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情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医院。
大概十二岁的时候,他本就一步一喘的身体越来越差,几乎能听见体内运行齿轮咯吱咯吱生锈的异响。
负责照顾他的护工也许怕他哪天悄无声息死了,没法交代,在请示他在国内的父亲——当然施情觉得应该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秘书后,他被利落打包送进了医院。
小命勉强保住了,代价是终日坐在vip病房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树枝发呆。
有一回,他看见窗外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孩在草地上疯跑,笑声激烈又鲜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他的病全好了,他在花丛间以想象不出来的速度奔跑着,阳光洒在脸上,暖得他心口发酸。
醒来之后,他大哭了一场。
施情发誓,他绝对不是个爱哭的人,一个人被推进治疗室时,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他也没流过一滴眼泪。
但那天他真的很伤心。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眼泪打湿了脖颈,又弄脏了床。
然后他发烧了。
医生念了一堆掺杂着外语的专业名词,施情一知半解,只觉得他好像要成仙了,他看见了头顶烧出的热气。
就跟现在一样。
“好热……你离我远点。”
施情模糊不清地嘟囔。
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冰凉的。施情忍不住抬头蹭了一下,那只手却很快抽走了。
“你发烧了,知不知道?”
低沉男声在耳边响起,这语气听在施情耳朵里特别严厉,他最烦这种居高临下教训他的态度。
明明他已经那么难受了,凭什么还要挨训。
“你明天不许来了。”
对待不喜欢的护工,施情向来十分果断。
尽管他一个人呆在国外,好歹有个有钱的老爹给了他这一点任性的资本。
聂璟微眉峰轻动,对怀里这个人彻底无话可说。
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和病患计较。
花房已经被他检查过了。
沈家不愧是房地产发家的,连个废弃的花房都安得很牢固,没有小门,没有破损的缝隙,他和施情彻底被关在这个坚固的牢笼里。
他想过直接撞门,可怀里还有个牢牢拽着他不松手的挂件。
挂件已经彻底烧糊涂了。
绯红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嫌弃他的衬衫太硬,靠得不舒服,一会又含糊地说他的脖子凉凉的,很舒服。呼出的热气尽数撒到他耳边。
聂璟微偏了偏头,颈间隐隐有发热的趋势。
也许他也要被传染了。
花房里渐渐寂静下来,只剩下男生绵长的呼吸声。
施情忽然咬住下唇,迷迷糊糊睁眼,仰起脸。
碎发顺着细汗搅合在脸颊两侧,镜片下的眼睛,混着水光愈发地发亮,某种希冀的光彩。
聂璟微托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又怎么了。”
他们现在这个姿势很不体面。
聂璟微屈腿坐在地上,灰色的西装裤蹭满了灰。
和他相比,施情就干净得不止一点。
他横坐在聂璟微腿上,上半身被宽厚的手臂稳稳托住,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支撑点上。
一抬头就顶到聂璟微的下巴。
施情开口,嗓子哑得都快没声了。
“我想喝水。”
聂璟微没应声,目光投向花房外面,闹腾一晚上,天总算快亮了。
施情晃他胳膊。
“我想喝水。”
本是毫无血色的唇瓣,因为发热,因为缺水,殷红的薄唇微微干涸,欲张未张,施情直勾勾给聂璟微展示他的要求。
聂璟微垂下眼,语调淡淡。
“张嘴。”
施情照做。
“舌头伸出来。”
嘴唇翕出一条缝,一点被烧得过于红的舌尖探出。
红得发艳。
聂璟微移开目光。
“上唇,还有下唇。嗯,就这样。”
语气平淡,和他开会时发布命令没什么样。
“好了。现在你不渴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一朵枯萎的花上。
花瓣外端干枯地蜷缩,也许还没完全死透,淡淡灰调的粉依旧残留。
也许浇上一点水,大概还能鲜艳一阵。
怀里的人安静了,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聂璟微低头看去,幽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不可察。
施情正歪头盯着他,眼底满是真实的不解。
“刚刚好了,现在又渴了。”
聂璟微沉默。
他能够仁至义尽允许施情不知进退的接近,已经很顾念和沈家那点交情了。
换作平时,敢往他身上爬的人,他会让对方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但施情在发烧。
烧得连他是谁都不认识,几个小时前还怕他怕得要死,眼睛都不看他一下。现在却理直气壮对他发号施令,理直气壮往他怀里钻,姿态纯熟,仿佛做过无数次。
施情在沈延斐面前是这样的?
