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司寝 看春意,听
过后宋知斐方知, 朝安门袭刺,乃是江柏青配合梁肃,一同为张阶设下的局。
她自然明白其中曲折, 缓过心绪后,也很快便擦净了眼泪。
承乾宫的这一局斡旋,于她而言, 不可不谓是坎坷多险。
她将深藏在心中的那些苦心与委屈,终于都哭泄而出。
可随着泪水和力气一并逝去的, 还有他们步错至今的过往,以及那淀在回忆里的喜怒哀乐。
她原本只有五成筹算,也不知能否以老王爷的情面,当真说动梁肃放她离开,同他一并清扫权势。
可如今她既已离了承乾宫, 那么便有机会谋出其余生路了。
宋知斐看着自城墙头上照来的曙光,只心道,大祁的天要变了……
凤仪宫内,昏迷初醒的郭韶听着宫人哭诉昨夜发生的塌天大祸,面色愈发苍白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狠狠抽去了她的心神。
只剩下一副被掏空的躯壳,一如郭氏而今土崩瓦解的权势。
紫檀漆案上的药盏被打碎于地, 生出了刺耳裂心的惊声。
那是贲儿前日特地送来孝敬她的补膳。
她一口不剩地全部饮尽了……
“皇后!皇后!”
郭韶急欲下榻, 却难以撑持地吐出一口瘀血, 唯余宫人的惊呼回响于凤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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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安门刺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张阁老被砍伤一臂,同行儿郎亦多有轻重不同的伤,对此自是不肯善罢甘休。
即便郭贲死无对证,可猜忌与嫌隙已生, 就像被撕裂的一道缺口,生生横亘在了郭氏与张氏两党之间。
令局势在暗流涌动中,亦渐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堂之上,梁肃暗挑争端,弄权于股掌之间。
只称嗣位以来,多倚仗张阶劳心扶持,如今这刺杀一案,实是教人痛心。
少年天子抬手一挥,怒而将弹劾的奏折掷于堂下,语声冰冷无情:“罪臣郭达,明日斩首。”
“你岂敢?”病坐于帘后的郭韶恨得声音都在发颤,直攥紧了扶椅,“真相未明,其心可诛!”
百官惊闻梁肃意气用事,冲动发落,俱是跪倒一片,望其三思。
梁肃冷然一嗤,只问,张阁老劳苦功高,在坐谁人可比?如今重伤至此,又有何人可弥补?
几番迂回下来,张阶已是受宠若惊,方才冲上庭来的怨气亦在众星捧月下,消散了不少。
处世练达的老臣自知该留些体面,保全名声,只应承不讳地谢过了梁肃的倚重,并酌情减免了郭达的死罪。
闻言,宋知斐等人俱是顺势附和,赞其宽宏雅量,并同为减免死罪陈词,谏议判处郭氏削职流放。
此话一落,满朝紧绷的气氛瞬时松了下来。
只是宋知斐抬起头时,却不经意撞见了郭韶向她递来的目光。
锋利,惊疑,失望,生狠。
宋知斐垂下睫羽,对视之后,又默然无声地偏开了目光。
这么些年,她尽心侍奉,从未因郭韶的偏心和利用,忌恨慢怠过半分。
如今,她们的情分止步于此,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袁肆,他的嫡兄袁炤本就乐得他获罪入狱,再无法与其争夺世子之位。
因而也在朝上声泪俱下地演了出大义灭亲,非但悉数恶弟大逆不道的诸多言行,主动上呈袁肆拒交的兵符,更是伤怀万分地请求梁肃依法处置,莫要留情。
袁氏内部本就动乱不堪,如今更是崩裂为二,各自为主,实是大大削减了威势……
朝堂上的争锋终于偃旗息鼓,京里的日子也太平了好些天。
人人皆称,张阶深得陛下仰赖。
前有大殿之上,陛下怒而为其辩护,后又有言听计从,亲设祭台,罔念生父,而改认太宗皇帝为父,甚至请其亲操仪典。
可不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声势已然造得愈来愈大,宋知斐听罢,只淡笑不语,合上了窗牖。
在隔绝了嘈杂的书房中,她默自从锦匣中取出了曾经为嘉雁岭一役亲撰的史录与祭文,仿佛抽出的是一柄沉寂多年、渴饮血气的长剑。
万千不公争鸣,只待此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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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仪当日,乾坤朗朗,碧空如洗。
太庙威静肃穆,幡设煊赫。
年轻的帝王孑然立于庙宇之下,等着猎物步步落入网中。
张阶昂首阔步,余光环视左右,碧瓦朱墙仿佛皆成了披衬他的云帛。
烈火烹油,霓裳着锦,也不过若此。
他带着野心朝向那人人求之若渴的庙宇走去,仿佛透过耀眼的日光,也看到了日后名列其中的鼎盛之景。
踌躇满志的从容掠过他饱经风霜的面庞,春风渐浓。
他缓缓启唇,正欲唤一声陛下,一支凌空破来的利矢,却骤然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箭射穿了他的膝盖,他怔目看着不远处的梁肃,不甘落败地塌下了半边身子。
又一箭猛地射来,他的双膝似被砍断了绳索的秤砣,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撑着尊傲勉力抬起了头,眼中尚余凶狠,可就在看清祭台上供着的灵位之时,他顿时惊震得没了任何动作——
这供着的不是太宗皇帝和先帝的灵位!
是已故的郦王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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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阶沦为阶下囚之日,朝中弹劾如潮而至,诸般罪名擢发难数,触犯众怒。
朝堂之上,宋知斐悉陈勾结罪证,劾其吞没军饷,废弛边防,致嘉雁岭上万英魂死不瞑目。
数尺万民血书自殿中铺扬一开,触目惊心,字字无不痛诉其侵田吞税,蠹国害民的滔天罪行。
更有被其纵养在邠州的外室子横行作恶,惹民怨沸腾。
无数耻辱与骂名如墨点落下,直将其湮灭在了史页中,化为了断头台下的一滩浊红……
奸佞当除,朝局重洗,无数后起之秀如雨后春笋般,承天家恩露,次第被提拔而上,填补了空缺。
江柏青二十一岁得中状元入内阁,如今二十四岁,因品性清直,从龙有功,被受命为了下一任首辅。
这自大祁开朝以来,还是绝无仅有的,连宋知斐也为他高兴。
“宋爱卿。”
不喜不怒的声音自殿上传来,带着冷息钻入了宋知斐的耳膜,引得她不由回过神,抬眸望向了那高居帝王宝座之上的人,心头的那点喜悦一下子便被冲淡了。
少年显是不满她只顾看向别人,深暗的笑意如占有极强的毒蛇一般,带着居高而下的侵略,从她的领口一路落上了她的唇,仿佛是在帮她回忆起,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你想要什么?”他在问她,想要怎样的赏赐。
可那沉邃的眼神,分明是在对她说,他想要什么。
宋知斐启唇无言,不由浅然失笑,只躬身道:“微臣所求无二,唯愿陛下康健、国家昌盛也已。”
她面上虽不显,可抬起头,对上梁肃那满是索求之念的视线时,仍是会免不了有些心烦。
为此,早朝罢后,她并未先着急离宫,而是转道去了一趟尚宫局。
尚宫局掌管嫔御,专司后宫。从前她在郭韶身侧侍奉时,便与其中统领六尚的卢尚仪交了相熟。
卢尚仪虽苛规守礼,本心却是个宽和雅善之人,行事也自有原则分寸,宋知斐是最信重她的。
故而今日,她亲自前来,与之一叙。
“尚仪与我相识多年,无需多客套。”她请她坐下,开门见山,“世事变化无常,先前或碍于娘娘凤威,六尚对陛下多有疏待,可如今宫中生变,诸事便也需多上心些了。”
如今郭后虽失势,可宋知斐却仍官居太傅,声名权势皆有甚于过往。
卢英兰听得直惴惴不安,只以为是何处生了缺漏,才引得她特意造访一番,也不知可是陛下记恨过往,要降下什么罪责来。
见她紧张得面色发白,宋知斐也为其宽心道:“没有旁的事。只是陛下门庭冷清,平日也没有说话之人。”
“陛下已至适婚之龄,待到明年亲政,约莫就要有第一围选秀。这之中的教导,我思来想去,还是尚仪最为可靠。”
宋知斐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卢英兰只消一听,便瞬间明朗了。
六尚除去掌理后宫的日常起居,还有一件要事,却是最最隐晦。
为保皇家血脉昌盛绵延,皇子们在十二三岁左右,皆需受宫妇教习开蒙,方能够娶妻成家,以期顺利开枝散叶。
可与皇子礼制不同的是,天子若是登基后还尚未开蒙,则应由司寝局遴选出四位容貌姣好、知书达理、品行纯净,不会对圣驾生出不轨之心的女官。
送至皇寝,授以床帏之技,亲身教导开化。
美其名曰,看春意,听春声,试春欢。
思及宋知斐先前所说的门庭冷清,卢英兰是再确信不过了,只稳妥地问了一句:“那不知……何时为宜?”
见她耳灵心巧,宋知斐也只笑了下,并未再多留:“尚仪若是挑中了合适的人,便直接送去吧。”
她辞色清淡,起身离去:“若陛下有喜欢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宋宋:要发疯请找别人发去,勿沾
第62章 生怒 奉太傅之命
午时, 御书房沐于煦日之下,内外却清寂如冰。
素来疏冷的少年天子,今日散朝归来后, 一身杀气尤重,凛冽而过的风也似利刃,直斩却了所有侍从的呼吸, 令人僵硬不敢动弹。
唯有一声声合上奏折的冷响,荡于堂中, 时刻凌迟着宫人们的心弦,不知何时就要降下霹雳。
直到,一声通传响起,终于戳破了屋内紧绷的空气——
“启禀陛下,太傅命人呈来了祭文史稿, 还请陛下过目。”
张阁老身死,罪名昭告天下,人人皆知当年的嘉雁岭一役乃是蓄谋之害。
眼下,沉埋地底的忠魂亟待一场祭奠,更需一纸翻改史书的陈词。
宋知斐此时送来文书,无疑是顺应民心,亦是替梁肃分了忧。
呈递文稿的太监如捧救命稻草, 抖若筛糠, 不知能否取悦龙颜。
就在这一线之间, 那令人胆寒的笔墨声竟当真戛然而止,仿佛是一柄凌于头顶的刀忽的消失了。
梁肃递来视线,于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单薄奏帖,一双冰眸早已因缜密的思虑和算计,变得沉邃如渊。
但不知怎的, 那纸孤寂的文书此刻就陈于冷硬的玉案上,缄默无言间,不知不觉便将他的思绪牵动了起来——
‘你未免太不知死活,竟还敢来摆布我,向皇后邀功。’
从前他恨她至极时,全未想过要信她,甚至不惜刀架颈侧,极尽报复,生生逼她落下了泪来。
‘可我是为了你……’女孩的声音苍白失力,字字浸泪。
时至今日,他依旧能清晰记得那破碎的凝噎。
‘若不登这高位,王爷的旧部只会受人欺辱,世子洒尽热血,也仍会被史官任意诋毁。’
她不止一次表露过诚心,却始终不得他的信任,甚至一次次被掷碎于地。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登临帝位,恩明于朝,铲除奸佞,沉冤昭雪。’
‘不论来日险阻如何,我都会与你同进同退。”
‘……你信我么?’
含泪的余音一遍遍叩问于梁肃耳畔,凝在了暗下的眸色中。
他自然知道,她此番呈上祭文,无非是为了向他证明,她在承乾宫内声泪俱下说的那些皆是真,与王府的深厚旧谊也绝非假。
可他又如何察觉不出,她看向他,和看向江柏青的分别?
