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的眼圈发红,喉咙有些哽咽。旁边的艾宁萱直接哭成泪人,扑到她的肩头。
“好悲伤的一个故事啊,林老师。”艾宁萱抽噎着说。
“是啊。”林清晏轻轻一叹,摸了摸她的发丝。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艾宁萱哑着声音问。
林清晏的眸色沉了沉,“她现在的气如同一潭死水,不肯接受外在能量的交互。”
“她的神志也在抵触我的触碰,我没办法治疗。她现在封闭了所有的进出口,这是最棘手的问题。”
“当务之急,我们需要让她的精神上或情绪上产生波动,只要能有流动,我就可以进行干预。”
艾宁萱沉吟了下,问:“那我现在跟她讲话,她能听到吗?”
“如果是她愿意接收的信息,她会听到的,不然会被她自动屏蔽在外。”林清晏说。
“那我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林清晏点了点头,艾宁萱随即来到宋子然的耳边。
“李玉珍说她没有真的在等那个人......只是当她心里住下一个人之后,就容不了别人了。”
“她这些年一直在关注那个人,她明明不太看书,但是书架上放着那个人所有出版的书,还收藏了各种剪报。”
“她还说很为对方开心,找到了一个对她很好的伴侣,这样她就放心了。”
听到李玉珍三个字,宋子然顿时有了反应,神色不再是那般死灰。
等听完后面的话,宋子然泪如雨下。
林清晏抓住了这个机会,定睛看向宋子然的双眼,双手悬空覆在对方身上。
一旁的艾宁萱突然感受到室内空气的一阵流动。
片刻后,床上躺着的宋子然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重重地咳嗽起来。
外间诊室的女儿和左医生听到声音,迅速走进里间。她们看到宋子然神色恢复了不少,只是还在痛哭。
林清晏转过头对她们说:“她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后续正常治疗就好。”
“谢谢林医生,谢谢您。”女人的泪水也翻涌上来,含糊地说着感谢。
正当艾宁萱打算走回到林清晏身边,宋子然轻颤的双手一下子拉住了她。
宋子然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双手紧攥着艾宁萱不放,手中还有那条青色纱巾。
艾宁萱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微笑着对她说:“您女儿刚刚跟寄件方通话了,您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再问问那人。”
宋子然点了点头,放开手。
“那我们先走了。”林清晏对左医生讲。
“好,今天也多亏您了,还有小艾。”
左医生送两个人到诊室门口,目光追随着两个人背影渐渐远去。
她更多的视线落在了艾宁萱身上,站在门口,仿佛陷入了沉思。
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她转身回到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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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馆大门,阳光柔柔地泼洒在两个人身上,仿佛在为她们清除着沾染的病气。
“林老师,我来开车吧。”艾宁萱看到林清晏的面色有些苍白,提议道。
“好。”林清晏坐上了副驾驶位。
车子缓缓驶离医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些情绪在密闭空间内缓缓流动,心绪被这份静默撩拨着渐渐有了起伏。
艾宁萱瞥了一眼林清晏,对方半阖着眼,仿佛在思索些什么。
“林老师,你怎么看这段相爱却分离的感情?”艾宁萱开口问。
她知道林清晏跟她一样被这段感情深深触动到,她们之前从没聊过现实中的感情,她有些好奇对方的想法。
林清晏睁开眼眸,“外人看来应该都是唏嘘不已,为之惋惜,也为她们的真情感动。”
“可在她们本人看来,或许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感情,就已经足够,它足以支撑她们度过往后无尽漫长的日子。”
“分离是她们共同做下的决定,她们都有各自的苦衷,在那个时代各自的家庭背景下,她们没得选。”
“即使重来一次,李依旧不会让宋留下,也不会去找对方。宋依旧会回去,会需要为了自己的家人开始新的生活。”
“她们不只是她们自己,她们都做不了自己。所以,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感情,可以说是命运的馈赠了。”
雪花不曾贪恋人间,只当与世间的一场温柔邂逅。
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洒洒,纷纷扬扬,享受降落的每一刻。
雪霁初晴,好似未曾来过一般,将世间还予世间。只是在某处还保留着湿润的痕迹,像在心上轻轻划过的一笔。
林清晏望了艾宁萱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艾宁萱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我看到记忆碎片中李的状态,觉得她很感激有这样一段感情可以怀念。”
“她其实有无数次可以联系对方的机会,但她都没有去联系。”
“我猜她应该是从喊出不要再回来,悄悄留下纱巾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她只要知道对方好好生活在这世上,就已经很满足。”
林清晏颔首,“是的,宋以为对方一直在等自己却等不到,所以她恨起了自己。她想要为此背负代价,所以抗拒外界的帮助。”
“当你跟她讲李从来都没有怪她,只要她幸福就好的时候,宋对自己的恨被动摇了,被深沉的悲伤替代。”
“这次多亏有小艾你在,我们才能这么迅速解决问题。”林清晏神色轻柔地看向艾宁萱。
艾宁萱的脸上浮起笑意,“有帮到林老师就好。”
“对啦,林老师,你刚刚在想什么?”
