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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租公怎么成神了》青春校园小说_映绪

    第21章


    鹤先生看着手中的钥匙。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然,他没有急躁,是有原因的:他发现这个地方居然能够抑制诡化。


    而不诡化,他就还是他,就有时间和精力去做别的事,比如——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房东又是什么存在。


    钥匙上刻着102 。


    鹤先生对照着门上的门牌号,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房间。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很明亮, 此刻是白天。


    鹤先生环顾四周,房间装潢普通,该有的t都有:电视、沙发、桌子、厨房、卧室、卫生间面积大约四十平。


    一个人居住, 完全足够。


    暂时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 鹤先生反手关上房门。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最终探查的结果和之前遇到的那两个人(谢倦迟、王翠华)一样,表面一切正常, 丝毫没有半分诡异之处。


    若不是鹤先生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根本不会产生丝毫怀疑。


    是以越是如此, 鹤先生心情越凝重。


    鹤先生在原地沉吟了两秒,大步走到窗边。窗户是关着的,他伸手推开,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片空地, 空无一物,空旷得令人心慌,格外荒凉。


    鹤先生继续外放“视线”, 不断向远处延伸。


    忽然,他瞪大双眼,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浑身剧烈颤抖,眼白爬满血丝,血丝不断扩散,直到整个眼白彻底被染红,模样骇人至极。


    他看见了——一片沸腾的黑雾之中,盘踞着无数诡怪,每一只都比先前那只半人马大诡更为可怕。


    它们身形各异,有的庞大如山,有的没有实体,形似飘渺之物,有的是一团腐烂的肉团,恶心至极,有的却艳丽无比,美到失真


    然而这些诡怪带来的震撼与恐惧,都远不及【那个】强烈。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无法用双眼描绘的存在。


    那是肉体凡胎本不该窥见的存在,那是神


    世人总爱将神诡二字并提,皆因世间万物都有规律,万事万物都有对立的一面。


    是以有诡,自然就该有神。


    这是常理。


    可鹤先生从未见过神,也无人真正见过神,诡倒是见了不少。


    因此,对于世上究竟有没有神这个问题,鹤先生从不给出肯定的答案。


    说有,他未曾亲眼所见,如何确定?说没有,他们这类人若是否认神的存在,便等同于否定一切。


    所以,神到底是否存在?于鹤先生而言,就如同薛定谔的猫。


    直到此刻,他窥见了神。只是那尊神,早已陨落,只剩一具遗骸——


    黑雾翻涌的中心,庞大的残骸沉寂着,躯体爬满蛛网般的裂纹,缝隙中渗着璀璨的金色汁液,部分身躯已然残缺。四周环绕着无数诡怪,随便一只,都能在人间造成巨大的伤亡与破坏。


    莫名的,鹤先生想到了鲸落。


    不同的是,鲸落是海底生灵的狂欢,而这些诡怪想要吞噬神骸,却远没那么容易,可即便如此,也还是被它们啃噬掉了一部分,残骸上的残缺便是证明。


    这般景象,实在可怕,实在骇人。不难想象,一旦诡怪们彻底吞吃完神骸,将会酿成何等恐怖的灾难。


    难道这就是他推算出将来迟早有天会阴阳紊乱,二界限破的原因?


    ***


    自从裴沉来了,谢倦迟的日子过得那是十分舒心。


    想吃什么,喊裴沉。


    总做噩梦睡不安稳,喊裴沉。


    打游戏也能喊裴沉,裴沉游戏技术很好,无论当辅助还是核心,都能让谢倦迟体验极佳。


    久而久之,谢倦迟看裴沉的眼神愈发温和,如今更是直接亲切的喊人为裴大哥。


    说来有趣,谢倦迟第一次这么喊时,正在切菜的裴沉吓得差点切到手指。


    话说关系日渐亲近,对裴沉来说当然是件好事。譬如有件事他纠结了很久,不过之前因为关系不是那么的好,他一直不好开口,如今应该可以提上一提了。


    “明白了,你想报仇。”听完裴沉支支吾吾、极尽委婉的话,谢倦迟总结道。


    裴沉连忙开口:“不是,我”


    谢倦迟一脸了然:“没事,想复仇很正常,我也是个记仇的人,惹了我,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裴沉:“”啊?原来谢倦迟是记仇的人吗?没看出来啊,谢倦迟平时明明挺宽容的,应该是在安慰他吧。


    谢倦迟果然是个好人、呃,好诡!


    裴沉心里的负担一下子重了起来,觉得自己接下来要提的要求有些过分。但他犹豫再三,想起那些麻木惊惧的面孔,还是咬牙说了出来:“就当是我想报仇吧谢倦迟,你能帮我吗?”


    谢倦迟想了想:“你说的那个屠宰场我有所耳闻,厂长和红雾区的一位领主关系匪浅,或者说,那位厂长办事得力,很受那位领主的器重。想要端掉他,有些麻烦。”


    裴沉闻言,肉眼可见的失落起来。


    “咔嚓、咔嚓。”一阵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林芝芝端着一盘现炸薯片,站在两人旁边吃了起来。


    两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咽下嘴里的薯片,林芝芝叹了口气,用沾了油的手拍了拍裴沉的肩膀,在裴沉衣服上留下一块油渍。


    林芝芝见状,心虚地立刻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安慰道:“没办法啦,老大不会做危险的事的,能理解。所以啊,要我说就算了吧,或者你先把仇记下,等有机会再报复回去”


    谢倦迟淡淡开口:“虽然是比较麻烦,但可以做。”


    林芝芝一脸震惊:“?!”


    “不是,凭什么?我让你带我去找妹妹你都不肯,你这是区别对待!”


    谢倦迟面无表情:“二者之间的难度,没有可比性。”


    林芝芝的妹妹在红雾区,屠宰场在紫雾区。即便动屠宰场会引来一名领主的记恨,但只要跑得够快,对方能奈他何。红雾区就不同了,一旦进去,很可能有去无回。


    ***


    李富贵最近的日子过得可谓是苦不堪言。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出在新上位的马领主身上。


    话说马领主吞并了除鱼领主之外所有领主的地盘,颁布的新规严苛到了极致。连最底层的普通诡怪都活得举步维艰,更别提他这种手里握着资产的诡了。


    更何况,李富贵是虎领主的旧部,曾深受虎领主的器重,如今虎领主覆灭,新主上位,对他这种前朝心腹自然不会有半分善待,李富贵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从前跟着虎领主时,李富贵赚得盆满钵满,称得上肥得流油。


    虎领主向来大方,愿意给下属分利,他心里清楚李富贵私下捞好处的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如今换了马领主掌权,李富贵不仅半分好处都捞不到,反倒还要倒贴资产,摆明了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李富贵不是没想过逃,可他能逃到哪里去?


    整个诡异世界,如今只剩两位领主:马领主与鱼领主。前者就不说了,后者无法沟通,任何闯入它领地的诡都会被它吃掉。


    现在的情况就等于是个慢性死亡,李富贵已经绝望了。


    而且马领主为了防止李富贵逃跑,还特意派了专人盯梢。此诡对李富贵来说还是个老熟人,曾是兔领主的手下。


    李富贵瞥向一旁只到他膝盖高的地精,心中满是憋屈。


    曾经的合作大客户,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手握鞭子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抽打他的监工,这叫什么事!


    李富贵在心底哀嚎,正当他觉得自己诡生无望,时日无多时,一名员工慌慌张张撞开办公室的门,失声大喊:“不好了厂长!有人来厂里闹事!”


    李富贵和地精匆匆赶到现场时,一间厂房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碎石残骸散落一地,厂里的员工们吓得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李富贵随手拽住一名逃窜的员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是谁在闹事?人在哪?”


    被抓住的员工吓得浑身发抖,慌忙回道:“是、是一个拿着砍刀的小子!他那把刀邪门得很,谁碰谁死!”


    地精闻言,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拔高了声调:“李厂长,这是你的厂子,绝不能让事态闹大!赶紧把那小子拿下,我要亲自审问!如今整个诡界都敬畏马领主的威严,竟还有诡敢公然闹事,这分明是在打马领主的脸!我们身为马领主麾下的诡,绝不能姑息,必须严惩不贷!”


    李富贵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敢显露半分。但他其实也挺急的,只是急的不是厂子的损失,而是怕被马领主迁怒惩罚。


    如今厂子的收益几乎全数上交给马领主,他自己还要倒贴,厂房损毁根本算不到他的头上,唯独怕惹恼马领主t招来杀身之祸。


    李富贵立刻堆起一脸谄媚的笑,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处理!”


    话音落下,他便四处搜寻闹事者的身影,很快,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线。


    那是个身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手握一把砍刀,神情漠然,眉眼俊朗到让李富贵心生嫉妒。


    可恶!大家都是诡,一个个模样怪异丑陋,各有各的难看,你小子凭什么如此好看?


    ——主要是对方长得完全像个人。


    就说马领主,即便好看,下半身依旧是非人形态,没什么可嫉妒的,可这个年轻人,露在外面的部位,可都是标准的人样——


    作者有话说:小贴士:


    诡异世界以像人为美,但不是只是像人就美了,像人,但长得普通的诡依旧普通  谢倦迟并不知道诡异世界变天了


    地精:你竟敢忤逆尊贵的马领主!


    谢倦迟:马领主?谁?


    第22章


    “还不快住手!”李富贵吼道, 震得空气都颤了三颤。


    紧接着,他那肥硕的身躯一顿,满是横肉的脑袋诡异地扭曲收缩,面皮下骨骼咔咔作响,转瞬化作一只滚圆的猪头。


    不过与他手下那些脖颈缝着粗线的猪头员工不同,他的猪头显然是‘原装货’ ,没有缝合线。


    下一秒,李富贵整个人宛若一支离弦的箭矢,眨眼冲到谢倦迟面前。肥厚的拳头裹着黑色的诡气,狠狠砸向谢倦迟的面门,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谢倦迟面不改色,腰腹微微向后一仰,避开了这一拳。同时,他手中泛着冷冽寒光的砍刀顺势扬起,刀刃划破光影,直劈李富贵的脑袋。


    李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之前那名员工的话浮上脑海:“那把刀邪门得很,谁碰谁死!”


    他死死盯着谢倦迟手中的刀,虽然看不出半分厉害的样子,可多年混出来的谨慎,让他下意识侧身猛扭,惊险躲过。


    却终究还是慢了半分。


    刀刃蹭过他的脸皮,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这道血痕放在平时都不算伤,可现在却在刹那间传来烈火焚身般的剧痛,那痛楚像附骨之疽, 任他调动多少诡气去压制都丝毫无法缓解,甚至连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李富贵脸色骤变,猪脸上的五官挤成一团,在心里飞速盘算:闹事者身手目前来看自己能应付,但握着这么件逆天武器,他总有失手的一刻。


    毕竟,他李富贵的身手也没那么厉害,他厂长的位置根本不是靠“打”赢出来的。


    ——谁能信,堂堂厂长,居然身手一般。


    但事实就是如此。李富贵能坐到厂长的位置,全靠虎领主的提携。而虎领主看中的,从来不是李富贵的武力,而是李富贵的那两个能力。


    李富贵有两个能力,一个叫【抓小猪】,一个叫【聘请员工】。


    抓小猪:每天李富贵只需抬手一抓,便会有200个人类灵魂被凭空扯到他面前,就像舀水一样,李富贵的手是勺子,死后进入诡异世界还没诡化的人类灵魂就是水。


    抓小猪属于概念系能力,而概念系能力通常都离谱到不讲道理,堪称抽卡界的SSSR神卡。


    聘请员工:李富贵每日能招取10名员工,具体为他能随机指定一名目标为“员工”。一旦指定,对方便会对他死心塌地,脑袋变成猪头,脖颈后的缝合线就是被操控的证明。


    但这个能力有个限制:目标必须弱于他,否则无效。


    所以聘请员工并非是抓小猪那样的概念系能力。


    话又说回来,要是聘请员工也和抓小猪一样是概念系能力,那虎领主早把李富贵宰了,哪还会留着李富贵。或者李富贵自己就能成为领主。


    迅速计算了一番得失后,李富贵心里有了底:反正厂子的收益现在都不是他的了,他又没好处,不如认怂。


    思及此,李富贵背对着地精,趁着地精看不见,朝谢倦迟好一顿挤眉弄眼。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圆滚滚的猪脸上,小眼睛挤成一条缝,猪鼻子皱得能夹死蚊子,嘴角还歪歪扭扭地咧着,配合那副肥硕的身躯,简直油腻猥琐至极。


    谢倦迟握着砍刀的手顿了下。这是什么?精神污染吗?好阴险的计谋。


    手中砍刀再次扬起,这回带着更冷冽的杀意,直劈李富贵的脖颈。


    李富贵险之又险地偏头躲过,猪皮上惊出一层冷汗。他看着谢倦迟眼底的冰冷,确认过眼神,不是对的人——这小子根本没接收到他的暗示。


    “停停停!”李富贵急得不得不出声明示,“装装样子而已!你随意,我不是真拦你!”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了信誉的重要性,但糟糕的是,诡怪在谢倦迟眼中那是没有丝毫信誉可言。


    遂谢倦迟抬手又是一刀。


    李富贵再次惊险躲开攻击,猪脸上满是惊慌:“都说了是演戏!我没打算真拦你!”


    谢倦迟的回应是:“呵。”


    演戏?别说他信不信,他此番的目的,本就是为裴沉报仇而来,放过李富贵这仇还怎么报?


    见谢倦迟不打算放过自己,李富贵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晦气,他最近是不是水逆啊!怎么这么倒霉!


    彳亍,既然活不成,那地精也别想好过!


    李富贵眼底闪过一抹狠戾,转身朝着地精奔去,秒切脸上表情,一脸惊慌失措的求救道:“迪大人!我打不过那小子!你快来帮帮忙啊!”