那些虚假的拥抱与服软,他心知肚明,却又掠过眼底,几度折磨心神,也还是要强行与她捆锁一处。
夹存于欺骗与逢迎中的情意分明不可信,可此刻这纸无声的文书,却仍是撬动了一丝他的心防。
“拿上来。”
帝王语声低冷,不辨情绪,慑得宫人不敢有所怠慢,连忙呈了上来。
过去了这么久,郦王府的名号,早已同那些铮铮白骨长埋于地底,鲜少再为人提及。
遥记当年祸事生发时,所谓朋亲纷纷避之退之,唯恐殃及己身。
独活至今,连他都不曾想过,还有谁会真心站在他的身侧。
梁肃抬手打开奏帖,本以为只是中规中矩之作,也未曾指望她会写出什么惊天动地之文。
然而,只略扫过几句,他眼中的漫不经意便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却是穿彻心扉的错愕与震然。
这篇祭稿略有泛旧,显然并非临时挥毫一就,而是浸着悲恨,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沉淀了多时。
寥寥数百字,哀悼王府赤忱忠心,卫国卫民;愤讦张阶青蝇染白,进谗害贤。
更化作利刃,痛伐梁显昏聩养奸,以忠相挟,迫良臣自戕,致恶佞横行,民不聊生。
这般犀利忤逆的言辞,若在当年被发现,便是凌迟斩首也不为过。
她竟敢早早就背地写下,还真是一点都不怕死。
几许佩服蔓上心头,竟令梁肃不觉又想起了当初在邠州,她抚慰农妇,声称来日必将整治税患时的笃决模样。
又或是她迎面与官兵周旋,甚至以身入局,即便险些受张士玄所困,也仍不忘寻出那贼侵吞的地契,临行前付之一炬的模样。
他竟是快忘了,她原本就是这般,坚定而有胆色。
认定的事,即便横亘于前的是峻峰险岭,亦会执著而行。
梁肃既有些难以置信,究竟是怎样深厚的交情,方使得她宁肯孤注一掷,皆要扶他继位,替王府沉冤昭雪。
亦从未想过,她那样一副温谦清柔的面目下,竟也藏着这样一颗炽烈叛道的心,与他别无二般。
倘若当年北征前夕,她亦在场,又可会与他一般,向他父兄说出抗旨出征的悖逆之言?
尘封许久的孤寂忽而觅得一丝共鸣,如石火激溅,蓦然一线间,不觉便浸红了他的眼尾,击碎了缚于他心头多年的枷锁……
‘父王,阿策虽少言,心里却是对这金缕甲惦念许久了,此番生辰礼,绝对没有比这更称心的了。’
‘哼,那小子,一日不敲打便要揭瓦,也不知这性子到底随了谁,你说他有半点像我么?哈哈,要是有聿儿你一半沉稳啊,为父也不至于日夜气得睡不着了!’
他曾在门外听到兄长与父王为他置办生辰礼的对谈,每年的生辰,父王皆会为他悉心备礼,可迎面见了他,却又总是只剩严苛与训责,唯对兄长一人和颜。
他也曾对兄长心生怨怼,怨自己出生晚了数年,以至父兄在外并肩征战时,他只能独自留于京中。
可兄长天生风采夺目,才德过人,甚至总能第一个察觉他的心绪,偶然陪他练剑,更会故意中招哄他玩乐,一边佯作受伤,一边又笑夸他学得真快。
这样的兄长,是唯一懂他的人。
他怎么怨得起来。
可变故,却偏偏生在了那道蓄意戕害的圣旨之下——
‘逆子!食民禄,受君恩,你怎可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人,把他给我关到静室去!’
父王被他抗旨一言激得横眉怒目,听闻他亦争着要跟去战场,更是气得急火攻心。
在那间昏暗无光的屋子里,他第一次实打实吃了父亲的拳脚。
隔着冰冷的一扇门,他遥遥听到了远方铿锵的铁甲声,无尽不甘裹挟着寂寥,却洒在他的伤口上,痛入了血肉里。
彼时,他尚不知晰,何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知他奋力想要去证明的,争求的,全在劲头正盛的一瞬,被一封死讯当头棒喝,烟消云散,弃他而去,再也抓不住了。
他不知该怎样留住那点可怜的盼头,只恍若魔怔一般,听不得半点碎语。
讥谈他父兄的该死,玷辱他父兄的更该死。
刀剑渴血出鞘,可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记从未料想的巴掌——
‘不肖子!’母亲含泪的痛斥,生生打碎了他所有的执念,“教你不要惹是生非,你怎的就是不懂你父兄的苦心?”
他是不懂。
不懂王府为何宁可不反,也要为先皇的一块破匾献祭忠骨,求全声名。
不懂为何要独留他像丧家之犬一般,苟活在这皇城脚下,偷生于王权眼底,任人欺凌。
不懂为何他做什么都是错,永远不得认可。
他曾以为自己离开京都,纵马四海便是放下。
可所有强抑在心头多年的隐忍,终还是在他登上王座,亲手砸毁忠义匾的那一刻,顷刻如洪泄出。
但那时,他分明只有报复摧灭的酣畅快感。
为何眼下看到宋知斐这封不甘争鸣的祭文,他那一滩死气的血液,却又久违地生了知觉。
甚至连心底那块空洞之处皆愈发清晰起来,清晰到难以自欺欺人,清晰到恨不能即刻就将她锁在身侧。
再也不让她离开寸步。
在这白骨砌就的皇城里,她及时竟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纸页翻飞于指尖,似极了枯败的秋叶,脆折在耳,惊散了满室沉寂。
埋首的宫人们连大气都来不及换,余光便见帝王陡然迈步而出,行色沉凛莫辨。
众人无言看罢,终是默默愁叹了一息。
值此多事之秋,陛下本就心绪不佳,任谁招惹上那都是一个性命不保。
也不知这份祭文究竟是何处生了差错,他们也只得在心底为宋知斐求个平安。
“唉……宋大人这回,怕是凶多吉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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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初冬,却已有寒之意峭,宋知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裕丰茶楼的选址倒是巧,坐在雕窗旁,刚好能远远望见皇城一角。
只是她才看了一眼,窗户便被江柏青关上了。
喧嚣的风寒被隔绝于外,唯余温暖的茶香聚于鼻尖。
“最近京里不太平,要不要去药谷陪师父待几日?”
他一如既往的宽温,半点都不像临危受命,于朝局大乱间,挑起大梁的新任首辅。
那般轻松的语态,也带着全然不计得失的庇护,险些就要让宋知斐忘却适才历经的朝堂波澜了。
张阶身死,不少余党皆如失了根泽的枯叶逐一瓦解。
可以郭韶为首的前朝勋贵却是硬茬,被逼至绝路也就无所谓生死。他们沆瀣一气,结成最顽固的阵营,对抗新朝势力,首先大做文章的,便是郭达流放途中安全与否。
一旦杀鸡儆猴,届时势必引来风声鹤唳,内乱不止。
更不必说,北境的臧勒一族早就伺准了新帝继位之机,几番劫掠作乱,前些时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江柏青的舅父凌尧将军立即荐往迎敌,梁肃亲自点将送行,昼夜不歇地密定行军路线。
所幸今日终于迎来了第二封捷报,已是节节大胜之势,大家也能稍喘口气了。
时局动乱至此,本该诛灭九族的张氏一众至今还被押在天牢里,未得发落。
她本还思忖袁肆为何会在狱中这般安分,不想紧跟着就听到了他在部从舍命相护下,厮杀逃脱的消息,据说伤得还不轻……
而今已是乱上添乱,宋知斐抿下一口茶,自知深受郭氏忌恨,袁氏防备,却也并无偷生之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看向江柏青,牵起轻笑,“陛下的根基也不曾稳固。”
江柏青面色微变,显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也知她是认真,却不知她究竟还要为梁肃做到何等程度。
君臣之道,不过伴虎二字。天子若是不悦,责罚随时降下,他可以承受,却唯独不能旁观她受罪。
花宴当晚她彻夜未归之事,他拼拼凑凑也大致知悉了一些。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心中盘旋的,皆是她匆匆从宫门跑出,藏在他怀中低泣的模样。
每每忆起,都像迟来的刀子一般,凌迟得他心疼,令他责怪自己没有早些护她离开这座牢笼。
“斐儿,”他鲜少这般唤她,却如过往闲谈般,温声笑问她的见解,“今山中无王,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宋知斐微微一怔,对上江柏青的眼神,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忧切,看到了不满,还有落在她身后的森森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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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倾下月华,泄于承乾宫的八角莲池,玉阶落满清辉,层迭无尽。
这条回宫的路,连梁肃都记不清走过了多少回。
他向来随心所欲,行事果断,也鲜少穷思竭虑。
偏生在今日将赴宋府时,难得踟躇了一回。
过往……他下手的确不知轻重,也总是稍不留心便失了分寸,任意妄为,对她予取予夺,忘了她也曾哭着求过他。
他错怪了她,亦亏欠于她,故而引她生惧,逐渐疏离,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念头如闸刀一般,生生断了他想去见她的疯狂冲动。
从未有过的惶然催动他的心弦,他体会着这别样的滋味,第一次认真思索起,该如何弥补她,取悦她,与她重归于好。
这不免令他忆起,幼年她常来郦王府时,他不满兄长总是偏宠于她,也与她有过不快。
那时兄长拍过他的肩背,称她丧母不久,心思又总是敏感。只道,她喜欢做什么尽管哄着她去便是,万事也该多照顾着些。
他怎么没有自小就对她好些?
梁肃冷嘲一笑,心里却大致有了思量,也斟酌好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该准备些什么。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离奇之好,以至于临至宫门口,隐约听到了些许纷吵,都没有立即不快——
“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陛下的寝殿也敢擅闯?”
侍卫口气恶狠,汹汹持枪威逼,吓得以卢尚仪为首的几位女官,踉踉跄跄得连忙后退了几步。
“这怕是误会了。”卢英兰强撑住音息,护着身后几位女官,好声道,“擅闯不敢当,陛下连日宵衣旰食,我等也是奉太傅之命,前来侍候陛下。不若,我们就在外头候着,等陛下……”
“等朕?”
森凛的声音带着玩味,伴着脚步拾级而上,每一步逼近的声音都带了慑人的威压,踩上了卢英兰紧绷的神经,吓得她即刻回过神来,领着几位女官匆忙叩伏于地,拜见行礼。
“你方才说——”梁肃的笑意逐渐冷却,被黢黑的夜色蒙上暗影,声音骤然压下,“你们是奉谁的命?”
第63章 春宫 你们是来给
帝王不悦, 连杀意都渗入暗夜,湮漫了开来。
卢英兰惊惧不能言,几名女官亦吓破了胆, 知是触怒了龙威,险些就要脱口说出“陛下饶命”这四字来。
所幸卢英兰曾服侍过先帝和众嫔妃,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回陛下, ”她的声音隐有发颤,却还是不忘为宋知斐澄明一二, “侍奉天家乃六尚之职,太傅是心系陛下起居,重天家威仪,这才嘱咐我等按照规制,莫要怠慢。”
虚力的声音似飘悬的浮尘, 很快便被凛冽的寒风吹了干净。
剩下的,唯有令人脊背生寒的死寂与黑暗。
梁肃漠然扫过她们提着的各色漆匣,居高自下尽是威凌。但最令他生忌的,是有人敢擅借宋知斐的名讳,妄行不轨之事。
凤仪宫那位,而今可是做梦都想取他的性命呢。
梁肃不做理会,只迈步而过, 讥诮了一句:“太傅会来替你求情么?”
沉寒的声音如刀落下, 卢英兰还未反应过来, 左右侍卫已然得了应召,擒住她们即刻就要拖下去。
卢英兰惊慌失色,未料当今天子竟这般多疑冷情,甚至不经盘查便直接判下了死刑。
她思绪断弦一瞬,这才想起怀中的救命稻草。
“太傅亲自嘱托。”她匆忙取出, 诚然自证,“陛下一看便知。”
玉阶上的玄袍少年顿了脚步,终于回过了头。
他目色冰沉,本只有不耐和杀意,可视线在朦胧的灯火中聚焦,撞见了那支熟悉的海棠花簪时,刹那之间,最坚不可摧的防线还是被攻破了一瞬——
‘连我送的簪子都不要了?’
承乾宫内,他轻谑着责怪,亲手为她簪发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不管你想去哪,都不准再弄掉了。’
花簪灼目,梁肃只是看着,便不觉被寒风吹红了眼底,掌背绷起的青筋,亦将无人察觉的隐忍攥到了极致。
他打量着眼前这些温娴的女使,愈看愈觉平凡寻常,不由冷嗤了一声。
究竟是何等人物,竟值得宋知斐这般费心费力?
最好是有些惊才绝学在身,好让他也见识见识。
帝王收回锋凌的目光,连同眼底的伤然也一并掩至背后,继续拾阶而上,难得赌气:
“松手。”
侍从得了号令,自然听得出主上心绪不佳,松手的态度也不算客气。
卢英兰劫后余生有些恍神,还是在几名女官的挽扶下勉强站起了身。
她不由害怕地去想,倘若宋知斐对梁肃的性子并不深悉,未曾事先予她信物,那么今日她的下场,岂不就是一堆白骨……
承乾宫内不事奢华,唯有一座沙盘和几幅字画最为亮眼。
可卢英兰一行方受了惊吓,如今入了内殿又哪有胆子乱看。
“诸位方才迎撞朕的护卫,可不是这般模样?”梁肃坐于正中,无事把玩着案前的一只臂弩,容色森凛至极,“朕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听了这话,几位女官顿时面面相觑。
卢英兰会意,左右使了个眼色,很快,漆匣中的书画卷轴,及一尊合抱的双喜佛便陆续被呈至了梁肃的眼前。
几位女官纷纷退至一旁,或则侍香,或则侍炉,仅留司灯一人站在梁肃不远处,大有详介字画之意。
梁肃面色暗得更深了。
所谓纾解疲累,就是让他看这些东西?
