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再看下。”
林清晏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的莹润光华转瞬便被半阖的眼皮遮住，她沉声对一旁的左若蘅医生说。
医馆诊室内，优质的陈艾烟味、甘松的松木甜香，与檀木香韵融合在一处，令人心神放松。
左若蘅的指目搭上病人的手腕，往日里处变不惊的面孔闪过了一瞬的惊讶，瞳孔微微放大。
片刻后，她恢复了平常的温润神情，含笑着道：“您的调神功力已臻于化境。”
说话的左若蘅，年近五旬，是这家知名中医馆的首席坐堂，也是江南中医界的经方大家。
而被她恭敬称作“您”的林清晏，外表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但气质深沉。
林清晏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大方领了对方的这份赞誉。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林清晏今天临时被左若蘅请来帮着治疗一个棘手的病人。
病人的气机格局大逆，常规的药石无效、针刺无用，无法复其常，因着病人的神病已经很深。
左若蘅只好打电话请来了师门中唯一达到调神境界的林清晏帮忙。
左若蘅启唇，原本打算留林清晏说番话，但是稍作停顿之后，想一想还是算了。
“您慢走。”
林清晏略一颔首，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诊室。
“如果当初......唉......”
望着对方离开的背景，左若蘅忍不住喃喃道。她咽下后半句话，摇了摇头，继续完成剩下的诊治。
**
林清晏刚走到医馆大门，口袋中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到是云溪发来了一条新消息：“中午来我们家吃饭？”
看到这条消息，林清晏略微挑眉。
这语气......可不像云溪，倒像她那位大明星女朋友沐语发过来的。
她原本想着中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因为刚刚的那番治疗耗费了她不少心神。
就在思考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我们打算做腌笃鲜。”
看到这条的林清晏，眼睛骤然一亮，立即回复：“四十分钟后到。”
她扬了扬唇角，踩着布鞋心情愉悦地踏进春日暖阳下。
林清晏半路先回了一趟家，换下刚刚在医馆沾染上病气的衣服。随后拿起她的墨蓝色小布包，步行出发去赴约。
沐语和云溪可以算是她的邻居。虽然她们的房子有一定距离，但毕竟这山上的房屋相隔都比较远，她们已经是离林清晏家最近的一户。
林清晏漫步在高大古树绿荫覆盖的路上，经过光影斑驳与清亮鸟鸣。
十分钟后她就站在了对方家门口，眉眼弯弯的云溪开门将她迎了进去。
林清晏是大二在a大交换的那个学期认识的云溪和沐语。
她本科是在b国西海岸的s大读的物理与计算机双学位，本科期间被朋友们拉上合伙创办了一家生成式ai公司，在最佳时间点踏在了最佳的风口。
等她毕业一年半之后，她们的初创企业成功被巨头收购。创始团队的每一位都实现了财务自由，各自去追寻新的生活，而她则选择了回国。
林清晏回到家乡杭城，住进家里一处位于湖边山林间的老宅，打算就此在这山林里“颐养天年”。
沐语和云溪有一次从海城来杭城找她，被她家附近的环境吸引，便也在这里安置了一处住所，她们经常会来这里待十天半个月左右。
这回二人也是刚刚结束一段长时间的工作，来这山清水秀之地休养生息。
原本林清晏没想过会跟她们走得这么近，但这两个人烧菜太好吃，尤其是腌笃鲜，烧得一绝。
林清晏从小的饮食都特别清淡，因为她需要体味食物的原味，来保持嗅觉与味觉的灵敏度。
在b国留学的时候，在她的“白人饭”面前，连本地人都甘拜下风。
她最经常吃的是简单调味的水煮蔬菜，还有水煮鸡肉或牛肉，可以统称为“水煮万物”。当然这其中也有她不会做饭的缘故。
后来，她在吃过一次沐语和云溪烧的腌笃鲜之后，惊为天人，自此就爱上了这道菜。
但在别的地方吃到的这道菜远不及这两个人做的，所以每次只要有机会能吃到这二人的版本，她一定会排除万难前来。
此刻她端坐在桌前，瞬也不瞬地盯着刚刚端上桌的腌笃鲜，而对旁边的番茄牛腩、马兰头拌香干、葱油蚕豆、甜酒酿都视而不见。
对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按捺住笑意。
“这次用的笋比上回更好，现在的春笋确实是最佳，之后的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新鲜了。”
云溪给林清晏盛了满满一碗，多放了几块对方喜欢的春笋。
“嗯。”
林清晏简单回应一声后，沉入了面前这碗腌笃鲜当中。
腌笃鲜是江南春天的极致代表。
咸肉选取陈香南风肉，肥瘦相间，切片时能透出琥珀色的光泽。鲜肉选取黑猪肋排，肉质紧实不柴，骨髓丰富。高汤底同时选用金华火腿骨和老母鸡汤。
这道菜的灵魂——春笋，用的是新鲜的天目山春笋和临安雷笋，还取了四分之一冬笋作配，取三笋叠鲜。