    地精身形矮小,披着一件黑斗篷,闻言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轻蔑,冷哼一声:“哼,要不是你的能力好用,早把你给踹了。滚开!让我来。”


    话音落,它脚下的影子突然疯涨。瘦小的黑影猛地拉长,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黑蛇,刹那蔓延到谢倦迟脚下。


    黑影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都被吞噬,化作漆黑的墨汁,带着不详的寒意,朝着谢倦迟的脚踝缠去。


    谢倦迟躲都没躲,反而抬脚,重重踩向那缠来的影子。


    “咔嚓”一声脆响,那看似无形的影子竟像实质的布料般被扯断。黑的雾气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地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躯都晃了晃。


    “不可能!”这是它留在诡异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谢倦迟手腕翻转,下一秒闪现到地精面前,砍刀落下,劈向地精的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面的影子,地精矮小的身躯轰然倒地,黑斗篷下的残躯很快化作一滩黑泥。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李富贵僵在原地,猪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他原本指望地精能拖上片刻,好让自己溜之大吉,可万没想到,地精居然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


    李富贵看着地上的黑泥,又看向谢倦迟,后背被冷汗浸透。他就说吧,谨慎没坏处,要不是他跑了,此刻身首异处的,就是他了。


    虽然现在的情况是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对面压根就不打算放过他。更何况他都没来得及跑,刚起步呢,就熄火了。


    谢倦迟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李富贵身上。


    他站在半塌的建筑阴影下,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住。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锋利,眼窝深邃,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慵懒缱绻的感觉,然而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透着浓郁的杀气。黑发垂在额前,下颌线条锐利,整个人又冷又戾,看得人心惊胆战。


    李富贵腿一软,当即“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谢倦迟在紫雾区臭名昭著是有原因的。


    不只是因为他总拽着诡推销公寓,扰得众诡心烦意乱,更因为这些被烦到极致的诡,没有一个打得过他的,让众诡既窝火又憋屈,对谢倦迟的厌恶,便在这无力反抗中层层叠加,愈发浓烈。


    而厌恶之上,更深植着恐惧。


    众诡忌惮的不止是谢倦迟强悍的身手,更是他那诡异莫测的能力:但凡被谢倦迟开口问过一句“要不要租公寓”的诡怪,不出数日,必定横生祸事,无一幸免。


    久而久之,紫雾区的诡怪便笃定了一个真相:谢倦迟的能力,应该是随机揪着诡怪推销公寓,无论答应还是拒绝,最终都落不得好下场。


    这与找替死诡有何分别?不,还是有区别的,替死诡寻得替身,便会就此作罢。谢倦迟不同,他永不停歇,一遍又一遍的寻找下一个目标,宛如行走的死神,恐怖如斯。


    久而t久之,紫雾区诡诡自危,闻“谢倦迟”三字便毛骨悚然,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慌不择路地四散躲藏,唯恐避之不及。


    谢倦迟又不瞎,众诡的躲闪与疏离,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他全然会错了意,只当是自己整日推销公寓太过缠人,惹得众诡厌烦。


    换位思考,若是他走在路上,总被卖房的人死死纠缠,推拒不掉、摆脱不了,他也会心生烦躁,也会远远躲开。


    可他不知道,真相与他的猜想天差地别。众诡躲他,根本原因不是烦,而是怕死。


    若谢倦迟得知这荒诞的缘由,必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辨明清白。


    那些被他问及租房的诡出事,有没有可能是他提前窥见了那只诡的死劫,才会主动上前推销公寓。


    可每次都不等他把话说完,那些诡就拒绝他,走远了,俗话说想死的人、换成诡也一样,神仙也难救,他能怎么办。


    还有种情况,他成功说出了对方之后会出事,可没诡相信他,觉得他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夸大其词,更甚者说他是在威胁。


    谢倦迟那个冤枉。


    总之没有一只诡愿意相信谢倦迟的说辞,它们眼中只看得到拒绝谢倦迟的鬼,全都死了。


    而整个紫雾区,唯一答应谢倦迟租房的只有王翠华。


    可王翠华因为本诡原因,拉满全诡仇恨,平日里根本不敢踏回紫雾区,身影便也消失在众诡视线中。


    一来二去,“无论答不答应谢倦迟租房,最终都会消失”的传言,便在紫雾区愈演愈烈,成了钉死谢倦迟的铁证。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美丽误会,就像乌鸦。


    从不是乌鸦飞到哪里,厄运便降临哪里,而是乌鸦天生能感应到凶煞与死亡,才会奔赴不祥之地,可世人不知真相,只一味将乌鸦视作灾厄的化身,百般厌弃。


    可惜乌鸦不会开口辩解,平白蒙了千古奇冤。


    话说回另一边,李富贵虽身处紫雾区,却偏安在虎领主直接管辖的厂房之内。


    谢倦迟不愿招惹虎领主,自然不会踏足此地找麻烦,加之李富贵本就很少出门,他清楚自己实力低,惜命怕死,又无亲无友,根本没有诡怪会主动告知他近几年出了个谢倦迟这号恐怖人物。


    他手下的员工就更别说了,前面的不知情,后面的哪怕知情,可谁也不会平白无故跑到李富贵面前,突兀的说一句“有个叫谢倦迟的家伙极其恐怖,被问之即死”。


    而之前向李富贵汇报有人闹事和被他随手抓来问话的员工,偏偏又都是对谢倦迟一无所知的。


    层层巧合之下,李富贵对谢倦迟的存在毫不知情。但凡有一只知情诡向他透露,李富贵恐怕听到消息的时候就跑路了,虽然他想逃,大概率也逃不掉,谢倦迟就是奔着他和他的厂子来的,李富贵得死,厂子也得炸。


    此刻,谢倦迟一步一步逼近,鞋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在死寂的厂房里格外清晰。最终,他停在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的李富贵面前。


    李富贵将头抵在地上,浑身僵硬,依然是闭上眼睛等死。可预想中的死亡迟迟没有降临,耳畔反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李富贵一怔,偷偷抬眼向上瞥去。


    只见青年指尖夹着一部手机,垂眸对着他连拍数张,指尖轻滑,似是将照片发给了某个人。


    青年的感知十分敏锐,几乎在李富贵抬眼看他的刹那,便有所察觉,缓缓垂眸,目光落下,与李富贵惊恐的视线相撞。


    李富贵只觉头皮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慌忙磕头,求饶道:“我真的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您!如果是因为这座厂子,您尽管拿去!这厂子于我而言,已算不上我的,我只是个打工的,若是您想找马领主的麻烦,我双手双脚赞成,我也恨透了马领主”


    抱着拼死一搏的念头,李富贵绞尽脑汁揣摩起眼前人的心思,试图找到一线生机。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青年,更谈不上得罪,矛盾绝不可能出在自己身上。思来想去,他能想到的唯一缘由,便是那位新上任的马领主。


    谢倦迟还在等待对话框那头裴沉的回复,闻言淡淡扫了眼匍匐在地的李富贵,随口道:“马领主?新上任的领主?这里不是虎领主的地盘么,虎领主把你卖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从李富贵口中, 谢倦迟得知诡异世界最近可谓是大变天。


    原本盘踞一方的六位领主,被这位新上任的马领主杀得只剩下鱼领主一颗独苗——兔领主先遭枭首,虎、鳄、虫、鼠四领主接连殒命,如今马领主一家独大。


    其治下政令严苛到残暴,众诡怨声载道,满腹愤懑却不敢说出半句重话,只能在暗地里窃窃私语,泄着敢怒不敢言的苦水。


    谢倦迟闻言,眉梢微挑, 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照你这么说,这马领主还挺厉害。”


    李富贵苦着脸点了点头,脸上的肉挤成一团,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何止是厉害?不然怎能一口气屠掉五位领主!不瞒大人,我早被这马领主压得喘不过气,早就想反了!奈何实力不济,只能忍气吞声。不过如今有您在,只要您肯领头,咱们定能掀翻这暴。政,让诡异世界重回安宁!”


    他说得慷慨激昂, 胸脯拍得砰砰响, 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谢倦迟听着,却只觉这话十分耳熟,好像有谁经常这么说他来着。


    哦,对了, 王翠华。


    王翠华就喜欢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暴。政。谢倦迟百思不得其解何出此言,后来想了想, 王翠华口中的暴。政,应该是他不准她搞居委会。


    真是闲得慌。公寓都没几户人,她偏要张罗着建“大群”,再私下分“小群”,满足她的社交欲。经典的老辈子最爱凑堆、讲闲话、蛐蛐人的模样。


    而如今她依然闹着搞居委会,已不全是为了那点消遣,更是对他“一家独大”的不满,想抱团夺权。


    对此,谢倦迟压根没放在眼里。


    哪怕王翠华联合了全公寓的人,有用么? “公寓话事人”又不是靠选举投票投出来的。说到底,还是他平日里太好说话,才惯得王翠华得寸进尺,弄出这些小动作。


    李富贵偷眼频频打量谢倦迟的神色。


    他虽然实力不咋地,但是很会察言观色,情商上的本事没的说。可惜谢倦迟脸上表情很少,情绪难辨,让他难以摸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急得手心沁汗。


    就在这时,谢倦迟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谢倦迟拿起来一看,是裴沉的回复。


    【裴沉:怎么处理厂长你看着办吧我主要是想救里面的人。 】


    【裴沉:我知道我这样做是无用功,但我还是想着能救则救,不能因为作用不大就不去做,生命不是用来衡量的,不能因为希望渺茫就放弃。 】


    【裴沉:你肯定又要数落我了(哭哭.jpg)】


    【裴沉:你会生气吗(柔弱.jpg)】


    谢倦迟:“”


    前半段的回复是裴沉的风格,后面两句明显不是。


    谢倦迟指尖点了点屏幕:【林芝芝,把手机还给裴沉,轮得到你替他说话? 】


    没过几秒,对面发来一串委屈的表情:【裴沉:QAQ】


    【裴沉:抱歉是我的错,林芝芝也是想帮我。 】


    谢倦迟叹了口气。


    他脸上终于有了较明显的情绪变化,一旁屏息观察的李富贵立即抓住机会,试探的问道:“那个大人,您以为呢?”


    谢倦迟垂下眼睫,不再看手机,自然下垂的另一只手贴着大腿,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李富贵:“你的能力,具体是什么?”


    李富贵老实回答,细细讲清了自己的本事,深怕因为没用被杀掉。


    谢倦迟听完,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神色若有所思。


    裴沉喜欢救人,李富贵每日能抓两百人公寓周边区域范围还挺广的,裴沉既然那么喜欢救人,反正公寓周边什么都没有,正好能划出一片空地,安置那些被救下的人。


    如此一来,裴沉得偿所愿,必然会记上他一份人情,这t样既顺了裴沉的意,他又能拿捏这份人情,让裴沉欠着他。


    怎么不算是双赢呢。


    你问谢倦迟要裴沉的人情做什么?裴沉堪称全能王,在生活上能把他照顾的很好,情绪上也不遑多让。


    更重要的是,裴沉是个好人。还是那种好到犯傻的好人。


    哪怕是坏人,也会希望世界上多点这种傻好人——坏人可以有臭味相当的坏朋友,但能留在身边的,一定是好人,不会是坏人。


    ***


    “啊!”两道尖锐到破音的惨叫差点掀翻公寓楼顶。


    下一秒,尖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哐当”一声, 401房的门打开,两个女生被从里面扔了出来。


    是的,就是扔,像扔垃圾一样,扑通落在走廊地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陈雨琪和石佳宁狼狈地缩在一起,身体控制不住地如筛糠般颤抖。


    过了好一会,无事发生,两个女生才渐渐从恐惧中找回理智。


    陈雨琪惨白着脸,这会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要问她发生了什么,时间还得倒退回十分钟前。


    ——陈雨琪记得自己和石佳宁去千灵山还铜钱,顺便询问主持,或者说这才是她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她和石佳宁到底有没有受诡怪的影响。


    主持当时念了一大串晦涩难懂的佛家偈语,云山雾罩的,她们根本听不懂。但总的意思好像是说没有,她们很安全,因为有铜钱的庇佑,佛光护体,那点阴邪已被震慑,都没事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记忆一片空白,跟断片了似的。


    总之,等她们再次拥有意识就已经一脸懵逼地站在了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开灯。按理来说应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诡异的是,她们的视力在黑暗中却反常的清晰。


    房间不大,但什么都有,看起来还挺温馨舒适的,适合一个人居住。


    “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在这?”陈雨琪茫然的看向旁边的石佳宁。


    石佳宁同样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闺蜜俩大眼瞪小眼,最后默契的决定到处走走,确定一下她们是在哪。


    说起来,她们身上的手机不见了,口袋也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刻意掏空,连纸巾都不放过。


    就在二人准备四处探索一番时,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伴随女人的哼唱。


    那调子幽怨诡异,嗓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配合眼下死寂的黑暗环境,陈雨琪和石佳宁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们吓得紧紧抓住彼此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两人屏住呼吸,僵硬的竖起耳朵倾听。


    好像是右前方的那扇门?是浴室吗?


    有人在洗澡?


    那为什么不开灯?门没看错的话是磨砂玻璃的,正常来说是会透光的。而就算门不是磨砂的,只要开灯,门缝肯定会漏出一点光。


    但事实就是里面漆黑得像一张吞噬光线的嘴,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陈雨琪和石佳宁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走!马上走!


    她们无措的找到玄关,出口就在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往门口挪。


    值得一提的是通往门口的路必经那间浴室,磨砂玻璃一般是双向的,也有单向的,但不论是哪种,里面绝对是能看到外面的,也不知道里面洗澡的人会不会看到她们。


    两人紧张得心脏怦怦狂跳,刚走到浴室门口,里面的哼唱声突然停了。


    这一瞬的安静,比歌声更吓人。


    两人同时一激灵,僵硬的转头看向浴室,生怕被发现。


    这不看还好,一看,两人的后背立即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只见浴室的门缝下方,缓缓渗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在反常清晰的黑暗视野里,那颜色红得刺眼,像极了氧化后发黑的血。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互相牵着的手用力,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疼得她们龇牙咧嘴,但此刻却完全顾不上这种疼痛。


    她们已经吓傻了。


    “吱呀——”


    浴室的门缓缓打开。


    陈雨琪和石佳宁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仿佛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天啊,该怎么形容眼前的景象?


