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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百合耽美小说_灯闲花落

    第91章 坠崖 翻遍整座山


    寒月冷照, 玄鹰司的铁蹄重重踏破了夜色。


    梁肃连护甲都未披,一刻不待地纵马直进向山林。


    乌金龙裘如劲风擦过树影,凛凛杀意, 尽显天子之威怒。


    明晃晃飘摇在眼前的,是星点昭彰的火把。


    照彻了一众赫然身着禁军制式,手持大刀的卫兵, 直往丛林更深处驰去。


    见此,青九顿觉蹊跷不安, 只怕是宋知斐故意设陷,忙警觉道:


    “陛下,小心有诈!”


    梁肃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少年的面色苍冷如死水,一双杀红的眼森然无波,直盯着眼前那片火光, 仿佛下一刻,便会将这群碍眼的蝼蚁碾碎荡平。


    极端的平静之下,是全然失了控的幽渊骇浪,汹涌着随时能决堤而出,吞噬一切的疯意。


    直看得人汗毛倒竖,胆战心惊。


    青九被慑得噤了声,再回神时, 只见梁肃单手御缰, 飞驰而过间, 冷然夺了玄鹰卫的箭囊,劈开长风,毫不将任何威胁放在眼底,直向那火光通明处逼了去。


    玄鹰司紧追的铁蹄势如雷霆,每一声, 皆是横在亡命之徒颈后的杀令。


    奔驰在前的卫兵显然有所察觉,闻风回望间,生出了不少骚动。


    梁肃盯伺着,压下了森寒的眼,敏然起疑——


    见到玄鹰司,没有背水一战之死志,反而莽如铤而走险的逆贼。


    怎么会是宋知斐敢对抗他的筹码?


    少年漠然睥睨,如视渣滓。


    夹紧了马腹,飞驰之间反手自箭囊取出一支利箭,大开弓弦。


    冰冷的锋芒凝聚一处,遥指前面一人的脑袋!


    可就在他瞄准的间隙,一名卫兵挥刀的暗招忽然落入了他的眼帘——


    只一眼,他便失了动作,几乎立刻反应,那不是替宋知斐掩护断后。


    是刺杀!


    前所未有的黑暗如潮袭卷了他所有思绪,焦灼的烈火烧断了理智,透支了整个躯壳!


    他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却借着明灭的火光,在那人影混杂的丛林中,捕捉到了一角熟悉的裙影。


    极剧的杀戾与怒意骤然自空洞的心底翻涌而上,如吞天噬日的巨浪,将这具死寂的身骨生生冲破开来,彻底撑碎!


    乌鬃骓飞驰如电,他迅疾张弓搭箭,手背青筋如虬:


    “勒马!”


    沉戾的威慑震彻山林,与此话一同而出的,还有连发三支的夺命利矢——


    一支刺中为首者的头颅,生出骚动!


    一支刺中奔于前阵的马,引无数人仰马翻!


    还有一支擦过卫兵脖颈,穿叶而去,偏轨刺入了一棵百年古树!


    就在宋知斐眼前!


    明晃晃的威胁是那样触目惊魂,连森寒的林风都骤然将人心吹得战栗飘摇!


    阿婵策马避开了古树,可宋知斐却盯着那支冷箭直至远去,空洞的眼底被不可置信的泪光填满了惊骇与绝望——


    她…听到梁肃的声音了!


    竟真的是他?


    他用这样的方式威胁恐吓……


    要将她逼至绝路?


    稀薄的呼吸被寒风一阵阵击溃,撞碎,疼痛如摧。


    冻得僵硬的手早已没了知觉,可不甘屈折的决意仍是让她死死抓紧了缰绳!


    这条逃亡之路她筹谋了太久,每一处机关都日日夜夜烙刻于脑海,在梦里盘桓过了无处遍。


    要她怎能再甘心屈于梁肃的脏劣手段?


    阿婵挥下长剑,于拐角砍断一处绳索,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顷刻自上如雨坠落,砸得身后追兵躲避不及,马群厉声嘶鸣!


    夹缝中的生机让她们破釜沉舟,一路逆着寒风驰向了黢黑的深林,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安宁却只有短暂片刻。


    很快,那噩梦一般的铁蹄声,竟又再度追了上来!


    由远及近,一步步探来死亡的魔爪,将紧张的心弦绷到了极致!


    就在生死一线间,马儿扬蹄嘶鸣,猛地刹住了脚步!


    宋知斐的心跳也就此停住——


    赫然临于她脚下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墨渊!


    寒风自深处卷上来,将人的呼吸吹荡一空。


    落下去,便要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追杀声越来越近了!


    一步步清晰在耳,不断催告着她的死期!


    而她不知道的是,敌人的飞刀已在暗处泛着寒光,正瞄向了她的后颈。


    “找死!”


    帝王之怒震人心魄,慑压万里,骤然自身后森冷袭来。


    宋知斐含恨凝泪,蓦然回头——


    梁肃穿过人群疾驰而至,眼神阴戾如血,几要将人撕碎!


    凌厉的箭簇蓄满杀意,接连向她飞来,偏道射穿了树影!


    一道道划破了长夜,刺断了她最后的心弦!


    若是再向前逃一步,那夺命的箭又要射向谁?


    泪水碎尽滴落,凝却万千伤恨悲绝。


    可是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够掌控她了……


    烈马厉声凄鸣,扬蹄一跃,纵身坠向了深渊!


    梁肃厮杀于人群中,冰森的剑芒浸透了鲜红,横剑割喉,砍翻下马,尽是前所未有的凶戾手段,利落得近乎残忍。


    直到那一声凄厉的嘶鸣撞进耳里。


    他骤然抬眼。


    翩落的衣裙坠落而下,仿佛带着他的心脏,也一并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渊沉了去!


    “宋知斐!”


    浸透杀戾的漆眸碎去了冰寒,骤然迸裂出剧烈的波动,有了热和血。


    长剑“哐当”落地,他连下马都来不及,几乎是飞身奔向悬崖,如失了识的孤魂野鬼一般,不顾一切地要去抓住那片衣角!


    青九本在一旁护驾,见梁肃忽然仓皇而去,一路跌跌撞撞,走火入魔地直冲向了悬崖,赶忙意识到不对,拼死上前拦住:“陛下!不可!”


    然还未靠近,便被梁肃重重击倒在了地上!


    少年仿若被掏空了脏腑,唯剩一个强烈的执念燃烧着骨血,驱控着肉.体。


    他匆急飞奔向前,却没支撑住,直失力地跪倒在了悬崖边。


    万丈深渊漆黑如洞,混沌得不见任何人影。


    他不敢置信地凝视着,心口的热意蓦然被吞噬一空,唯剩僵冷的气息凝在这呼啸的寒风中。


    “陛下!”青九忧焦如焚,实怕他一时冲动,被打倒在地也挣扎着要去将他拉回来。


    可梁肃却忽然起身离开了悬崖。


    也不知是想到什么,还是被什么操控了心神。


    他目色空寒,步履匆疾,仿若失了刀鞘的凶刃,口中只不断呢喃着一句:


    “要找到,把他们都杀了……”


    青九直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唤了声陛下,可梁肃却置若罔闻,甚至越走向倒在血泊的那群刺客,眼底汹涌而生的杀戾便越森瘆:


    “全部带走严审真凶,晚一刻招供,割一块肉喂狗!”


    帝王雷霆一怒,引众玄鹰卫心惊胆寒,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他们第一次看到,那素来森沉无波的帝王灼然失乱,行色之间丢了心神,满眼俱是渗出血色的疯魔与痛绝:


    “翻遍整座山!朕要看到人…找到人……”


    作者有话说:


    可搭配第四章 女鹅的噩梦一起看,在女鹅的视角,一直以为是狗子要杀她,威胁她不准再逃


    第92章 痛彻 宋知斐没有


    张娢玉一夜未能合眼。


    为离间梁肃与宋知斐, 她设法暴露了姜武的暗桩身份。


    如她所愿,梁肃察觉出了一切皆是郭韶的计谋,没有当真傻到去和宋知斐一同跳入圈套。


    可她没有告诉他的是, 她早便隐觉那姜武言行有鬼,没想到盯梢几日,竟当真让她抓到了他与宋知斐的贴身武婢在西郊樟树林密会。


    真是可笑, 枉他金屋藏娇煞费深情,原来宋知斐对他也没有几分真心。


    两面暗算, 心计深沉。


    保不准,这场杀局就有她参与其中。


    本以为将宋知斐与姜武从前是旧主仆的事情捅破,定会引生性多疑的帝王铁下杀心。


    可是,他竟全然不为所动!


    他怎能一点都不为所动?


    这样独一份的出格偏袒,让她所有的奢求碎成了飞絮, 将她心底最隐秘的嫉恨彻底钩起。


    盘算了无数个日夜,她埋伏了最精良的死士藏于樟林,只等宋知斐一现身,便借梁肃之名,将其一刀毙命!


    烛火飘晃不止,从前那清傲淑雅的世家贵女,身影投于寒窗之上, 竟也化作了可怖的刽子手。


    她吞下忐忑胆战的心, 数着炸开的灯花, 撑着镇定等待探子回信。


    谁知等来的却是——


    “娘娘!行刺的死士撞上了陛下,宋大人失足坠崖,玄鹰司已在山下翻了个底朝天了!”


    她惊得直失声:“陛下怎么找到的?”


    她以为梁肃要分心对付郭韶,以为她比梁肃多掌控一道消息,定然能抢占先机, 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怎么就偏偏被撞上了!


    “郭后那里什么动静?”她紧忙问及,不知可会受到牵扯。


    探子气也没喘:“庄子被一把大火烧干净了,玄鹰司抓走了不少人!”


    张娢玉身子发僵,惊慌失神间险些没站稳,直跌在了梨花椅上!


    哥哥说,给她的那批死士都是他最忠诚的心腹,便是打碎了骨头也不会泄露半个字出去。


    她只要等着看郭韶和宋知斐的下落……郭韶死了便也罢,若是留了一口气供出她,横竖她不曾亲自沾手,大可以甩脱成是受了胁迫!


    可若是宋知斐没有死,若是她被梁肃救了上来,两相对峙间露了蹊跷,届时再深查起来……


    张娢玉不敢去想,心口如摇坠了一颗巨石,不知何时就要轰的一声砸下来!


    她就这样魂不守舍地枯坐在窗前,看夜色一寸寸褪去,吐出苍冷的白,直到将她照得无所遁形。


    就在四遭寂静得如死了般时,探子飞快奔来的脚步终于踩断了她僵脆的心弦。


    张娢玉失力起身,整个身子都像被抽了空,眼底灰黯得似乎早就料到会迎来何等判决。


    可探子的话却震得她一阵耳鸣:


    “娘娘,宋大人身故了!”


    “娘娘可高枕无忧!”


    张娢玉被这突来的松释冲得直失了神,许久,才不敢置信地按下了悬着的心:“当真?”


    **


    寒风卷过山麓,空荡而死寂,漫天阴云苍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玄鹰卫容色凝沉,默然立于风中,垂首一片,不敢去看帝王失仪的模样。


    荒径乱石之间,被撕成碎片的血色缎裙零落于枯草之上,赫然惊心。


    锋利的爪痕划破树皮,刺目的血迹深深拖拽于地面,疯狂的撞痕遍布树桩草野。


    风吹过每一处狼藉,都像在撕心裂肺地呼号着当时的痛苦与绝望。


    一遍又一遍,震耳欲聋。


    梁肃目色红透,反复环视这一片血野,怎么都不信。


    她那样的玲珑心思,密道留了一条又一条!


    和他交锋过那么多次,骗了他那么多次!


    怎么可能自甘跳崖,了却在这里?


    一定是故意障人眼目…一定是……


    穿心而过的风冻僵了梁肃的思绪,他偏执而魔怔地勘遍所有角落,发了疯地要找出藏着的破绽!


    可是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他如飘零没有归处的野鬼,疯魔徘徊于这空荡的山林间,愈渐失控,就快要崩离而散。


    直到——


    一枚断落的血菩提仔在丛叶之下被他发现。


    少年眼底的疯意僵然止息,被寒风渐渐吹出了冰冷的泪光。


    那是……浸了他的血液,被他一颗颗用红绳串起,在宋知斐病重之际,由他亲手系上,求她平安的菩提串。


    身体的力气骤然被一丝丝抽离,彻底崩塌,压断了膝盖,重重落到了冰硬的地面!


    他探出手,去捡这枚菩提仔,每靠近一分,皆剧烈牵痛着血肉,与自毁无异。


    心脏像是被生生剥裂开来,昏天黑地的痛意一涌而上,几乎连呼吸都快断却!


    他从不信神佛,更从未祈过凡愿。


    只是求她一个长命百岁,为何连上天也偏偏要欺叛于他?


