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尸变?
不给李攒反应的机会,刘清和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披散着,两眼翻白,脸色泛青,尸斑覆盖了大半张脸,看上去像来索命的女鬼。
李攒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剑柄,随时准备应对刘清和的攻击了。
她缓缓走到了李攒面前,因为四肢僵硬,她的身体随着走路的动作不正常地扭曲着。
但她没有一丝一毫要攻击李攒的意思在距离李攒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面部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了,在喉咙里发出了一串难以辨认的音节。
李攒没有放下戒备,仔细辨认了半天,勉强听清了她的话。
她说:“……我知道……时间阵法……去找东方邈……笔记本……”
刘清和早就看出来了,李攒救她,是为了她研究出来的时间传送阵法。
作为时间阵法的创建者,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李攒和宣然来自未来呢?
说着,她伸出胳膊,因为肘关节无法弯曲,她的胳膊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才把手递到李攒面前。
李攒看到她的手满是鲜血,原本纤长的指甲已经全部断裂,露出来了血淋淋的甲床,手心里死死握着一块玉佩。
玉佩整体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对展翅而飞的燕子,玉料中那抹碧色被刻上了柳条,看上去就像是两只燕子在柳树边戏耍。
“信物……”
刘清和最后说出了两个字,而后僵直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再也没了声息。
李攒凑了上去,用内里探查了一下刘清和的身体,发现她经脉俱裂,早已没了生命迹象。
现在是中午,但是李攒觉得门外的阳光怎么都透不到室内来,空气沉闷地压着他的胸口,鼻息里全是浓郁的血腥味。
宣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木讷地问:“这是怎么了?”
李攒把刘清和的尸体从地上扶起,僵硬的躯体已经凉透了,丝毫看不出来这具躯体刚刚还在“说话”。
把她放到床上后,李攒伸手拿下来了她手里的玉佩,她的手握得很紧,李攒拿下来废了一点力气。
他回答宣然:“走火入魔没办法控制自己,她不想这样,选择自毁经脉自爆而亡了。”
她不是承受不住走火入魔的痛苦,而是不想让自己变成疯疯癫癫的样子。
“那,那她怎么还能动?”宣然只在鬼修的术法里见过御尸术,但是刘清和显然不是鬼修。
李攒把玉佩上的血擦干净,露出那对比翼双飞的燕子,说:“执念未消,这种事情不算罕见。”
修为高深的修士,濒死的时候有没能完成的事情,在执念之下,躯体会继承遗志,在短时间内不会完全死亡。
但是往往这个时候修士的意识已经消散了,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不算罕见?”宣然瞪大了眼,这种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李攒偏头躲开了宣然的视线,他也是阅读文献的时候看到的,因为阅读广泛,这样的案例确实看到过三五例。
好吧,这么多年只记录在册三五例,那确实并不怎么常见。
“那现在怎么办?”宣然看着刘清和的尸体,有些发愁,“我们怎么去找东方邈?”
看刘清和的意思,是要帮他们回去,但是别说去找东方邈了,宣然觉得他和李攒出现在万剑宗,都得被砍成臊子。
李攒摇了摇头,说:“不用找了,他来了。”
为了防止外族入侵,璇微门各个山峰都有单独的结界,一般来说结界可以通过信物来进出,但是作为一峰之主,望周峰的结界直接和李攒的神识绑定了。
这也导致有人试图越过结界时,李攒能够立马感应到,他没想到哪怕回到了几十年前,这种感应仍然有用。
宣然没当过一峰之主,不明白其中的官窍,所以有点懵:“啊?你什么时候学的占卜?”