    一个女人站在浴室门口。


    浑身湿漉漉的,乌黑浓密的长发湿披散在脸前,遮住了五官,看不清样貌。红色的液体不停从她身上滴落,汇聚成那一滩刺目的红。


    她静静地站着,不动。恐怖的氛围骤然上升到了极致。


    陈雨琪和石佳宁再也忍不住,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后,她们眼睁睁看着女人手里凭空多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那剪刀锋利无比,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向她们刺来。


    只是,剪刀尖停在了她们眼前,寸步难进。


    女人的手臂绷得笔直,能明显看出她在用力,可无论她怎么发力,那剪刀就像撞在了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上,刺不下去分毫。


    女人身上散发的阴气更重了,她收起剪刀,抬起右手,对两人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下一秒,石佳宁和陈雨琪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身上,不等她们发出惊呼,房间的门“砰”一声自动敞开,两人被腾空拎起,短暂的失重感仅持续了一瞬,便重重摔在外面明亮的地板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


    回到现在。


    陈雨琪和石佳宁瘫坐在地上,又懵又怕,都这个时候了,她们要还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那她们就是傻子。


    ——事情很明显了,她们撞诡了,可能是被那个诡拉入了幻觉,就像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


    主持不是说没事了吗?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晚上可能还有一章,看我写不写得完,建议大家不要等,因为不确定,明天看也来得及


    第24章


    审讯室,金属桌面泛着冷硬的光,地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桌前坐着两名警察,身着制式警服但与常规警服有略微不同,肩章处有一道暗紫色竖纹隐现。


    主持坐在对面, 两只手都被拷在椅子上,双目紧闭, 无论两名警察如何发问, 始终垂首缄默,没有半分反应。


    二十条鲜活的人命惨死在他的阴谋之下, 若不是鹤先生最后以命献祭, 强行拦下浩劫, 此刻人间早已沦为诡怪肆虐的炼狱。


    其中一名警察再也按捺不住怒火, 拳头青筋暴起,猛地往前倾身, 就要挥拳砸在这冷漠的老和尚脸上, 却被身旁的同事眼疾手快死死按住。


    他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悲愤与怒意,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僵滞到窒息的时候,主持忽然打了个喷嚏,瞬间驱散了紧绷的气氛。


    警察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强行压下,冷笑道:“你什么都不说,没关系,出于人道主义,我们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下一个进来审问你的,就不是我们了,希望你能在他手上撑得住。”


    说完,两名紫纹肩章的警察起身,大步离开了审讯室。


    主持依旧紧闭双眼,端坐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一会,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浑身透着散漫不羁的男人,花衬衫松垮敞着领口,下身是沙滩裤,脚上踩着人字拖,小麦色的肌肤透着硬汉的风格,一米九的身形高大壮硕,五官深邃立体,一头耀眼的金发格外扎眼,墨镜随意架在头顶,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


    男人名叫王建国,并非土生土长的华国人,原籍利卡国,不过在五年前主动将国籍转入华国,如今是彻头彻尾的华国公民。


    他走到审讯桌前,伸手抽开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紧接着他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下,两百多斤的体重砸得椅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说你是块硬骨头,什么都不肯说?正好,我就喜欢啃硬骨头。”王建国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厉。


    五分钟后。


    王建国吹着轻快的口哨,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出了审讯室。


    守在门外的专案组成员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追问结果。


    “我出手,哪有不成功的道理?”王建国轻挑眉头,语气随意又肯定,“现在你t们尽管进去问,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连他小时候尿没尿过床,都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一个小时后,一份厚厚的审讯报告摆放在闻栋斌的办公桌上。


    《关于千灵山寺院主持了尘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涉邪犯罪案件审讯情况报告》


    【呈送:闻栋斌


    报送单位:特殊案件侦办组


    报送时间:2035年6月8日


    审讯对象为千灵山寺院主持了尘,该人员涉嫌策划实施恶性致人死亡案件,涉案死亡人数达20人,且协助邪祟力量意图突破人间秩序,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与安全隐患。经我组前期审讯,了尘始终拒不配合,后移交专项审讯人员王建国开展审讯工作,经审讯,涉案人员已全面供述犯罪事实及背后组织、动机等情况。


    经审讯核实,了尘长期背弃正统佛教教义,秘密信仰非法邪祟神明:騩神。


    “騩”字释义为毛羽浅黑之马,与本次案件中企图降临人间、马身呈黑色的半人马诡怪生物特征高度吻合,可确认该半人马诡怪即为騩神投射于人间的具象化载体,二者系同一邪祟。


    了尘于半年前夜间睡眠期间,首次通过梦境接触騩神。騩神以虚幻形态向其展示所谓超自然能力,通过治愈、许诺等手段进行精神蛊惑与控制:一是治愈了尘自身慢性疾病,延长寿命。二是许诺了尘在騩神全面降临人间后,册封为人间代理人,掌控区域内阴邪力量,获得世俗权力、财富与永生。三是通过精神暗示、恐惧施压等方式,强化其忠诚度,迫使了尘彻底放弃正统信仰,沦为騩神在人间的执行者


    (省略)


    騩神信仰并非个案,已形成隐蔽性地下信仰团伙。除了尘外,騩神通过梦境、感召、熟人拉拢等方式,在全国多地区秘密发展信徒。


    信徒之间采取单线联系、隐蔽接头方式开展活动,无固定线下集会场所,行动极具隐蔽性。


    了尘利用寺院主持身份作为掩护,借助千灵山局部地理阴煞条件,秘密搭建邪祟召唤法阵。伙同其他信徒,以活人作为献祭载体,为騩神积蓄降临能量,本次案件中20名死者均为献祭牺牲品


    (省略)


    该案涉案人员众多、策划时间长、危害程度极高,若未及时制止,騩神一旦成功降临,将引发大规模公共安全事件,造成人民群众生命财产重大损失。幸有鹤先生挺身而出,以命相搏,才成功阻止邪祟降世,避免了灾难性后果发生。


    特此报告。


    特殊案件侦办组


    2035年6月8日】


    这是一件本不该发生的事。


    鹤先生那样的存在,堪称国之重器,是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他不该有这样的结局,也不该以这样惨烈、悲壮的方式离去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


    闻栋斌拿着报告,力道大得纸张都被捏得发皱。


    ***


    谢倦迟领着李富贵回公寓,准备找裴沉商量一下未来的打算。感应了下裴沉在公寓里的位置,他带着李富贵直奔1001号房。


    刚拧开把手,门还未完全敞开,屋内便传来裴沉低沉温和的嗓音,正耐心的安抚着谁。


    “你们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虽然很遗憾”


    话音未落,林芝芝插嘴道:“哎呀,不就是死了吗?多大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不依然活蹦乱跳的吗?”


    她这话纯属哪壶不开提哪壶。


    “呜呜呜——!”


    果然,不说还好,一说哭声更凶了。


    裴沉扶额,语气无奈的道:“林芝芝,你不会安慰人就别说话,瞎添乱。”


    “我也是好心唉!”林芝芝瘪了瘪嘴,最后还是怂怂地妥协了,“好好好,我不说了行了吧,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谢倦迟挑了挑眉,目光掠过屋内的景象。


    嗯?你问他是怎么开门的?


    谢倦迟有公寓所有房间的钥匙,而哪怕没有钥匙,他也能随意进出任何房间,这可是他的公寓。


    “怎么了?”


    此言一出,房间里所有人动作齐刷刷一顿,纷纷转头看来。


    那两道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卡壳,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惊呼响起,两个女孩脸上挂着泪痕,眼神满是诧异:“是你?!”——


    作者有话说:意外的顺,还以为会卡_(:з 」∠ )_


    报告书写格式和用语参考公务员正式报告文书


    第25章


    当初警告石佳宁未来会有血光之灾的人就是谢倦迟, 发卡也是谢倦迟交给石佳宁的,也就是后面变成的那一团头发。


    石佳宁与陈雨琪慌了心神,误以为那团头发是害人的诡,虽然她们这么想也没问题,发卡是诡物,四舍五入也算诡,是谢倦迟从401房的独居女人手中拿到的。


    但发卡可没有加害二人, 反倒在关键时刻护住了石佳宁的性命,而人家在完成谢倦迟给予的任务后, 便回到了谢倦迟手中。


    是石佳宁和陈雨琪两个人一番头脑风暴, 满心惶恐的认定头发要害她们, 脑子一热奔往千灵山寻主持化解, 也正是这一步错棋,酿成了后来无可挽回的悲剧。


    听完两人断断续续的哭诉, 谢倦迟沉默良久, 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若是当初冷眼旁观, 死的不过是石佳宁一人, 如今却搭上了陈雨琪,两条性命皆毁于一旦


    蝴蝶效应,不过如此。


    果然,命运不容插手, 或许能侥幸扭转一次劫难,可冥冥之中,更大的灾祸早已在前方等候, 这场迟来的劫数,再难化解。


    就如同考场作弊,平日小考蒙混过关尚且容易,可到了决定生死的大考,想要再次侥幸得逞,概率比中头彩还要渺茫。


    而石佳宁与陈雨琪死后会来到公寓,还是直接空降到独居女人的房间,可能是因为石佳宁身上沾了独居女人的诡气,而陈雨琪与她寸步不离,又在同一时间殒命,魂魄被诡异世界牵引时,便被公寓一同捕捉,打包传送了过来。


    谢倦迟不养闲人,但鉴于人家如今这副局面有一半是他造成的,若是不管不顾,未免太过没良心。


    指尖摩挲着袖口,谢倦迟垂眸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别忘了他为什么会留下李富贵的性命,还将李富贵带来了公寓。


    如今石佳宁和陈雨琪正好可以做打头阵的人,让她们管束后续到来的人,再合适不过。


    谢倦迟在心底默默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抬眼扫过屋内众人,抬手一挥,示意所有人安静坐好,接下来他要发表重要讲话: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企划”


    谢倦迟将自己的计划粗略道出,不出所料,裴沉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立刻盛满了感动与赞许,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满是认同。


    被这眼神看得心虚,谢倦迟下意识移开视线,避开了裴沉的目光。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好人,真正的好人,该是裴沉这般心怀慈悲的样子,而非他这种随心所欲,心血来潮便出手救人,兴致缺缺便冷眼旁观的冷漠之人。


    当然,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坏人。


    不落井下石,不做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仅仅是不主动施救、不滥施慈悲,难道也算过错?


    自然不是。


    好人之所以珍贵,之所以能让人心生动容,本就是因为这份纯粹的善良太过稀少。


    对于谢倦迟的计划,在场的人、呃,诡,反应各不相同。


    石佳宁和陈雨琪满脸错愕:“啊?我们吗?”


    林芝芝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胸前垂落的黑发,慢吞吞吐出一个“哦。”


    裴沉神情热忱,语气激动:“好!我非常赞成!”


    李富贵则弓着身子,满脸恭敬,语气谄媚:“都听大人的吩咐,小人绝无异议。”


    如果说他先前不过是屈服于谢倦迟的实力,苟且偷生,那么,如今亲眼见到谢倦迟在凶险的黑雾区建起一座公寓,还拦住了黑雾中那群恐怖的怪物,他是彻底服了,这般强大的靠山,他哪怕是倒贴也要牢牢攀住啊!


    这就是属于他李富贵的高枝!


    综上所述,计划全票通过,接下来,便是付诸行动。


    分工明确,李富贵负责用能力抓人,裴沉则带着石佳宁、陈雨琪,负责管理新来的人,安抚他们的情绪,说明现状,定下规矩等。


    林芝芝跟t在裴沉身边好奇的看了会儿,觉得果然索然无味,便离开了。


    谢倦迟谢倦迟什么都不干,哪有让老板干活的,老板只需要带团队。


    此刻,他站在十楼窗前,俯视着楼下。裴沉、石佳宁、陈雨琪三人像不知疲惫的小蜜蜂,忙前忙后,打理着各项事务,身影穿梭不停,倒也井然有序。


    李富贵办事颇有分寸,没有一口气抓太多人,是分批抓的,每批十五人,裴沉三人各自分管五个,不多不少,刚好能顾得过来。


    再说石佳宁和陈雨琪,算是被临时赶鸭子上架的,起初接手时手忙脚乱、焦头烂额,连基本的安抚工作都做不好,全靠裴沉这个沉稳的大哥在旁耐心引导,帮忙兜底。


    好在两人悟性不低,慢慢摸索熟悉了流程,后来再有新人询问事宜,她们也能从容应对,对答如流。


    这一忙起来,两人没了空余时间沉溺在死亡的悲伤与恐惧里,倒也算是件好事。


    另一边,李富贵心里敲着算盘,打定主意要和裴沉处好关系,抱紧这条谢倦迟身边的大腿。


    ——他是压根没认出裴沉是当初工厂里被抓来的“两脚羊”之一。


    李富贵诡相油腻,面目可怖,平日里从不会轻易显露,此刻便是维持着人形,看上去只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虽然依旧透着几分市侩的油腻,但也比那副骇人的诡相顺眼。


    他深谙人情世故,最懂攀附讨好的门道。这不,趁着裴沉刚安顿好一批新人,稍作歇息的间隙,李富贵快步凑上前,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壶温热的淡茶,递到裴沉面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语气恭敬又亲近:“裴哥,忙活半天了,喝口茶歇歇脚。”


    见裴沉接过茶杯,他又顺势站在一旁,不越界不聒噪,只是低声搭话,说的都是些管理人的实用建议,句句都说到裴沉的难处上,既帮着分担了思虑,又不会显得刻意讨好。


    偶尔见裴沉整理名册,他还会帮着把散落的纸张归拢整齐,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裴沉已见识过李富贵的真实模样,自然不会被他骗到,起初碍于情面,不得不客气的回上两句,后面时间一长,他渐渐心生厌烦,眉宇间不自觉染上几分不耐,语气也淡了下来。


    李富贵最会察言观色,一眼便捕捉到裴沉的厌烦情绪,当即识趣的后退一步,善解人意的说道:“裴哥,你继续忙,我去那两个小姑娘那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一听李富贵要去找石佳宁和陈雨琪,裴沉的眉宇立刻拧成了死结。


    “等一下,你过来。”


    李富贵闻言,屁颠屁颠地倒腾着步子折了回来:“裴哥,咋了?”


    裴沉随便找了个借口。


    李富贵没有怀疑,只当是裴沉看上了自己这股机灵劲儿,暗自得意着。


    楼下的骚动自然吸引了整栋公寓的租客的注意,只不过有的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事不关己。有的则瞳孔里翻涌着阴冷的光,死死盯着那一道道身影,宛如看猎物。


    而反应最剧烈的,当属鹤先生。


    时间倒回三天前。


    鹤先生莫名其妙,也算是被迫的吧,签下了租房协议,住进了公寓。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应该就是所谓的租金吧。不过这被拿走的东西对他而言是可再生的资源,说人话就是他的力量被拿走了,但是这部分力量就像血液,是可以随着时间恢复的。


    所以鹤先生对此倒不着急,但也绝不敢掉以轻心就是了。


    入住的第一晚,鹤先生根本就不敢睡。也幸好没睡,才让他看到了夜空中那轮诡异的猩红月亮。


    不,不对,那不是月亮,准确来说,是一只眼睛。


    一只主人已经死去的眼睛。它的主人是谁也很明显。


    ——神明虽死,力量未散。


    如果注视红月太久,难免会被其溢散的力量所影响。


    诡异世界的危险,从来不是来自某一只诡,而是来自这片天地本身。


    按理不该如此。神陨天道在,天道维系平衡。可如今,这平衡岌岌可危,距离彻底崩塌不远了。


    “怪不得近年来诡怪越来越强,滞留人间的诡也越来越多”鹤先生喃喃自语,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之前算出人间终将有一场浩劫,那时他还觉得人类尚有抗争的能力。可此刻,望着那轮血月,他只觉得希望渺茫。


    人类,真的能撑过去吗?


