜防,数支箭羽擦过皇帝身侧,他慌乱之下滚下马背。
“护驾!”
禁卫瞬息反应,一队迅速合围列阵,将众人团团护在圆心。
另有一队精锐身形起落,纵身跃入两侧幽深密林,抽出腰间利刃,与暗藏林中的刺客缠斗厮杀起来。
太子翻身下马查看圣人的伤势。
皇帝很快冷静下来,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幽暗密林,语声沉肃:“莫慌,稳住阵脚。”
周围利刃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凄厉的惨叫接连不绝,不少人从树杈上跌落坠地。
有禁卫,有刺客。
所有人面色煞白,缩在禁军护住的圈子里,盯着厮杀正酣的人群看。
就在这片纷乱杀机之中,太子忽觉后颈陡然一凉,森寒的剑气贴着肌肤漫开,叫他浑身瞬间僵住。
一柄锋利长剑横亘在他颈侧,剑锋抵着皮肉,稍一用力便可封喉夺命。
执剑之人,竟是身侧一直默然伫立的靖王。
“朱祁濂!”皇帝目眦欲裂,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
“父皇。”靖王朱祁濂挟持着太子,意图威胁圣人。
周遭护驾的禁卫和大臣皆是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一向温和有礼的靖王,竟会谋逆造反。
禁卫投鼠忌器,手中兵刃虽已出鞘,却不敢轻举妄动。
“二弟……”
太子心底又惊又痛。他实在不敢相信,平日里温顺恭和的弟弟,背地里竟藏着这般狼子野心。
他放软了语调,带着几分恳切劝道:“你收手吧,眼下回头是岸,切莫一错再错。你想想茂行……”
“哈哈哈哈!”
靖王徒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阴冷戏谑,他手中长剑又微微往前送了半寸,冰凉剑锋紧贴太子颈间肌肤,语气阴恻恻的,字字诛心:“皇兄,你不妨猜猜,茂行与茂林此刻,还活不活着?”
“你……!”太子又惊又怒,不敢信他竟会狠下心肠对稚子下手!
靖王心情很好,笑吟吟道:“你真当我昨日好心带他们出游散心?不过是早早布下圈套罢了。特意引他们放松警惕,今日也出门游玩,我的人早就在半路设下埋伏,专候多时了!”
太子稍稍冷静下来,他侧首看弟弟得意的嘴脸,问他:“你怎么就确定他们就一定会出门,乖乖入你的圈套?”
靖王胸有成竹:“我那儿子,向来鬼主意多,哪里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