“要是再不给我水,”施情的语气里染上了一点真切的委屈,“你明天就真的不用来了。”
聂璟微看着他。
“在这种时候,你让我上哪给你弄水?”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在试图和一个烧糊涂的人交流。
施情抬起脸,神情认真,像是做了什么重大让步。
“就像我刚才那样。”
刚才那样。
湿润舌尖扫过干涸的下唇,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
“施情。”
聂璟微的语气带上警告,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意味。
施情没有回答,他刚才攥着聂璟微衣领的手指慢慢松了,像是小动物敏锐察觉到即将来临的风险,他轻轻垂下头,大片黑发落下来,就像聂璟微刚见到他那样。
一言不发,只是沉默。
聂璟微的手抬起来,扣住了施情的后颈。
“我不是你哥,不会惯着你,知道吗?”
他看不见施情的表情,只是看着施情又把头靠向了他的肩膀。
施情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枕头,准备继续睡,额头贴着他的脖颈,滚烫的温度毫无保留传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施情含混的声音。
“我没有哥哥。”
-
林平负责养护花园的各处植物。
他清晨就开始忙碌,好不容易抽了个空,跑到一处主管看不见的地方躲清闲。
有钱人就是奢侈,那么几株破花还专门请人看着。
林平抽了口烟,想着那些花都能付他一年的工资,愤愤地掐灭了烟头,低声咒骂了两句就起身准备干活。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了什么。
真稀奇,从来没人路过的花房今儿个怎么还把门锁上了,难不成主管又偷偷上了什么稀奇的花种。
他好奇从玻璃往里头瞅了两眼,却在下一秒变了脸色。
花房的门被打开时,施情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被聂璟微抱在怀里,冷白的脸颊此刻晕满不自然的绯红。
“聂先生,这……”
管家闻声赶来,看了看聂璟微,止不住地鞠躬道歉,满脸是为难的神情。
“真是不好意思,出了这种意外。”
“施情不是你们沈家的人?”
聂璟微淡淡瞥了眼管家,冷冽眉眼隐约闪过一丝烦躁。
管家又看了眼被聂璟微抱在怀里,丝毫没有放手意思的施情,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我现在就调车过来,先送小少爷去医院。”
聂璟微没看他,抬脚迈出门口,他的车就停在沈家车库。
他轻轻将施情平放进后座。离开温暖怀抱时,施情不满地抱怨了一声。
音节模糊不清,声音很轻。
手指还捏着他的领子,十分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刚才在花房门口,闻讯赶来的管家察觉到施情的高烧,却问也没问一句,只顾低着头向他道歉。
明明知道施情虚弱的体质,却直接忽略了人。
聂璟微不知道,施情在沈家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他一言不发启动了车子。
聂璟微缴完费再回来时,病房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听见响动,沈延斐回过头,见是聂璟微,他露出一个满含歉意的笑。
他相貌生得很好,西装革履,即使黑发有些凌乱,通身还是泛着一股风度翩翩的气质。
“抱歉,小情给你添麻烦了。”
聂璟微轻皱了下眉,刚要摇头,又听沈延斐说:“不过小情年纪小,要是犯了什么错,你别放在心上。”
有一段时间,沈延斐的朋友们对施情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沈济霆从哪弄出来的私生子,但毕竟是沈家的儿子,沈延斐又时常带着他出来,哪有贸然撕破脸皮的必要。
只是施情从不理会任何人的搭话,他总是低头靠在沈延斐身边,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很瞧不起人似的。
搭话的人顿住,脸上的笑意顿时挂不住了。
施情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要不是凭沈家的身份,谁会在平时多看这个阴气沉沉的人一眼?
沈延斐总在在这时出来打圆场,他性子温和,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包容,但在这件事上对施情的维护意味却十分明显,摆出一副无论如何都要护着这个弟弟的姿态。
表面上,搭话的人笑笑也就过去了。可一来二去,几人对施情的不满越积越多,私下的闲话排挤愈演愈烈,只是没搬到明面上来罢了。
这一切,沈延斐真的不清楚吗?
聂璟微对上沈延斐的视线。
对方脸上仍挂着惯常温和的笑意,还多了一点对自家弟弟闯了祸的微妙歉意。
就像一个包容弟弟过了头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