    这一夜,鹤先生在煎熬中等到了天亮。


    翌日,太阳升起,血月隐去。


    白天没有晚上危险,鹤先生打算在公寓里四处转转,搜集信息。


    刚出门,就撞见了昨天的那位女士。她像是刻意在楼道等着,见到鹤先生,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鹤先生瞬间绷紧了神经,做好防备。可一番交谈下来,他却有些意外。


    “居委会?”


    “可不是嘛!”王翠华连连点头,“咱建立居委会,就是为了提升大家的生活幸福指数。你想啊,以后大家有什么诉求、有啥问题,不用到处跑,组织起来一起跟房东提,多方便,多省心!”


    鹤先生脑海里闪过昨天谢倦迟对王翠华的态度,心里门儿清,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只想赶紧脱身。


    奈何王翠华不依不饶,还想再凑上来多说两句。鹤先生见状,找了个理由,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公寓有电梯,但鹤先生没坐。他选择一步一步,从一楼爬起。


    这是鹤先生入住公寓的第28个小时。


    一路往上,鹤先生没见到王翠华以外的第二个租客,不过在五楼楼梯转角处遇到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透着一身正气。


    男人名叫裴沉。几句闲聊,鹤先生便摸清了他的来历。


    裴沉生前是名警察,在追捕一名嫌犯的途中,不知什么原因死了——也只能是死了,不然不可能来到诡异世界。他也比较倒霉,刚落地诡异世界就被抓了,后面运气好,逃了出来,又被谢倦迟收留。


    提到谢倦迟,裴沉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把人夸得天花乱坠。


    “谢倦迟人那是真的好!虽然之前吓唬过我,但相处久了就知道,他人绝对不坏!”


    接下来,鹤先生听了不少于八百字的“谢倦迟小作文”,听得那叫个头皮发麻,不得不打断,转了个话题,问起公寓的底细,还有外面那片弥漫的黑雾。


    裴沉也不藏私,一五一十的说了。而这些,都是谢倦迟告诉他的。


    “这诡异世界分四大区,从低到高,分别是白雾区、紫雾区、红雾区,以及最危险的黑雾区。咱们公寓,就在黑雾区里。黑雾区的诡怪,个个都不好惹。”


    “公寓具体我不清楚,反正是谢倦迟的。对了,谢倦迟提醒过我,晚上千万别看窗外,窗帘一定要拉死。”


    说到这,裴沉叹了口气,语气不甘又遗憾:“主要是我太弱了。要是我强一点,应该是可以看的。”


    鹤先生没吭声,这一点,他昨晚已经亲自验证过了。


    通过这一番交谈,鹤先生对裴沉的为人有了判断,动了惜才之心。何况,在这危机四伏的诡异世界里,若能收个徒弟,也能多个能扛事的人。


    他沉吟片刻,看向裴沉,语气郑重:“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这话若是传到异常案件管理部门的耳朵里,怕是要让一群人羡慕得眼睛发红。


    可裴沉压根不知道鹤先生的含金量。在他看来,眼前这老人家看着慈眉善目,倒像是个需要照顾的长辈,哪里懂什么厉害的本事,心里只想着敬个师、结个善缘,便随口应了下来:“行啊,师父!”


    鹤先生见他答应,也不拖沓,只道:“我回去准备一下,写本书出来,再教你东西。”


    裴沉乐呵呵的应了,心里却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时间转眼来到第三天。


    鹤先生依旧没睡,对他而言,睡眠早已不是必需品,疲惫时静坐冥想一会,便能恢复精力。


    他养足了精神,继续伏案写“教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一半,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鹤先生放下笔,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望去。


    这一眼,让他瞬间愣住。


    只见公寓楼前的空地上,一群尚未诡化的人类灵魂正规规矩矩地t排排坐着,一个个神情专注,听着不远处两个女孩的讲话。裴沉站在一旁,时不时插上几句进行补充——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26章


    密密麻麻的人类灵魂攒动在视野里,鹤先生心头一沉,满头问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类灵魂?


    难道是公寓主人做的?这诡异公寓里,唯有他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利,也只有他有本事召集来这么多人——即便不是他亲自动手,也必定是得到了他的默许与准许。


    公寓主人到底想做什么?


    鹤先生眉心皱出深深的沟壑,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神不宁。或许, 他可以找裴沉问问。


    另一边。


    空旷荒芜的空地上,两百名人类灵魂有序的聚成一片,安静地坐着。


    今日召集灵魂的目标已圆满达成,按理说,接下来就和李富贵没什么关系了。谢倦迟已经让他签了租房协议,他大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可他没走。


    有句话未必正确,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通用:想要往上爬, 想要获得晋升机会, 眼里就必须有活。


    李富贵不确定谢倦迟是否在暗处看着,但谢倦迟的一把手(李富贵的猜测)裴沉还在原地忙前忙后,一刻未曾停歇。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不去搭把手,趁机刷刷存在感,博取几分好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可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 以上,注意事项大致就这些,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裴沉站在临时拼凑的简易台子上,扯着嗓子高声喊话——说是台子,其实就是搬了几张桌子拼搭而成,两百号人可不少,不把自己摆在显眼的位置,后排的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台下灵魂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率先开口,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良久,一个长相腼腆清秀的女生鼓起勇气颤巍巍举起了手。


    裴沉目光落向她,鼓励道:“请说。”


    女生站起身,她大约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言,还未开口,脸颊就已涨得通红,一双眼怯生生的,声音也发颤,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打断她。


    能鼓起勇气做第一个出头的人,已经比他们这些缩在后面不敢说话的人勇敢太多。更何况,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满腹疑问,只是犹豫着,始终没敢迈出那一步。


    “我抱歉,我有点紧张。”女生抿了抿唇,“我就是想问,我我真的已经死了吗?”


    裴沉望着女生年轻稚嫩的脸庞,神色变得复杂难言,语气不忍的回道:“是的。这里是诡异世界,也是你们口中的阴间,活人绝无可能来到这里。”


    闻言,女生的眼眶一下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喃喃自语:“我居然死了吗我怎么就死了呢”


    裴沉叹了口气,低声道:“节哀。”


    有了这个女生打头阵,台下的灵魂们终于放下顾虑,陆陆续续有人开口提问。


    “你们是官方组织吗?我是说,你们是地府的官员吗?”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裴沉挠了挠头,如实回答:“呃,并不是。非要界定的话,我们算是自发成立的民间群体,也算不上什么正规组织,只是这里的管理者心善,愿意收留你们罢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重:“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很残酷的消息,诡异世界里,没有官方组织,这里奉行的是最直白的弱肉强食。运气好的人,能熬到诡化的那一天,变成诡怪中的一员,只是到了那时,你们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也不能说完全不是,该怎么形容呢。”


    裴沉皱着眉,艰难的组织着语言,试图用通俗的话讲明白:“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比如平日里从不沾赌的人变成了嗜赌如命的赌徒,温柔善良的人变得苛刻残忍,这样说,你们能懂吗?”


    台下众人稀稀拉拉地点头,低声应着能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愁云,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茫然。


    裴沉看着众人的模样,虽不忍,但现实摆在这里,不愿面对也没用,是以继续说道:“运气差的话,则会被诡怪抓走,要么被当成食物,要么被当成玩具,下场都很凄惨。我说的这些,你们当中或许已经有人亲身经历过了。”


    一个明显没经历过这些凶险的男生忍不住脱口问道:“就没人能管管吗?难道就任由这些诡怪肆意妄为?”


    裴沉摇了摇头:“管?谁来管?又凭什么管?别说是在诡异世界,就算是我们活着的那个现世,也只有我们国家,会全力护着每一个人。”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


    大家都还没从过往的心态里抽离出来,依旧沉浸在曾经被妥善保护的安稳世界中,冷不丁被扔进危机四伏的诡异世界,自然满心都是无措与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李富贵站在人群边缘,听得一清二楚,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脑子里却飞速运转。


    他大概清楚了裴沉的心思,而裴沉能与谢倦迟走得这么近,足以说明两人的想法必定有重合之处。再结合谢倦迟如今召集这么多灵魂的举动,李富贵心里冒出两种猜测:


    要么是谢倦迟心怀恶趣味,等着最后将这些灵魂收割。要么,谢倦迟的目的就是表面看上去的这样简单,真就是单纯收留这些灵魂。


    若是第一种,他李富贵跟着站队,未来定然能混得风生水起。可若是第二种,他就得立刻调整自己的行事策略,另做打算了


    真是见了诡了,怎么会有谢倦迟和裴沉这样的诡?


    说来谢倦迟与裴沉身上半分诡气都无,眉眼举止也全然和正常人无异。不过鉴于他在签下租房契约的那一刻,自身的诡气也莫名消失了,准确来说是被彻底隐藏,只要不刻意催动,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由此推断,谢倦迟和裴沉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简单。更何况,谢倦迟实力强悍到都能在黑雾区建公寓了,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善茬?哪怕谢倦迟不是诡,是人,他李富贵也万万不敢有半分招惹的心思啊。


    想通这些,李富贵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精彩纷呈,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五颜六色,格外怪异。


    一旁的石佳宁和陈雨琪看在眼里,默默往后退了几步,离他远远的。


    跟有病似的。


    人群中,一个一身社畜装束的女生弱弱地举起手,小声问道:“那、那我们不住在公寓,还能住在哪?这附近我没看错的话什么都没有?”


    裴沉:“嗯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法答复你们,我先去问问谢、管理者,稍后给你们准信。”


    与此同时,公寓10楼的窗边,谢倦迟将楼下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闻言嘴角微微抽了抽。


    哦莫,差点忘了这茬。人类灵魂虽说不用吃喝拉撒,可总不能让他们露天而居,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传出去,倒像是他在刻意苛待亡魂,未免太不近人情。


    所以他要花钱了?谢倦迟心里泛起一丝悔意。


    将现场交给石佳宁和陈雨琪,裴沉乘坐电梯上楼,目标明确,直奔谢倦迟的房间,结果轿厢门刚开,就看见谢倦迟站在走廊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愣了一下,裴沉走过去,张口刚要询问住宿的事,谢倦迟抢先开口:“我没办法再建一栋公寓。”


    裴沉连忙摆手:“啊?不至于,我都没往这方面想——”


    谢倦迟打断他,自顾自念叨:“就算买最便宜的帐篷,两百多号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太贵了。更别说以后还有更多的人。”


    裴沉:“呃,不用买帐篷的——”


    谢倦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虽说我前段时间黑吃黑,捞了一大笔钱财,但都是金子,若是拿去金店兑换,数额这么大,必定要留下身份信息。”


    裴沉想开口,又被谢倦迟截住话头:“虽然也无所谓,反正那些人转头就会忘了我,监控也拍不到我的身影,可交易数据不会凭空消失,他们没了那么多钱,事后肯定会追查。我自信寻常手段查不到我,可万一他们找来懂奇能异术的人,偏偏就查到我头上了呢?不过就算查到,也没什么好怕的就是t了”


    裴沉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谢倦迟。”


    谢倦迟这才回过神,疑惑的抬眸看向裴沉,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裴沉看着他,认真问道:“你刚才说的话,我要是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你能回到现世?”


    谢倦迟一脸理所当然:“嗯。”


    裴沉:“啊?!”


    裴沉的呼吸骤然急促,眼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指尖都微微发颤,他看着谢倦迟,话到嘴边却又只挤出了半句:“那我?”


    谢倦迟:“不行。”


    那点刚燃起的希望之光熄灭,裴沉垂落眼帘,肩膀□□,肉眼可见的失落。


    谢倦迟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默了下,开口解释:“不是我不让,是规矩如此。正常情况下,魂归此处,便再不能踏足现世,能留在现世的,都是死后未入诡异世界的游离魂魄。我能去,是因为我没死。至于非正常的法子,不是没有,但我不会用。”


    裴沉:“那之前你问我怎么就确定你不是诡,是你故意逗我的?”


    谢倦迟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裴沉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好吧,既然你没死,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噢,我明白了,你肯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身份。”


    这下轮到谢倦迟彻底无语了:“少看小说,我就是阴差阳错,撞上了亿万分之一的概率罢了。”


    裴沉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拉回正题:“行吧,说回之前的事,不用买帐篷,你直接买板房材料就行,回来我们自己搭。板房搭建很简单,造价便宜,还能住下好多人,比帐篷实用多了。”


    谢倦迟一一记下。


    所有事情都交代妥当,裴沉嘴唇动了动,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显然还有话想说。


    谢倦迟:“还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我都叫你一声裴大哥了。”


    裴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神黯淡下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我我走得太过匆忙,临走前,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给父母留下。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封信?”


    谢倦迟:“可以,你去写吧,等你写完我再出发。”


    裴沉却摇了摇头,拒绝了:“不了,我还没想好写什么,心里乱得很。我这边的事不急,你先去买板房材料,正事要紧。”


    谢倦迟定定的看着他,目光深沉,看得裴沉心里发紧,以为他有什么话要叮嘱,或是有隐情要说,便静静等着。可等了半晌,谢倦迟始终沉默不语,裴沉正欲询问,他却骤然转身,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手背对着裴沉,挥了挥。


    “你慢慢写,想好了,准备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裴沉怔了下,低声应道:“哦好,谢谢你。”


    话音未落,谢倦迟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也不过走了几步,便消散在了空气中,没了半点踪迹。


    裴沉犹豫了下,走到谢倦迟消失的地方,仔细瞧了瞧,什么都没有。


    去往现世,就这么简单吗?他的意思是,不应该有点炫酷的特效吗? 好吧,他是该少看点小说。


    其实裴沉心里疑问不少,可他转念一想,他想问的东西都关乎谢倦迟的秘密,眼下还是暂且不问的好。


    心底莫名再度泛起一阵低落,裴沉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了下楼的按键。


    “叮咚!”