小火慢炖，让汤底及肉的咸鲜缓慢渗入春笋。春笋鲜甜脆嫩，浸满了肉汁。而百叶结豆香浓郁，与鲜汤融合极佳。
舀起一口汤，咸肉的陈香、鲜肉的浓香、春笋的清甜、火腿的鲜香，在舌尖交融成一曲春意。
简直鲜掉眉毛。一汤匙下肚后，林清晏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能跟这两个人做邻居实在太好了。
极为享受的一顿午餐过后，三人休息了片刻。
林清晏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锡罐，递给二人，“这是今年明前头采的新茶，味道不错，你们可以尝一尝。”
云溪取出三个青瓷杯，温杯后投入林清晏带来的茶。
缓缓注水，轻轻晃动茶杯。待一芽一叶舒展后，再次注水至七分满，静置片刻。
沐语呷了一口，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个香气和味道，比我们之前喝过的特级明前茶还要好。”
“是的，更清新、更鲜醇，而且后续的甜也更突出。”云溪将茶汤含在口中反复品味后咽下。
沐语看向身旁眯起眼的云溪，她知道这是云溪很喜欢的表现，于是转头问向林清晏：“这个茶叶是来自你的小茶园吗？”
“嗯，拜托的梅姨一家帮忙打理的茶园，采摘和制茶也都是她们帮忙做的。”
林清晏深深嗅了一下杯中茶叶的清香。
沐语继续问道：“那我们也可以承包一片茶园，找梅姨她们帮忙打理吗？”
林清晏缓缓咽下刚刚饮下的那口，“这我不太清楚，茶园是之前我外婆救治了梅姨的母亲，她们家作为报答划出一片种给我们的，我可以帮你们问一下。”
这一次，林清晏没有直接给出否定的回答，因为上次的经历实在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那时，她刚回杭城，云溪来找她请教一些ai行业的问题，顺便带着沐语来这里休假。
当时林清晏看着面色不佳的云溪问：“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些劳神过度？”
“她这段时间确实是这样，怎么调养比较好？”沐语自然地接过话，她总是很关心自家爱人的身体状况。
林清晏悠悠地说：“思虑伤脾，心血耗伤，导致神不归舍，神气外散。当注意力在外界事物或总是处于思虑时，神志都是游离于外的。”
“所谓‘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现代人很难做到神志内敛、独立守神，所以建议需每天花一些时间来调息，这是精神内守的最佳方法。”
“调息方法有很多，可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式。最好偶尔远离一下人群，回归到大自然中，比如在这样的山林间住一住，有助于养神。”
沐语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问：“你们这附近有房子在出售吗？”
这是......要买一套房的意思？为了......给女朋友休养身心？
林清晏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思索了一下才回答：“我也是刚回来，不太了解现在的情况。”
“我们这一片是旧居，如果要出售的话，可能在之前开发的时候就出手了，有想法但还没出售的，估计比较少。”
“远一点的虽然是新开发的别墅群，但是应该很多都用作私人会所，你们自己住的话估计不会愿意选那里。”
“明白了。”沐语虽然笑着回应，但是难得蹙起了眉心。
在一旁的云溪笑了笑，对沐语说：“没关系的，我们偶尔来这边休个假就好。”
林清晏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沐语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但是两周后，她散步途径相邻的一处住房时，看到有人正在指挥搬家公司的员工把东西搬进去。
她似有所感地向门口望了一眼，结果看到云溪正站在门口笑着跟她招手。
林清晏：“......”
原来还有这样谈恋爱的......古有千金博得美人一笑，今有沐语万贯一掷只为女友调养身体。
所以这回林清晏不再否定包下一片茶园的可能性，她觉得以沐语的性子，只要云溪需要或者喜欢，沐语都势在必得。
“好~麻烦啦~”沐语清亮的声音响起。
林清晏回以微笑。
三人品完茶之后，林清晏从布包中取出针包，接下来要给云溪做下治疗。
“对啦，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上次你不搭脉，也不像别的医生那样望诊，是怎么看出来云溪神气外散的？”站在一旁的沐语开口问道。
“而且你下针的时候，也没有事先触碰或按压来寻找穴位，就像......能直接看到穴位一样。”
林清晏下完针，抬起半阖的眸子，看了眼笑容有些意味不明的沐语。
她知道敏锐的沐语总有一天会问到这件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对方看出来了。
林清晏勾起唇角，“因为我能看到。更准确地说，是能感受到。”
“看到什么？”
“看到‘气’，世间万事万物包括人体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