他素来不喜习文念书,更从未对佛像有所兴趣,如此大费周章,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作弄他。
不过这也确实像宋知斐会做出的事。
梁肃信手展开了一卷画轴,不用看都能猜得到,无非又是什么海纳百川,贤君纳谏流芳千古——
卷轴展至当半,现出一张赤身露体的交.媾淫.图。
一贯不惊波澜的少年面色微僵,满室空气都被灼得紧缩起来,宁寂得可怕。
下一刻,画轴当即被劈手挥掷于地,伴着震响裂了粉碎。
“谁的主意?”
帝王一怒,冰凛摧骨,吓得一众女官直软了腿,立即跪地请罪。
卢英兰更是一下被问得乱了神,可阴阳交合乃是天经地义,开枝衍嗣更是帝王之责,故而她也不曾将矛头引到宋知斐身上。
“陛下息怒。”她诚惶诚恐,颤声回话,好生开化引导,“自古阴阳调和,万物相生……陛下乃至刚至阳之躯,若无阴津滋养,恐血淤气逆,神劳损寿矣。”
这一番古朴教化说得畅流不绝,就这样自耳边一掠而过,连梁肃都记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是愈发凝眉,感受着一腔怒火被冲散于胸腔,唯余错愕与迟怔。
在那一瞬间里,他设想过无数可能,甚至怀疑是有人调换了书卷,妄图以低贱的伎俩,行陷害离间之计。
可卢英兰的话却让他听不明白,甚至还觉可笑之极。
“怎么?”梁肃冷嗤一声,踱步而下,将那残破的秽浊图卷,生生踢至了卢英兰的跟前,“太傅是让你来教这个的?”
盛怒之下,几名女官吓得哆嗦不止,卢英兰更是埋头叩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陛下息怒。”
“不知陛下……近来可感到心火炽盛,气血不畅?”她连出声都觉困难,却仍强撑着和颜,做最后的斡旋,“陛下龙体重于我等性命,苦陛下不得门窍,难以泻火——”
话说至一半,她的脖颈顿时被人掐着抬起,痛苦的挣扎声不断从喉管溢出。
避无可避地,迎面对上了帝王沉恻的诘问:“你们是来给朕泻火的?”
见此骇人之状,几个有胆量的女官已然开始小声啼哭求情。
梁肃旁若无闻,眼底浸透了克制到极致的猩红与疯狂,狠狠盯着卢英兰,笑问道:“怎么不让太傅亲自来呢?”
这冰森的眼神几乎贯穿了卢英兰全身,甚至连那罔顾伦常的惊人之语,都吓得她心头突突直跳。
陛下怕是气昏头了,这等疯话怎可信口乱说!
卢英兰后怕不已,还未缓过神来,脖间的钳制骤然一松,整个人都没能跪稳,直倒向了一旁,剧咳不止。
“一盏茶的功夫到了。”
帝王背过身,下达逐令,语声冷淡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英兰还欲再解释:“陛下——”
“滚!”森然震怒响彻一室,如万钧雷霆,压灭了所有声息。
……
这一晚的经历实在惊心动魄,几名女官还未见过这等阵仗,连结伴回去的路上都是魂不守舍,好似霜打了的茄子。
末尾的司帐走路正出神,忽然碰了前头一个的后背,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想起来道:“遭了!”
众人将视线投过来,只见她深深倒吸一口寒气,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不是说……怕陛下生疏……在、在炉中添些香药么?”
“啊?”同行姐妹们各有慌急之色,反应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可那等情势,不是来不及么?”
司帐面色煞白,只觉颈后森森发凉,开口便害怕得想哭:“我、我侍炉的时候,顺手就添了……”
众人相觑无言,俱是说不出的苦色。
作者有话说:
狗子伤心了,后果很严重。但宋宋女鹅没在怕的!
【关于更新:sorry家里老人最近中暑住院了,这两天一直在跑,我会努力写的】
第64章 春梦 纤柳窈窕,
夜半更深, 风啸不止。
潇潇竹影下,承乾宫的明灯依旧未歇,守在门外的侍卫战战兢兢, 精力一刻不敢松懈,好在而今终于再听不到屋内有任何动静了。
悠悠暖香缭绕满室,一向辉煌明净的内殿, 此刻却在灯火中尽显狼藉。
撕碎的、焚烧未尽的画卷散落各地,与之相作点缀的, 还有无数被随手掷于地的漆釉酒壶。
案上不曾被饮尽的酒瓶,歪歪散倒在翻至一半的籍册上,浓郁的酒液洇湿了大片纸页,模糊了那些香艳的文字与图解。
而在这万籁俱寂之中,旁侧的一尊合抱喜佛, 则因机关启动后遭却遗忘,正上下运作,不知疲倦地窸窣作响,将整间屋子都染上了难言的靡靡之息……
芙蓉帐暖,灯火朦胧,清脆的铃铛轻轻作响,总是撩人心弦。
梁肃步步走近, 在这如烟似雾的纱幔下, 藏着的却是另一番风景。
绛绡薄, 冰肌莹,纤柳窈窕,嫩蕊馨芳。
见到他,她看起来更生气了,似是怪他没有给她穿好衣裳, 连眼角都被珠泪浸红,受缚于床槛的双手又负气挣扎了一下,引得系于腕上的金铃叮铃作响。
也将皓腕勒出了更灼目的红痕。
每每她这般伤害自己,总是会逼得他让步,更令他气不过,为什么她宁可自伤,也不肯屈就他半分。
少年解开绳结,护住了她的双手,同时作为惩罚的,是他俯身压下,紧绷着牙关,咬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件轻绡。
他衔着绡纱看向她,沉邃的眼底满是克制,分明知道这样会伤她的心,却还是冷着脸,当着她的面将纱衣丢到了地上。
“我说过的,不准再伤害自己。”
他恶劣的模样令她恨透了,可这般厌恨的目光,早就将他的心贯穿一空了,残忍的痛觉令他麻木,令他无路可退,令他对求而不得的温暖愈发偏执。
“你真是个疯子。”宋知斐含泪斥责了一句,语气绝望到没有任何歇斯底里。
这话梁肃听了不下百遍,也不知有多少人这般说过他了。
可宋知斐这样说,却只让他难过。
“疯?”他蓦地冷笑出声,刺骨的自嘲与伤落灼红眼底,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潮湿。
他毫不引以为耻地将她的手带下去,那处因她而炽烈鲜活,亦如心脏一般剧烈搏动。
她触及它,就如制住野兽的命门。
“来,掌控我。”
宋知斐怔红了脸,显然难以招架这份戏谑,亦不如他脸皮厚,直往里躲他:“你混账。”
梁肃竟觉得,她这样也是蛮可爱的。
疯得无可救药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
痛楚藏进玩笑,温柔敛进骨血,他不由分说地别过她躲开的脸颊,再也没有忍下去。
“别放弃我。”低哑的真心话是那样没有底气,只敢混在浑话里,在耳鬓厮磨时宣之于口,甚至不知她有没有听到。
风吹罗帷落,惹碧玉轻簌。
酒力渐浓,一支长剑破海棠,美人柔声暗皱眉……
这一声缠绵回应实在太不真实,听得梁肃蓦然从梦中惊醒而起。
满室灯烛彻夜长燃,将灭成灰,窗外黢黑依旧,偶有虫鸣响起,愈衬此夜寂凉。
梁肃坐于榻上静了片刻,环顾遍地狼藉,这才忆起了昨夜的荒唐。
他按了按眉心,几许不适令他忽然注意到了下处的异样。
漫长的死寂过后,门外的侍从听到了帝王格外沉躁的声音:
“打盆冷水来。”
值夜的侍从看了看时辰,咋舌得几乎不敢置信,一边走一边惊叹:
“最近国事这般繁重么,陛下竟然丑时未到便要水醒神,准备务公了。”
“是啊,这赶明儿可得让史官记下一笔,这样后人方知我们陛下如何励精图治啊。”
……
喧喧嚷嚷,这一夜终于过去。
**
都说西北战事很快就要传来大捷,朝中气氛得缓,百姓也再不似从前那般人人自危。
接连几日的阴雨天终于得以放晴,就连空气都透了些慵懒宜人的味道。
阿婵环手立于廊柱旁晒太阳,听旁边一群家丁仆妇们商量着,今日小姐不在家,晚上吃些什么适宜。
有说吃风鸡的,有说吃糟鱼的,几句斗下来,已是笑语融融。
直到来人飞奔传信,称陛下的圣驾已至门外,四遭的气氛才顿时冰凝下来。
自上回在书房目见梁肃将宋知斐连夜备下的字帖糟蹋在地后,阿婵对此人便再无好印象。
而今他贸然驾临,除却来寻她家小姐麻烦,怕是也没有旁的好事。
尽管如此,阿婵还是记着宋知斐的仪训,恭恭敬敬向梁肃行了一礼,亦明明白白告知于他,小姐今日出门去了。
此话一出,周遭跪了一地的仆从俱是头皮发麻,不知能否搪塞过去。
但显然,帝王毫无所动,沉冷的面色如阴云覆压,是铁了心要在今日见到人。
“无妨,朕等她回来。”
威凛森寒的身影提步直迈中堂,家丁们看得连心都被提到了喉间,甚至禁不住恐慌地去想——
她家小姐又遭哪个敌党栽赃了?
宋家是摊上了何等滔天大罪,怎么竟惹得陛下亲自来抄家?
与这一干惊魂未定的仆妇不同,阿婵相对要镇定得多,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退下去,作势就要去给宋知斐传信。
可还没走两步,里头的那位阎罗便传她进去问话了。
少年一身玄袍坐于正中,皇权威严渗于每一寸角落,眉眼冷邃如渊,慑得人不敢躲避分毫。
“你是她的贴身武婢?”
这声音无起无伏,平静得如寻常对话,却又似落于颈间的冰弦,不知何时便会杀机毕露。
阿婵性子直,自然没什么值得避讳:“是。”
谁知话音刚断,帝王却蓦地落下一声笑。
森冷的威凌伴随他的逼近,压得阿婵几近喘不过气:“那可就怪了,你怎会放心她一人出门?”
空气骤然寂落得心惊,阿婵没有抬头看他,沉寒的杀意裹挟得她几乎难以动弹——
“与她同行的人,是谁?”
**
京都入冬,霜梅开遍,银峦壮峻。
虽是细雨朦胧,可闹市上的烟火气也尤为醇浓,若是不出来看看,倒是可惜了。
马车行至一处私宅时,门口早已候着一位中年男子。
这男子一身羽鹤长袍,墨发以玉簪半束,手持山水伞,腰别珍药囊,端的是一派潇洒恣意。
见来人至,更是悠悠迈步,笑迎上前。
江柏青先行下车,如老友般对其拜了一礼:“神医路途劳顿了。”
此人乃是宋知斐数月前远赴邠州,以一棋局换得出山机缘的医师陆机。
虽已至不惑之年,却仍是个顽童,破例去药谷为宋侯疗养了一番后,整日斗嘴不休,还顺带切磋了大半月棋艺。
这不,因在信中听宋知斐谈及燕京蟹鳌正值肥美,便趁兴道往燕京游几月,顺带还能替宋侯看看他那掌上明珠。
江柏青这个得意徒弟,他也是听宋阙成日挂在嘴边提过的,如今一见,还真是忍不住啧叹:“一表人才啊。”
“神医。”清亮的嗓音伴着一张姣美面庞从掀开的轿帘探出时,陆机看得更是满意了,直笑慨道:“般配啊。”
江柏青轻然一笑,没有在意,只是小心扶着宋知斐下了马车。
陆机真是愈看愈欢喜,直道:“往后也别叫我什么神医神仙了,就唤我陆伯吧。”
他一边引二人入内宅避寒,一边又笑着絮叨:“哎,要是我也有你们这样一双儿女,那真是比什么长生丹药都管用,你说宋阙那人怎的命这么好……”
因陆机不喜酒楼嘈杂,江柏青特请了私厨来备制午膳,一应俱是京都的地道名菜。
“陆伯请用。”
江柏青亲自布筷,陆机喜得连连应好,又开了话匣:“我这一路来京的路上,听说南边生了好一起兵乱,说什么袁氏,什么要夺宋女报仇雪恨。”
陆机咽下一口烤鸭,有些奇诧地看向宋知斐:“宋丫头,这说的是你么?”