    电梯抵达一楼,轿厢门向两侧打开,裴沉刚要出去,抬眼便看见电梯外站着一个人。


    是鹤先生。


    鹤先生将裴沉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有些话不便在外面说,怕被旁人听了去。


    “鹤爷爷,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裴沉顺着鹤先生的示意,在沙发上坐下,看向对面的老人。


    鹤先生在他对面落座,清了清嗓子,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小裴啊,外面聚了这么多人,都是租客吗?”


    裴沉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不是。”


    “那是要办什么活动?”鹤先生又追问。


    “也不是。”裴沉将情况大概跟鹤先生说了一遍。


    鹤先生表面上点了点头,一副相信的模样,可心底却暗自摇头,根本没信几分。


    看来从裴沉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这孩子怕是也不清楚内情。鹤先生不再追问,转而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本本子,递到裴沉手里。


    “这是我昨天跟你说的要先写本书,再教你本事。书我已经写好了,你且拿去翻看,里面都是入门的基础知识,你先把内容背熟,等你记牢了,我们再进行实操练习。”


    裴沉早已把这事忘到了脑后,见状一时哭笑不得,没想到这老先生如此言出必行,真的写了一本书,别的暂且不论,这份态度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双手接过书,应了句“好的”,随即翻开,打算先看两眼。


    他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可做,无非是等谢倦迟把板房材料带回来,这会看看书,没毛病。


    不得不说,裴沉很好奇鹤先生到底想教他什么本事。老人气质温润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倒真有几分教书育人的先生模样。难不成生前是位老师?若是老师,又会教些什么呢?


    抱着这份好奇,裴沉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五秒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书,抬头看向鹤先生:“鹤爷爷,我可能有点不识字。”


    不然怎么看不懂里面写的什么呢?这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作者有话说:裴沉:我居然是文盲吗?


    谢倦迟:要花钱,好痛心


    鹤先生:房东心怀不轨


    李富贵:我太想进步了


    第27章


    鹤先生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反倒慢悠悠地笑呵呵抬起手,捻了捻长长的须眉,神态从容又温和。


    “没事, 有哪里不懂,尽管说, 我一一给你解释。”


    裴沉默了默, 憋出一句:“大概是哪里都不懂吧。”


    这边裴沉痛苦学习怀疑人生中,那边谢倦迟苦恼寻找板房厂家中。


    其实如今这个时代生活很方便, 网购已然渗透到方方面面, 只有想不到, 没有网上买不到的东西, 可偏偏,谢倦迟是个三无人员, 没有合法身份, 连网购的门槛都摸不到。


    至于平日里打游戏,他蹭的是公寓的WIFI ,而WIFI是靠什么原理运作的,别问,谢倦迟也不知道,反正公寓有这么个功能。游戏账号则是他在网上随便找的身份证号注册的。


    说来也亏得他账号注册得早,搁现在,注册账号既要人脸实拍核验,又要输入身份证信息双重确认, 他根本不可能注册得成功。


    当然,这种随便找信息注册的账号也有弊端,说白了就是黑户,别想着能卖号。不过谢倦迟本就没打算卖号,对他来说,能正常使用就足够了,所以不算缺点。


    谢倦迟站在街头,车流穿梭,人声鼎沸,他垂眸沉思片刻,折回了公寓——为了蹭WIFI。


    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板房”关键词,页面跳出海量商铺,他快速浏览筛选,敲定了一家看起来合适的店铺,点开对话框联系客服。


    【谢倦迟:你好,我可以自取吗? 】


    【客服:你好,亲亲(玫瑰花表情包)可以的哦】


    【谢倦迟:你们厂子在哪? 】


    【客服:(发送详细地址)】


    【谢倦迟:好的】


    【客服:嗯嗯亲亲,有其他问题随时找我~ 】


    问清地址,谢倦迟正准备传送回现世,找家金店把手里的金子换成现金,脚步骤然一顿,想起什么,临时改变目的地,转而去找了林芝芝。


    彼时林芝芝正窝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悠闲的看着电视,屏幕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听见敲门声,她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一看是谢倦迟,脸上立刻扬起乖巧又热情的笑:“老大,怎么了?找我有事呀?”


    谢倦迟点头:“你知道哪里可以换黑钱么。”


    林芝芝秒懂,压低声音道:“你是想换掉那些金子?唔,你手里金子数量不少,咱们国内正规渠道管得严,行情你也清楚”


    谢倦迟打断:“直说就行了。”


    林芝芝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你真没耐心”,歪头想了想,眼睛一亮:“有了,你去找这个人,他专门做这个的。”说着便把相关信息告知了谢倦迟。


    拿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谢倦迟没多逗留,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开,这下t终于可以安心出发了。


    2035年6月10日,青市,傍晚,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狂风裹挟着雨丝呼啸不止,天色漆黑如墨。


    赵勇缩在自己20平米的小家里,听着窗外狂风暴雨的轰鸣,独自坐在茶几前,就着啤酒,啃着烤串,看似惬意,实则心底说不清的焦躁。


    这间小屋实在算不上干净,随处堆着杂物,地面沾着污渍,桌椅蒙着一层薄灰,角落还扔着没收拾的外卖盒,透着一股邋遢与破败。


    赵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微隆起,带着一圈啤酒肚,不算肥胖,长相扔在人海里,属于是最普通的路人那挂,毫不起眼。再看他的眉眼,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眼神呆愣,像是时刻处于紧绷的惶恐之中。


    忽然,一道刺目的白光划破漆黑的夜空,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都颤了颤。


    雷声刚落,门外倏然响起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


    赵勇惊得浑身一僵,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手里的啤酒罐差点脱手,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防盗门,心脏狂跳不止,神经绷到了极致。


    不一会,隔壁传来开门的声响,紧接着是邻里寒暄的声音。


    “婶儿!”


    “哎,来就来嘛,怎么还拎这么多东西。”


    原来是隔壁邻居家来了客人,并非冲自己来的。


    赵勇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沁出一层冷汗,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啤酒罐猛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砰砰砰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赵勇转头,再次死死盯住门口。


    “砰砰砰!”或许是他迟迟没给动静,敲门的人又敲起了门。


    老居民区的设施已经老化严重,房门被这般用力敲击,整个门框都跟着剧烈震动,发出吱呀的异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赵勇肉眼可见的再度变得紧张,他起身走进厨房,摸到案板上的菜刀,紧紧握在手里,刻意将脚步声压到最低,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边,眯起眼睛往猫眼外看去。


    门外的是个眼生的年轻男生,面容清冷,看着从未见过。


    赵勇摸不透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唯一能确定的是,应该不是条子——他们这种混迹在灰色地带的人很敏感,对于受过专业训练的条子身上的气场,一眼便能分辨。


    可即便如此,谨慎起见,赵勇依旧没敢开门,压低声音,带着警惕问道:“你是谁?找谁的?”


    门外的谢倦迟按照林芝芝教的黑话,说道:“手里有批黄货,想找地方落袋为安,换点活水。”


    这话是行里换黄金的黑话,可他们这一行的黑话从不是固定不变的,基本上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重新更叠,谢倦迟说的这套,都是几个月前的旧话术,早就作废了。


    赵勇眼底的警惕瞬间拉满,脸色一沉,当即粗声呵斥:“什么玩意儿?听不懂!赶紧走开,别在这儿瞎嚷嚷!”


    “嗯?不对吗?”谢倦迟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低声喃喃了一句,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而在赵勇眼里,就是这个年轻人的可疑程度直接拉满:来路不明,话术过时,怎么看都像是来套话的。


    不敢再多留,赵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赵勇立马转身,迅速把家里值钱的能带走的东西快速搜罗一番,胡乱塞进包里,随即直奔窗户,打算翻窗逃离。


    他家住在三楼,二楼住户窗外装了遮阳布,踩着遮阳布就能跳到一楼,这是他早就摸清的逃生路线。


    ——要说别的本事,赵勇或许一般,但逃跑的身手那没得说,动作麻利又迅捷,手脚并用,踩着遮阳布稳稳落地。


    就在他落地的刹那,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划破夜空,伴随震耳欲聋的雷声。


    赵勇下意识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当即面如死灰。


    面前赫然停着三辆闪着警灯的警车,车门齐刷刷打开,一众警察快步下车,而他们显然是没料到会有人突然从楼上跳下来,都愣了下,再看站在原地的赵勇,巧了,不这次抓捕的对象吗。


    短短几秒的沉默后,其中一名警察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大喊:“快抓住他!”


    这一声喊如同发令枪,赵勇本能的转身就跑,可慌乱之下,脚步早已乱了分寸,没跑出去多远,就被蜂拥而上的警察死死摁住。


    另一边,谢倦迟在赵勇家门口碰了壁,折返回公寓,再次敲响了林芝芝的房门。


    门很快打开,林芝芝看着面无表情的谢倦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谢倦迟缓缓说道:“你是不是搞错了?”


    ***


    赵勇这次被抓,说冤也冤,说不冤也不冤。


    说他冤,是因为警方原本没盯上他这只藏得还算隐蔽的小老鼠,全是查办另一起案件顺藤摸瓜摸到了他身上,也就是说他不是警方的主要目标。说他不冤,是因为他确实干了违法乱纪的事。


    审讯室里,冰冷的白炽灯光打在赵勇脸上,赵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警察同志,我承认我倒卖黄金,可我从没往国外卖,全是在咱们自己人手里流转,没犯大事啊!”


    审讯警察猛地一拍桌,桌面的笔录纸都震得跳了起来,语气严厉:“犯了法就是犯了法,不会因为犯的是小事就不算犯法!更何况,你明知道倒卖黄金是犯罪,还明知故犯,知法违法!”


    赵勇却是半点不急,脸上透着有恃无恐的无赖劲,显然是提前翻透了法律条文,做足了功课:“警察同志,我这顶多算非法经营罪,跟走私贵重金属罪压根不是一个量级,按规定,你们也就只能关我几天。 ”


    看着他油盐不进摆烂耍赖的样子,审讯警察懒得再跟他掰扯,问出主要目的:“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洋的人?”


    “刘洋?”赵勇故作思索地挠了挠头,嘴角挂着嬉皮笑脸,语气吊儿郎当,“听着是耳熟,可这名字太烂大街了,你往街上喊一嗓子,十个路人里得有五个回头,我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刘洋!”


    “赵勇!”审讯警察怒喝一声,“这里是审讯室,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别在这儿东拉西扯,老实交代问题!”


    “我又怎么了?”赵勇摊开手,一脸无辜又委屈的模样,“我回答你的问题也有错?警察同志,你也不能冤枉人啊。”


    警察压着怒火,继续追问:“刘洋半年前找你换过大量黄金,交易地点在东山路的废品站,你敢说没印象?”


    “没印象,天天打交道的人多了,谁记得住这点小事。”


    “他最近跟你联系过没有?他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没联系,我又不是变态,哪能天天盯着别人的行踪。”


    “赵勇,坦白从宽的政策不用我再跟你强调,隐瞒不报、包庇罪犯,一样要负法律责任,你自己想清楚!”


    “我真啥都不知道,想清楚也说不出东西,总不能让我瞎编吧。”


    无论警察如何追问,赵勇要么装糊涂,要么打太极,满嘴胡搅蛮缠,半分有用的信息都不肯吐。


    审讯警察见状,心知一时半会是问不出结果了,最终只能让人将赵勇押往临时羁押室。


    狭小的羁押室里,空气浑浊闷沉。


    和赵勇同间的,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缩在角落,周身透着股阴沉沉的死气,一看就是不爱搭理人的闷葫芦。


    赵勇本就不是热心人,更是懒得热脸贴冷屁股,走到硬板床上躺下,翘着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别说,他被抓以后反倒能好好休息,睡得踏实。由此可见,他之前的焦躁不安,并不完全是怕被警察找上门。


    深夜,羁押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外走廊透进微弱的光。


    赵勇大概睡了两个多小时,毫无征兆的从睡梦中惊醒。


    他感觉到有一道灼热得近乎发烫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像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赵勇猛地睁开眼,黑暗里,一双眸子亮得诡异,正静静盯着他,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当即尖声叫了出来:“谁?!”


    等看清对方的脸,赵勇认出这不就是几个小时前他在自家猫眼外看到的那个年轻男生么,悬着的心放下,语气顿时变得没好气:“怎么是你?!你果然跟条子是一伙的,不过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正经警察,是辅警?还是条子的眼线?”


    谢倦迟没有理会赵勇的质问,反问道:“你的上线现在在哪。t”


    “什么上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胡话。”赵勇立刻装傻,又摆出了审讯室里的无赖模样。


    谢倦迟语气平淡:“那我换个说法,张磊还在二胡同吗。”


    短短一句话,赵勇脸色大变,可他还是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嘴硬:“什么张磊?我还吴磊呢!少在这血口喷人,我不认识!”


    两人对话的声音算不上大,可深夜的羁押室太过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再小声的交谈,也能轻易打破寂静,何况,他们的声音虽然不大,也算不上小,动静终究吵醒了胡子拉碴的男人,对方转头望来,看见凭空多出来的谢倦迟,没有丝毫惊讶,也没出声质问,而是一言不发地翻过身,面朝墙壁,重新缩成一团。


    他翻身的摩擦声,吸引了赵勇和谢倦迟的注意,两人齐齐看了他一眼,见他毫无反应,便又收回视线,继续对峙。


    谢倦迟没了耐心,语气里染上一丝不耐:“我只是个想换黑金的普通路人。”


    赵勇嗤笑一声,斜着眼看他,满脸“你看我信不信”的不屑。


    谢倦迟不想再浪费时间,眼神变得幽沉,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诡异,淡淡开口:“本来不想对你用非常规手段的。”


    一分钟后。


    羁押室里再无半点声响。赵勇直挺挺躺在床上,一脸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而谢倦迟,身影已然消失在房间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则始终保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一动不动,好似对这诡异的一幕无动于衷,也能是睡死了,毫无察觉。


    翌日,赵勇是被警察急促的喊叫声粗暴叫醒的。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起身,脑子昏沉一片,面对警察凝重的问话,一脸懵逼:“谁死了?出什么事了?”