    昼夜不绝的恸怒终于冲溃病骨,梁肃逆气攻心,喉间涌上腥气,蓦地吐出一大口浊血!


    涣散的意识模糊了视线,大片的血色与菩提仔融于一处,他竟再看不真切……


    **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梁肃被一片亮光扰醒。


    睁开眼,温明的煦阳漫洒一身,碧空澄澈,莺啼婉转,承乾宫的朱墙金瓦也被镀上了一层暖融的柔色。


    他坐在海棠树下,盛放的海棠花如漫天绯霞,缀满翠枝。


    偶有和风拂过,花雨簌簌飘下,飞落了一地胭脂色。


    可他怎么会在这……


    宋知斐呢?


    恍如一梦惊醒,心底洞穿的空森顿时袭来。


    他惶然起身,挥却这纷乱的花影,魂不守舍地直赶去山下寻人。


    芳色葱茏,春光暖照。


    穿行之间却不见任何人迹,仿若一场静止的琉璃绮梦,一座走不到尽头的琳琅幻境。


    他疾奔如失路的孤魂,四处遍寻方向,蓦然一个转身,却僵定住身子,直红了眼眶——


    重重花影掩映中,一架怡然晃悠的秋千搅动了温暖的日光。


    宋知斐持书坐于秋千上,珠钗摇曳流金,藕荷色的缎裙如蝶翼飘了又飘,不知看到什么好文章,笑得正入神。


    她秀骨端直,随风散着世家的清贵与风傲。


    春日之下,透亮的眸子迎上骄阳之辉,璨然横生的聪慧灵动,几乎就快漫溢而出。


    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美好,似易碎的梦一般不真实。


    梁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早已死寂的心仿佛又被拽回了人间,被眼底涌出的热意烫出了知觉。


    他生怕再失去,如失了魂般直奔向那求而不得的希望。


    少女却似是早便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笑着扬起唇角,仍旧翻看书文,并不领情:


    “子彻,我生气了,便要不理你的。”


    她骄然放话,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在他就快要触及的一刻,转瞬化成虚影,散作了浮光。


    梁肃眼底的希望生生破灭了干净,猝不及防地抓了空。


    遗下的书籍孤零零落至冰冷的地面,被风哗啦啦吹翻,最终停在了一页——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梁肃眸色一震,直看得坠失了心神。


    锋利如刀的字眼一个个剥离了书页,盘绕成夺命铁链,猛然将他卷入了深不见底的地狱,卷入了枯骨成山的樟树林里。


    站在悬崖尽头的女子回头看他,泪湿的眼底浸满了苍寂的绝望与伤恨。


    梁肃骤然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心脏悬落到底,唯恐噩梦再度重现:“宋知斐,不准跳!”


    他的声音失了支撑,如惊弓之鸟再没了主张,靠近一步又下意识止住,只怕吓到她。


    狂风搅动墨云,她就那样苍白伫在尽头,哀凉地看向前来阻拦的他,单薄得仿佛随时要被风吹散。


    “可将我逼死的,不就是你么?”


    她含泪凝望,痛苦寒透成灰。


    幽幽泣怨如直刺要害的利剑,深深贯穿了梁肃的四肢百骸。


    “放了我吧。”她泪尽求愿,轻阖上眼,决然向后倒向了解脱的深渊。


    “不要!”梁肃心弦崩断,痛彻欲绝,不顾一切地奔向那抹消散的裙影,崩溃到极致的嘶喊几近撕裂风声,撕裂他空洞的身体——


    一口腥血猛地吐涌而出,梁肃终于自昏迷中醒转了过来。


    承乾宫内吓得断魂的一众太医纷纷大喜过望,捧心压惊,泫然欲泣:“上苍保佑,上苍保佑啊!陛下醒过来了……”


    耳边声音吵得头疼,梁肃就在这样的噪杂中,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


    冰冷的殿宇回荡在眼前,僵寒的身体仿佛断了心脉,痛得无法动弹。


    噩梦一幕幕回现不断,反复刺激着他混沌的神识,让他愈渐清晰入骨地想起,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失神地看着头顶的金纱帐,森黯的眼底仿若被捅出了窟窿的寒洞,思绪却如死水一般格外冷静——


    她只是生了他的气而已。


    寻了个隐蔽的去处,躲得他远远的。


    可她的好师兄和父亲都在他手中,她又怎么舍得不现身?


    天子病重,承乾宫内的太医无不卯足精神,来来回回忙着换汤药。


    青九默然候于一旁,面色铁沉,心事如云。


    就在这寒寂中,那一直病躺于榻,面无血色的帝王,忽而无声地撑坐起了身,神容森黢而瘆人。


    太医一回头,吓得恍若见了鬼,只以为是又要带病下榻,冲向郊野寻人,忙叩地呼劝:“陛下,龙体为重啊!万不得再大悲大恸,还请节哀……”


    话未脱出,一碟玉盏忽如夺命之刃厉然飞来,速度之快,竟堪堪擦伤他的脖颈,直嵌入了身后的墙面!


    太医吓得绷紧身子,再说不出话,仿佛刚刚被割伤的不是脖颈,而是他的喉咙。


    “节谁的哀?”帝王被刺中逆鳞,眼底涌上阴深杀戾,字字如万钧慑压下,“你的么?”


    太医吓破了胆,连连叩头告罪:“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梁肃森然挪开目光,左右即刻会意,将这吓得腿软的太医拉了出去。


    殿内愈发死气沉沉,唯余青九独自留在恐惧的阴影中。


    “宋侯何在?”梁肃径直发问。


    廖廖数字,瞬间绷紧空气,压下了青九的心防。


    “陛下恕罪!”他立刻跪地,终将一切悉数禀明,“玄鹰卫赶到时,京郊小苑已被大火烧尽,宋侯…”他顿了顿,凝沉道,“与郭皇后一并葬身。”


    梁肃闻言一震,再坐不住,直踉跄下榻,红着眼攥住了青九的衣领:“谁放的火?朕不是说过要保他的性命!”


    宋阙乃晋王的生死故交,更是宋知斐最珍重的父亲,青九知道梁肃心中悲痛,定然一时不能接受。


    “小苑起火实属蹊跷……”青九的声音被掐得嘶哑起来,“仵作验尸称,宋侯心口深中一刀,足以毙命,一切或另有隐情,陛下请看一物……”


    梁肃耳畔轰鸣不止,眸色渐渐空寒下来,松开了手。


    随后,便见青九自偏殿取出一件被狼皮包裹的物什,跪地呈与了他。


    熟悉无比的狼皮撞入眼帘,梁肃只觉心口突突直跳,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凝滞的呼吸间,就快令他的血液翻涌而上。


    狼皮掀落,保存于下的宝剑赫然现出了真面目!


    通体莹白似雪的剑身,历经岁月磋磨,依旧隐有温润玉光,不见半分戾气,只觉清隽端正。


    是故又名,君子剑。


    是他父王从前最喜爱的一把剑。


    梁肃抚过剑身,不觉凝却泪光,仿佛透过这柄剑,又见到了那远隔数年,最最思念之人。


    当年驻守北境时,因欣赏宋阙只身入臧勒王帐,唇枪舌剑,卫大祁国土,免百姓战乱,有名士真风流,他父王便赠以此剑为信物,与之结为了生死之交。


    可这把本该由宋阙保管的剑,为何竟到了他的手中?


    “禀陛下,此剑乃陛下昏迷之时,由宋侯遣人送来。”


    青九在梁肃诧然失神的目光中,面色复杂又凝沉地道出了下一句:


    “随剑还有一张纸笺,上述,请陛下准允爱徒江柏青送骨灰回乡……”


    梁肃的目光骤然幽暗一瞬,立刻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阙向他来要谁都可以,偏偏要的是江柏青!


    说明他知道江柏青遇困了。


    一个死了的人,怎么还能来料理身后事?


    因为他提前安排了自己的死期,甚至,早就设计好要借此为江柏青脱困!


    可他既不惜入局赴死,也要救好徒儿江柏青,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郭韶以他为质,去引诱他的好女儿入陷阱呢?


    所有的一切都明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知斐没有死,他真是该高兴!


    梁肃疯然失笑了起来,钲的一声,拔出了君子剑,恨恨砍翻了案上的药炉碗勺,迸溅了一地碎片!


    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原来竟是一场将人玩弄于鼓掌的局!


    他爱的人,弃他而去!


    他敬的人,将他一局!


    好一把君子剑啊!


    梁肃目色空寒至极,似是被彻底逼疯的困兽,不顾一切,砍尽了殿内的金玉珍宝,浮华一梦。


    周身湿冷骤然化作刺骨戾气,只剩疯癫的黑。


    最终,汇成一口涌吐而出的污血!


    冲破身骨,寂然止息。


    作者有话说:


    抛开别的不说,梁狗可恨,也可怜


    第93章 疯魔 他们相拥而


    数日之间, 虚虚实实的风声插翅传遍了整座京城,笼上了一层讳莫如深的阴霾。


    据传——


    那失踪多日的宋太傅,受陛下暗刺, 在樟树林坠崖身亡了。


    石头上,枯枝间,溅得到处都是血。


    陛下带兵连夜搜捕, 却不见活人,也不见尸体。


    就在同一日晚上, 京郊另一处庄子上竟无端生起了大火。


    恶焰滔天,焚烧数十里,甚是诡奇。


    紧跟着第二日,那自樟树林回宫的天子,突然便染上了邪秽, 沉疴难起。


    郭后娘娘也缠绵病榻,深锁宫门,寂无生息。


    灾异迭出,人心惶骇,只道是宋太傅死前怨煞太重,这才化作了厉鬼作祟,恐将祸乱京城……


    消息传到豫州时, 袁肆正与谋士笑饮美酒, 共商舆图, 听到斥候入帐囫囵传报了几句,手中酒盏“当啷”坠地,失神起身,双目骤睁,猝然失色, 惊怒悲恸齐齐涌上喉头,一时竟发不出半声……


    皇城之中,肃杀如潮湮没了朱墙。


    宫人们心有惊惧,对宋知斐生前踏足之处避之不及,却无人敢妄议半句,更不敢传到陛下耳朵里去。


    青九合上了窗,将这些无稽之谈一并挡在了殿外。


    回过头,昏迷数日醒来的帝王,却反倒似极了阴恶缠身,自地狱爬出的厉鬼,直令人遍体生寒!


    少年面无血色,一步步下榻来,被不肯消散的执念驱控着骨肉,阴深的眼底带着扑杀猎物的极致兴奋、森怒与疯戾:“拟旨。”


    “誊印百余画像,驰传各接壤州县,把守城门要塞,盯紧医馆药铺,挨家挨户严搜。通报线索赏银千两,找到活人赏金万两。”


    青九惊惧失神,一时竟忘了回话,“……是。”眼见梁肃就要踏出门去,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宋侯要如何料理?”


    话刚刚问出口,他便后悔了。


    梁肃顿住脚步,似乎才想起还有这回事,慢慢转过头来,扬起唇角,眼神森深如炼狱:


    “秘不发丧,厚葬归乡。”


    帝王的目光直穿透了青九的脊背,令他浑身汗毛倒竖,在一阵心惊中明白了圣意——


    江柏青不可能逃脱。


    君子剑虽好,可惜,梁肃从来都不是君子。


    他是寻仇索命的阎罗恶鬼。


    没人知道那天的地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有凄厉惨叫,骨裂闷响,一声声渗出石缝,割破寒风,响彻不绝!


    守卫毛骨悚然地立于门外,直至黄昏日落,才被打开的石门扼住了惊魂未定的心。


    阴冷的月色一点点漫上走出的人影——


    血水如墨浸透了龙袍,沾满了双手,似森森煞气自脚下附上他的身躯,侵染了他的灵魂。


    几道瘆寒的血迹溅在苍白的脸颊,在月下动魄惊心。


    他被杀戮染红了眼底,唇边扬起的弧度却疯狂可怖,酣畅淋漓。


    就在当晚,毓秀宫里闹了鬼。


    夜深时分,屋内刚熄灯,门外忽然传来一记敲门声,引得张娢玉止了动作,还以为是听错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不重也不轻。


    张娢玉没应声,看向铃兰,惊疑不定,不知是何人连夜造访。


    是哥哥的人,还是郭韶的人?


    她心中有鬼,使去眼色,铃兰会意,试探着走向了门边:“是谁?”


    没有回应。


    只有持续不断的敲门声。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间歇,僵冷,执着。


    铃兰被敲得怵了,心说是哪个不人不鬼的,大半夜来敲门。


    推开一条门缝,竟没看到人。


    门轴“吱呀”一声,慢慢被推开,冷风裹着寒气猛灌了进来。


    摆在门前的,是一口黑漆漆的铁箱子。


    她半惊半疑地打开箱盖——


    只一眼,便吓得猛地瘫软在地!尖叫卡在喉咙里,直发出窒息般的破风声!