江柏青看了眼宋知斐,一边听着,一边又动起手,持器具剔起了蟹肉。
宋知斐淡笑一二,对于名字出现在反贼口中,也很是无奈受累。
从前袁肆因替她出气而中计被捕时,她曾有那么一丝愧对。可后来,他不顾名声,以她作为矛头,大肆兴为谋逆之旗号时,她的那点零星愧疚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添油加醋罢了。”宋知斐笑着摇了摇头,不多作评,转而又提起醋盏玩笑道,“陆伯要添醋么?”
陆机哈哈一笑,连连摆手,索性道:“依我看,外头这么乱,你还不如来药谷逍遥一生呢!况且你爹那个老顽固还盼着看你们的婚事——”
“陆伯。”江柏青适时打断,递来一盘剔得精致的蟹肉,温润谦和的君子骨里,也有不可逾越的界限。
陆机不明所以地对上他的视线,却见,江柏青笑着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善识言断色的陆机转了个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小子是还没求亲呢。
“堵我的口?”他故意挑了下眉,随即大笑着接过,倒也很是受用。
江柏青没有接茬,而是跟着又取过了另一碟剔好的蟹肉,推至了宋知斐的面前,笑着提醒:“螯蟹寒凉,不可贪多。”
自小到大,每逢同席,虾蟹等物就没有脏过她手的,后来次数多了,连宋知斐也快对这样的照顾习以为常。
可她没想到他短短功夫内竟剔好了两盘,眼前突然看到第二盘,惊喜和赞叹还是禁不住流露:“师兄,你这技艺真是炉火纯青了。”
陆机看这两人言谈有笑,也啧啧了两声,不过知晓这丫头一向体质不佳,送她出门前,还是替她号了脉。
果不其然,脉象息弱,令他渐渐皱起了眉:“丫头,你有风邪入体,血亏气虚之兆啊。忌过劳,忌忧思,忌大恸大悲。”
他大手一挥,又笑着安慰,“我来开副药方,照着安养一个月,保管一整个严冬,你这手脚啊都比旁人暖热。”
宋知斐感激不尽,再拜而别。
出了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绮丽的彩霞,映在身上暖融融的,教人心情别样之好。
江柏青本要唤她上车,却听身旁遥望远方的宋知斐忽然开口:
“师兄,带我去郊野看看吧。”
江柏青神色微变,思绪一下便牵回了与她在茶楼的那一日——
‘斐儿,今山中无王,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女孩只思索片刻,便目光明亮地看向了他,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答案。
‘师兄,为虎噬,则必定断骨折魂,此乃下策;驭猛虎,则又必定两败俱伤,此亦下策。’
‘我没有非要搏命之理,亦不能将至亲至爱之人卷入此局,同我一赌生死。’
她自高楼望向京外风貌,语声格外平静:‘虎已成王,恶性难驯,为何不能弃山而走,择良而栖?’
……
可宋知斐不曾告诉江柏青的是,这一离去的抉择,她很久之前便开始权衡斟酌,辗转了无数日夜,也早已筹谋好了脱身之计。
只为在某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日子里,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地消失,毫不牵连任何无辜之人。
包括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对抗 狠狠侵近,
宋知斐回府之时, 夜已深寂。
通明的灯火飘摇无声,远近却不见任何走动人影,只是站在门外, 便令人于森压的气氛中,觉察出了几丝异样的味道。
可此处是她的府邸,她并无退却之理。
宋知斐迈步而入, 甫一进门,在门边焦急等了许久的阿婵, 即刻赶来告知了她不妙的态势:“小姐。”
听她的声音微有紧张,宋知斐微微凝眉,先温抚了一句:“慢慢说。”
阿婵深吸了一口气,稍作冷静:“陛下驾临,在里面等了一日, 很是生怒,问我谁与你同行,我不曾说。”
宋知斐闻言抬眸,扫向府内各处,隐约发现梁肃的随侍影卫后,略一思量,也大致明白了些缘由。
可时至今日, 她却并不再害怕。
一退再退, 也只会避无可退。
“今夜我与陛下议事, 任何人不得擅近寸步。”她应对从容,见阿婵担心不下,又添了一句,“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我会碎盏为信。”
阿婵欲言又止, 还不及开口,便见宋知斐就这般毫无怯惧地步步迈了进去。
松竹羽氅覆着她单薄的身影,不失往日雅色,却愈显清骨如霜。
眼见这正面交锋的战势再难挽回,阿婵实在禁不住焦心地捏了把汗。
她家小姐平日里虽是个温声细气的,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却又是个性子最倔的。
若是那姓梁的半点不知怜香惜玉,该如何是好……
前堂的大门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合上,也切断了阿婵担忧的目光。
宋知斐一如往常踏入了屋内,只是才进门,便感到了一阵别样的冷息。
厅堂本就空阔,眼下虽燃了烛灯,却不曾生炉取暖,在这样阴冷的初冬寒夜里,着实反常了些。
也足以想见,帝王之怒,森凛若斯。
梁肃支头斜倚于案旁,执杯饮酒,凝寒的眉宇阴沉莫测。
见有人来,酒杯临至唇边停下,冷邃如刀的视线落至她的裙裾,随即一路侵略而上,对着她的眼睛,饮尽了这杯酒。
那样不遮欲念,凶狠如野兽盯伺猎物的眼神,仿佛被他吞下的不是酒液,而是所有隐忍至今的蚀骨克制。
酒杯饮尽,反手被丢弃于地,一声脆响,顿时令紧张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帝王起身向前侵了一步,熟料,宋知斐亦极有分寸地向后退了一步。
刹那间的凝滞与静默,带着从未有过的规矩礼法,忽然横亘在了他们之中。
梁肃眸光微敛,面色冷得愈发阴沉,笑了:“躲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继续逼近,蛰伏着慑人的危险,不无恶劣:“我们什么没做过?”
这话着实不怎么好听,宋知斐也很不喜欢,面上的笑意已然只是出于教养和礼节:“臣没有忘。陛下今日来,便是为提醒这些?”
“没有忘?”梁肃顿下脚步,沉声反问了一句,眼底的冷嘲愈演愈烈,直化作了更森翳的压迫,“不是忘到只剩渣滓了么?”
他将人逼至梨木桌沿,不顾抵抗地将她直接压在了身下。
惊心的撞声在冷寂的堂内萦绕回环,两相四目之际,唯有炙热的心跳声催震于耳。
少年被酒气浸得眼底猩红,那睚眦必报的模样,好似恨不得即刻就将她拆吃入腹.
“到底什么景色,竟值得你花费五个时辰?”
他的牙关咬得更紧了些,“还是说,你就这么与他难舍难分?”
宋知斐微微凝眉,愈发觉得他此言实属无礼,亦再难以容忍:“我与他是兄妹。”
“那也隔了亲缘。”梁肃冷生生打断,“他年已及冠却至今未娶,身边女子无二,唯有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宋知斐愈听愈不可理喻,不由气笑,连同过往所有的委曲求全皆在此时一并蓄发:
“我清白坦荡,从不妄揣兄长的行事。倒是陛下,囚我如禁脔,防我如娼妓,这又是为什么?”
她一字一句说得锥心刺骨,连一向清傲的眼底亦莹莹泛起了水光。
梁肃的面色顿时僵冷下来,似凝结了一层寒霜,耳畔也如惊雷震过,久久不曾回神。
仿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她口中,听到“禁脔”、“娼妓”这两个不堪入耳的词。
亦从不知晓,原来在她心中,竟是这般想他的。
伤人的话来势汹汹,疾如箭雨,足以将人刺得千疮百孔。
可是痛觉可以隐忍不发,那些炽热滚烫的真心却不能。
少年狠狠攥紧了拳,饶是原本脾性再桀逆,心头情绪再翻腾,却还是克制着缓缓低下头,俯身贴向了她。
想告诉她——
他只不过是想好好弥补她,只不过是不想让她被别人夺走。
然而,宋知斐却在他靠近的一刻偏开了头,显然是会错了他的意。
“若陛下只是想做这些,其实与旁人做亦别无二般,为何不找旁人试试?”
梁肃听得直起青筋,理智已在疯狂撕扯的边缘,就连她这副淡漠的神色,都像极了是故意要惹他生气,将刀子直往他心尖上捅。
“所以你就给我找了旁人?”森冷的声音失颤得就快压不住。
宋知斐微有错愕,显然是今日仓促,还未能检阅信件,亦不知卢英兰竟已挑好女官送往了承乾宫。
可就在回头的这刹那,她的下颔却被梁肃狠狠钳住,再逃脱不开。
少年的眸光丝毫没有温度,唯剩幽邃到极致的偏执与失疯,看得人禁不住心头一寒,
“真可惜,”他语声冰漠无情,极尽冷讽,“她们一个都不行。”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他目色寒得吓人,毫不避讳地进犯,就这样在女孩惊怔羞红的面色下,隔着衣物说得明明白白。
那些袒露无遗的、汹涌热烈的,亦让她在最敏感之处,彻底感受了个清楚。
宋知斐全然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般逾越之举,虽然逾不逾越的,他也都逾越尽了。
可那样恶劣而不知收敛的模样,还是气得她不知该口出何言。
“这样的事。”
见她已然感受清楚,少年分明灼红了眼,却还是带着报复意味,如缠绕的铁链一字一句道:“除了你,没人能做到。”
这理由属实离奇,甚至荒唐到,连宋知斐都不知这等福气扔至大街上,会不会有人蜂拥上来争抢。
她很想说些什么,可话至嘴边,却是生生噎住,不知当怎么说为宜。
百转千回后,她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不若去找御医看看?”
她仍旧是清和有礼的模样,不是故意要轻慢:
“或许,这样的病也能治。”
作者有话说:
大家精神状态都挺不错
第66章 □□ 动一下,脱
放眼整座皇城, 只怕也没人敢触及帝王的逆鳞,扬言有疾便去医治。
宋知斐却这般温言和色地说了,只一瞬间, 便令梁肃又忆起了从前与她并肩相谈,日光照暖的那些日子。
回忆频闪交叠,仿佛被打碎的铜镜, 愈发残忍地让他看清,如今她藏于温颜下的疏冷。
那些他从未予过别人的例外, 他认真对待,又穷尽珍惜的关系,她根本毫不在乎。
她能选择任何人,却永远都不会看向他。
少年的掌心攥得几近嵌出血印,莫大的怒气在他体内撕扯得发颤, 仿佛下一刻便能将此地摧毁踏平。
“是么?”梁肃咬着几近失控的心绪,看向她,仿若燃尽的冷灰,再没什么波澜起色。
可冰白的指骨却于与此同时卸下了鎏金腰带,一如他拔剑时那般森然淡漠,仿佛抽却了理智,没人知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
宋知斐皱了下眉, 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语声轻得几不可闻:“你疯了?”
他竟敢在她的府上乱来, 什么往日旧谊,也不过是彻底撕破了罢。
今日她原本只想与他开城相谈,好歹历经生死故交一场,彼此心性亦已悉知,何苦还要这般费心折辱, 又疑神疑鬼,控制她的自由。
但显然,恶犬野性难移,倒是她徒念往日,自作多余了。
宋知斐彻底心寒放弃,步步小心后退,就在差一点能将茶盏挥却至地时,梁肃却猛地揽起了她的身子,金带盘作活结,如枷锁一般,毫不留情地狠狠缚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颤着目光,受伤抬眸,却见梁肃的神色唯有慑人至极的戾气与报复。
“早知你这般不在乎,”他俯身侵向她的耳垂,掩却眼底猩红,恨生生道,“我就不该忍到现在。”
宋知斐没有看他,却不知怎的,就被这句话扎得簌了下泪光。
过往之日,他们也曾于困境中相守,风雨中共伞,在氤氲的水汽和野外的火光中,被酸甜苦暖催萌了暗生的情思。
可现下,他们怎会步至了这般两恨两相厌的境地?