这涉及到了璇微门的内部机密,李攒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转移开了话题:“东方邈能来,肯定是常彧那里有了进展,走吧,去看看。”
说完,不等宣然反应,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宣然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刘清和,小声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会让你入土为安的。”
说完,便快速跟上了李攒。
和李攒所说的一样,东方邈已经在望周峰的结界边缘了,他没有令牌,孤身一人前来,自然是进不来的。
看到李攒和宣然的瞬间,原本有些颓废的东方邈眼睛立马一亮,几乎是踉跄着跑了过来,又被结界挡住。
他好像在结契大典那天之后就没有再休息过了,眼下一片淤黑,面容憔悴,扎好的头发早就散了,贴在脸皮上,一副邋遢的样子。
李攒没有让他进来,反而带着宣然出了结界。
“这位道友,你为什么要擅闯望周峰?”李攒明明也是客人,却摆出了一副主人家的做派,硬是把东方邈唬住了,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李攒能够自由进出。
东方邈一张口,嗓音便暴露了他的精神状态,他的声音沙哑粗粝,说:“我听说,我的妻子在这里,她还好吗,有没有说什么?”
看着东方邈憔悴但满眼希冀与恳求的样子,宣然有些不忍地挪开了眼。
东方邈这么痴情,刘清和也不是对他没有情谊,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要知道,作为万剑宗宗主的亲弟弟,东方邈的前半生是何等的风光,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变成眼前这个样子,也不过是几天而已。
李攒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常彧把他们安排在望周峰,但是又不露面,他对外界的舆论一无所知,便想要在东方邈这里入手。
“你的妻子是谁?”李攒揣着明白装糊涂。
虽然李攒已经换了一个面具,新面具虽然算不上好看,但也绝对没到丑得猎奇的地步,但是东方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
且不说一个人的气质是很难改变的,就单是李攒面具没有盖住的下半张脸,便足以引人注目了。
东方邈知道李攒是不想要告诉他,竟然直愣愣跪了下去:“我知道,我这个道侣当的很失败,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她不想见我是很正常的,只求道友你能够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了。”
结契大典那天,他只沉浸在了自己的喜悦中,竟然丝毫没有发现刘清和手心里的汗,还有面对他时的强颜欢笑。
这两天他时常在想,如果他早一点发现了刘清和的不对,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但是他扪心自问是一个懦弱的人,他不敢忤逆这个比他大了三十多岁、从小到大就不怎么熟的兄长,他又能阻止什么呢?
李攒没想到他会直接跪下,吓得宣然赶忙上去扶他。
东方邈看出来了李攒在两个人中的主导地位,宣然怎么拽他都不起来,只是一脸哀求地看着李攒。
李攒后退了两步,不忍心再为难他了。
东方邈独自跑过来,肯定受到了宗门不少的压力。
“常长老还在和他们谈,我听说清和在璇微门,便自己偷偷过来了。”李攒的后退让东方邈以为是在拒绝,他急切地一股脑全部托出。
李攒皱眉,把东方邈搀扶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衣服,所以血迹在他的身上并不明显,但是袖口处拼接了一块浅红色布料,伸出手后,干涸的血迹就变得异常明显。
东方邈心中的不安在看到血迹的时候骤然放大,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片血迹和刘清和有关。
李攒也没有再瞒着他,刘清和的尸体还在望周峰,总要有人带她回去。
他拿出来了那块玉佩,虽然已经擦过了,但是上面仍旧有残留的血迹,在上好的白玉上很是明显。
“中了万剑宗的毒药,她不愿意面对走火入魔的丑态,给了自己一个相对体面的走法。”
东方邈瞬间就认出来了这块玉佩,这是他们确定关系那天,他亲手送给刘清和的。
“愿如比翼燕,岁岁长相见。”他把玉佩郑重地递到刘清和的手里,却没有注意到对方略微僵硬的手。
原来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规划好了这一切。
听到李攒的话,东方邈半天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或者说,他不敢去理解。
他颤抖着嘴唇,半天说出来一句:“走法……她要走吗?她要去哪,还回来吗?”
李攒清楚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结果,也清楚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刘清和死亡的事情,他只是不愿意去承认。
“你自己去问她吧。”李攒说。
望周峰几乎是璇微门最高的山峰了,三月份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东方邈跟着李攒,听着脚下积雪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进入了望周峰。
风很大,混着白梅花瓣,刮得他的脸生疼。
东方邈踉踉跄跄地走到那扇房门前,看着门缝里淌出来的血迹,崩溃地跌坐在了地上。
好像他不推开那扇门,刘清和就会活着从里面走出来,拍一拍衣角,告诉他,自己已经原谅他了,他们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