    箱子里,是血淋淋堆在一起的人头!


    “铃兰?”久久没听到动静的张晗玉凝着眉走来,却听尖瘆的惊叫声撕裂了喉咙,骤然自外传来!


    铃兰宛若疯魔一般,一边奔一边叫,直拉着她往屋里跑:“小姐!小姐!不要出去!是死人头,好多死人头!”


    张晗玉直听得面色煞白,一想到门口的东西,惊惶与恐惧顿时割断了她的心弦,只顾着逃命,脑子里吓得一片空白!


    是谁要来害她的命?


    是宋知斐来找她了么!


    想到外面的风言风语,张晗玉扯着铃兰慌不择路地躲到了壁柜中。


    就在这时,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她惊得心一跳,紧紧捂住了耳朵,直往柜子里蜷缩,往日的端庄矜贵荡然无存,只剩被鬼魂索命的恐惧!


    外面的绝不是人!


    人敲门,总会有情绪,有急有缓,可那外面的东西只有僵硬不变的节律!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


    如催命的鼓点,冷得像是从地底渗上来!


    张娢玉死死盯着柜门,忽然明白——


    那根本不是在叫她开门……


    是在数她剩下的时间!


    颤栗的心弦被无尽凉夜一点点摧割得细若游丝,几近崩散。


    终于,那敲门声停断了!


    张娢玉的心提到了喉咙,剧烈的恐惧在她胸口扩散开来,几乎要崩裂而出——


    “贞嫔,夜半何故惊叫?”


    森戾的问候冷不丁传来,笑意阴深而疯恶。


    似叩击门扉的寒刀,直冻得张娢玉骨髓发麻!


    就在这汗毛倒竖的瞬间,“砰”的一声,上锁的房门猛地被踹开!


    张娢玉吓破了胆,知是梁肃前来问罪,六神无主地直从柜子中跌了出来,一路爬到帝王的脚边,鬓发凌乱,容色尽失!


    “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饶了臣妾吧,饶了臣妾……”


    浸没在暗夜里的阴影笑得失疯,蹲下身,将她吞噬一尽。


    冰白的手指钳住她的下颔,猛地抬起,只稍作使力,便能狠狠拧断她的喉骨。


    女子吓得凤目圆睁,斑驳的泪痕遍布狰狞的面容,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狼狈至极。


    少年怔了神,森黑的眼底忽而闪过一丝诡异而兴奋的光——


    真是精彩的表情。


    他就应该留着她的命,等着宋知斐回来,亲自折磨啊!


    无情的指骨倏然卸力,轻轻抚上了她吓得煞白的脸:


    “朕只是碰巧路过。”他似笑非笑,阴寒的目光几近洞穿她,“贞嫔做了什么亏心事?”


    **


    张娢玉病倒了。


    一倒便是足足三个月。


    不少人怪道,自打那樟树林生了命案后,京中便屡现不祥,就连陛下也似鬼迷了心窍,夜以继日地愣是要翻出太傅的亡魂来。


    起初几日,宫里还称得上太平。


    渐渐的,各州县一再没有消息传来,张贴的画像落了又补,补了又落。


    前所未有的震怒与森戾席卷了帝王的理智,他变得愈渐狠绝,愈渐不择手段。


    封路,搜剿,盘问,无所不用其极!


    连青九都快不认识眼前的主子了。


    “等找到了,就把她关起来……锁起来……”他连声音都在发颤,双目阴彻森寒,已然疯魔入骨,反复咬碎了恨意与执念,呢喃不止,“再不能跑出去半步……”


    所有人都觉得陛下被鬼邪附身了。


    不然怎会像被一点点抽干了心神,日日复日日,月月复月月。


    疯魔,寂落,森凉,空洞。


    最终,成了一潭死水深渊,永远被困锁在承乾宫。


    那漆暗的殿宇犹如一座棺椁牢笼,再没有开过窗,亦没有透过光亮。


    梁肃浑然成了白骨孤魂,死寂地栖于其中。


    旁边静躺着的,是宋知斐穿过的冰冷旧衣。


    他们相拥而眠,仿佛是世间至亲的夫妻。


    她怎么能甩脱得了他呢?


    少年浸在黑暗中,饮鸩止渴,眸色寒碎,疯然失笑。


    只有贴近她的衣物,紧紧锁于怀中,他才能在冰深的地狱,嗅得她的气息,感知到她的存在,维持几近崩溃的精神……


    直到某日——


    一地县官忽然揭榜上奏,声称寻得了失踪的宋大人,不日便将进献面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杀戮 揽得美人归


    仿若从地狱的沼泽里被拽出, 灭顶的惊怔和兴奋骤然冲荡了整个空洞的心神!


    她回来了!


    她居然回来了!


    她可否还在怨他?


    只要不生他的气了,这一次他什么都应她……


    梁肃自寂暗的承乾宫破门而出,积藏了无数日夜的思念浸透眼角, 心脏在患得患失的起伏中颠狂不已!


    他一路疾奔,过甬道,穿朱门。


    狂风吹乱玄金龙纹袍, 发丝零碎拍打于面,阴深的乌青压在眼下, 尤显病色入骨,却挡不住几近冲破而出的期待与欣喜。


    一众宫人与内臣就这样目睹着这场荒诞。


    目睹天子不顾一切,降阶而下,奔向了那辆还未至宫门的马车,亲自相迎!


    为首知府及一众衙署又惊又喜, 忙叩地行礼,笑诉缉拿之艰辛,只惜找到之时人已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帝王浑若未闻,只挑开车帘——


    一双如水的眼撞入视线。


    女子不声不语,低着眉,着烟紫缎裙, 绾海棠凌虚髻, 双手被软绸捆缚, 清然含怯,又不得不受迫依顺。


    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要怜惜几分。


    帝王眼底的狂喜骤然冷凝,渗透了空寒的躯壳。


    左右侍臣却隔帘看得直惊愣,这这这、这不就是宋大人么!


    知府笑言不断, 只道是为了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梁肃苍寒在原地,忽而自喉间裂出了几丝笑,愈笑愈放声,愈笑愈森瘆:“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听得人脊背发寒,不知何故。


    “带去库房,赏黄金万两。”


    梁肃尽兴得红了眼,一把扯出车中女子,满意极了,也不顾其崴了脚,直向宫内拽了去!


    众人瞧揽得美人归的帝王似得了失心疯,下手没轻没重,等会到了寝宫,只怕少不得一番皮肉折腾……


    才怜香惜玉罢,侧目看向帝王远去的身影,方才还瞧热闹的人,顿时吓得面色惨白,说不出话——


    那女子一个踉跄跌倒,帝王却浑然无觉,反而拧着她的胳膊,如拖着一个死人,冷冷踏上了一层又一层玉阶!


    当日,入了宫的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


    帝王一怒,尸骸枕藉,皇城血流成河,腥风狂卷。


    江南一地更被玄鹰卫连夜屠戮满门,血洗九族。


    前所未有的杀戒如惊雷肆虐,震骇人心!


    残阳斜照,血溅朱窗,砍破了所有虚妄幻影。


    碾碎了所有可笑的奢望与期待。


    假的,都是假的……


    梁肃疯然大笑,挥剑如狂,猩红的眼被血色彻底染得森噩,堕入炼狱!


    不就是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宋知斐不会回来了。


    也不会再原谅他。


    杀戮的畅快湮没了神志,他在一地狼藉中几近站不稳,蓦地持剑撑地,才忽而想起来悲伤是什么滋味。


    脚边的女子圆瞪双眼,瞳仁里还凝着极致的恐惧,头顶的随云髻被一刀割断,仅剩一颗头颅无力地滚落在地。


    颈下切口锋利,身首分离,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烟紫罗裙。


    也染红了碎在一旁的人皮面具。


    怎么敢……


    梁肃跪在血泊中,看着被他悉心藏在梦里的珍贵,理智的弦被残忍蹂躏,撕扯。


    万千恸怒袭用而上,就快要攥裂他的心脏。


    怎么敢亵渎她的容颜……


    浸透悲恨的戾刀砍碎了所有脏浊!


    砍碎了被玷污染指的一切!


    泪水混着血水滴滴落下。


    直到眼前一片模糊,再看不清。


    失了心的疯子终于落下了刀,冰冷一声响,连带着他的半缕魂魄也埋进了这座白骨牢笼。


    宋知斐。


    你到底在哪儿……


    **


    没过多久,那早已失迅数月的内阁江大人,忽然又现身在了京里。


    大抵是与世断隔太久,有人说,见他惶惶失魂地驾马直往樟树林跑去了。


    又有人说,他遍身伤痕,往京郊被烧毁的那处凶宅跑去了。


    还有人说不对,分明是一心求死,冲到皇城里替他的师妹报仇去了……


    御书房外的侍卫见江柏青踏上阶前时,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被踹进了屋。


    连人带门,重重掀倒在地!


    一身冰冷杀气,直给坐在殿中的帝王下了不善的威胁。


    左右护卫纷纷拔剑,梁肃沉然低笑,抬手制止。


    就是这一刹那,江柏青飞身上前,交手之间,拳风撞裂桌角,笔墨典籍横飞!


    他泪尽心死,将这还笑得出来的罪魁祸首狠狠掐制在地:“你怎能……怎堪为人?”


    梁肃笑意不减,攥着他掐于喉间的手,直面诛伐,没有还力的打算,却也丝毫不惧他。


    这副模样,令江柏青不由恨然加重了力道,便是今日为报仇葬身此处,也绝无悔憾。


    他在牢中煎熬了那么多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斐儿究竟过得如何?可曾倔着性子又跑出去?师父收到了他的密信,可曾用计施援?


    他等啊等,怎料想,竟等来了师父葬身火海,斐儿坠崖身亡的噩耗。


    而他尚被蒙在鼓里整整数月!


    这要他如何能不恨?


    可他更痛。


    “她处处为你。就为了在邠州的那半点情谊,她在夹缝中对你施尽援手,不容旁人说你一句不好,道你堪为明君。”江柏青红透了眼,字字像从心头割下。


    梁肃被拽得失了神,竟从未听过这些,迟来的错失感在他心底捅下了巨大的窟窿,再难回转。


    她……不是为了他的兄长么?


    “可你欺她心善,欺她心软!为一己之私,以义相挟,以至亲相挟,将她折磨之至。”江柏青一声声痛斥,大有同归于尽之决心,“狼子皆有心,你连她的父亲都要杀尽。”


    他掐得越来越重,梁肃沉腰发力,一记顶膝撞在他肋下,借力猛然翻身,臂弩露锋,狠狠抵在了他的颈间!


    “江卿昏聩了。”梁肃语声森戾,笑他口不择言,不知死活,“宋侯与郭后私了恩怨,自己要死,与朕何干?”


    江柏青被激得恨意陡生,仍要挣扎,却被梁肃死死按住,不得动弹。


    “太傅若恨朕,”他被痛意刺穿眼底,氤起泪色,满目却是甘之如饴的疯魔与期待,“朕等着她来杀。”


    “但绝轮不到你。”


    冰森幽寒的眼神落在江柏青身上,似一柄没有理智与温度的凶刀。


    “江卿当真觉得,太傅身殒了么?”


    **


    这句话如同一缕幽魂,直盘绕在江柏青耳侧。


    最终融入泠泠烈酒,焚灭了他的脏腑。


    理智告诉他,一切或有蹊跷玄秘。


    可放纵的神思,让他又走到了从前常与宋知斐去的那间茶楼。


    在这里,他们曾远眺江山,谈尽人间冷暖,亦曾遥望以后,笑说迎师父归京,召学子,设学堂……


    如今,欢颜笑语不再,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清寂地望向窗外,似一棵失了归处的树,岌岌将倒。


    可就在此时,视线不经意扫过,他却看到了那熟悉的樟树林。


    过往记忆闪回不止,纷至沓来——


    ‘斐儿……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何不能弃山而走,择良而栖?’


    ‘师兄,带我去郊野看看吧。’


    女子遥望远处的方向与此刻不断交错重叠,江柏青心下一坠!


    几是一下子便明白了宋知斐的筹谋布局,一刻都没有多待,直向府宅奔了去!


    她被梁肃逼上了绝路,只能小心隐忍,甚至都不愿意连累他,也不曾告诉他半句……


    透骨的无力戳穿了整个身心,他几乎不敢想她一个人承受了多少艰苦,又有谁能投靠。


    细思起来,也只有陆伯!