情绪尚不及消解,侵略压来的吻已不由分说地攫去了她所有的注意与呼吸。
这样的风雨,比往日任何一次亲密都要更加猛烈,令人承受不堪。
几欲窒息的不适令宋知斐本能退却挣扎,可只是一瞬的逃离,便将梁肃激怒得厉害。
他一掌扣住她的后颈,惩罚得更深,好似恨不能吮尽每一分甘甜,占尽每一寸柔软。
少年从未这般肆意宣泄过自己的欲望,摧毁、破坏、独占……
诸多骇人的恶念在他心头横冲直撞,带着不甘与妒火,喧嚣成灾,无论怎样侵夺,都难解焦渴。
宋知斐的双手被捆缚着难以使力,气急了,也只能锤着他的胸口。
但显然,这样的挣扎不过是在惹火,梁肃一掌便制住了她的双手。
然而,在触及她手上那抹惊心的冰凉时,一身戾气的少年终是停下疯狂,睁开了眼,用炙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不知是心软,还是在挣扎。
“唔……”女孩睫羽含泪,难受得直凝起了眉,却仍是未放弃一丝一毫的挣扎。
就在她以为,快被折磨得几近气绝而亡时,唇齿间的压迫却倏然退却,几丝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钻入她的心脾,引得她顿时轻喘了好几声。
宋知斐对他这般卑劣的品性感到不齿,她虚弱地抬眼看向梁肃,并不相信他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果不其然,少年冰森的眼里没有任何悔过的神色,只默了一瞬,便扯过她的双手环上了脖颈,一字不发地拦腰搂起她的身子,直接离开了冰冷的木桌。
突来的失重感令宋知斐心下一沉,更迫使她不得不以捆绑之态依附于他,她不愿,他便直接分开她的双膝,更加毫不留情地抱着她直接往上提。
宋知斐简直震惊于他的厚颜无耻,被蹂躏至红肿的嫣唇颤了颤,终是气不过,偏头低斥了句:“你混账。”
听到这句嗔责,梁肃忽而顿住了脚步,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熟悉的对白再度将他的思绪牵回了昨夜的旖梦,令他忆起了那些交融温存时,她千娇百媚的模样。
可惜,只有在梦里她才会乖。
梁肃冷然绷紧了下颔,带着不甘执意步错到底:“那又如何?”
他继续抱着人走向屏风,非但毫无所动,反而被骂得更为起兴,“你不妨趁有力气,再多骂几声。”
宋知斐尚不及骂他,便听他沉声向外下了令:“青九,添炉。”
在错愕的那一瞬间,她第一次生出了几丝未知的紧张,但更多的,却是悔恨。
她并非不会逢迎示弱,亦并非不会哄人欢心。
早在过去侍奉郭韶、周旋于官场的这些年里,她便已然深谙娴熟。
可是那些对付敌者的手段,用在梁肃面前,连她都感觉到累。
真假虚实,防备试探,难道他就半点都不觉得累么?
或许今夜,她便会深深记住违逆他的后果。
痛彻心扉地,永远记住。
房门逆着寒风被人打开,训练有素的暗卫们整齐有序地铜炉一一置下,无人胆敢分心,去惊扰屏风后的影绰缠绵。
清婉的松竹氅衣被解落在地,而一旁的帝王则端坐于檀椅之上,一丝方寸未失。
怀中是被他牢牢锁于腿上的女子,受了金带捆缚的双手,不得不环着他的脖颈,仰头承着蚀骨入髓的君恩,被吻咬得眼尾洇红,却不能发出一声。
这样的姿势过分恶劣,她几乎毫不怀疑,梁肃就是故意的。
他毫不避讳地向她袒露欲念,那些明晃晃的灼热,坚若烧红的铁石,在紧密的相贴中,无时无刻不磋磨着她的脆弱,令她避无可避。
宋知斐承受不住,挣扎着要动,可还未能起身,便猝然被箍在腰间的手狠狠按下,疼得她禁不住颤了下。
少年不悦抬眼,沉着面色松开了她的唇,显然未能餍足,指节带着危险直接落在了她的裙带上:
“动一下,就脱一件。”
他的声音很低,却如门外涌进的寒风般,蓦然贯穿了宋知斐的身心。
“禀陛下,一切安置妥当,余下如何吩咐?”
屏风外的暗卫尚未撤退,宋知斐气得紧咬着唇,没有出声。
然而,梁肃却森冷地看了她一眼,扬声对外命道:“屋外清扫干净,有擅闯或私逃者,不留性命。”
暗卫领命,即刻销声匿迹。此后屋外,久久都未能听到任何动静。
可只有宋知斐知道,这话是在威胁她,不要妄想动用侯府的守卫,否则,后果也不会是她想要的。
“卑鄙,下作。”宋知斐含恨看向他,眼泪无声地落下,语气亦平静得如同冰潭。
这样的泪瞳一如明镜,一针见血地,令梁肃的卑劣再无所遁形。
可横竖已被她厌透了,多一分少一分又能如何。
“我几时说过我是君子?”
裙带被利落扯断,琳琅珠玉触目惊心地滚落了一地,成了风雨来临的前兆。
她决计不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江柏青。
江柏青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他偏不是!
宋知斐被猛地推倒至软榻上,痛得轻吸了凉气,尚不及起身,便被梁肃狠狠压下。
“我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么?”襟扣被他咬开,充满占有的气息流连至她的脖颈,宛若阴深的毒蛇令宋知斐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说过,你是我的,那便是全都属于我。”梁肃扯落她的袄衫,浸透了爱与恨的吻,冷然攻侵而下,尽昭野心,“只能待在我身边,旁人看一眼都该死。”
少年偏执地在她肩口落下咬痕,是生气,亦是惩罚。
玉娇雪肤怎堪粗待,不消几下,便已是霜梅点点,嫣然红遍,甚是惹怜。
“疼……”
毒牙撷珠蕊,惹碧峰怯寒,泪落无声。
软玉不堪枪磨,颦眉生颤,怎教君怜……
月暗雾蒙,屋中炭火早便燃得极旺,烘得人口干舌燥,可宋知斐却只觉得冷,连力气都渐渐虚浮。
她的衣裳落一件少一件,唯有梁肃锁她坐入怀中,那件玄色织金云龙貂裘覆上她时,她才能稍许觉得温暖。
她怎么会不厌恨呢?
她恨极了他阴劣的手段,可亲手将他推至这皇权高位的,却是她。
落下的泪痕早已干却,宋知斐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少年,却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更不想看到而今他们衣衫不整的伤雅模样。
可梁肃又怎会放过她,他森然扳过她的脸颊,偏要她好好的看。
哪有拿刀捅伤了别人,却反倒害怕见血的道理。
“怎么,不堪入目?”他狠狠箍紧她的腰扣下,逼她感受得更深。
宋知斐忍得眼尾直红了一圈,倔气地想要转过头,却仍是挣不过钳制,又再度被扳了回来。
少年语声冰沉,字字带着冷钩,“卢尚仪可教了许多床帏之事,我本还想与你一一讨教。”
他逐字逐句说着,像极了摧割肌骨的刀弦,折磨却不予痛快。
可下处的攻伐,却丝毫不似这般温吞和缓。
宋知斐不过挪动一二,便再度被狠狠揽向怀中,生生撞上了他的胸膛。
“我甚至还想将那些有趣的奇书秘图带来,让你也亲眼看看。”
这句话恶劣至极,连报复之意亦磨得人腿软,再支撑不住。
宋知斐实在听不下去,只忍着额间渗出的冷汗,索性闭上了眼。
然而,她却没等来更过分的折辱。
不知几番宣泄,下处的折腾蓦然一下偃息了。
少年低喘着息,克制地拥着她,连力道都像是要将她揉碎了,在她耳边狠狠道:“可惜,还是怕脏了你的眼。”
野兽的利牙落在猎物脆弱的皮肤上,却终究违逆了本能,未曾恣意刺破。
可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开端,往后之日,她只会迎来更得寸进尺,更肆无忌惮的欢爱。
宋知斐无疑是难过的,这份难过带着几乎灭顶的酸涩冲没了她的意识,她疲惫不堪地轻轻阖上了泪眼,连同发寒的身体好像也得到了短暂的休憩。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梁肃的玄色龙袍早已在方才与她的磋磨中,洇出了一片湿痕。
那处浸透了他日思夜想的疯狂,和求而不得的浊念,却怕吓到她,始终未曾教她看见,亦不曾脏染了她的亵衣。
少年看着怀中之人安静的睡颜,触及的每一寸温软都如食髓知味引燃了血液,带着前所未有的欲望生生侵吞了他的心神——
这辈子,他都不可能会放她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狗子你做个人吧,女鹅都吓得跑路了
第67章 逃跑 什么叫不见
子夜, 东厢的烛火终于熄灭。
梁肃合门而出,长风萧寒,摧杀满庭竹叶, 他踏破月影,凛凛戾色,俱是帝王之威。
就在这一刻, 被按在门外的阿婵才终于感到了穿心透骨的无力和绝望。
皇权之下,本就是斩尽违逆, 不容二心。
她的小姐得是吃了多少苦,才会被折磨得昏晕过去,这般晚才送回来?
阿婵心疼得恨红了眼,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剑,念及宋知斐, 终是强忍住了那些不该的冲动,趁梁肃离去,狠狠撞开了暗卫,奔向了暖阁……
**
朝中近来纷议颇多,只选秀立后一事,便从原先的初露苗头,到了而今的奏谏不断。
原因无他, 不过是大祁自开国起, 便立下了历代新皇未成家不得亲政的祖训。
而今张氏倒台, 宋氏反戈,郭韶自知不保,只最后用这玉玺为质,推助满朝勋贵老臣日日在朝施压倒逼,好借选秀之势, 重新巩固地位。
此事但凡一提,梁肃总会不悦之甚,讽得那些老臣汗流浃背,喑哑难言。
甚至,连御前近臣宋知斐皆难以幸免。
若要提及雷霆之怒,恐怕满朝上下皆会不约而同地回想起许久之前:
奏谏选秀的折子早已触怒龙颜,梁肃面色沉凛,却不知为何将话锋抛向了宋知斐,问她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时就该顺着天子给的台阶下,莫要再犯及逆鳞,然而——
“臣以为然。”
宋知斐拱手进谏,清润如竹的声音回响内殿,吓得在场之人无不一惊。
“后宫定,则朝心稳固,历代未有废止。陛下三思。”
句句都是不要命的,百官听得直心揪,没有一个敢抬头。
帝王冷然一笑,沉寒的不悦压于齿关,大有发作之势:“宋卿是在教训朕?”
宋知斐面色清定,低声应答:“臣不敢。”
短暂的沉寂仿佛抽干了所有人的呼吸,随即又是惊心震耳的慑怒:“朕给你胆子。”
“你不若明日便以身报国,自主入宫,稳定这江山社稷。”
大庭之下,如此冷厉之词,无疑是扫得宋知斐颜面尽失,连同她手上那块笏板,也一并折了骨。
没人敢去看宋知斐的面色如何,只知她不辩一词,在沉默中受完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甚至此事一发生,还有不少敌党皆暗揣,陛下倚重她,也不过就是为了对付郭氏,其实心底还是记恨着当年挟持入京一事,说不准很快也要着手处置她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如今时逢凌尧大将军自漠北破敌凯旋,局势渐稳。
梁肃既要清算旧账,处置张氏余孽;亦要大设祀典,在其父兄的忌日之上,宣读祭文,替嘉雁岭的千万忠魂昭雪天下。
朝臣们都是有眼力见的,选秀一事也就暂且先息了风声,话锋又转至了那热闹的庆功宴上。
说起来,这上次的庆功宴还是在一个多月前,彼时郭贲命绝菊园,袁肆受羁被捕,张阶遇刺朝安门,一众宾客惊慌如热蚁,匆匆被赶至德武门疏离,现下回想起来还真是背脊一寒,不无感慨。
“要说那张家的远房表小姐也实在命好,有个好兄长在外博军功换她的命,又赶上大军凯旋和郦王祭典。陛下施恩天下,不大肆杀戒,他们张氏居然从诛九族降为了夷三族,真真是鬼门关前捡便宜,连老天都赏她福了。”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小声附议:“可不是,听说她那兄长张邛力能扛鼎,悍勇如斯,一身蛮劲可斩千余敌首,连陛下在城门亲迎,都笑称他是把宝刀,就是钝了些,”
“你几时见陛下笑过?”谈者如听奇闻,讳然问左右,“你见过吗?”
左右连连摇头,莫说见了,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可随即也明白,朝中新势如云,往后张娢玉的身份也不会再只是一介下过狱的张氏女眷,她更是骁骑将军张邛的胞妹。
谈及张娢玉,众人的话锋便不免又落到了曾与她并称双姝、才冠京城的宋知斐身上。
“说起来,今日倒是没见着宋大人来上朝啊?”
“宋大人”这三个字他咬得极刻意,语气多透着点眼酸和戏谑的味道,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自古文人相轻,尤其还是一介本该安守后院,却步至高位,反倒让他们俯首帖耳的女流。
没人见她风光心里会爽利,反倒见她不顺意了,才会隐隐畅快一些。
“你没听说啊,又告病咯。”
几人摇头罢,啧啧闲叹,扬长而去:“老宋侯当年也是这样一病不起,谁知道是传下了什么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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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颓,暮色低垂。
宋府的仆妇家丁们却是整日整宿地未曾阖眼,只焦心欲穿地望着那被药气熏满的东厢,几近要为这自幼多病、吃尽苦头的小姐落下泪来。
“怎么还是这么烫?”
里头传来阿婵着急的声音,“从昨夜起,醒了便咳,咳了便烧,为何喂了药还是不见好转?”