林清晏默了默,说:“我刚刚才想起一件事,或许,李并不算终身未嫁。”
“嗯?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起之前听说过在那个时代东北某些农村地区,狗皮褥子会作为嫁妆的一部分。”
艾宁萱的瞳孔瞬间放大。
“你的意思是,送出本地嫁妆的狗皮褥子和江南定情的发绣‘情丝结’的时候,李其实已经在心底将自己当作是许了人的。”
“是的。”
林清晏沉重地点了点头,望向窗外飞速倒过的景色。
身处车内的她们,仿佛有一瞬,雪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场暴雪也发生在车里。
“呜——”
艾宁萱把车停在路边,泪水不受控地滑落,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好难过啊。”她抽噎着跟林清晏解释道。
林清晏递过来纸巾,“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你为什么哭,想哭就哭,不用征得别人同意,也不用寻求别人的理解。”
“嗯嗯嗯!”
艾宁萱一边哭一边点着头,流下的泪水更多了。
泪水不止打湿一个人的心绪,这种湿意会在无声中传递。
林清晏目光轻柔,伸手抚摸着艾宁萱的发丝,卷发蹭得她手心有些发痒。
仿佛沾上的雪融化后的湿意。
不久之后,艾宁萱渐渐平复下来,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
艾宁萱吸了吸鼻子,心里的一些话被方才泪水带动着,想要倾泻而出。
“林老师,如果是你的话,‘一段浓烈但无法长久的感情’和‘一段平淡但可以长久相处的关系’,你会怎么选?”
艾宁萱靠在椅背上平复着心绪,侧头望向林清晏。她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懒懒的腔调,因为刚才的落泪消耗了不少力气。
对方不同以往的声音落在耳畔,林清晏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眸,仿佛在遮掩什么。
片刻后,她才开口回应对方:“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会更倾向后者。”
“对我来说,能长久相处的肯定是我喜欢的人。既然是能跟比较喜欢的人一直相处,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你呢?你会怎么选?”林清晏也靠在椅背上,望向艾宁萱。
凝视不只属于目光,还归属于呼吸。
车里的空气在温吞地流动着,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了一起。
视线落在微微发红的挺秀鼻梁,片刻前被水光浸润过的清透双眸,也落在了那无比澄澈的灵魂上。
听觉被短暂地关闭,因为注意力已经移动至那红润的唇瓣上。
目光一下、两下、三下掠过轻启的唇瓣,跳出的字词牵动着她的呼吸。
“我的话,小时候会喜欢那种浓烈的感情。如果是无法长久,那就更显得这段感情很珍贵,分开之后都会念念不忘。”
艾宁萱轻笑了一下,“但我现在的想法不同了。”
“如果不是因为外部因素分开,而是两个人的相处让这段关系无法长久,那就说明二人在当下并不适合在一起。”
“肯定有一方被消耗得无法再继续,或者双方都是如此。”
“感情是一回事,而相处则是另一回事。如果没有人作出改变的话,确实无法长久下去。”
林清晏不紧不慢地点着头,仿佛从未走神过。
“大部分人都只想找一个无条件配合、顺从自己的人,认为这样才是爱。”
“可是对方为什么要应承这样的要求,而且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不是反倒意味着没有那么爱对方?”
艾宁萱点点头,“爱真的是很有门槛的一件事,绝大部分人一辈子没有真正爱过人,也没有被爱过。”
“我觉得还是退到喜欢的程度吧,不如坦诚地说只是喜欢,不要试图包装成爱。”
“嗯,喜欢就已经很难得了。”林清晏附和,“爱是不可追求之物。”
两个人相视一笑。
车内开始有了某种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