    可他来去无踪,唯有曾经在小苑留下的鹤哨或能联络一二。


    小厮闻松本在府上守着,见一匹快马颠簸而来,江柏青浑若抽了心魂,连马镫都没踩,便匆匆滚鞍而下,落地还没站稳,便直奔向内堂书房。


    闻松几曾见到他狼狈成这般,便是当年老爷夫人遇上船难,宋侯将他带回去教养时,他也从未大悲大恸至此。


    “少爷!”闻松三两下栓好马,抹了把泪,便急匆匆大步跟了上去。


    可待他赶到之时,从前雅静的书房竟已被翻作了一地狼藉。


    残烛昏暗,酒气萦绕,颓冷满室。


    江柏青形如苍鬼,不知在书架间翻找着什么,“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闻松直看得心惶,上前帮忙:“少爷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可还没翻找两下,便在慌乱中不慎碰掉了一只锦匣!


    匣盒哐当坠地,打破了满室死寂,两只鲜红的方帖被摔出在地,直灼得人红了眼角。


    江柏青眸色一痛,骨节却如僵硬了般,忘了动弹。


    “对不起少爷!”闻松反应最快,见闯了祸,急忙蹲下将两方红帖捡起来,吓得不住掸灰,唯恐伤了少爷的心,“对不起!”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可是少爷最宝贝的生辰贴。


    当年京中生变,少爷安排宋侯离京安养,老宋侯自知时日无多,临行前千嘱万托,亲自将小姐的生辰贴交与了他。


    庚帖为媒,姻盟结系。


    少爷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宋侯,眼底惊颤难言,随即郑重跪谢,双手呈接。


    这一接,便是足足六年。


    他守着她一日日长大,纵她如花枝绚烂绽放,从不忍用两方红帖束尽她的烂漫与自由。


    结果这份深藏的心意,她到死也不曾知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嫁祸 如果梁肃不


    春去秋逝, 又是一年寒冬至。


    搜捕令日复一日没有消息传来,朝野上下气氛沉抑,可谓一日比一日难捱。


    高居上位的天子愈发阴翳森戾, 动辄雷霆手段。


    下首内阁的江柏青则伤沉冷恻,毫不惧上。


    二人就这样隔着深仇苦恨,锋言厉词, 处处攻讦折磨。


    惊涛险浪震慑于大殿,总能吓得旁支官员颤碎了胆。


    有人说, 江柏青是活得厌了,竟敢屡屡当众对陛下不敬,简直自寻死路。


    又有人说,这个昔日端方温煦的君子变得太多。


    就连闻松也这么觉得……


    “少爷,郊宅起火的事已查出了些眉目。”


    摇曳的烛火下, 闻松将几份书信密文呈于案上,“我们找到了宋侯曾经的护卫。据称,宋侯当时确实是自主落网,为郭韶所获。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似乎算计良多,根本没想过要活着。”


    闻松一时也说不清楚, 索性就让江柏青自己看。


    信纸上的线索并不难串联, 江柏青难以置信地一张张翻阅, 那些冰冷的字就如锋利的钩子,在惊人的事实中,直割着他的心——


    师父暗中与姜武取得了联系,命其潜伏做戏,将计就计, 将斐儿救出宫。


    本欲事成后差人报信于梁肃,引梁肃误以为斐儿被郭韶所擒,好一举灭了郭氏余孽。


    甚至,他看到有密文说,师父早前居然还去信给了袁肆,欲将其也诱至这场杀局。


    可谁想到,斐儿竟还未逃出宫,便在半路被梁肃抓住!


    最终,被逼至死路,纵马坠崖……


    江柏青的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千万思绪错综迭起,直指向一个刺痛人心的真相——


    师父根本不曾想过要加害梁肃。


    甚至,他还竭尽思虑,欲为其除掉心腹大患。


    江柏青不由攥紧了掌心,正因知道师父是出自对家国百姓的考量,才更加痛惜与悲恨。


    可既如此,他为什么不从一开始便与梁肃商协?


    若梁肃不知这一切,大力剿灭郭韶时,岂不连他也……


    思绪一霎崩了弦。


    江柏青僵在长夜中,看眼前飘摇的残烛,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击,直撞出一个冷冰冰的窟窿——


    师父是故意赴死,嫁接于梁肃的!


    他知斐儿与郦王府牵绊深重,又重情重义,始终受困于和梁肃的恩怨纠葛,痛苦挣扎,不得解脱。


    所以他用自己的死,亲手砍断了束缚她自由的锁链。


    意识到这一切的江柏青,心口突突地震颤不止,周身血液一阵翻涌。


    到最终,又慢慢冷却下来。


    直至,森寒如冰,不见波澜。


    他默然执起案上这叠密文,任烛火一点点烧了干净。


    “所有知情者,今夜全部灭口。”


    他声音清冷,就如往日提醒闻松夜寒添衣那般寻常,


    闻松乍以为听错了,心惊之间,蓦然抬眸,却见明暖的烛火只映着少爷半侧面容,而另一侧,则被森暗的阴影尽数吞噬,再没了温度,连他都觉得陌生。


    密文的灰烬被窗柩漫进的风丝丝吹散,其中一片飘零而下,微不可察地落在了被书册掩盖的一角信笺上。


    其中,陵水村几个字,依稀可见。


    **


    陆机一直以为自己的易容天衣无缝,再加上丫头的聪明才智,没事出门喝盅热酒探探消息,再依山傍水养养白鹤,绝不会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直到一日,他在街上被江柏青按住了肩膀。


    男子笑意清淡,眼底却是死寂一片,如霜覆雪,强势的危险直横在人的喉间。


    “陆伯,别来无恙。”


    陆机被吓得心一跳,直腹诽,怎么才阔别几月,这小子就跟死了媳妇一样苦大仇深的?


    转念又一咯噔,方想起,媳妇?不就是他家丫头么!


    可是丫头不让透露踪迹……


    终究是挡不过,陆机还是被架在前面,啧啧摇头罢,引江柏青去了陵水村。


    一路上他叹息不止,只道斐儿当年也是命从险中求,太过大胆。


    樟树林的那座崖又名雾落崖,高虽只七丈余,可一入夜却迷雾生,肉眼望去,恰若万丈虚渊。


    常人乍见纵马坠落,必以为身死无疑。


    可斐儿早早便在那片崖下移栽了树木,并置下了绳网机关,一通赌命下来,也折了半条腿,在榻上躺了四五月方勉强痊愈。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年因重伤难行,他们草草便在京郊躲下,没想到恰巧就躲过了最严的风头。


    谈及往昔,陆机对江柏青相诉良多,激动得不由越说越动容,直道斐儿挂记不下他,一听说他官复原职啊,又喜又忧,不肯告诉他,也是恐他再被耽误仕途,可千万不要怪了她。


    就是宋阙的消息一直没有着落,就这样断在了京城。陆机只能时常安慰斐儿,说她那恶狠的姨母都尚且苟活于世,被梁贼打发到了北三所,她父侯铁定也是安然无恙啊。


    他还说呢,宋阙这人心思可门精,出药谷前那叫一个深思熟虑,运筹帷幄,还把老郦王当年送的那把君子剑扛走了,梁贼那小儿见了他亲爹的剑还敢造次?


    江柏青听得一阵失神,竟蓦地想通了梁肃为何会突然释他出狱,不由瞬时红了眼角。


    他万没有想到师父如此用心良苦,命危之际,竟还做到了这一步。


    陆机见他听几句话就撑不住,也笑着拍怕他肩膀:“我还和斐儿说着玩呢,宋阙这人铁定是扛着大刀,就像当年他身入敌帐那般,威威风风地把你救出来的!”


    江柏青强撑着悲恸,阖上双目,眼角寒泪被北风吹散在天地间,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陆机啧啧长叹一声,也是安慰他,“不过我也和斐儿这丫头说,他父侯啊早就油尽灯枯,至多再撑个四五月都是见了活菩萨了,这个时候,大抵也不在世间了……”


    正说着,不远处忽而掠起一阵羽翼扑飞声,几声鹤鸣盘旋于头顶,引江柏青不由抬眸,循声望了去。


    一抹雪青身影立于湖畔,手中托着粟麦竹盂,群鹤昂颈拥之。


    隔着帷帽,远远定在那与他对望。


    广阔的风吹起她的衣衫,飘若流动的清泉,自由的蝶翼。


    一时间,人静,鹤静,天地俱静。


    **


    宋知斐从未想过,今生还能再见到江柏青。


    几人围桌而坐,一壶热茶,几碟果点,便将小屋烘暖了起来。


    他们互道近况,互道思念,温声笑语,却没人再说起京中旧事。


    直到宋知斐无意间提及了父侯,笑了一笑,又戛然止声。


    “师父不在了。”


    江柏青在一片寂静中,忽而沉声开口。


    宋知斐失愣住,下意识轻吸了口凉气,似乎早有了预料,一时竟没有太大的悲恸,只是看向江柏青和陆机,眼底不知不觉便溢满了泪。


    她苦笑着抹去泪光,“陆伯和我说过,父侯大限将至,兴许早就病故了,我还不信……”


    “不是的。”江柏青蓦然打断,眼底深痛的泪色,直灼得她一阵不安。


    “师父不是病故的。”他再度强调,悲恨如刀,笃定得教人心惊。


    宋知斐连声音都在发颤:“发生……什么了?”


    “自你被梁肃软禁,师父便动身入京了。我不知他起初可与梁肃有过交锋,只知他应有向你递过消息,可是……”他声音一沉,“所有潜入的密探都被杀害了。”


    宋知斐泪落无声,脑海里几乎是一下子便涌入了血腥的刀光剑影,和被梁肃摄魂引魄,沦为傀偶的冰冷噩梦。


    她当时被洗去了记忆,失去了神识,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江柏青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底隐然一痛,沉默许久,还是要告诉她:“后来,师父就不慎被郭后捉住了。他借姜武之力,本欲将计就计,救你出去,谁知半路竟被梁肃发现……”


    他握上宋知斐发颤的手掌,陪她揭开残忍的真相,“郭后在林郊埋伏的叛军被梁肃以大火烧尽,冬夜风大,那把火烧着烧着,便祸及了主宅。”


    他长舒一气,强忍着心头的怨恨,平静道:“陛下或许也没想过要杀了师父吧。”


    “哎呦!”陆机听得心绞痛直犯,见江柏青还在替梁肃这狗贼说话,更是气得跺脚,“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又是他!好人都要被他糟践光了,当初怎么就没毒死他呢我?”


    宋知斐泪光破碎,溢满不敢置信。


    滔天而来的悲痛与悔恨冲破堤岸,最终让她不堪承受,双肩颤簌不止,连心脏疼得都快要窒息,“我……我误了……见父侯最后一面……”


    “我…我本可以……”


    她本可以救父侯一命。


    如果梁肃不曾控制她,洗去她的记忆。


    如果她当时收到暗探的消息,知道父侯入京。


    她定能够与梁肃好好和谈,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宋知斐泪如雨倾,每一声哭咽都要哭断了心肺。


    她恨只恨当时没能够,恨只恨当时来不及。


    一切本来是可以的,可为什么偏要如此对她,让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痛失至亲的绝望令宋知斐哭得几近气竭,江柏青的心仿如在滴血,紧紧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下顺着她纤弱的背,予她最坚实的依靠与承诺,“师父不在了,还有师兄。”


    他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沉冷和坚毅,“师兄,绝不会再看着你陷入痛苦。”


    作者有话说:


    师兄又争又抢


    第96章 落网 那你说我的


    师兄回去了。


    碎雪随细雨吹卷落下, 漫天飞扬,遍野寒寂。


    往后的冬夜,又迎来了望不见尽头的潮湿。


    陆伯气叹厌了, 便会温一壶热酒,在夜里喝得面红醺醉,口中仍絮叨不停:


    “丫头……”他打了个酒嗝, 骂骂咧咧,打抱不平, “那姓梁的狗贼真不是个东西。”


    他撑个酒壶伏在桌上说着梦话,宋知斐却像早已听惯,只倚于窗边,看着屋外的风雪出神,灰寂的眼底静若冰潭。


    “你父侯这辈子过得苦啊……”陆机喟叹一声, 一腔愁落不吐不快,“你请我下山的时候,他早就是半个死人了。”


    他笑骂道:“病得跟枯柴一样,每次给你回信,还偏说自己哪哪又得劲了,编得跟真的一样。”


    笑着笑着,眼角又被烛光浸得湿润, “他总和我聊你小时候的顽皮事, 把你当小孩。我说, 丫头早就出落得标致了,比你要知事理,你还停在哪年的老黄历?”