    原来,和他同间羁押室的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死了。


    一大早,换班的警察和昨晚值班人员完成交接,按照惯例打开羁押室房门查看情况,眼前的一幕令他大惊失色,甚至后背发凉。


    死去的男人蜷缩在床上,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姿势贴着墙壁,四肢僵硬弯折成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皮肤泛着青黑,没有半点血色。


    最骇人的是他的面部,双眼圆睁到极致,眼球被生生挖去,只剩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嘴巴大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之中,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警察原本以为,同处一室的赵勇多半也遭了毒手,可转头一看,人在床上呼呼大睡,半是无语半是松口气,连忙把他喊醒问话,可赵勇却是一问三不知。


    这回的三不知不是赵勇装的了,他是真的一无所知。


    而在得知男人可怖的死状后,赵勇脸色骤变,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要命的事,面色越发难看,眼神飘忽不定,宛如一只惊弓之鸟,整个人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惊慌。


    这样子,一看就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28章


    赵勇再次踏入审讯室,这一次,他的状态与上次判若两人——上一回受审时,他满脸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跟警察打太极,一副满不在乎的混不吝模样,这会的他,却是没了所有轻佻,对面警察的询问,始终垂着眼,眼神空洞涣散,一副黯然失神的样子。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面的纹路,肩膀紧绷得像拉满的弓,肉眼可见的紧张不安。


    他这反常的状态,被审讯警察尽收眼底。


    几番追问下来,赵勇始终一言不发,根本问不出任何有效信息,第二阶段的审讯只能暂且告一段落。两名警察起身,一左一右架起他,将他带往另一间羁押室。


    此前关押他的那间羁押室刚出了人命,死者死得蹊跷,警方至今毫无头绪,连半点线索都摸不着。


    本来最直观的方法是调看监控录像,可偏偏那段最关键的监控画面一片漆黑。


    要知道,警局的监控系统,和外面的完全不同,接入的是警方内部的专用网络,不是外界传言里那样,能在后台随意查看。更别说入侵警局网络的性质,远比黑入普通民用网络恶劣百倍:


    黑入民用网络若情节较轻,顶多定性为扰乱公共秩序。可胆敢触碰国家机关的内部网络,那就是实打实的危害国家安全,一经查实,必然会迎来铁拳重击。


    况且国家层面的网络防护措施等级极高,但凡有人敢动歪心思,刚一出手,作案地址便会被立刻锁定,电脑也会被锁死,没有一点点成功的概率。


    话虽如此,警方也不敢完全排除有极端分子铤而走险犯案的可能,于是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网络部门的同事,加急展开技术排查。


    结果很快出来:排除监控系统被黑客入侵的可能。


    “你们这个监控确定不是被人拿东西盖住了?”


    “不是啊,难道不是被人切掉了吗?”


    “以现有的技术手段来看,若没有出现我们未知的新型黑客技术,那造成这种情况的,只能是物理手段。”同事说的很委婉了。


    案情至此,愈发扑朔迷离。


    死者是和赵勇差不多涉案等级的嫌疑人,竟在羁押室里莫名其妙殒命。


    警方当初把两人关在同一间羁押室,一来是因为局里羁押室数量有限,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是两人都牵扯到同一个人:刘洋。


    他们此前都和刘洋有过直接接触,是刘洋案的关联人员。


    此前针对两人的单独询问,不管警方如何盘问,他们都是一口咬定不知情,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但单论态度,死者远比赵勇配合,面对警察态度还算礼貌。反观赵勇,简直就是正面例子。


    话说回来,将两人同室关押,本是警方想暗中观察他们是否相识、有无交集,再从两人的交谈、互动细节里,推导出相关线索,寻找案件的突破口。


    可谁也没料到,计划刚进行到第一步,还没来得及推进到后续环节,就直接胎死腹中。


    若是计划单纯失败,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大不了调整策略重新来过,但偏偏出了人命,还是在警局的羁押室里,性质瞬间变得极为恶劣。


    一时间,警局上上下下都笼罩在紧张的氛围里,人人神色凝重。内部自查立刻启动,当晚负责值班、看管羁押室的所有警察,全都被暂时隔离,配合全面调查。


    这一系列举措,无一不在说明,此事的事态已经严重到了极致。


    而赵勇,身份也随之改变,从普通的嫌疑人,变成了嫌犯兼重要证人。为了防止他被幕后之人杀人灭口彻底断了线索,局里特意安排,看管他的警察至少三人起步,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寸步不离。


    面对如此重兵把守的阵仗,赵勇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按照之前警方对他做的人物侧写,以他此前桀骜不驯的性格,这会儿说不定要冷嘲热讽几句,抱怨警方小题大做。可现实却是,他异常安静,而这份安静之下,又掺杂着强烈的不安。


    他看每一个警察的眼神,都带着高度的警惕,眼底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仿佛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对他痛下杀手。


    这一细节,足以让警方反复推敲。这说明赵勇已彻底不相信任何人,在他眼里,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具备伤害他的可能。


    那么,赵勇到底是惹上了何等恐怖的人物,才能让他一个混迹江湖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戒备森严的警局里,都如此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十有八。九与杀害同室羁押者的凶手脱不了干系。


    而死者能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死得如此凄惨,足以证明凶手的手段。


    有能力在警局不动声色的完成杀人行动,要么凶手身份特殊,要么凶手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无论属于哪一种,这起命案的事态,都再次上升了一个等级。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绕回核心案件——刘洋案,此案的代号为【邪。教】。


    顾名思义,刘洋与邪。教组织有关,但他的罪行,远不止涉邪这么简单,刘洋还犯下了蓄意杀人罪,被害者,是一名警察,名叫裴沉。


    ***


    时间倒回十个小时前。


    谢倦迟从赵勇嘴里撬出张磊的藏身地后,没多耽搁半分寻了过去t。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他直接动用了非常规手段,把之前被黑吃黑吞掉的那批金块在张磊这里全部换成了现钱。


    鉴于数额惊人,自然不可能是现金——如今这个社会,也没人能随身拿出这么多现金。


    因此,谢倦迟拿到手的,是一张银行卡,卡主正是张磊。


    只是他们这群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当然不会用真实身份示人,是以这张卡的注册信息究竟是谁的就不好说了,谢倦迟也不在意就是了,反正只要能正常使用便够了。


    此时,天边还沉在黑暗里,距离破晓还有四个小时。


    善解人意的谢倦迟想着这个时间正常人都睡了,索性返回公寓。


    虽说最近公寓接连住进新租客,他手头宽裕了不少,但他向来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又不是家财万贯的地主,能不浪费还是不要浪费的好。


    谢倦迟回公寓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裴沉,毕竟他事还没办完呢。


    玩了两个小时手机,又睡了两个小时,因为知道自己睡眠不好,会做噩梦惊醒,谢倦迟压根没有调闹铃,事实证明他这个举措没有任何问题。


    早上九点,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谢倦迟抵达厂房。


    空旷的场地上堆着零散的建材。厂房老板先前就接到谢倦迟的消息,掐着时间守在门口等候,一见谢倦迟的身影,便一脸微笑地快步迎了上来,热情的伸手招呼。


    谢倦迟颔首回应,在老板的带领介绍下,一番查看完毕,谢倦迟还算满意,询问价格,老板报出的数性价比颇高。


    谢倦迟:“要是我大量采购,能便宜点吗?”


    老板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点头应下:“可以,你要多少?”


    谢倦迟垂眸思索了几秒:“大概能住一万人的量。”


    按照眼下每天两百人的吸纳速度,一万人的规模,只需五十天,连两个月都不到。而他公寓的最大结界承载极限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到了这个数目,便不能再进人了。


    老板闻言,脸上绽开抑制不住的笑意。


    一万人的订单,虽说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大单子,却也是实打实的小大单,当即拍板,给谢倦迟打了九折,语气十分爽快。


    双方很快敲定合同,谢倦迟交了定金,老板喜滋滋地收好合同,承诺一周后便可提货,随即询问谢倦迟送货地址。


    谢倦迟:“不用送,到时候我自己来拉。”


    这话让老板更是乐开了花,省去了一大笔运费成本,高兴之余,又主动给谢倦迟让了利,说等最后结算尾款时,直接把优惠的部分减掉。


    谢倦迟不担心老板会忘记自己,只要他想让一个人记住他,那人便不会忘。


    就像石佳宁和陈雨琪。只是前者他是怕忘记带发卡,后者则是怕石佳宁问起时,陈雨琪一脸茫然,让石佳宁怀疑人生,把发卡扔掉。


    不过他这难得做一件好事,最后不仅没做成,反倒间接害了一条人命。谢倦迟已经决定以后不会再多管闲事。


    在等待板房提货的间隙,裴沉写好了信。


    谢倦迟伸手去接,想把信收起来,却察觉到裴沉指尖用力,捏得极紧,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谢倦迟顿了下,抬眼看向裴沉。


    裴沉对上他困惑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指尖缓缓松开,声音局促:“我只是有些没准备好。”


    谢倦迟表示理解:“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裴沉迟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呃,话说你帮我送信,真的没事吗?”


    “为什么会有事?”谢倦迟一脸不解。


    “就是,会不会违规之类的?”


    谢倦迟淡淡开口:“这里哪有什么规矩,只有能做和不能做之分,而不能做是因为会受到伤害,或者做不到,仅此而已。”


    裴沉抽了抽嘴角,一时无言:“好吧是我多虑了。”


    谢倦迟“嗯”了一声,接过信收好,转身便准备动身前往现世,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裴沉的呼喊。


    “谢倦迟!”


    谢倦迟停下脚步,回头,平静的看向他。


    裴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吐出一句:“没事。”


    谢倦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刚走两步,再次停下,回头看向裴沉。只见裴沉站在原地,嘴巴微张,手伸在半空,明显一副想喊住他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倦迟:“我听你叫那位鹤先生老师,想来你是拜他为师了,这样也好。鹤先生为人可能不怎么样,但实力我是认可的,你跟着他学点本事没错,不过要学他的长处,别学他有话不说完吞吞吐吐的毛病。”


    裴沉一脸茫然:“啊?”


    谢倦迟看着他,语气多了一丝耐心:“还有话要说吗?”


    “没了。”裴沉连忙摇头。


    “嗯。”


    这一次,谢倦迟走得麻利,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地,留下裴沉大脑风暴,谢倦迟为什么会说鹤爷爷人不行?是有什么深意吗?


    一间一百多平米的三居室里,户型是标准的三室一厅两卫一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客厅的供桌上。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正双膝跪在供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憔悴。供桌上,摆着一张年轻男人的遗像,眉眼清朗,面容俊秀,与老妇人有着七八分相似,一眼便能看出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老妇人双手合十,指尖相扣,面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三根线香燃着袅袅青烟,萦绕在她周身。


    她就这般跪坐了整整一上午,任由膝盖发麻发酸,也不挪动,双眼紧闭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


    玄关处的防盗门这时从外面打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说是老者,实则不过五十岁出头,老妇人其实也才刚满五十岁。


    只是短短时日,两人便鬓发全白,脸颊布满皱纹,眼神黯淡无光,看上去竟像七八十岁的老人,苍老得不成样子。


    “秀霞,我买了豆浆和油条,多少吃点吧。”


    周秀霞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丈夫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裴志强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豆浆和油条放在餐桌上,转身走到供桌前,在妻子身边跪下,同样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为儿子念着经文。


    夫妻俩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孩子,儿子从小懂事乖巧,成绩优异,从不让人操心,长大后考上国防大学,进入军队历练,退役后又被分配到警局,成了一名刑警。


    就我国的国情而言,刑警算不上极度危险的职业,可终究要直面危险,因此夫妻俩心里始终悬着一颗心,日日担忧。


    每次儿子出门,他们都会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看着儿子热爱这份工作,眼神里满是坚定,他们也只能把担心藏在心里,从不多加阻拦。


    可天不遂人愿,意外还是降临了。儿子在一次抓捕嫌犯的行动中,惨遭歹徒杀害,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行踪不明。


    距离儿子牺牲不过短短两个多月,可这两个月,夫妻俩大变,从前两人走出去,旁人都夸他们显年轻,看着不过三四十岁,可如今,满头白发满面沧桑,任谁见了,都以为是年近古稀的老人,足以可见,丧子之痛让他们伤透了心脉。


    裴志强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吾儿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警方早日抓到凶手,让恶人绳之以法,还你一个公道。”


    “叩叩。”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周秀霞依旧闭着眼,仿佛没有听见。


    裴志强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毫无反应的妻子,心里难过,强撑着起身走向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眉眼清冷,气质疏离,手里拿着一封信,见门打开,他将信递到裴志强面前:“你好,我是裴沉的朋友,这里有一封他写给你们的信。”


    ***


    诡异世界。


    最近诡诡自危,皆因不知道马领主突然抽什么疯,发疯似的搜寻着一只身份不明的诡。


    起初,众诡一头雾水,不知道那只身份不明的诡干了什么让马领主这么恨。直到最近有风声漏出,才知原委:那只诡胆大包天,竟炸了马领主的厂子,还杀了他的一名心腹。


    得知真相的众诡,先是一阵唏嘘,幸灾乐祸。谁不恨马领主t的高压统治?有人敢触他的霉头,给这位霸主添堵,它们打心底里是赞成的。


    但随后又是无尽的抱怨。马领主因这事迁怒众诡,收紧管控层层盘查,让本就艰难求生的众诡日子愈发难熬,这就不行了。


    阴森矗立的哥特式城堡。


    城堡深处,马领主端坐于漆黑王座之上,双眼蒙着一层绷带,绷带边缘渗着淡淡的诡气,透着触目惊心的伤势。


    他的双眼短时间内连遭两次重创,第一次勉强靠着诡力修复,伤势还未痊愈,第二次伤害便接踵而至,彻底摧垮了眼脉,伤势重到难以逆转,只能静静静养,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光明。


    马领主周身翻涌着暴戾的气息,心底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那抹刺眼的金色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为何会两次栽在那股力量上?