吃了训责的医师确实未料病情至此,默了片刻,只道:“风寒太重,恐汤药难以见效,医馆有上好的汤泉药浴,不妨请小姐一试?”
此话一落,屋内屋外皆清寂非常,盯梢的暗卫亦听得分明,使了个眼色,即刻传去了口信。
天色已晚,连冷鸦皆三两掠过青灰的暮色,尤显寂寥。
直到,一声“备马”惊动了在外待命的仆从们。
茫茫寒风中,疾驰的马蹄踏碎了宿雨洇下的水塘,却未曾动荡那远隔城墙的瑶台宫宴。
玉庭通辉,笙歌远去,朝臣女眷们宴饮未尽,笑谈于芳林水阁间,如珠玉散缀,热闹之气久久未消。
之中喧声最嚷的,当属那受人起哄,徒手扛起水缸以证本事的新任将军,张邛。
而远离纷扰,与旁人尤显格格不入的,则是在幽竹石榭下,抚琴清心的江柏青。
“表哥!”
活泼无拘的少女笑声明媚,忽的自远处招呼一声奔来,如光照影,打破宁暗,蓦然中断了流水琴音。
这位是凌尧将军的独女,凌乐妍。
正值金钗年华的娇小姐天性爱玩,因自幼受宠太过,毫不静姝,便被送到了祖母身边教导,直到而今父亲立下大功,方借机回京。
老祖宗的意思是,选秀早晚在即,先让她提前归京熟悉熟悉规矩。再不济,皇家宫宴上,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也是极佳的。
凌乐妍一听到这些便耳烦心烦,还是她那谪仙似的表哥最好,从来不说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瞧我带什么来了。”凌乐妍献宝似的打开绣帕,结果,却是一色大大小小精致的蜜津果子。
江柏青顿了顿,失笑了一声。
这声笑无疑是在笑她稚子心性,凌乐妍脸上一红,不依不饶,“你笑什么?”
她几时受过打击,眸子和糖霜一样亮晶晶的,愣是要为手中的果子正名,“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挑的呢,我记得你以前就爱去果坊买这个呀。”
两人不知又话了什么家常,小姑娘终于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唯留江柏青一人落在梁肃冰恻的视线里。
水亭的位置不偏不倚,与江柏青遥遥相对。
梁肃倚坐栏边,浸着月影,听身后的暗卫复命:
“禀陛下,宋大人属实染了风寒,白日请了好些大夫,适才又出门另行求医了。”
看着对面与世无争,清心抚琴的江柏青,梁肃蓦然生怒,掌关一紧,冷冷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暗卫惶恐,齐齐跪地,请主上息怒。
可他究竟又在气什么?
宋知斐骗他,他明明一早就知道。
她为了求生,为了报仇,不得不隐忍逢迎,甚至对他示弱示好。
可那些温声笑语,那些拥抱,那些他从前不以为意的伎俩,却早在阴暗的日子里,如碎光一般渗进了他卑劣脏烂的骨血。
现下突然要收走,无异是要生剥他的血肉,撕裂他的筋骨,方能抽离干净。
偏生他用尽手段都不及分毫的,江柏青不费吹灰却能得到,甚至,从头至尾都不曾少过一分。
这要他怎么能不疯?
梁肃攥紧掌心,沉寒的眼底尽是不可容忍。
他起身离去,可还未走几步,又蓦然停下,清冷的声音终究透了几分克制:“派御医去看看。”
**
宫里的繁华世外难及,凌乐妍许久未曾入宫,看到些奇花异灯也不免多逛了些,只可惜她最喜欢的知斐姐姐身子欠佳,今日没能来。
而她父亲征战在外,她又常年待在祖母身边,京里相识的贵女实在少之又少。碰到热络些要带她一块去玩的,她自是高兴应好,欣然而往。
走近了,发现大家是在行诗作令,她也毫不怯生地说算她一个。然而,这些贵女端着姿态,从眼底打量来的视线,却让她很是不舒服。
很快,便有人担心她的文藻不佳,仪态也是不成规的,这要到了来日选秀,只怕是难入陛下的青眼。
说得像她有多没人要了一样。
凌乐妍怎会忍她作态,偏要得意给她看:“姐姐的年纪比陛下都要大两岁,怎的眼界这般狭隘,天天就盯着选秀看。”
“我天资不佳,配与其他儿郎便是。我表哥可是天底一等一的好,他认……”
“说得好。”一阵沉冷的掌声忽而从旁传来,带着不可言说的威压,生生将凌乐妍的心堵到了喉中。
众贵女循声望去,只见从月影中走来的,竟是陛下,顿时吓得跪了一片。
凌乐妍虽平日娇纵了些,但此时也知道该学着她们先跪好再说。
可梁肃却有意为难她,语气平静中透着寒慑:
“是你说,朕比不上江卿?”
凌乐妍吓得不知该怎么回话,天可怜见,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臣、臣女……”
天子动怒,迟迟不曾发落,未知的恐惧似蔓延开来的幽潭,令原本热闹的宫宴,气氛顿时冷凝下来。
闻讯赶来的凌尧与江柏青很快知晓了全情,当即拂袍落跪,惶惶为其请罪:“陛下恕罪!小女失言,待老臣归家一定严惩不贷,好生教诲,还求陛下开恩,饶她这回!”
“舍妹年幼无忌,不知大体,臣管教有失,求陛下恕罪。”
一个武将,一个文臣,皆是方立下大功的肱骨之才,境遇眨眼间便天翻地覆,旁观者无不为帝王的阴情难测而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无妨。”梁肃却勾起唇角,冷眼扫过江柏青,并无怪罪之意,“朕将她赐婚与你,你悉心管教,便当赎罪了。”
此话一出,在场俱是惊愕,不知圣上意何为。
唯余凌乐妍紧张得攥紧了衣襟,红透了脸,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这……”凌尧混迹官场大半辈子,一时竟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请陛下莫要开玩笑。
可他还没能来得及开口,江柏青已先正色拜首:“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梁肃敛起眸光,杀意暗凝。
江柏青却恪守底线,持礼力陈:“臣长幼妹十岁,不忍误其年华。往后臣会亲自教导,日日严加规训,还望能弥补过失,平息圣怒。”
清正之声铮铮掷地,满庭静得连寒风吹过都足令人一阵战栗。
当今朝堂上,敢无惧圣怒迎头直谏的,怕是也只有江柏青这对师兄妹了。
他们二人还真是像啊。
梁肃只觉有烈火在灼烧脏腑,恨意汹涌得几近撕破理智,连身子都在隐隐发颤。
他也曾对江柏青的风骨有过欣赏,可而今,他对此人却唯独剩下被妒火烧成烬的憎厌。
帝王沉然站起身,就要落下无可违逆的旨意。
“陛……陛下!”
人群中一个医官连爬带滚地匆匆赶来,生生打破了死寂的空气。
梁肃冷冷投去锋利的视线,仿佛在警告,他要上报的事,最好是比他的项上人头更重要。
那医官哪还顾得及旁的,一口气没喘上,跑着跑着就直接软跪到了地上,开口便道:“陛下……宋大人不见了!”
此讯恍若惊雷,顿时砸出了一片细微的哗音。
江柏青仍是垂首施礼之姿,目光却暗自沉下,未有分毫惊色。
梁肃眸光一震,怒气被理智冲散一空,缜密的思索与推测迅速让他冷静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则是被生生隐忍,险些就要克制不住的疯狂:
“什么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乐妍本来想说的是:表哥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他认识的那些好男儿自然也一等一的好,足够她挑!
完了说一半就被梁狗截胡了
已加速到文案逃跑被抓金屋藏娇情节,预计八万内保持感情线完整度进行完结,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我想一下~
第68章 逃跑(2) 像疯狗一样
御医仓皇不安, 所知道的,也不过只是他们奉命去宋府看诊,可府中下人内外找遍了都不曾寻得宋知斐的踪迹。
这些字句尖锐地刺激着梁肃的耳膜, 连理智的弦都几近要被割断。
他在府内留了那么多暗卫,人是怎么凭空不见的?
只一瞬间,他便忽又想起了昨夜那双带着倔意与清冷的泪眼。
那样的气性, 注定了她不会轻易服软。
梁肃的面色骤然沉寒下来,这一刻, 他无疑生气到了极致。
脱离掌控的失序感和如坠冰窟的空落,令他的血液沸了又冷,冷了又沸。
无尽的焦躁与怒意蔓延在冷峻的空气中,仿佛一把火便能瞬间引燃整片黑夜。
帝王衣袍猎猎,疾行过苍冷的甬道石阶。
一盏盏宫灯映照着他紧绷的轮廓和寒恻的面色, 又被穿行而过的风击荡得飘碎不堪。
追踪而归的暗卫迅速前来复命,梁肃迎面上前,直接抬手提起了来人衣领,语声寒凛而克制,几近耗尽耐心:“人呢?”
暗卫惶恐出声,挣扎着禀明:“属下一路紧随…到半路忽然有多道车辙扰乱耳目。再找到时,人已弃车上了瞿峡天桥…我等追上前, 她们便斩断绳索, 爬上了对岸……”
梁肃眸色一震, 几乎难以相信这惊心动魄的经历会与宋知斐扯上关联。
她那样的身子,还敢如此以命犯险?
梁肃气得连指骨都在发颤,但很快,他又生生冷静了下来,直盯着暗卫, 眼神森凛得几可洞穿:“你确信,看到的是宋知斐?”
暗卫背后渗出冷汗,仔细斟酌一番,方忐忑道:“…宋大人出门时说染上风寒,便戴了帷帽……”
梁肃神色一顿,目光骤然森沉下来,冷冷松开了暗卫的衣领。
此时此刻,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皆足以引他敏感生躁,唯恐错过一丝线索。
“传旨——宋府上下严经盘查,一个都不放过。”
“命玄鹰司继续追拿,朕要她毫发无伤。”
帝王的杀伐冷厉如寒刀催灭了满城灯火,夜色如浓墨一层层笼罩下来,仿佛落下了万丈地狱。
宋府的家丁仆妇们如圈赶般被禁军押至暗房逐一盘问,有不少蒙昧的,至今尚忧心不定地惦念着:
“官差大爷,可有我们家小姐的消息了?”
那仆妇念着念着便不禁落下了泪来:“小姐病得厉害,一晚上咳得药也喂不进,她要找大夫治病啊……”
“还吵?”禁军气势汹汹,当即将这老妇赶进了屋内,所有喧嚣聒噪在枪棍的威胁下,尽数被制压偃息。
梁肃踏进府内时,恰巧便听得了这一句。
可喧嚷哀求没能减去他半分戾色,反令他加紧迈向那熟悉的东厢暖阁,连一向清寒的眼底皆焦灼得生了红。
病成这样也要攀岩走壁,不顾性命地离开他?
还真是有胆色。
少年生出几许冷嘲,却是淬成霜刀,狠狠贯穿了他的身心。
真不知那断桥而逃的人究竟是她,还是她的替身。
分明昨夜他还与她同在一处,暗卫亦称白日里除了大夫根本没人进出过房间。
难道她这屋里还藏了什么玄机,能令她凭空遁逃不成?
梨花木门难承帝王之怒,只一脚便被踹开,屋内竹香顿时混着药气扑面而来。
那么真切,又那么清晰,鲜热得好似刚刚还在这一样。
梁肃蓦地红了眼角,心头的沉静再难紧绷,就快要被满溢的焦躁搅乱。
“启禀陛下!”青九赶于此时前来传信,只觉大事不妙,“江大人去追索宋大人的下落,不慎于山道触树落马。”言至此,他的声音顿然低下,“…我等在山底并未寻得踪影。”
空气霎时死寂了一瞬,静得仿佛崩断了理智的弦。
一个两个,都不见了。
梁肃忽而冷笑了一声,一声又一声,寒透的眼底尽是愈渐破冰而出的疯狂。
“好啊。”
慑人的笑如刀一般磨着青九的耳骨,他胆颤至极,却听梁肃从紧咬的齿关挤出一声冷讽,生生撕开了痛楚:
“朕是不是该贺他们双宿双飞?”
青九惶惶不敢接话,谁知下一刻,腰间的佩剑竟被梁肃抽了出去!
清冽的刀锋在帝王手中映着泠泠寒意,一如他浸透了伤恨的眼底,森寂如死水。
“还是该成全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万千寒凉倒逆入喉,一字一句,无不疼痛如摧。
这一刻,他无疑恨极了宋知斐。
恨她像戏弄路边没人要的野狗一样,随心所欲地抱一抱,给他几块甜头,然后又转身将他丢下,让他眼睁睁看着温情一天天变少,到最后只能像条疯狗一样,仍在原地守着那点可怜的余温不放手!
可她却早就不在这了。
这要他怎么能放过?