    “他说,那他一定要看看……”陆机再忍不住,哽咽成泪, 竟泣难成声,“他还没看着你和柏青贤侄成家啊,怎么就……怎么能安心……”


    宋知斐悲寒的泪光泛起一丝惊诧,不敢置信地静静回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从未想过的事。


    “柏青这小子也是真吃得苦,我瞧得出,他对旁人客客套套,对你那绝对是舍了命的……”陆机絮絮叨叨,窜上一声酒嗝,倒头醉在了桌上。


    烛火摇曳依旧,小屋却孤寂得像被遗落在了风雪中。


    宋知斐凝泪无言,久久立于窗侧。


    斗转星移,长夜无眠……


    她时常会想起那些波澜起伏的岁月。


    是宋府的高门小姐,父兄疼爱,书香满庭。


    是凤仪宫的近侍心腹,掌权执令,势压朝野。


    是尚书房的挂职太傅,倾尽所有,血染一梦。


    都说当局者迷,而今她抽离于外,方后知有错。


    本就是一条险恶冷血的毒蛇,她缘何会觉得,只要饲以真心,温养驯驭,便会使他改了本性呢?


    以情用事,愚不可及。


    宋知斐泪尽成灰,含恨断念,在一个无眠的寒夜,吹熄了烛火。


    所有的执着,悔怨,前尘,纠葛,羁绊,就这样彻底被焚燃成烬,弃为一缕青烟,最终消失在了黑暗里……


    “师兄,我打算回安阳故里,祭奠父侯。”


    再次见到江柏青时,宋知斐气色好了不少,也想开了许多,在山泉湖畔,淡笑着与他道别。


    微风拂面而过,她一身清寒,孤影纤薄,静静望着远方青山,眸色仍是一如既往地净澈。


    江柏青没想到她会就这样放下,若换作他,只会觉得梁肃该死,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血债血偿。


    可如此,天下必将大乱,百姓也将迎来浩劫。


    他太了解斐儿了,也知道,会做出这样决定的,才是从前那个斐儿。


    他尊重她的选择。


    只是,再失去一次的痛苦,他受不住。


    “不论你做什么,师兄都陪着你。”


    他闷沉着,许久才挤出这一句话。


    不再是以前的温声安抚,而是带着负气,带着执着的紧随与保护,绝不会再让她独自赴险。


    大抵是习惯了他端方和色的模样,宋知斐竟鲜少见他如此沉压,出语强势。


    可他是她的师兄,她的至亲,却不是她的影卫。


    想到父侯乱点的鸳鸯谱,或许成了他的枷锁。


    她不由有些愧然,坦诚道:“师兄,你我之间,不必受情义所缚,禁锢一生的。天地之大,你亦当有心之所向,不是么?”


    “心之所向?”江柏青被她的拒绝引笑,迈近一步,清黯的眼底却是快要漫出的伤沉,“那你说我的心在哪?”


    他仿佛仍与从前一样,只是与她戏闹,却从不真的欺负她。


    可宋知斐却第一次看不透他眼底积藏至深的悲伤,就像潮水般湮没了心脏,难过极了。


    不…她好像是见过的。


    在她幼时常常跟着外祖出门,跑去郦王府上时——


    ‘师兄,我去找子翊哥哥玩啦!’


    她挥手作别,那立在廊下的少年不声不语,只默默收紧手中的书简,目视着她出门。


    寒风吹深他眼中的黯落,与身后的阴影相融一处。


    最终,被关上的大门彻底吞噬,再无人知晓……


    “师兄……”宋知斐怔然看向他,后知后觉这些年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伴在她身边,眼中不由泛起泪色,却不知该怎样回答他。


    “我想了很多。往后的险阻,往后的生计。”江柏青并不逼她,只一点点将深藏的心意抽丝剥茧,剖开予她,“若你不想再东躲西藏,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在药谷安居一生。”


    “药谷地势错综,连年雾霭,水土湿润,遍生青桑。我们可温养药蚕,以蚕丝灵草与外通商。”


    “如果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你这么伤心。”他轻轻抬手,用指腹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可说出的话,却像是要碎了般,“你就还和从前一样如常生活,只要辟一个角落,让我留在你的生活里。是不是很划算?”


    他还能与她玩笑,可宋知斐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珠子坠落不止,一点也笑不出。


    他本是那样一个清直如竹的人,可此刻却自折身骨,百般向她证明着自己的价值,只求她不要舍弃。


    宋知斐不知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牺牲,只是觉得心疼。


    她最珍视的师兄……自幼与她相依为命,护她于风雨的人……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之人……


    北风穿林过身,他们凝着泪相望无言,仿若两个遍体鳞伤的人,依靠着彼此的存在。


    如此,才有力气走出这寒夜……


    **


    她终究没有再拒绝,默允师兄带她一起走,时间定在两日后。


    京中似又生起了风雨,陆伯近日探完消息回来都火急火燎的,茶水都没饮尽,便忙催她再去打点一遍行囊。


    “晦了气了!姓梁那狗贼不知发什么疯,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现在突然又封锁城门,加派了玄鹰卫要挨家挨户搜。”


    陆机在兴头骂了几句,见她一声不吭,以为是被吓坏了,立即拍拍她的肩,“没事丫头,咱们还和从前一样,易容扮作父女,装聋作哑,寻着机会就逃出去,柏青贤侄都安排好了。”


    宋知斐依言应了一声,待陆机走后,她才沉下思绪,隐约察觉到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直觉告诉她,梁肃是顺着师兄追查到线索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父侯殒没数月后,才刚释师兄出狱。


    他是用尽手段,别无办法了,才不得以师兄为饵,诱她现身。


    宋知斐本不在乎这些,因为她相信师兄能脱困。


    直到,阿婵在外搜查数月,终于回来,解开了一直困在她心头的疑团:“小姐,如你所料,当日雾落崖那些行迹怪异的刺客,并非是皇城卫。”


    宋知斐目色一寒:“是谁?”


    阿婵一五一十地道来:“樟树林被陛下封禁,我不得入内搜查,只知那些人被陛下押入天牢,尔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我潜入宫后,听说毓秀宫受小姐的煞气闹了鬼。”


    言至此,阿婵不觉嫌恨地皱了下眉,“暗察数月,才抓到那张贵妃竟是心里有鬼,居然还命人到宫外为那些死士烧纸钱……”


    宋知斐凝在原地,眸光渐渐松力,黯了下来。


    张贵妃……


    她在梁肃纳其为嫔的当晚,也曾听宫人提过一二。


    长街十里,人潮奔流。


    宋知斐戴着帷帽,独行于憧憧人影中,热闹之声卷得酒旗招展,茶幡翻飞,她却孤落得仿若与世隔绝。


    不时有玄鹰卫持刀策马而过,直吓得茶肆闲谈之人心底一阵发怵。


    “这世道也太乱了,北边还在和臧勒打仗,陛下怎么又被鬼迷了心窍,在京里到处搜捕?”


    谈及当年樟树林的鬼邪作祟之事,人人心头无不蒙了一层阴影,仿佛恰似昨日。


    毕竟人都死了那么久了,京里也再没生什么怪异,也没谁想再提起这晦气事,于是纷纷调转话头:


    “啧,有张大将军坐镇,你还怕什么?两征臧勒,歼敌千余!陛下的封赏都到顶了,甚至还空悬后宫,只独宠贵妃一人,谁能有这等恩荣啊!没准这次北征回来,就该立后了。”


    另一人摇摇头,脸都愁苦了:“豫州之乱的事你没听说吧?袁肆到处掳掠,直指燕京。荆襄流民都躲到深山里造反了,朝廷也没个声。”


    他压低语气,讳莫如深,“我有个亲戚在户部,听说这一年陛下为找那……”他梗了下,鬼魂二字愣是没说出口,直急叹道,“那不祥的。广设卫所,搜遍全国,把国库都亏光了!就连今年关东秋蝗大灾,也拿不出赈济粮来,可不邪门?”


    话锋兜兜转转又到了鬼邪附身之事上,几人面露惊咋,张了张嘴,又没了声音。


    寒风掀窗而入,自茶客间荡身穿过,将满堂絮语卷入茶烟,嘈切不绝。


    唯独最偏的窗角,帷纱被轻轻拂吹,落下了一隅清静。


    一身素白雅蓝的女子默然于风声中,垂眸许久,终于执起茶盏,像是落定了什么抉择,慢慢饮下了茶水。


    “不过说起来,那宋太傅也是个命不好的……”


    有人觉得适才的话不免太过,也插进来说两句,“虽然侍了二主,可终归是身不由己。听说当年南方侵田吞税那事,还是她当堂翻案的,郦王殿下的祭文也是她亲力写的……曾经多么盛极一时,风光无限,到如今一家人都死绝了,连个后也没有……”


    “可不是,连死了都不安宁。”一人啧叹着附和,说起轶闻。


    “我听说,那袁肆不知是对她有旧怨还是旧情,有人按她的模样,送了不少姬妾过去,发了大笔横财!然后你猜怎么着……”


    “有个不怕死的眼热陛下的赏赐,也献了个女子入宫,结果就因相貌肖似太傅,当场就被陛下乱剑砍死了,九族全诛!”


    说至此,也不由寒栗起二分,“你看看,这陛下对太傅是何等的仇恨啊!都一年了还要赶尽杀绝,不肯放过……”


    窗角的蓝衣女子静默许久,搁下茶盏,起身离了席。


    闲言碎语一步步远在耳后,她不形于色,只身走入长街人海。


    微风拂卷,帷纱扬开缝隙,清寒的容颜隐约现出,引潜于暗处的影卫纷纷怔目……


    随后,追兵很快就踏破了小屋的门。


    铺晒的药籽被她故作受惊,打翻了一地。


    她就在玄鹰卫的包围下,与夺路而来的梁肃对上了视线。


    女子立于风中,如清韧的素兰,明眸温淡似水。


    静静看着那红了双目,骤敛戾气的帝王,现出失而复得的不可置信,入骨的痛苦和欣喜,尽数凝成狼狈和失仪。


    “可是寻错了人?”她轻笑着开口。


    却布下绳索,只等野兽投网,绞颈而亡。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接轨开头重逢


    第97章 巴掌 找到你,让


    旧梦深缠, 一夜未曾睡安。


    宋知斐醒转过来,入眼,却是漪兰苑素淡的陈景。


    绡帐清清, 熏炉萦萦。


    窗外风声不绝,那些困住她的往事,仿佛也被撕成飞雪, 散在了这座苍寂的皇城。


    夙夜迟寐的头疼,渐渐如潮袭来, 漫上酸疲的身体。


    她缓缓撑坐起,才终于想起了昨晚的一番纠缠。


    她故意暴露行迹,被梁肃带回了宫。


    这些时日,她既来之则安之,与他君臣相称, 逢场做戏。


    直到昨夜,他终于再沉不住,借着伤病召她相见。


    只是重要的话没几句,疯言疯语倒不少——


    “陛下,放手吧。”因他抱得实在太紧,她不得不轻叹着,低劝一声。


    熟料, 他竟一下子变本加厉起来, “事到如今, 你觉得我还会放手?”


    他像是被逼至末路的亡命之徒,双臂牢牢钳锁着她,不可反抗的力道,将卑劣彰显到了底。


    烧烫如火的身体,似夺得救命稻草般, 克制到失颤地狠狠汲着她颈间的每一寸气息。


    可这显然不够。


    远远不够!


    “你知道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梁肃陡然失控,将她拦腰抱起!


    猝不及防的失重,令她在不安中滞了一瞬。


    “找到你。”他将她重重压入软塌。


    入骨至深的思念被揉碎在沉哑的声音里,爱与恨痛苦交织,焦缠地咬上了她颈间娇嫩的肌肤。


    末了,舔尽齿间的腥甜,落下一句最阴毒的话:


    “让你连地都下不了。”


    药物驱动着身体最深的本能,他如虚困至极的恶兽,将爪子故意挥扑向她,临到了关头,却又手下留情,反而狠狠嵌进了自己的血肉。


    满意地对上她混杂了惊诧,厌恨的眼神后,他那双漆黑的瞳眸,像是蓦然被打碎了的罐子。


    空幽,寒凉。


    自千万条裂缝中,流出了摧枯生命的痛绝伤色。


    可他竟笑了出来。


    笑她终于肯卸下陌生,褪下伪装,承认不曾忘记他了。


    这样熟悉的恨意,分明是穿肠灼心的毒药,可他却疯狂地想要更多。


    要这酣畅的痛意,尽情去刺痛那被绝望灌透的心,刺醒那早便失去知觉的死寂之躯!


    “这就听不下去了?”


    他眼底洇红一片,却攥着她的手腕,愈说愈恣肆,“我还会封了你的五感,锁了你的手脚,让你彻底丧失行动,连吃穿都只能施求于……”


    脆亮的一记巴掌落下,满室烛火颤摇一瞬,骤然静了下来。


    少年下颔被打得微偏,苍白的面上现出微红,盛气凌人的疯意僵凝止息,唯有长睫映着空怔的漆眸。


    狼狈,清黯。


    目下无尘的天之骄子,大抵还没有被谁这么扇过巴掌。


    也没有想到,从前那套惯用强权换来服软的掌控,早就对她不管用了。


    “清醒了么?”