    第一次,是他借着信徒召唤将视线穿透两界壁垒,投向现世的刹那,骤然被那抹金色灼伤双眼,剧痛钻心。


    第二次,便是近日,他追踪那个让他降临现世计划失败的罪魁祸首,再睹那抹金色。旧伤添新伤,眼睛彻底失明。


    两次伤害,都有一个交集点,那就是与现世有关。


    难道是天道法则?——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29章


    《致爸妈》


    【爸妈:


    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 打电话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我是刑警,干这行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有些事必须跟你们说清楚。


    咱家条件不差, 我从小没吃过啥苦,你们把最好的都给了我。我明明可以选一条安稳的路, 找个轻松的工作, 陪在你们身边,朝九晚五, 安稳度日, 一辈子平平安安, 不用直面危险, 不用让你们天天提心吊胆。


    可我偏选了刑警这条路。


    你们从没反对过我的选择,嘴上不说担心,可我每次出任务,我知道你们整夜睡不着,总盯着手机等我报平安。


    妈会默默给我收拾好换洗衣物,往我包里塞好常用药, 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爸话少, 每次我出门, 都拍我肩膀说注意分寸,保护好自己。


    这些我都懂,也一直愧疚,总让你们担惊受怕


    (略)


    我们这行,意外随时会来。我不怕牺牲,只怕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怕你们接受不了,怕你们往后的日子活在思念和痛苦里。


    我常想,要是没选这条路,此刻应该陪你们吃晚饭,陪爸喝茶下棋,陪妈逛菜市场,可我不后悔,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守一方平安,这是我的初心,也是我该担的使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没能从任务中回来,你们千万别难过,更别自责。不是我不爱你们,是我肩上有责任,不能退。你们一定要答应我,好好过日子。


    别为我伤心,别守着家里空等,别舍不得吃穿。


    妈约着朋友出去旅游散心,别总闷在家里。爸少抽点烟,约老友下棋钓鱼都行,好好享受日子。你们过得安稳舒心,我才能安心。


    这辈子能做你们的儿子我很幸运。对不起,没能陪你们到老,可我从没后悔当刑警。


    好好生活,勿念,我爱你们。


    裴沉】


    整整六页信纸,洋洋洒洒两千字都打不住。裴沉真的有太多话想对父母说,可落笔又觉太过冗长,然而删删减减,字数依然不少。


    裴志强捏着这叠沉甸甸的信纸,只看了第一眼,眼泪便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痕。


    是儿子的字迹,说话的语气也是儿子的,绝不会错。


    此刻他眼里心里只有这封信,全然忘记了送信之人,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急着去找妻子。


    周秀霞看完信的内容,也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夫妻俩抱在一起,压抑的哭声在屋里回荡。哭了许久,裴志强才想起还有送信的好心人,慌忙抹掉眼泪,准备去道谢,顺便留人家吃顿热饭,可等他快步冲到门口,门外空荡荡,送信人早已悄无声息的离开。


    裴志强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心里充满愧疚与遗憾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天空湛蓝澄澈,万里无云,干净得如同被水洗过一样。


    诡异世界并非没有白昼,可那里的日光总是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湿,远没有人间的阳光这般温暖透亮。


    谢倦迟站在阳光下,原本急切想回去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下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


    “都怪你!”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难道气球就不会飘走了?”


    “你怎么这么小气!”


    两道稚嫩的嗓音吵得激烈。


    谢倦迟偏头望去,不远处是一座小型社区公园,里面有健身器材,还有彩色的滑滑梯、秋千等娱乐设施,玩耍的孩子不少,家长们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闲聊。


    吵架的便是其中的两个小娃娃,此时涨红着脸,互瞪着对方。


    谢倦迟性子冷淡,本不想多管,可他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争执的缘由不过是其中一个孩子手没握紧,手里的气球飘了起来,好在头顶是枝繁叶茂的树冠,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了气球上升的路,但也将它卡在了高处,两个小不点够不着,这才闹了起来。


    许是今日的阳光太过温暖吧,谢倦迟心情好,反正没牵扯上谁的命运。他走过去,轻轻一跃,便轻而易举地将卡在树枝间的气球摘了下来,然后递给两个小孩。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眼眶通红快要哭出来的两个孩子瞬间瞪大了眼睛,眼里迸出亮晶晶的光。


    “谢谢你,大哥哥!”两人异口同声的喊道,接过气球,立马勾肩搭背,破涕为笑,又变回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谢倦迟看着这一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惆怅。大抵是少年时光纯粹美好,而他早已错失,终究是不似少年游。


    ——虽然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也没朋友,毕竟他“死的早”。


    与此同时。


    市局刑侦大队里,气氛格外凝重。


    以刘洋为首的邪。教案,突然被下达了转移指令,整起案件的所有卷宗、证据、线索,全部移交到了另一个小组。


    案子转组本就是极少见的情况,往常要么是跨区域管辖调整,要么是案件侦查陷入死局,难度远超预期,原组迟迟无法突破,才会移交至更精锐的小组,而但凡遇到这种情况,原调查组的成员都会觉得丢脸。


    但刘洋案的转组原因,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情况,就是上级突然下达指令,没有任何书面说明,没有半句解释,直接将案子调走。


    原调查组的警员们自然不肯接受,这起案子他们追查已久,摸排线索,蹲守抓捕,已经拿下了多名涉案人员,所有线索都逐渐清晰,眼看就要收网破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案子转组了,在他们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抢功。


    面对组员们的质问,负责的领导面露难色,最终才无奈开口:“不是针对你们,上头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有人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杀了,重大事故在前,上级对调查组的侦办能力存疑,这么说,你们懂了吧?”


    此话一出,调查组众人瞬间哑然,又气又憋屈,却无从反驳。


    涉案人员在被管控期间遇害,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是他们工作中无可辩驳的重大疏漏,组里虽没人被直接革职,但也有几名警员被停职反省,这样的事故,任谁都没法辩解。


    可心里的不服气依然在,他们憋着一股劲,四处打听,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小组接手了这起案子。


    多方打探后,结果让他们更是怒火中烧:接手的是一个叫特殊案件重查组的小组,在场所有人,包括队里的老警员,都从未听过这个组。


    “凭什么!我们确实有疏漏,可也不能这么羞辱人!就算要移交,交给破案数量比我们稍弱的组也行,怎么能给一个闻所未闻,零破案记录的无名小组?”


    一名警员的怒吼声格外响亮,几乎传遍了半个办公区,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后一个拿着老式保温杯,头发花白的老者推门而入。


    老者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办公室里所有愤愤不平的警员瞬间噤声,齐刷刷地站起身,语气满是敬重:“吴老!”


    吴老是局里的老资历,年轻时破获过无数重案要案,即便年岁渐长,依旧坚守在岗位上,但凡遇到棘手的悬案,局里总会第一时间请他出山。


    按理说,他早已到t了退休年龄,完全可以在家安享晚年,却依旧主动留在局里,这份资历与能力,全局上下无人不服。


    “还在为刘洋案耿耿于怀?”吴老站在门边说道。


    警员们见他问起,心里的委屈和不满又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诉说着心中的愤懑与不解。


    吴老耐心听着,没有打断,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个特殊案件重查组,就简称特重组吧,首先,它不归咱们地方公安系统管,是直接隶属于上级的直属部门。其次,不是它没有破案记录,而是所有办案信息、破案数据,全都属于机密,被封存隐藏了。”


    “它叫特殊案件重查组自然也是有特殊原因的。你们都不是新人,这些年办案,或多或少都接触过一些蹊跷的案子,看似破了,可其中总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疑点,而这些案子,最终都是由特重组接手处理的。”


    “本来,我不该多嘴,上级有意保密。可最近这段时间,这样的案子移交越来越频繁,不止你们队,其他队也有不少警员抱怨,思来想去——算我过度解读吧,我感觉,怕是要出大事了。”


    这番话让办公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与震惊,他们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敢相信话里的深意,怕自己理解错了。


    吴老看着众人不敢置信的模样,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等你们办过上百起案子,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应该听过一句话,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话说到这里,吴老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自行领会,随后拿起保温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一屋子大为震撼,久久无法回神的警员。


    其实吴老不该说这些话的,尤其是在国家机关单位里,说这样的话是不合规矩的,甚至可能受到处分。


    但他混迹警界一辈子,见多识广,人脉深厚,加上心思通透,早已从上级最近的种种举措中,揣摩出了国家未公开的部署与意图,他确定这番话不会引来祸端,才会破例开口,给这些年轻警员提个醒。


    赵勇再次被审问,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不过这一回,不是在审讯室里,而是在一间全封闭的钢铁房间里。


    而来到这个房间的过程,赵勇全程是被蒙着眼睛的,到了眼睛上的布才被摘下。


    审问他的人,也不再是之前那些普警——身上的警服和普通警服乍看毫无二致,可肩章处多了一道暗紫色的竖纹。


    赵勇混迹市井多年,最擅长辨别各种条子,虽然或许无法具体分辨出来,但是他能分辨得出哪些能惹,哪些不能惹。


    而眼前这一批人,就属于他惹不起的。


    其实赵勇本就打算招供,他想明白了,既然横竖都难逃一死,与其闷在肚子里烂掉,不如把知道的和盘托出,赌一线生机。


    思及此,他索性横下心,不等对方开口,便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起来。


    “警察同志,我不知道你们相不相信这世界上有诡,我原先是完全不信的。”赵勇的声音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要是真有诡,作恶的人早遭报应了不是?所以我一直觉得那都是瞎编的,用来规束普通人不做坏事的但现在,我不得不信了!”


    “你们问的那个刘洋,我怀疑他要么自己就是诡,要么有能通这些东西的本事。”


    “他拿金子跟我换钱,前一秒金子还在我手里,下一秒就凭空没了!真的没了!我当时以为是障眼法,或者被下了药,转头就去找他,结果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是诡!这世上真的有诡啊!”


    说到这里,赵勇满脸惧怕,恐惧之色溢于言表。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钢铁房间里格外明显。


    “他发现我了!警告我不准说出去,说敢泄露,就要我的命!我不敢说,可跟我同屋的那个人,他死了!”


    赵勇激动得声音破了音,双眼瞪得滚圆,像是又看到了那惊悚的一幕。


    “他的眼睛被挖了!眼眶黑洞洞的,跟趴在刘洋身上的那东西,长得一模一样!我虽然不认识他,但之前在刘洋身边见过他,只是当初关在一起时,我没想起来,是刚才突然想起来的!”


    “警察同志,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啊!”


    诡异世界。


    公寓外-人类聚集区。


    在裴沉的带领下,加上其中的专业人士,诸如工程师、建筑工人、设计师等,大家分工明确,简易的板房框架飞速立起,铁皮拼接螺丝固定,不过半日,便初具雏形。


    人群里这时忽然掀起一阵喧闹。


    “好小的孩子”


    “真造孽啊他爸妈得多伤心”


    众人围在一处,目光齐齐落在一个小男孩身上。


    如今千余名幸存者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青年,有稚气未脱的少年,唯独不见孩童。


    可今日被召唤来的人里,竟多了这样一个小家伙。


    小男孩生得精致极了,皮肤白皙,穿着一身藏青色背带裤,怀里抱着一个画板,手里捏着半截蜡笔。一看就是被家里精心呵护长大的孩子,可爱得像个洋娃娃,不明令人扼腕。


    当然,逝者各有各的遗憾,不是说年纪大一点就死的不遗憾了,只是这个孩子连人生都还没真正开始,就结束了。


    正在教导新人辨认规则熟悉环境的石佳宁和陈雨琪很快察觉到了人群的骚动,两人快步走过去,听清众人的议论,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瞬间软了下来。


    孩子生得冰雪玲珑,安静地站着,不吵不闹,眼神怯生生的,见有人看过来,还小声喊人,模样乖巧得让人发酸。


    石佳宁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小朋友,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陈雨琪也跟着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到他面前:“吃吗?”


    ——糖是裴沉之前安慰两人别哭时给的。至于裴沉的糖又是哪来的,谢倦迟买了很多零食,分给裴沉的。


    小男孩没有立刻接,小心翼翼的看了陈雨琪一眼,才伸出小手,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


    另一边,勤勤恳恳当搬运工的李富贵擦着额角的汗走过来,看见石佳宁和陈雨琪身边的小男孩,愣了下,脸上满是茫然。


    啊?他召唤的人里有小孩吗?


    因为怕小孩太闹腾——鉴于孩童形态的诡多半心智不全,当然,人也好不到哪去。所以每次挑选被召唤者,他都刻意避开孩子,怎么会多出这么一个小家伙?


    李富贵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清楚这孩子的来历,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下一秒,李富贵脸上一僵,原本清晰的念头消散得一干二净。


    咦?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李富贵皱着眉,抬手揉了揉太阳xue ,反复回想,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最好只好归咎于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然而他这个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的想法也很诡异。


    因为李富贵不是粗神经的人,诡异世界什么能力都有,更需要谨慎小心,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床上青年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裴沉收手, 关了床头灯,再轻轻合上房门。


    窗外天光已沉,此时已经不早, 当然也不算很晚——不过是对于夜猫子而言。


    但有夜生活的前提是有能提供夜生活的娱乐方式, 诡异世界自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所以大多数人无事可做, 便歇息了。


    小部分人睡不着,为避免打扰他人休息,就在外面或散步或聊天,在没有娱乐方式的时候,聊天就是最好的解闷方法。


    一间板房里, 灯光微亮。


    这间板房和其他板房相比小了很多, 因为住的少人,就俩。


    石佳宁和陈雨琪都醒着,沉重的心事压得她们毫无睡意。


    不单是突如其来的责任感, 更是因为眼下局势稍稳,紧绷的神经一松,对未来的惶恐便钻进了脑子, 无法不去想。


    她们还那么年轻,又是家中独女,父母可怎么办啊?一定很伤心。


    越想越心酸,两人并肩坐着,沉默里全是化不开的愁绪,辗转难眠。


    裴沉例行哄完谢倦迟入睡——自打谢t倦迟发现裴沉的按摩不仅能让他快速入睡, 连噩梦都很少再做,他就沉迷于让裴沉手法哄睡。


    对常年受困于失眠的人来说,这救命的法子哪能放过,他都让裴沉免费住房了,还让裴沉不断叠加欠他的人情,他指使一下裴沉怎么了,这叫利益交换好吧。


    “叮咚!”


    电梯轿厢门开,裴沉走了出来。


    空地上很多板房里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里还亮着灯。其中就有石佳宁和陈雨琪的双人板房。


    “叩叩”


    打开门,见是裴沉,石佳宁和陈雨琪立刻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信赖:“裴哥。”


    在她们心里,裴沉就是定心丸。尤其是得知他生前是警察后,这份安全感更是翻了倍。


    “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陈雨琪和石佳宁没住公寓,倒不是谢倦迟不给她们住,只是谢倦迟还没开口,两人就主动申请了板房。


    一想到公寓里住着那位恐怖的女诡,实际上,听说还不止一个,她们便浑身发怵。


    板房虽然简陋,比不上公寓的舒适,但触目所及都是活人,心里踏实。更何况,白住公寓心里过意不去,总不能一直麻烦别人,毕竟她们交不起租金


    正说着,李富贵挤了过来,脸上挂着讨喜的笑:“裴哥。”


    裴沉扶额:“叫我名字就好。”


    “叫哥亲切点嘛!”李富贵嘿嘿一笑。


    裴沉心想就是和你亲近不起来,才不想听你叫哥。当然,他也就是想想,不会说出来,李富贵到底是谢倦迟带回来的,不能把关系搞太僵,让谢倦迟难办。


    “有事?”