古往今来,敢欺君罔上者,怕是还没有不曾付出代价的。
见此,青九立时慌了神。自踏上金銮宝座后,梁肃还从未拿起曾经恣意的刀剑,亲手沾过血腥。
眼见他是当真动了气,青九忽而如临深渊,只唯恐他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
“陛……”
青九尚来不及开口,少年却已然提剑离去,如鹰隼般冷厉地勘视起了屋内一切陈设。
他眼底炽红,可眸色却被疯意浸得丝毫没有温度。
位置稍有偏倚的瓷瓶被他漠然砍倒,遮却了桌案的书册亦被他无情掀翻。
到最终,一面简雅的书架烙入了他的视线,墙角剐蹭的痕迹尤细微可见。
他冷冷推动了一本脊页泛黄的书。
墙后的暗门立即在机关声中逐渐显露无遗。
青九惊得脊背生寒,这一刻,空气顿时冰凝了下来。
盯着这条不为人知的隐秘暗道,帝王敛下眸色,杀意尽显,手中利剑亦被收紧,亟待渴饮血气。
他已然疯魔了。
青九顿生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冒死扯住了梁肃的衣袖,“陛下,万不可冲动……”
“你要朕怎么冷静。”梁肃狠狠挥开他,满目寒戾。
青九被震倒在地,再难进言。
他知道,江柏青带走的不是旁人。
那是梁肃放在心尖上,绝不容触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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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极萧索,寒风料峭摧枯槁,路冻行客稀,漫长而寂寥。
永平河间县的一处私宅在漆黑的乡镇中并不显眼,可此刻却燃着暖炉,在呼啸的严风中也算一方小小的安舍。
屋内熏着药气,榻上的女孩历经马车颠簸,已然烧了一日一夜。
晧雪玉肤被焐得绯红,往日娇嫣的双唇却似枯萎的鲜花,虚弱得没了任何血色。
宋知斐思绪浮渺错乱,只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阿婵含恨为她抱不平的声音,还有柏青师兄背着她走出黑暗,一路低语的声音。
她记不清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什么,只依稀听得他说——
‘不要害怕。’
‘我们回家了。’
走着走着,她的思绪便不觉飘向了小时候……
一场大雨引发的船难,在一个深秋夜葬没了她师兄的双亲。
父侯惜才,领着他进府时,年仅六岁的她,尚需费力仰头,才能看清这位年长她八岁的兄长。
他身形端正,与人有礼,可那清黯的眉宇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伤色,也不爱说话。
府中用膳,他从不多食,可父侯布置的功课,他却总是彻夜燃烛,唯嫌不够。
父侯常对她说,柏青柏青,劲如柏也,亦倔如柏也。
她也觉得师兄太古板了些,于是在一个月圆夜,叩响了他的房门:“师兄,今夜月色值千金,可与书中黄金屋相媲美?”
她只是想给他解解闷,也没想过师兄会理她。
可那一夜,他却当真开了门,约莫只以为,她是来玩闹的。
月色照凉阶,闲语慰虫鸣,不知不觉便说了很久。
‘我以前总爱与父侯闹脾气,生了病也不喝药,就问他……”她看着圆月,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母亲为何不回来了?”
“后来父侯告诉我,母亲去了无病无痛的仙境,过得很好,教我不用担心。’她吹着晚风,将自己最喜欢的果糕递给了他,与他分享。
“师兄,你的爹娘也一定过得很好的。”她很认真地看向他,希望他能舒心一些,不要再这样施压折磨自己了,“他们也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不知是不是月色太亮,师兄错愕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可她却看见,他的眼底被一层水光洇红了。
后来,师兄和她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不再一个人闷在屋里了。
有时陪她在庭中温习,还会一边写字,一边用手支起书册,为小憩的她遮挡太阳。
碰上好玩的庙会,也会搁下笔墨,提前匀出空来,问她想不想去。
她觉得,师兄是世上最好的师兄。
他总会耐心给她讲各种奇闻轶事;也会在她苦着脸不愿喝药时,特地去果坊买她来喜欢的蜜饯;还会在习字时默默推来一本父侯视为俗物,但她却惦记了许久的时兴话本……
种种此类,连父侯见到,都要常怪她扰了师兄用功,可师兄却只是轻笑而已,替她说话:
‘她很好,是我心甘。’
后来,外祖大胜凯旋,总带她去郦王府上串门。
她结识了最明朗恣意,耀如骄阳的世子哥哥,梁聿。
还有他那脾性不善,动辄说话气人,夹冷带损的弟弟,梁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找到(1) 追来了
初见梁肃时, 虽不过十岁左右光景,可长辈们却颇爱拿他们作比戏谈。
他不服扬眉,眼中尽是锋芒隐露的恣肆与意兴。
“会背书算什么, 有本事来同我策马比武?”
这让不善马术的她很是尴尬,正欲说两句婉转之词圆场时,梁聿却毫不犹豫地笑着锤开了他, 直教训道:“臭小子会不会说话?”
一向循规守矩的她惊于梁聿有别世家公子的飞扬不羁,一时看怔了神, 直到梁肃含着不悦,神色复杂地扫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示好地冲他笑了笑。
但显然,他一点也不承她的情。
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给她一道不甚好惹的背影……
“阿肃也就是嘴上逞能罢了,你不知道,先前他驯不好父王送他的那匹乌鬃骓时,还一个人生闷气,恼了大半月呢。”梁聿怕她不开心,特意过来说些好玩的哄她。
甚至还领她出门,半点也不让她吃亏:“走, 我们偷他的马骑去。”
那是她第一次坐上马背。
时年十六的少年将军单手便能将她托举上马, 在他的驯服下, 似乎天底就没有不听话的马儿。
就连娇小的她骑上陌生的乌鬃骓,也都别样安稳。
他就这样牵着缰绳,一路谈趣说笑,陪她试学骑马,甚至见她太胆小谨慎, 还趁她不注意,直接带马儿跑了起来。
呼吸滞住的一瞬,草木飞扬,沁爽的凉风骤然吹彻了衣裙。
她吓坏了,可急促的心跳却带了几丝别样的畅快。
这是自幼被呵护在药炉长大的她,还从未体验过的惊险。
那日的晴光别样之好,连明朗恣意的少年都藏不住耀眼:“别怕,有我在呢。”
尚且年幼的她还不知面颊为何发热,只知欣赏与钦慕钻入心扉,连同这一刹那,都被她以笔墨烙刻于宣纸上,珍藏在了书匣中。
直到某一日,被师兄无意撞见。
他静静看了许久,连一向温清的面色都显得格外沉默了些。
虽不是什么见不得的,可这份崇仰,她原本只想暗藏在心底,从未想过要声张或是惊扰旁人。
下意识也是急忙要去收回,不好意思极了,正欲解释一二。
可师兄却像是看破了她的紧张,只淡淡笑了下,表示欣赏:“子翊纵马素来飒沓风发,你的丹青也是愈发传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画像仔细收好,轻轻夹在书页中,原封不动地帮她放回了书架的最深处。
可自那之后,师兄与她相处的次数却日渐少了许多,甚至愈发严苛律己,整日皆在屋内勤学苦读,对功名的争求几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那段时日,她总觉得师兄与她疏离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她深知他的抱负与志向,也未敢多打扰,只能在背后默默目视着他一举中第,登金殿,入翰林。
最终,离开了侯府。
世人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她虽难过,却也觉得师兄有更广阔的天地去闯,有些情谊常在心中即可。
直至十一岁那年,父侯遭张阶戕害,卧病难行,郭韶又借她年幼为由,要接去宫中照养。
宋家岌岌可危,郦王府也多番派人前来探看,只是终归为外人,难以多作插手。
就在她最痛苦无助之时,早已官服加身的师兄,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侯府,予了她依靠。
他先暗中将父侯安全护送出京,又蹲下身,将泣不成声的她紧紧拥入了怀里。
指节分明在发着颤,却依然沉声抚慰,一一为她细析情势,谋算未来。
那是一向端方冷静的他,第一次逾矩失仪。
似是生怕失去她,又似是在责怪自己。
也是那一刻,她忽然才发现,原来师兄从未变过。
他们永远都是同在屋檐下,连着血肉,心系于一处的至亲之人。
“宫中规矩多,你切莫倔硬逞强,凡事尽可传信于我,师兄总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这是凤仪宫派人来接她前夕,他蹲下擦干她的眼泪,对她过说的话。
他也确实践诺,细细回忆起来,在那些如履薄冰的岁月里,他似乎一直都在她生活的某个角落,就像化在了空气里,不明眼,却从未离开。
而梁聿,则如夜中陨星,短暂、耀目且不可磨灭地在她心间刻下了印迹。
入了宫后,她只在秋宴见得他一次,本以为许久未见不免生疏,可他却依旧热切地与她招呼,甚至还像从前那般,怕她一个人待在宫里闷,特地带了没见过的小玩件哄她开心。
她的确有些意外,却更多感动于他的记挂与关切,在这般冰森的深宫里,人人皆藏着算计,或仗势欺人,或奚落远避。
裹着一腔热忱的真心总是尤为珍贵,雪中送炭的情谊也是最刻骨铭心。
她几乎要湿了眼眶,提起这条狼牙玉坠在月下端赏了许久,才嗔笑道:“子翊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看来,我这坠子还入不了你的眼呢?”梁聿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故意逗她,“这可是狼王的牙,一般人想要还没这本事呢。”
“塞北的人有种旧俗,会用狼牙去祟保平安,阿肃也有一个。”他蹲下将玉坠挂在她的脖颈上,提及梁肃便是无尽笑意,仿佛也早已将她当做了嫡亲的妹妹同样疼爱。
“下次再来,保管给你个不一样的惊喜,你等着看吧。”
明朗的笑声随着日子一点点淡去,可她等来的却是嘉雁岭一役死战不退、全军覆没的噩耗。
圣上大怒,痛惜此战折损精兵两万余人,满朝上下更是无不抨击郦王父子贪功冒进,难辞其咎。
所有罪责,不论黑白一并扣下。层层森威之下,无一人能翻案求情。
她悲恸得心神俱碎,在宫里却只能躲到角落,捂住嘴唇强忍泪水,不敢为其哭出声。
直到有草草落葬的消息传来,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们真的战亡了,她才终是忍不住出了宫,在书房痛哭了出来。
那时一直陪着她,知她心中所痛,所仇怨的,唯有师兄。
可这份痛,普天之下能与她感同身受的,或许只有梁肃。
师兄总是问她,何至于要为梁肃做到这个地步。
‘是因为……他和子翊相像么?’
师兄总是最了解她的人,这话问了,连她都不禁耳鸣一瞬,呼吸似漏掉了一拍。
活在她记忆中的世子殿下,永远停在了十八岁最风光耀眼的那一年。
论年岁与面相,如今的梁肃与他的确相像。
可其他的,却又半点都不像。
起初,她也只想衔恩相报,一如当年宋府没落,子翊哥哥照顾她一样,去照顾他那仅剩在世,却处境艰苦的弟弟。
同时,要借其登基之力,一举为他翻案昭雪。
她时常在想,如果子翊哥哥仍在世,会以怎样的方式教导梁肃。
可她终究没学成他的模样,反倒任心意错乱滋长,和梁肃生出了剪不断的纠葛。
她不否认曾经的心跳怦然,却也不躲避如今的锋芒相对。
眼见他羽翼渐丰,君临天下,一如所有掌权者那般,独断专行,不可违逆。
她便知道,自己无需在他身侧继续辅佐了。她也没法如从前期待,将父侯接回京,做从龙的忠臣了。
她夙念皆了,无意再两相折磨。
可是,她却独独没想过要将师兄牵扯进来,同她共担生死。
“咳咳……”宋知斐病中也睡不踏实,直咳醒了过来。
昏黄的暮色令她顿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喉中的涩痛亦刺激得她神志逐渐清明,所有碎片般的记忆都拼凑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
梁肃将她送回东厢的那个晚上,阿婵不忍再看她忍气受苦,私自通过密道给柏青师兄传了口信。
也就是那时候,高烧昏迷的她被师兄从密道背出去,送至了陆伯的府上,并连夜坐上马车道往永平。
而阿婵则假替她,同师兄留在京中拖延断后……
仅是这么一想,宋知斐便已隐有心焦,不知京中究竟被搅得如何天翻地覆,梁肃又会如何生怒追责。
听她咳出声,屋外与陆机密商路线的江柏青即刻有所察觉,谈话很快便中断了,二人急切地推门入内,命侍从听竹快些将药热了送来。
看到江柏青的那一刻,宋知斐悬着的心才微有踏实,知他是安全逃脱离京了。
“还在烧啊。”陆机探上她的脉搏,面色不算好看,“这风邪入肺最是惊险,宋丫头又劳神过度不得安养,我若再施针,身子怕是熬不住了。”
他越想越想气,不由捶腿骂骂咧咧:“那姓梁的怎能把她折磨成这样,还是个人么?我这么好端端一个丫头……”
“陆伯。”江柏青出声提醒,低沉的眉宇间压着对梁肃的不满,可在宋知斐面前,声音还是格外温轻,“别说了。”
“今夜就让斐儿休养,明日再启程吧。”
他安排得甚是冷静,可宋知斐看着前途尽毁的江柏青,不知不觉便洇红了眼眶,气又气不得,连虚弱的嗓音都断断续续:“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寒窗数载…你冬日生疮,夏日中暑…从不曾废止…我亲眼看你,好不容易才有了而今……”
见她说着说着便咳起来,泪水从苍白的面颊滑落不止,江柏青知她是心疼自责,也立即坐至床边,温声安慰她,以免她伤了身体:“功名傍身,若是连一个你都护不住,又何谈兴邦安天下?”