    她也笑了,辞色冷冷,看着这个口不择言的疯子,连落下巴掌的手都有些发麻。


    原本她也想置若罔闻,为谋大局徐徐图之。


    可再好的脾性和教养,听到如此辱人之语,忍上片刻,都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仇人相逢,势难两立。


    连宋知斐也不时会去想,原先她究竟是怎么对此忍作寻常的……


    夙夜梦魇的晕倦渐有消退,可右手残留的痛觉却格外清晰。


    若是在刚回宫,还不曾摸透梁肃心思的时候,谨慎如她,断不会这般直接去顶撞他的逆鳞。


    可梁肃显然同她设想中偏差得太多……


    在这宁静的清晨里,宋知斐看着手出神良久,最终,还是唤来了茗玉备水梳洗。


    窗外竹影飘摇,风止雪息,白日很快便过去。


    最先来叩响漪兰苑大门的人,是四喜。


    “宋大人,张大将军凯旋,陛下在紫光阁设宴接风,特让奴才来接您呢!”


    茗玉闻言一喜,只觉是御赐恩宠,忙将视线投向在案边习字消闲的宋知斐。


    可女子映在温明的烛辉中,目色却清淡无波。


    题完一句‘且将恩仇付剑锋,风云换此朝’,方静静落下笔,眼中却已然有了决断。


    “劳公公代传,身体抱恙,只怕是有负君恩了。”


    四喜听罢挠挠头,让她只管养好身子,嘴边的笑却始终挂着,道了句拜别,便哼着小曲悠悠回去复命了。


    待到他走后,潜在暗处的窥探之人方撤身离去,将一切传于了张娢玉。


    被禁足在宫中的贵妃娘娘一改多时憔悴,忽而自死寂中笑出了声,直吓得左右屏了息。


    谁能想到,宋知斐当真摔坏了脑袋,竟一心只想逃出宫去!


    如她们先前所约,待梁肃摆宴庆她兄长凯旋之日,便是她助其金蝉脱壳的大好之时。


    今夜戌时,只要宋知斐换好宫婢制衣,她的人便会引其自南华门出宫。


    在那里,郭后布下心腹,屏尽耳目,连死了一只耗子都无人知晓。宫门外更是有她豢养的所有精兵死士。


    宋知斐,就尽情逃吧。


    逃到阎王刀下,命丧黄泉,尸骨无存!


    从此之后,只要她的兄长仍赫立明堂,届时,看还有谁能动摇她的中宫之位!


    **


    竹影晦暗摇斜,钟漏清冷悠长。


    很快,便到了戌时。


    漪兰苑的偏门步出一道人影,才发现张娢玉派来的心腹太监,早已提着灯在此处候着了。


    这位公公压着头,半个身子皆堙没在阴影中,想来是处事极隐秘之人。瞥见她不曾带包袱,还确认了一句:“大人行囊都带齐了?”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展双臂,示意无需身外之物。


    那太监不再讲话,转过身,替她引起了路。


    这一路布防松弛,甚至一连拐过几个角,都不曾见到什么侍卫。


    眼见宫灯愈渐阑珊,而面前提灯的太监却尤显冷静,女子忽而在拐至下一条幽巷前,按住了他的手。


    太监停住脚步,半张脸被晦暗的灯光衬得阴恻如石,微微侧过头,似极了地府之下的刽子手。


    “不是说去熙和门么,你们使诈?”


    跳脱带笑的男子嗓音忽而自清丽的皮囊下传出,冷不丁的,令周遭的空气顿时渗出了诡谲的寒。


    太监猛瞪双目,惊然警觉!


    他恶狠狠盯着眼前这张人皮,意识到落入陷阱,杀意尽显无疑。


    “哐当”一声,宫灯在二人交手间摔落在地,紧绷的弦霎那被割断。


    三两刺客从暗处冲杀出来,四下蛰伏的御林军立即出动。


    四喜撕下碍事的易容,飞出腰间双刀,杀了起兴,纵身直冲入混战。


    灯影忽明忽灭间,寒光白刃,血溅朱墙!


    偏僻的冷巷惊起一阵扑飞的寒鸦声,哗然幽远。


    此时此刻,遥居前殿的紫光阁却依旧珠灯缀夜,玉盏留香。


    喝得酩酊大醉的张郃提起御赐的美酒,越过帝王,顾自添杯。


    “在漠北饮风厮杀的时候,那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饿一顿饱一顿,哪能尝到这样好酒好肉的滋味啊?”


    张郃谈行军之苦,摆一副皇亲国戚之姿,如话家常般同梁肃玩笑,“若非我等挡在阵前刀口舔血,陛下今日这亭台宴席,怕是也摆不安稳啊……”


    他酣然大笑,酒气冲口而出。


    全然不觉,话音刚落,亭内风息骤静,唯有飘摇的灯火映得帝王笑意寒戾,眼底森阴一片。


    “比起大将军的平日花销,朕摆的这桌断头饭,可是太寒酸了?”


    梁肃冷声讥诮,漆深的瞳眸似毒蛇泛着危险的光,如盘弄鼓掌之间的猎物,目视着他丑态百出,玩够了,耐心也告竭了。


    帝王的杀意震慑得张郃酒醒大半,张口欲唤陛下二字,两侧埋伏的禁卫却已然杀将而出!


    **


    “哐啷——”手边的热茶不慎被张娢玉碰翻在地,刺耳惊心的碎瓷声,直拨得她心弦发颤。


    铃兰闻声急忙赶来:“娘娘可被烫着?”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兵甲声,随即又被寒风吹得几不可闻。


    张娢玉的神经似快被割断的麻绳,忙不迭出去打开了一条门缝细瞧,却不成想看到了满身血迹、正立于门口的宋知斐。


    她吓得如见鬼魅,浑身都寒透了,却依然麻木地僵在原地,撑着最后一丝尊贵和体面。


    “你……”她难以接受败露的事实,如失尽血肉的白骨,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没死?”


    宋知斐看着这个仅有几面之缘,却偏要下尽毒手,将她置之死地的女子,笑了笑,一时无话可说。


    她对张娢玉的印象甚浅,只知其才气过人,心性坚韧,受张阶掌控制压多年,依旧有自己的一份骄傲。


    她尊之,亦怜之。


    是以在得知是张娢玉穷思竭虑地设计暗杀,要离间她与梁肃时,她想着一定要亲自来见上一面。


    可真正见到了,她却又不想再揭开这层薄如蝉翼的华贵遮布,让那腐朽于其中的污浊脏了耳目,裸露于所有人的凝视之下。


    顺着对方惊惶的目光,她上下看了看自己的衣装,意会之后,也只自然应下,赔礼一句:“贼子的污血坏了衣裳,不慎吓到娘娘了。”


    她含着清浅的笑,一如寻常闲谈,可身后的御林军却已然将绮华宫包围得水泄不通。


    张娢玉周身止不住发颤,突然看不透眼前的一切了:“你……”


    她竟然没死,也根本没失忆?


    她和梁肃互通了一切?


    这是他们布下的一场局!


    梁肃将御林军都给了她护身!


    张娢玉被莫大的恐慌和绝望抽空了躯壳,预想到梁肃不会放过她后,整个人都重重跌到了地上。


    宫人的哭声刺着她的耳膜,冷悍的御林卫拉扯着她的身体,可害她狼狈至此之人却一言不发,甚至背身而去,善心大度地予了她最后的体面。


    张娢玉只觉羞辱悲恨,崩溃伤绝。她忽的挣扎起来,所有积压至今的不甘、哀怨皆在此刻喷薄而出:“你很得意是不是?”


    她泣泪质问,肝肠寸断。恨宋知斐分明拥有她没有的一切,却还佯作不知,甚至故意戏弄于她,来看她的笑话。


    “你知道陛下心底只容得你一个!为了你魂不守舍,伤悲欲绝,日日守着你的旧物,像着了魔一样,旁人提你一句不是都该死!”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宋知斐脚步顿住,眸中浮起波澜,微微一凝。


    但很快,又清然落下了睫羽,不曾挂在心上。


    很不凑巧,她当真从未听闻,也并不知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戒断 她感受到他


    风过残夜, 悲欢两别。


    张娢玉泪尽肠断,离恨仍诉不尽:“陛下在哪儿,让我去见陛下……”她凄然悲泣, 犹挣扎不止,“是郭后胁迫本宫,是她指示本宫的!本宫的哥哥是征西大将军, 你们谁敢不敬?”


    她不管不顾,冲撞重重阻拦, 却被铁血无情的御林卫生生摔到了地上,“郭后早就亡有一年了。”


    御林卫居高临下地环视着她,声音比雪地还要冰冷。


    “娘娘糊涂了。”


    张娢玉如坠寒渊,耳边嗡鸣一瞬,全身血液一下凉到了底!


    她僵硬地摔坐在地, 被禁军团团包围。


    后知后觉那座被人洒扫了一年的北三所是座空宅,那与她传信多日的幕后之人是……


    答案不言而喻。


    “啊!”她抱着头,瘆得惊叫了一声。


    比恐惧更先穿透她心脏的,是帝王森深的城府和阴狠的算计!


    冷冰冰的真相猝然冲击溃败的理智,泪水惶骇而落,逼得张娢玉就快要发疯。


    梁肃早该要杀掉她的…他杀了郭韶,却让她枕在铡刀上多苟延了一年……


    是哥哥!是哥哥对他尚有用处……


    他日夜将杀意磨砺在刃, 将他们推至高位, 榨尽了最后一丝精血, 才一刀刀凌迟肉骨。


    他是人还是鬼?


    半点心都没有……所有的功苦真情全部视之不见,自始至终,只想要她死!


    可她偏偏信了那些恩宠,信了那些恩宠啊……


    凄绝的泣声如悲弦颤摇于风中,哀转不止。


    最终, 在一道寒光之下,溅落了满地。


    风声止息时,宋知斐方行出绮华宫数步,在静寂之间,知道张氏已然身殒了。


    大仇得报本应是快事,可她心头却偏偏蒙了一层说不清的霾。


    或许是她照镜自怜,那与她一般风华正好的女子,就这样陷落于梁肃这片沼渊,再也爬不起来。


    抑或是,她不明白……


    为何她百受折磨、不得解脱的痛苦,全然成了所有人眼中万中无一的恩宠,泼天难得的福分。


    那些歆羡的眼神与畸异的枉念,似鬼瘴一般围追堵截,挥散不去,困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比这世间任何怪谈都要阴邪诡异,令人生骇不解……


    寒风沁凉,丝丝侵来,冲散了淡去的心霾。


    她轻叹一息,屏却了所有护卫,独自行于落满银霜的甬道中,却知身后大抵仍有梁肃的眼线在盯着她。


    可就在下一个拐角,她忽然于檐下远远撞见了一道本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


    **


    前殿的事还未了结,梁肃便冲破夜色,疾然奔向了后宫。


    庭中对峙的每一刻,他都在虚假的风平浪静下,强忍着焦心的折磨,受着一次又一次炝煎。


    他恨玄鹰卫不能时时刻刻传来宋知斐的安危。


    恨自己不是附缠在她背后的影,不能将她的呼吸和一举一动都收尽眼底,贴身感知。


    皮肤下,血肉里,疯狂叫嚣着,撕绞着的——


    是名为失去的旧疾。


    那些深扎于骨缝中的不安,只是稍有风吹草动,便带着钻心的隐痛,自最阴暗的角落不断席卷而来,让他复又陷入曾经那场噩梦与恐惧。


    折磨得他近乎要疯掉!


    只想即刻就看到人在眼前!


    可看到慌忙来报的影卫时,他知道最不想的事情还是来了——


    熟悉的神色与禀报,再度凝固了时间,让整个皇城的夜都落入了死寂。


    “陛下恕罪!宋大人在浮春亭后失踪,御林军遍寻……”


    影卫忽的断了呼吸,再说不出话来!


    帝王死死攥住他的脖颈,猩红的双眼空寒如渊,所有残存的理智,都在发颤的指骨上。


    “朕让你们严盯紧守。”


    强忍的疯溃自齿间一字一句咬出,最终失控迸发,彻底化作了森怒:“她就在层层宫禁下,凭空消失了?”


    梁肃拔出侍从佩剑,凛冽的寒光浸透杀戾!