    李富贵:“没事,啊不,是有个事,就是我刚才点人的时候,发现——”


    说一半忽然不说了,裴沉以为李富贵是在卖关子,不得不耐着性子问:“发现什么?”


    “发现——”


    有完没完了。


    裴沉深吸一口气,微笑道:“你到底说不说?”


    谁知李富贵一脸茫然,反而问他:“说什么?”


    裴沉气笑了:“不是你自己要说的吗?”


    李富贵更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一旁的石佳宁和陈雨琪看得目瞪口呆,李富贵是在搞笑吗?原本就觉得他傻傻的,现在只觉得傻得离谱。


    裴沉摆摆手,懒得再纠缠:“你早点休息吧,今天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工作。”


    李富贵转眼就把刚才的插曲抛之脑后,讨好道:“这点工作量小意思,算不上什么。你们要是有啥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裴沉:“”这家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明明挺精明一个诡,所以果然是故意的吧。


    石佳宁陈雨琪:“”好想进步的一个人!她们都看出来了,但就目前的形式而言,李富贵只有成为心腹大患的可能,成不了心腹。


    ***


    最近的睡眠质量蹭蹭上涨,谢倦迟的气色是肉眼可见的变好,裴沉的按摩功不可没,眼底的青黑褪去大半,整个人都少了几分厌世的阴郁。


    但概率这东西,只要不是百分百不会发生,就有可能发生。


    比如今天,谢倦迟就做梦了。


    不过不是梦见父母惨死、伸手拉他让他陪他们的那种噩梦。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梦,非要说的话,可以加上玄幻二字。


    面前是一座糖果堆砌的城堡,奶油做的屋檐在阳光下泛着暖光,路边的草丛长着晶莹的葡萄,果汁河在脚下潺潺流淌,河水是清甜的橘子味,飘着淡淡的气泡。


    感觉头顶有异物,谢倦迟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触感。他走到河边低头一看,水里的他头上竟顶着一对长耳朵。


    好稀奇的梦。


    谢倦迟忍不住抬手又轻轻捏了捏头顶的长耳朵,明明是在梦里,感官却无比真实。


    好怪。


    他放下手,打算四处走走溜达溜达,他是知道自己在做梦的,这个梦和以往的那些噩梦截然不同,别说,还挺有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也不是这种富有童真的人。


    刚抬脚走了几步,前方茂密的糖葫芦灌木丛里忽然飘出轻快婉转的哼唱,像孩童随口哼出的童谣,在甜腻的空气里荡开。


    谢倦迟脚步一顿,朝灌木丛走去,伸手要推开枝桠时,倏然停住——这一串串裹着晶莹糖衣的水果不会粘在衣服上吧。


    转念一想,不过一场梦,没什么好顾虑的,遂放下心,钻了进去。


    浓密的糖葫芦擦过衣袖,半点糖霜都没沾上,不过鼻尖倒是被浓郁的甜香包裹,果香混着焦糖的醇厚,勾得口腔里瞬间分泌出大量口水。偏偏一串饱满的橘子糖葫芦就悬在他唇边,糖衣透亮,橘瓣饱满得仿佛要挤出汁水,谢倦迟顺势偏头,一口咬下半截。


    齿尖咬破脆生生的糖壳,咔嚓一声,清甜的橘子汁水在舌尖爆开。


    好吃。


    突如其来的美味险些让谢倦迟忘了原本的目的,好在他正要转头去找第二串橘子糖葫芦时回过了神,忍痛收回黏在糖葫芦上的目光,抬手拨开眼前浓密的枝桠,朝对面望去。


    灌木丛与高大的阔叶树围出一方静谧的小天地,翠绿的草地上摆着一张原木长桌,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奶油裱花的蛋糕、酥松的曲奇、裹着巧克力的泡芙,还有盛满鲜榨果汁、热咖啡与温牛奶的玻璃杯,雾气袅袅,香气四溢。


    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坐在桌前,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腿上平放着画板,小手握着彩色蜡笔,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涂涂画画


    更怪了。


    他不仅做了个和自身画风完全不同的童话梦,还梦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小孩,谢倦迟不禁心里隐隐泛起怀疑,难不成自己是中了某种能力,这不是梦?


    沉思片刻,谢倦迟想到自己的本体躺在公寓里,顿时没了半点顾忌,胆子大了起来,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鞋底踩过草地,发出稀稀疏疏的声响,动静不算小,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到,可小男孩依旧低着头,蜡笔在画板上不停移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听见有人靠近。


    谢倦迟走到男孩身边站定,垂眸看向他腿上的画板。


    与周遭的一切都是美好天真的童话风格不同,男孩笔下的画是极致的惊悚与诡异,画风割裂得让人头皮发麻。


    ——背景是浓稠如血的暗红色,像凝固的鲜血。画面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旁围着一群面目狰狞、身形扭曲的恐怖怪物,个个伸着手朝向桌面。


    再看桌面,上面躺着一个人,这画得倒是个正常人了,可放在这幅惊悚的画里,反倒更显诡异。


    因为那些围在桌边的怪物分明是在分食桌上的人,而桌上的人一只眼睛紧闭,另一只眼睛半睁开,里面空洞洞的,眼球不知所踪,只剩漆黑的窟窿,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桌子底下还藏着一个人。那人有着俊美深邃的五官,一头金发如阳光般耀眼,神情看起来平静正常,可对上他的眼睛,便能清晰感受到那眼眸深处翻涌的贪婪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谢倦迟在心里暗自揣测:桌边的怪物是有资格上桌分食的,桌下的金发男人显然地位不够,没资格上桌,可他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桌上那人的腿,桌边的怪物却毫无察觉,这人搞不好最后会是大boss级别。


    他看得津津有味,虽说谢倦迟总让裴沉少看些小说,可他自己私下里却没少看,闲暇时除了打游戏,大半时间都在看小说,剧都很少追,一门心思扑在小说上。


    也正因如此,裴沉之前说的那些事,他才会知道是小说里的常用套路。


    此刻谢倦迟已经在脑海里自动脑补出一篇黑深残的悬疑小说,情节跌宕起伏,正想到高潮部分,一个稚嫩清冷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


    谢倦迟回过神,低头便见小男孩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满脸天真好奇。


    哟,这梦居然还有互动。


    自此,谢倦迟确定这大概率不是梦,而是自己中了能力,不过他依旧无所畏惧就是了。只要本体在公寓里,他就是绝对安全的。


    “看你画的画。”谢倦迟淡淡开口。


    “好看吗?” t小男孩歪着头,饶有兴致的追问。


    “画功不错。”谢倦迟避重就轻的回道。


    小男孩皱了下眉,显然不满意谢倦迟的这个回答,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好看吗?”


    谢倦迟眉梢微挑:“我不回答你会怎么样?回答你,又会怎么样?”


    小男孩叹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都不怎么样,大哥哥,少点套路吧,我就是单纯问问,没有陷阱,也不会坑你。”


    “谁知道呢。”谢倦迟语气平淡,若有所思,“所以这确实不是我的梦,这是哪里?是你把我拉进来的?”


    小男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里确实不是你的梦,也不是我主动把你拉来的,是你自己进来的——这里是我的梦,或者说,我的世界。”


    “你是谁?”


    “一个梦想成为画家的大画家。”


    “你都是大画家了,为什么还想成为画家,这不是降级吗。”


    “大画家是我的名字。”小男孩一脸坦然。


    “那你这名字取得倒是挺有梦想的。”谢倦迟不置可否。


    小男孩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其实这也不能完全算是我的梦,场地是我的没错,但这些糖果、甜点、果汁河,都是因为你来了,才出现的。”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谢倦迟,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大哥哥还挺有童心的。”


    谢倦迟嗤之以鼻:“开什么玩笑。”他这辈子,从来和童心不沾边。


    小男孩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你无理取闹,我不跟你计较”的意味,抬起小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天翻地覆。


    原本湛蓝的天空被浓稠的暗红色笼罩,像泼洒开来的鲜血。脚下翠绿的草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彼岸花,花瓣红得妖冶、红得凄艳,层层叠叠铺向远方,风一吹,花浪翻滚,弥漫开一股清冷又诡异的香气。


    清甜的果汁河则变成了湍急浑浊的河水,水流汹涌,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岸边立着一根木桩,上面系着一根粗糙的绳索,绳索另一端连着一艘小木船,船身狭小破旧,木板缝隙清晰可见,在湍急的河流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水流冲散。


    河上横跨着一座青灰色的石桥,桥身斑驳,布满裂痕,石缝里长着零星的枯草,桥面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桥的尽头隐在暗红色的雾气里,望不到边,和方才的童话世界判若两个天地。


    小男孩扬起精致的小脸,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谢倦迟,等着谢倦迟的反应。


    谢倦迟慢悠悠环视周遭,暗红天幕压得极低,漫无边际的彼岸花随风轻晃,湍急黄泉河拍打着破旧木船,斑驳石桥隐在雾气里既视感拉满了。


    他收回目光,颇感兴趣的开口:“你这场景做的挺逼真的,适合拍一些以地府为题材,或是有地府剧情的影视,你坐着光收场地费就能赚不少。”


    前半句点评听得小男孩噘嘴,眉头微微皱起。而后等谢倦迟后半句点评说完,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立马就亮了。


    “真的吗?能收多少?”小男孩扭了扭屁股往前坐了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满心都是对赚钱的期盼。


    谢倦迟垂眸想了想,语气肯定道:“日入4位数应该不成问题。”


    此言一出,小男孩白皙的脸颊霎时涨得通红,是极致亢奋染上的红晕,连耳尖都透着粉,小手兴奋地颤抖,可谓是对这个数字满意得不能在满意。


    “那我一个月就可以买Faber-Castell的伯爵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雀跃,向往之情溢于言表。


    谢倦迟:“那是什么?”


    “一个高奢牌子的画笔。”小男孩解释道,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拿到了那支梦寐以求的画笔。


    “好了,先不说了,下回再聊!”他此刻满心都是买画笔的事,没再多言,匆匆挥了挥手道别。


    话音刚落,谢倦迟只觉一股轻柔的力量推在肩头,紧接着便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像是从高空骤然坠落,彼岸花、黄泉河、小男孩的身影破碎消散。


    下一秒,他睁开眼。


    入目是公寓里漆黑的天花板,四周静谧无声,只有窗外微弱的夜色透进来。天还远未亮,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夜。


    谢倦迟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死鱼眼盯着天花板。


    这下好了,醒了。


    依照他以往的经验,这半夜惊醒后再想入睡,大概率又要做噩梦了。去找裴沉吗?这么晚了,裴沉估计都睡了,实在不好再去麻烦人家。


    满心的烦躁无处发泄,谢倦迟只好选择迁怒。


    真是个讨厌的小孩!


    ***


    郭导是业内顶流的大导演,入行数十年,手里捧出三位影帝、两位影后,执导的影片横扫国内外各大奖项,是影视圈公认的金字招牌。圈内无数演员挤破头想进他的剧组,然而哪怕零片酬出演,都未必能争得一个小角色。


    郭导拍戏向来要求严苛到近乎偏执,更看重眼缘。


    他觉得行觉得顺眼的演员,即便籍籍无名,全网不看好,他也敢力排众议敲定角色。看不上的,哪怕流量顶流,业内吹得天花乱坠,他也眼皮都不抬一下,半分情面不留。


    话说近期郭导正筹拍一部玄幻爱情大剧,主线围绕前世今生的爱恨纠葛展开,现代戏份拍摄顺利,唯独卡在地府转生这关键一幕。


    这类玄幻场景,业内常规操作全靠后期特效合成,可郭导认为特效再精致,终究少了真实的质感,观众一眼就能看穿虚假,毁了整部戏的氛围感。


    现代戏如今已杀青大半,就差这地府戏份收尾,可合适的实景场地迟迟找不到。


    郭导不是没想过搭建实景棚,可造价惊人,老友兼副导更是坚决反对:


    “实景棚耗资巨大,做出来的效果未必比特效强多少,要是后续能多用,这钱花得也值,可地府剧情就短短几段,用完就闲置,纯纯浪费预算,不如把钱砸在服化道、后期精修上,性价比更高。”


    副导的话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毛病,不然郭导也不能如此纠结。


    艺术追求与现实成本的拉扯让郭导辗转难眠,满心烦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昏沉睡去,然没睡多久,坠入了一场离奇的梦。


    梦里,他置身于一片阴冷死寂的空间,暗红天幕低垂,漫山遍野的彼岸花红得妖冶,湍急的黄泉河奔涌不息,河上石桥弥漫着氤氲雾气这、这简直就是他想象中的地府实景!


    一个冰雪玲珑眉眼精致的小男孩站在彼岸花从中,笑眯眯的望着他:“这个场景,能拍你剧里的地府剧情吗?”


    郭导激动得浑身发颤,眼前的场景简直就是为剧本量身定做,连着脱口喊出三个“好”,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要交场地费的。”小男孩接着说道。


    郭导大手一挥,半点不含糊,豪气十足:“自然要交,每天给你2000!”


    话音落,郭导猛地惊醒,窗外天已微亮。


    他揉了揉眉心,只当是连日纠结场地事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未放在心上,洗漱过后便投入剧组工作,很快将这场梦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天,剧组顺利拍完一个剧情小高潮,阶段性收尾,郭导心情大好,安排包下一辆车,带着全组人外出聚餐,打算好好放松一番。


    谁知车子行驶到半路,意外发生,剧烈的撞击感袭来,车身失控侧翻,剧组众人摔得人仰马翻,尖叫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一片混乱。


    再睁眼时,全剧组的人一脸懵逼地站在一起。空气阴冷刺骨,眼前是妖红的彼岸花、浑浊的黄泉河、青色古典的石桥赫然与郭导前不久做的梦里的地府场景一模一样。


    饰演女二的女演员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忍不住捂着脸崩溃大哭:“呜呜怎么会这样,我们出车祸了,看来我们这是全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