“我是诤臣,容不下你的地方,定也容不下我。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他的视线落在她玉柔的面颊上,积藏的情意不得宣之。
手探至半空,最终还是顿了顿,只克制地抚上她的眼角,为她擦干了眼泪。
陆机看得叹然轻笑,只轻咳着,佯装有事急急出门,也不打扰他二人了。
饶是宋知斐早已做足打算,不愿将江柏青牵扯进来,可如今木已成舟,她也只得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先顾及眼前局势。
“……我病了几日?”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不免缜密思索,“那密道终有暴露之险……陛下追至何处,可有下令封城?”
“已有三日了。”江柏青淡然一笑,先为她倒了杯热茶,显然旁的暂且都没有她的身体重要,“探子传信,陛下命玄鹰司大肆沿瞿峡搜寻,京畿附近倒不曾封城,声东击西也未可知。”
“我会想尽办法将你送至师父身边,只是明日需尽早启程,要委屈你了。”
他看着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无惧,认真和坚定。
宋知斐的心总是不安稳,亦不知阿婵的处境如何。
可思前顾后,逃离已成必然,她没有时间再犹豫,只抿下了一口茶水,决意先走一步算一步。
就在这时,屋外却忽然惊起了一声碎响!
听竹匆急跑来,也顾不上打翻药碗,忙道:
“少爷,不好了!暗哨在树林发现了行军踪影,有人追来了!”
宋知斐呼吸一寒,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
追兵来势汹汹,比预料得早了许多。
所幸江柏青早在数月前便已着手部署了路线,那还是宋知斐陪梁肃抄录佛教,却反被划伤脖颈的时候。
那一剑,像是刻在他的心底,令他至今难忘。
时间紧迫,趁夜色将近,他将青灰大氅为宋知斐披上,命听竹护二人乘小舟潜至对岸,依计行事。
见他没有上船的意思,宋知斐本还欲再问,江柏青却给了她一只锦囊,只道:“我自有办法与你会合。”
她就这样在茫茫夜色中,惴惴不安地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底,与她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男鬼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第70章 找到(2) 你跑不掉了
黑暗吞噬了视线, 微不可查的水流声悠悠荡荡,不断摧割着耳膜,连心跳声都愈渐清晰起来。
不知幸也不幸, 阴云遮月,小舟行于湖上,几可谓融于夜色, 难以察觉。
听竹极为谨慎地划舟横渡,每个人的呼吸几乎都被冻却了, 心弦紧绷,不敢有半点气息。
在这被压抑到极致的空气里,宋知斐仔细审视起了周遭。
此河幅宽约数丈,如此小心地横渡,只怕也需耗费半刻光景。
不过河底极深, 远近并无舟渡,且对岸丛林阴翳,遮蔽极佳,只要他们能渡岸,即便是有追兵赶来,他们也足以强占先机。
河面的寒意一寸寸侵袭着肌肤,宋知斐已然乏晕虚力, 却依旧紧紧攥着掌心, 硬是保持清醒, 不敢稍减一分警惕。
她告诉自己,不能害怕。
这场博弈不论结果如何,她皆已没有退路。
她更不能拖累师兄,让所有的筹谋功亏一篑。
眼见距离一点点迫近了,宋知斐紧盯着周遭动向, 心跳几乎停滞。
直到船身靠岸的一刹,她的心才终于颤了下。
寒气催重,灰蒙的冷雾自林间缭绕而起。
此时此刻,她方知道原来师兄早已勘准地利,算得时机,好让他们借此蔽身。
功成一半的希望,像是一簇火苗,令她虚弱的身子忽然又焕发起了生机。
她丝毫不敢懈怠,几乎是靠了岸便即刻迈下船,尽快跟上了陆伯的步子。
连她都不曾发现,原来这副病弱的身子,居然还能拼出最后残余的力气,于此时一搏。
迷雾渐浓,朦胧了视线,也挡却了来时的入口。
她走得愈来愈远,可身后的黑暗却像是无尽的幽渊,总莫名带着令人恐惧的压迫。
甚至,她竟生出了一种被什么跟踪的战栗之感。
有人……
在盯着她?
那阴恻深暗的视线仿佛蔓延在空气中,融释在夜色里,如沼水附在她的衣服上,结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就在她身后。
她深吸了口凉气,不知为何会突生这样的噩怖,徒添恐乱。
她身后有听竹护着,还有几个暗哨一路随从,大家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除了偶然擦过林中树木,才会发出些窸窣的声响。
她的呼吸渐渐被寒风吹得慢了下来,紧张得手心发凉,却还是牢牢抓住了陆伯的臂膀。
她知道,此时绝不应往后看,只要没有异样的动静,她便该心神坚定地往前走,一刻都不能停,直到逃出此地!
她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愈走愈快!
忽然,披氅被什么勾了下。
她不慎趔趄,险些摔倒,所幸有陆伯一路抓着她的手。
痛意实实在在地蔓入了筋骨,吓得她轻喘了几口气,连惊慌的心绪都稍微冷却了一些。
她告诉自己,一定一定,不能自乱了阵脚。
雾气深浓,她低头望去,却视线受限,看不清是被什么勾住了。
约莫能瞥见的,是听竹还立在她身侧。
宋知斐知他素来受江柏青规训,也是个遵规守礼之人,一些时候不免古板些。
情急之下,她无暇多言,索性直接动手拽起了被勾住的衣角,一只手拽不开,便松开了陆机的手臂,两只手一起拽。
也不知可是病中乏力,她试了几下,竟都丝毫拽不开。
陆机察觉不对,在雾中忙关切了一句:“怎么了丫头?”
宋知斐没有回答,更不想在此时浪费时间,只从速决断,撑着病体,将手递向了一旁:
“听竹,把剑给我。”
她仔细看着那片衣角,打算摸清位置。
谁知,迷蒙的雾气忽然被吹得略微浮动。
月色拨云照落,竟缓缓映出了……
故意踩在她衣角上的一只墨锻织金云纹靴。
宋知斐的背后一瞬寒透了!
夜风拂过山林,荡着亡命者的心弦,有如摧割凌迟。
她的掌心很快落上了一抹冰凉,却冻得她心脏猛地停了一下——
这不是剑柄。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冰凉的触感如毒蛇一般,迅速从指尖爬遍了她的全身!
熟悉的压迫与危险,让一个恐怖到不可思议的猜测顷刻冲出了她的脑海,不断攻溃着她的理智——
梁肃!
他一直都跟在她身后,将她戏于股掌之间,看她的狼狈害怕之态取乐?
她吓得即刻要抽回手,可那只冰寒得彻骨的手,却丝毫不打算放过她。
仿佛是陪猎物玩够了,终于尽了耐心,一把将她拉向了深不见底的幽渊——
拉向了他的身边!
月色苍照,在蓦然拉近的距离下,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肃的视线。
少年面色森白,俊美的脸上溅了几道瘆人的血迹,就像没有温度的寒刀,浑身沾满了杀戾。
眼下的憔败分明像是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可那漆黑的瞳眸看着她,却透着异常兴奋的偏执与疯狂。
‘你跑不掉了。’
这带着报复与恨意的掌梏,像是致命的判决,令宋知斐如坠冰窟,兜头寒到了底。
甚至发不出声音来。
“丫头?”陆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眼前的人影就忽然就不见了,不免吓得赶紧找了起来。
宋知斐心下一颤,还未开口让他快逃,梁肃已运掌如风,利落出手。
陆伯吃痛的闷声响在耳边,她心头一紧,急得要挣开梁肃的手,却反被他狠狠抱起带走,只能远远望着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雾气,焦急又绝望地落下了泪来。
“你放开我……”她唇色苍白,病得几乎已没有力气和他争吵,却依旧攥紧了手,恨透了般锤着他的心口,“放开我!”
梁肃只任她尽情打骂,神色冰漠,毫不在乎。
甚至,还生出了近乎疯魔的爽利。
穷尽三日,不眠不休,才终于等来这一刻。
这要他怎么能不兴奋。
她尽可再打得重一些,如此,才能填补这几日他心底被捅出的窟窿。
他还没想好,该怎样一分不少地从她身上讨回来。
寒风穿林,仍在摧刮,可宋知斐却没力气再打他了。
他的胸膛硬朗冷峻,就如同他的本性一样,无论怎么捶打,都不会再改变分毫了。
她只觉他可怕得令人生怖,更无从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被她牵连的人,只怕都……
宋知斐心下生恸,愈渐亏损气血,禁不住咳了好几声,却还是撑着虚弱的声音问:“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梁肃抬了下眉,冷薄的眼底微不可查地生出了一丝自嘲。
他穿过林雾,连声音都像淬了毒,蔓延在了潮湿的空中:“我最近杀了不少人,你指哪一个?”
宋知斐呼吸一滞,寒得发颤,她有那么多人记挂不下,阿婵、听竹,还有师兄……
“如果你问的是江卿的话。”梁肃垂眸瞥了她一眼,笑了下,平静的辞色中尽是阴冷无情,漠不关己,“他大概已经死了。”
宋知斐泪落无声,不敢置信。
可这副心痛欲碎的模样偏是惹恼了梁肃。
他颈间青筋暗贲,猛地托起她,将她按入了怀中,恨不得要将她揉碎。
“你怎么就不问问这几日我是怎么过来的?”
积蓄已久的妒火与不甘冲破冷静,将血淋淋的伤口再度撕裂。
他狠狠盯着她,半隐在月色中的轮廓凌厉而带着侵略,炽热的眼神如刀一般迫使她抬头,强硬地让她只能看着他一人。
他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细腻和柔软,不加遮掩的占有欲凝在幽沉地眼眸中,焚燃似火。
可滚动的喉结却又生生克制着怒意,胸腔隐隐起伏不止,好似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独自捱忍着不为人知的痛色。
只是不甘心,为何始作俑者却能毫不在乎。
宋知斐对着他的视线,被震慑得说不出话,连泪水都没再落下。
她凝起眉,眼底有太多失望、不可理喻,和惊惧难言。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忽有暗卫来报,语声迟滞:
“启禀陛下,江大人身负重伤……已在西南山洞口被生擒。”
闻言,宋知斐的心顿时被牵得生疼,急切的无助如潮席卷了她的周身。
她启了启唇,想要说些求情的话,可话还没说出口,泪却先流了下来。
梁肃蓦然森下面色,转身问罪,赫赫威凌之下,尽是不悦与沉怒。
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朕下的是死令。”
长剑冷然出鞘,泛着寒光,毫不留情地横在了暗卫的喉间。
“你是等着朕去取他的性命?”
空气骤然冰凝下来,如锥刺入了暗卫跪着的膝盖,压得他不敢说出一句话。
梁肃冷笑一声,阴沉的眼底翻涌着杀戾,愈演愈烈,再难收制。
他当然不介意亲手去了结了江柏青,但前提是,这把易动恻隐之心的刀,他也该给足教训。
少年的理智几近被失疯的妒火冲没,就在手中的剑即将落下锋芒时,腰间却忽然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记柔软!
撞得他眸色微动,连剑都险些失稳——
“我不逃了!”
宋知斐心神崩碎,自后抱住了他,虚弱得几欲晕却,却依然带着细微的哭腔,硬是逼自己说出了违逆本心的话。
唯恐来不及救下师兄,来不及让这场噩梦快些结束,甚至牵连更多。
“再也不逃了……”
她咽下泪水,是祈求,是屈服,是折骨,更是放弃。
长剑落到地上,发出了冰冷的钝响。
梁肃僵在原地许久,错愕间,清冷的眼底隐隐生了红。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服,说着最顺从的话,可哭声却从哽咽逐渐到了抽噎。
仿佛曾经压抑的所有皆于此刻倾泻而出,每一阵哭声,皆如最锋利的刀,自后贯穿了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狗子:我很好骗的,你别骗我
宋宋:不好意思哈,就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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