    御林卫齐齐跪落请罪,空气霎时肃黯一片。


    长风穿过山亭,四下寒寂无声。


    唯有梁肃似快要撑不住的孤影,濒临疯狂地紧攥着剑柄,猩红的眼底被寒风一丝丝割出水光来,迫使他痛苦地保持清醒。


    ‘宋知斐走了。’


    这几个字眼似灭顶的烈火反复灼烧着梁肃的脏腑。


    随即,是湮尽心神的疯魔与自嘲。


    ‘又跑了。’


    手中的剑再握不住,哐当一声,连同那点最微薄的奢念,都落魄地摔到了冰冷的地面。


    少年忽的自沉哑的喉咙里溢出了几丝笑,面容苍白如纸,愈笑愈森瘆。


    还以为误会解开就能回到从前了。


    原来她还在生他的气。


    从来,从来都没有打算原谅过他。


    从来都没有——


    痛楚绞于心头,引病灶又发。


    梁肃紧攥住心口,浸满冷汗,蓦然喷出一大口浊血!


    众人吓破了神,混乱而起,救驾不迭。


    淹没在人群中的四喜几时见过这阵仗,从来只听说过那宋大人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没想到竟还是要命的人!


    天爷!若知如此,他是定不会离开人半步的!怎还会依了她的话,让她一个人随便走走,自己在后面跟着!


    也不知可有出什么事……


    四喜赶忙呸呸呸,心里却是急坏了,罪悔莫及,万死难当。


    只求宋知斐快点出来才好……


    **


    月隐墨云,夹道的暗门光线昏沉。


    宋知斐怔怔看着将她压于墙角的人,许久,才动了动唇:


    “师兄?”


    江柏青显然没有她想的那样冷静从容。


    数日不见,素来衣衫整饬的男子看着清憔了许多。


    他本该要生气的。


    分明答应好要同他一起离开,结果转眼便暴露了行踪,被梁肃抓获,只身犯险入宫。


    现下,更是一身血迹斑驳地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确认好这些并不是她的血,他才松下紧绷的一口气,垂着视线,积压多日的担忧与挂念被攥在掌心,克制许久,才说出一句低轻的话: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他的声音又气又无奈,语气却仍极尽耐心温清,像是被摧折殆尽的断竹,所有的伤落都那样淋漓而无声。


    宋知斐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更没想到他会冒死闯入皇宫来找她,知是惹他担心难过了,话还没说出口,已然愧歉得湿了眼眶。


    “对不起师兄。”她笑着哽咽,心意却坚定不退,“我必须要来。”


    她知道一旦告诉了他,他必不肯让她如此走险。


    可她并非圣贤之人,也放不下仇怨。


    尤其是知道那些加害过她的人,尚在逍遥度日,富贵安乐时,她更不可能装聋作瞎,视若无睹。


    不过,那也确实是梁肃故意引她现身的圈套罢了……


    若非开诚布公,释嫌联手,她也不会想到,原来郭韶被幽于北三所是假,张娢玉宠冠六宫也是假。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抛下的长线。


    宋知斐没有多谈及这些琐碎的细枝末节,只知道,师兄一定会懂她。


    江柏青被她的执拗堵得无话可说,又气又心疼,沉然闭眼片刻,方忍下心头的汹涌,松开攥紧的掌心,轻轻落在了她肩头。


    “可我受不住。”他看着她的眼,目色红透,一字一句认真不已。


    “他已经害了师父,又屡次对你……”他气得连呼吸都在发颤,却说不出那些践辱的字眼。


    偏生她还毫无察觉,他有多视她为珍贵。


    梁肃每多软禁她一天,他就多陷于深渊一天,日日受尽炙灼噬痛。


    “你可知,”他音色沉哑,却痛苦到不得不将积藏的心意刨出,“你本该是我的妻。”


    宋知斐颤了眸光,怔愣地对上他执着的视线。


    她并非是不知父侯瞒着她点了鸳鸯谱的事,只是从未想到,这秘密会被一向清冷古板的师兄亲口说破。


    她微有失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为妥。


    江柏青不由懊恼于自己的冲动失格,唐突莽撞,吓到了她,没有选择一个更好的时机向她交付心迹。


    可此时此刻,他却只想失格到底,抛去那些君子礼义,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伤沉至极的声音落在宋知斐耳畔,像是秋日的风轻轻拂过。


    那么温柔,却又那么悲凉。


    江柏青抚着她的脑袋,将她整个环拥入怀。


    安心的温暖将她全然包裹,却像浮于周身的云霭,仿佛一推就会散。


    这份珍惜,令她在漫长的宁静中,久久都没有说话。


    **


    再度向承乾宫的方向走去时,值夜的宫侍看见宋知斐,竟像是看到了起死回生的鬼魂,又像是看到了救世下凡的活菩萨!


    宋知斐正觉奇异,下一刻,四喜连哭带嚎的声音已然远远飞来,直冲向她的耳膜——


    “啊大人大人!你总算回来了!”笑着笑着又急得直哭起来,“快去看看陛下吧!陛下要不行了……”


    他哭得那样悲切焦灼,左右宫人亦像被霜打了一般,气氛沉压到了极点。


    宋知斐微微一惊,心道梁肃莫不是出师不利,反被张郃袭刺了?


    随即又不觉想起,上回魏公公半夜来敲门,似乎也是这般兴师动众,声传梁肃就快命绝一线……


    只是她还不曾来得及多想,便被四喜匆匆引向了承乾宫。


    她问梁肃可是受了伤,四喜却囫囵着哭,“不知道,太医说病灶伤了根本……”


    “大人你可不能再乱跑了!陛下听说你不见,急得吐了好些血……


    不等她再问,四喜已然央着她快些进去,仿佛她是什么灵丹妙药,只要送到梁肃跟前便能救他的命。


    可当她真正站在寝殿门外时,迎接她的却是一座黑漆漆的死屋。


    没有灯火,没有宫侍,没有声音。


    甚至,没有人息。


    显然,梁肃又算计了她。


    她不知他这次又想变出什么花样,静默许久,只握了握袖中的匕首,终是不惊波澜地双手推开了门。


    甫一入内,铺天而来的血气裹着药气,骤然压载了她的嗅觉。


    漆黑到仿佛吞噬了声音的房间森如深渊,透着悲寂与幽寒,隐隐令人觉得不安。


    宋知斐只停留了一会,看罢后,转身便打算要走,不再陪他装神弄鬼。


    下一刻,一个怀抱猝然自后环了上来,撞得她险些失了稳。


    唯恐失去一般,猛地将她锁入了战栗的双臂下,愈抱愈紧。


    黑暗之中,她感受到他的心跳,疯狂又痛苦。


    像是剪去爪牙,甘愿走入铁笼的野兽,终于等到了遗弃他的人。


    “去哪了?”


    他埋首于她颈间,声音沉涩至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挽留 你不喜欢的


    浓烈的思念震响了死水般的黑暗。


    每一丝喷在颈间的热息, 皆是不安迭起的波澜。


    宋知斐微怔眸光,在凝却的寂静中,僵动指节, 收起了藏在手中的匕首。


    不知任他抱了多久,方垂下眼睫,清声取笑了一句:


    “陛下眼线遍布, 竟也有失手之时?”


    她语调平淡上扬,仿佛只是简单的出走, 随时可再有下次。


    就是这样毫不在乎的态度,生生抹去了梁肃历经的所有折磨煎熬,将他逼至了暗无天日的万丈炼狱。


    “你知道我有多想把你留在身边…”他失控得连声音都在发颤,却竭力不吓到她,愈渐收紧的双手, 恨不得要将她揉进疼痛如催的心口,“想得快发了疯。”


    “可我以为你走了。”他强忍疯溃,将伤口一字一句撕开,“像一年前那样,为了跑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怎么敢呢?”


    哽咽的呼吸刺痛了咽喉,竟带了几分自嘲意味。


    “宋知斐……”他深喘了几息,拥着怀中不属于他的温暖, 忽而穷途末路地失笑起来, 愈笑愈疯烈!


    还不等她回神, 便陡然扳着她转过了身,攥着她的右腕,逼出藏着的利刃,直刺向了他的心口!


    “你要我的命是不是?”


    刀身刺进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宋知斐惊得面色发白, 却听梁肃强忍痛息,如飞蛾扑火,发出了畅快而偏执的疯笑。


    甚至入魔一般,攥着她的手,又狠狠刺深了几分!


    宋知斐怎么都挣不开手,情急之下,气得当即挥出了另一只手。


    视线受阻,没打到脸,只碰到颔骨,在黑暗里生出了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响。


    “你又在发什么疯?”


    还是一样清冷的声音,却带了格外少见的愠怒和在意。


    像是致命的毒药,一点点渗进了梁肃的伤口。


    虚幻,而又不真实。


    他就是疯了啊。


    少年贪恋着这点可怜的甘泽,轻轻扬起唇角,再度将匕首用力推入了两分!


    鲜血猛地咯吐而出。


    可看着宋知斐着急在乎的模样,他却依然笑得出来。


    那一刻,他甚至想过——


    如果宋知斐想要他的命,那他就痛快让她拿去好了。


    可她偏偏没有。


    黑暗里炸出一粒灯花,被宋知斐轻轻一吹,燃起温亮的火光。


    一盏接一盏次第通明,骤然照彻承乾宫的阴影。


    将梁肃带回了人间。


    在灯火的照映下,宋知斐才看清了承乾宫内的一切——


    药碗洒落,碎瓷遍地,渗着帝王之怒,连换下的血水都不曾被宫人撤去。


    也不怪她方才来时,承乾宫外黑漆漆的,连个值夜的人影都不见,只怕都是被梁肃的性子吓跑了。


    所幸她拦的及时,刀口只刺入骨下二寸余,并未伤及心肺。


    若是再进毫厘……


    想到可能引发的后果,宋知斐连上药都没了客气,直接用力压了一下他的伤口。


    梁肃痛得面色苍白,骤然渗汗不止,腹间肌肉一阵发颤。


    抬眼看向她,宋知斐的目光也依旧清淡平静。


    “把这喝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釉瓶,揭开药塞,递到了他面前,“对你伤口有益。”


    梁肃扫了眼这只小小的釉瓶,没有接过,只动了下眉尖,觉得好笑:“你带刀来,却不杀我?”


    宋知斐一时竟接不上,想了想,也笑了:“当众弑君,然后被围剿而死?”


    女子眸光温明,笑靥如月。


    恍若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与他寻常拌嘴笑谈。


    “那可不一定……”少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却故意偏开视线,不让她看到眼底的泪色。


    “比如,我可以送你一道遗诏,封你为后,再命江卿、凌将军为辅,寻个一岁大的稚子,就说是你一年前……”


    见他疯言疯语得起劲,甚至越说越悖逆,宋知斐惊得血色褪尽,再听不下,直接用药瓶堵上了他的嘴。


    梁肃动作微顿,笑意不减,眼底湿红尚未褪,却毫不抵抗地咬上了她送来的药瓶。


    分明是任夺生杀的下位之姿,他却侵略地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一点一点滚下了喉咙。


    宋知斐鲜少动气,眼见药液自他的唇角一滴滴溢出,到最终所剩无几,她才收回玉瓶,强撑着克制住了起伏的心绪。


    “你以为,这帝王的宝座谁都坐得?”


    许是从前蛰伏筹谋的路,在黑暗里走得太过坎坷漫长,骤然回想起来,竟伤得宋知斐不觉红了眼眶。


    她恨他恣意妄为,恨他大概永远都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将希望与信念寄托于他。


    又有多少人为了将他扶上帝位,前赴后继,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一直以为,你流着郦王府的血,苍生大义,仁德明正,都会刻在骨子里。”


    “我以为……你会是个明君。”


    她说得那样痛心,一字一句诉尽失望,连声音都哽咽不止。


    梁肃呼吸渐渐滞却,面色僵然发白,大抵没有想到,不过一句玩笑,怎会令她动气至此。


    待意识到事态步向了错处,想要挽救时,却再来不及。


    “是我看错了。”


    宋知斐目色寒凉,眼角洇湿,却知若不狠下心,他断然不会有所改观。


    于是,她冷下声音,忍着泪光,毫不留情地开了口:


    “你永远,都比不及世子哥哥。”


    这一字一句笃决无比,似一柄坚硬生冷的利刃,骤然捅穿了梁肃的心脏。


    他还回不过神,那些挥之不去的恶魇,被他深藏在暗处,埋了一层又一层的自卑,却已然疯狂冲出,涌入血液逆流而上,直斩断了他脆弱的神经!


    没有人比宋知斐更知道,梁肃有多敬重自己的兄长。


    自小到大,连王爷王妃都管他不住,只有子煜哥哥的话他才能听进两句。


    那不知,今日若他当真下了地府,又有何颜面,以这般模样,去与之相见?


    宋知斐从来都看不懂他。


    也看不透,他此刻伤红眼底,破碎得似被人切断浮木,却痛到发不出声的眼神。


    仿佛濒临崩溃,命息将绝,只带着乞求和执念看向她。


    可宋知斐眼中的温情早已散尽,唯剩下刺骨的寒冷。


    “倘若世子哥哥尚在,断不会糟践民心,不会看荆襄百姓流离失所,更不会在袁肆将逼至宁武关时,视皇权更迭为儿戏。”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梁肃头疼欲裂,低喃不止,仿佛有什么正噬咬着他的骨髓,令他痛不欲生,又挣脱不尽。


    可眼底的那份不甘与执念却愈疯愈甚,如地狱下焚燃的幽火,直看得人心惊。


    这一瞬间,宋知斐竟不知,该说他是可怜,还是可恨。


    “袁肆蛮勇无谋,陛下有取胜之机。今夜过后,陛下便会收到一封奏谏,这是为臣者,最后一点情分。”


    她话还未说完,梁肃却敏感得失了疯,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了,立刻慌神攥上了她的衣袖:“你要去哪?”


    “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再做,不喜欢的话也不会再说……”


    素来俯瞰尘寰,狠厉无情的帝王,此刻却溃散了方寸,亲手打断所有尊傲,痛然挽求,“一定非走不可?”


    宋知斐轻阖双眼隐下泪意,许久,才平复下心绪,语气却反而松释了许多。


    “你我之间,恩怨如山,人命如海,要怎么算得清楚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下心迹,也让梁肃的疯戾凝却下来,只怔怔等着她接下来的答允。


    “入宫之前,我确实因你散扬的虚假传言而怨憎过。心想,若你真是姑息养奸,助纣为虐的残暴之徒,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了你。”


    “万幸你不是。”她含泪笑了一下。


    “可我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她坦诚无晦:“你当真以为,方才我给你喝的,是伤药公?”


    梁肃僵了一瞬,空寒的眼底再度不安躁动起来,却听她缓缓笑道:“不及你从西域请来的邪术,却也足够让人饮断爱恨,记忆潮退,悲欢云散了。”


    梁肃浑身血液凉到了底,心口被重重一击!


    “不要……”他用尽全力扯着她的衣襟,所有意念彻底坍塌,只求她不要弃下他,“不要……”


    可宋知斐却冷然垂眸,一刀落下,割断了衣袍。


    “忘了我。”


    羁绊被彻底割断。


    梁肃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碎落空,再也抓不到,握不住。


    紧随而来的,是蚀骨钻心的头痛,仿佛剔髓一般,要将他最珍贵的东西从血肉里生生剥去。


    而宋知斐却连头也不曾回,残忍又决绝:


    “从今往后,你我生死不复相见。”


    她只身离去,在满室通明的灯辉中走出了承乾宫,隐约听得身后传来偏执又痛苦的干呕声,连步子都加快了许多。


    仿佛生怕再慢一步,眼泪便会先一刻落下来。


    可一个咎由自取的疯子,又有什么好值得她掉眼泪的。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或许,连她自己也忘了……


    在那段失忆委身,真真假假的日子里,她也曾托着他的脸,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痛苦——


    ‘谁说你在臭水烂沟里?’


    ‘天地因参差而有万象,各有精彩之处,何须与人比较,自寻烦恼?’


    ‘在我心中,夫君独一无二,已是极好。’


    是她亲手给了他希望。


    又活生生碾碎了,连渣滓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里梁狗已经想死了,也是个伏笔吧。


    无奖竞猜:小梁的追妻路就到此为止了吗??


    第100章 奴隶 娘的,还不


    记忆尚停留在那殇缠的寒冬, 三月的春风却已在不知不觉间,拂绿而至,暖了山岗。


    在道往晋阳的路上, 将恩怨爱恨皆揉成剔透的日光,一摇一晃间,随着流云慢慢飘散远去了。


    宋知斐曾想过无数次, 要怎样了却这段纠缠不尽的折磨。


    后来方想透,比起计厘伤害, 斤斤报复。


    或许,相忘才是最好的收场。


    她不必再担惊躲藏,他也不必再疯魔搜寻。


    就这样彼此放过吧……


    晋阳之行紧凑无闲,宋知斐白日颠簸于马车,夜间秉灯于客栈, 细细描摹过宁武关的每一处险要。


    再听到梁肃的消息时,已是数日之后——


    “陛下的身子折腾坏了,都好几日不曾上朝了!”


    朝中生乱,妄议国事的人都没了忌惮,说话嗓门之粗大,直穿过酒肆嘈杂的人声,戳到了宋知斐的耳边。


    阿婵闻言失色, 顿了夹肉的筷子, 瞪了眼那大惊小怪的粗汉, 转而,又看向了默不作声的宋知斐,只怕她这几日心情好不容易舒畅些,听了这话又该难过了。


    可宋知斐却面色淡淡,轻笑着将肉夹回她碗里, 并无多言:“吃饭。”


    市井之人忧担小命,吵吵嚷嚷,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阿婵听着又怎么吃得下。


    “岂止啊,听说国库都被西征败光了!好端端的,伐了两次臧勒,眼看这袁肆马上就打过来了,又斩了张郃,这不是自断臂膀么?”


    此言一出,满众哗然恐慌,纷纷议论:


    “还有主将迎战么?”


    “不会连军饷都发不出了吧?”


    愁云密布间,终于有人忍不住提了一嘴:“早就听说陛下神志疯戾,不似常人了。大祁开国百余年,怎么就龙裔凋零,气运衰微至此?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贼子窃国……”


    “哎呦,还是快逃命要紧吧!”一粗汉急叹着打断,真不知道读书人哪来这么多功夫想旁的,“照这样下去,不日就要打到宁武关了,那袁贼在荆襄可是要抢要杀,到时哪还有好日子过……”


    阿婵到底是没吃得下饭,索性直接搁了碗筷。


    虽说她也与那姓梁的仇怨深重,可听到他如今自作自受,把江山糟蹋成了这般模样,她竟莫名觉得有股气窝在心中,只为她家小姐感到不值。


    忍了许久,终究是在出了酒肆后,闷声说了句宋知斐大概不爱听的话。


    “要是小姐当初扶持的是别人,怕是早就天下太平了。”


    宋知斐顿了一下,知道阿婵素来爱憎分明,耿直口快,只打趣了一句:“看来方才那些传言,是说到你心坎上了?”


    阿婵正欲再辩,却见宋知斐目色清淡,遥遥望至了宁武关的方向。


    “也会说到袁军的心坎上。”她静静落下声音。


    龙气将尽,国力衰微,破关之后,便可直取皇城,践祚称帝,如此硕果当前,袁肆怎能不急功近利。


    阿婵闻言,错愕了许久。


    她看着微风徐来,拂起宋知斐的发丝,像是一条无形的羁绊,飘延而去,仍与皇城里的那人结系着。


    风一过,便又再看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小姐对那人只剩下了恨。


    可现下,她却又说不准了。


    “陛下虽叛桀不驯,可行事之上,从未失过缜密,也没人能扳得了他。”


    宋知斐淡淡道来,算是了解,也是认可。


    “他从苦处来,使银子一向精简,吃过冷馒头,也吃过粟米汤。临朝以来,我从未见过他有什么铺奢,又怎会败光国库?”


    本是顺口揭穿谣言,教阿婵心安,却不知怎的,回忆竟像是散落的线,一下子牵出了许多陈旧的画面来。


    是在林中吃着冷馒头迎待晨曦,等她醒来,将怀中焐着的包子递给她的少年。


    是初入皇宫受尽欺压,一天只有一顿米汤腌菜,却一声不吭,对吃什么并不在乎的少年。


    是新登帝位,受制于人,却不知从哪弄来一盒稀罕果点,逃避温书,要她陪他玩会的少年……


    风一阵一阵将人吹得清醒,宋知斐静默许久,方释然淡笑,转却了话锋:“不是要去马市换鞍辔?”


    一路奔波至今,他们的马具在昨日不甚被利石割坏,恰好今日落脚,便顺道过来看看。


    尚未被战火殃及的十里长街熙攘不绝,繁闹如沸。


    滚滚而过的车马卷走食肆的炊火之气,渐渐取而代之的,是骡马牲畜之嘶,与酸浊腥臊之息。


    同为活货,马市之旁便是人市,尚未走近,人牙子一声盖一声的唱喝便震耳欲聋:


    “上好的健仆!会把式,懂拳脚,能看家,能护院!寻常三五都近他不得!”人牙子重重一敲锣鼓,高声揽客,“诸位老爷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奴隶买卖是官家特许,并不算稀罕。宋知斐在人群中略微看了一眼,只见那人牙子头裹青巾,满面堆笑,正当众夸卖着一名少年。


    同其余颤巍相觑、蜷身缩跪在草席上的奴隶不同,那少年低垂着头,着玄褐粗衣,颈间挂着标价木牌,独自支坐在角落。


    黑发仅以一根旧布条草草束起,凌乱的碎发遮去了半张面容,孤沉得异常。


    他不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恐惧,似一截没有温度的冷铁,又似一具没有生趣的空壳,外界一切嘈杂于他而言,皆形如隔绝。


    有那么一瞬间,宋知斐竟觉得这少年熟悉得像极了一个人,可理智又迅速掐灭了这个荒诞的念头。


    路过之时,也始终没看清那湮没于暗影中的轮廓。


    台下看客见吹嘘得这般神乎其神,纷纷起哄要看这少年耍个把戏,施一番本领。


    人牙子对买客满脸堆笑,连连应好,忙不迭踢了踢那在角落一声不吭的少年,示意他快起来表现。


    少年阴沉如旧,一动未动,像是没有听到。


    “嘿,跟你爷爷装死呢?”


    人牙子狠狠踹了他一脚,气不打一处来,笑着给买客们赔了个不是,请他们稍安勿躁,立马风风火火去取来了一碟画押的黑墨,扬声道:“诸位请看好咯!”


    就在众人屏息观望之时,那人牙子趁少年不注意,竟使坏地将墨一泼,尽数泼到了少年手中握着的那只香囊上。


    就在一瞬间,沉寂如寒石的少年瞳眸震红,杀戾骤然崩裂!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如疯兽觉醒的少年竟猛地起身,疾影般扣住了人牙子泼墨的手臂狠狠折断,将其怒掀在地!


    人牙子痛得放声直叫,惊恐万状,骂骂咧咧呼喝左右壮丁:“娘的,还不快来拦住这疯子!都抄家伙啊!”


    几个伫在一旁看傻了的壮汉这才回过神,忙抄起粗棍,一齐鼓足势冲杀上前。


    少年眼底红透,不住发颤,似重伤的凶兽,漫溢的怒气与杀意森寒如渊,几能将人吞噬。


    身后杀声汹汹而来,他却如似惘闻,掐在人牙子颈间的指骨狠狠收紧,只想要他狗命!


    三打一的热闹引得看客渐渐多了起来,宋知斐隐生的那份不安与疑窦,也随着战势的紧张提到了心尖。


    那半跪在地上的少年,身影是那样熟悉,她紧观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始终看不清背影后的那张脸。


    就在木棍将落在后背之时,少年陡然反手硬扣棍身,掌心发力一拧,棍尾狠狠将壮汉顶胸击出,骨裂声脆得瘆人!


    剩下二人见势心惊,即刻合围横棍扫来。


    少年毫无避却,蓄满的杀意狠厉森深,伺准时机飞身一旋,如墨燕掠空,双棍应声砸空落地。


    棍风激起尘埃万千,擦过少年猎猎如墨的发丝,也揭开了那冷峻分明的轮廓。


    眉眼是被疯戾和痛恨湮没的暗红,面色是没有血气和生机的苍白——


    竟当真是梁肃!


    可他不是应该在……皇城?


    宋知斐眼中的惊震与匪夷所思久久未平!


    她密切注视着战局变化,却见梁肃已然杀红了眼,招招快狠致命,劈手便拧断了一人的喉骨,长棍一落,又反手砸破了一人头颅,棍身瞬间崩裂而断!


    三尸倒地,人群哗然间渐有吓跑散离,还有不怕死的继续退远了看热闹。


    那人牙子已然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就要跑,可少年却如索命的地狱恶鬼,一个飞身便将其再度按翻,提着脑袋就往地上砸!


    他双目红颤,空洞如窟窿的漆瞳竟似有泪光痛苦洇出,手背青筋暴起,直入了魔般,一下又一下提着人往地上砸,连死寂的神识仿佛也随着这颗头颅渐渐破裂了开来,彻底崩塌溃散。


    就在灭顶而来的混沌与耳鸣快将他吞没之际,一道温切的声音,带着小心的试探,蓦地闯入了他的黑暗——


    “我来帮你修好香囊,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点点就好完结了,一点点是亿点点,越写越长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