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九世》青春校园小说_许百龄

    第61章 夫可敌国-6


    慕豫称病不去上朝,官员们陆陆续续登门前来探望问候,起初慕豫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几日后才偶尔见一两位官员。从他们口中听闻早朝事宜。


    除了陛下安排了几项差事给中立的官员,便是借着几件可大可小的过错换掉大理寺少卿,提拔了左寺丞。


    大理寺少卿和左寺丞都是他的人,这让有些人看不清楚陛下是何意。


    有的朝臣认为,国君虽然想主理朝政,但是又不敢太得罪在朝多年权势稳固的丞相大人,换掉了他的人,又提拔他的人,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挑战。


    也有朝臣认为陛下是想从丞相的人入手,拉拢党附丞相的臣工,这就是第一步。


    左寺丞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没动过,忽然就被提拔了,还把顶头上司干掉,虽然心中恐慌,多少还是感恩陛下,难免日后不会是反过来对付丞相。


    这两种慕豫认为都具有,陛下只是换了中阶官吏,显然动作不敢太大。但仅仅是这样的决策也不是只有十四岁才智平庸的少年国君能够想出来的,背后必有人出谋划策。


    因为这件事大理寺少卿登门来诉苦,让他想想办法。


    慕豫安抚了一阵,借着身体不适便让他先回去。


    接下来两日陛下安分了,没再有什么动作,一来知晓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二来也因为边关之事迫在眉睫。


    穆府中,崔伯益忧心忡忡地对慕豫道:“如今宋国屯兵边境,昨日来报一支宋兵跨过边境,滋事挑衅,百姓多有伤亡,陛下对此敷衍了事,这……战事一触即发,刻不容缓,哪里能够置之不理。丞相不能再病下去了。”最后一句微微加重了“病”字。


    慕豫靠在凉椅上打着扇,闻言朝崔伯益看了眼。


    崔伯益叹了口气:“丞相大人得尽快拿个决策出来才行啊!”


    慕豫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面上也看不出担忧着急,但他心中却已经思忖万千。


    宋国国富民丰,军备充足,名将辈出,多年前灭了纪国,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更盛。


    而我黎国自从当年懿德太子薨逝、先皇驾崩,诸王和朝臣犯上作乱,经济民生萧条,百业废止,虽然这么多年他与长公主都想尽办法除弊革新,推行新政,国力终不及当年。


    黎国虽兵强马壮,但大将之材寥寥且多年迈。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刻意提拔培养武将,奈何心力耗了不少,真正能够一统三军的帅才却无一人,这也是他一直遗憾之处。


    群臣再怎么焦急,也不能让他一个文臣提刀跨马去杀敌,他也没那个能耐。


    “长公主那边如何?”


    “各位大人也都焦急着呢!侯大人已经出城去别院见长公主了。”


    崔伯益说完又是长叹一声。


    恰时田泽匆匆走来,禀道:“江先生过来了。”话音刚落,便见到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沿着回廊走来,气势汹汹。


    田泽小声道:“估计是来训斥大人的。”


    慕豫瞪他一眼,从凉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下衣冠。


    江先生走到跟前先是瞥了眼崔伯益和田泽,继而盯着慕豫。


    “先生。”慕豫施了一礼,笑着道,“先生今日气色不佳,可是酷暑难耐。田泽,快吩咐下去准备冰桶、凉茶给先生解暑。”


    田泽应了声慌忙下去。


    江先生无奈叹了口气,将他上下扫一眼,揶揄道:“丞相大人气色倒是绝佳,想必身子已经大好,明日便能上朝。”


    “劳先生记挂,也是见了先生来,心情舒畅才有起色。”慕豫笑着道。


    江先生冷着脸,慕豫立即和颜悦色将江先生请到茶厅。


    江先生是懿德太子的老师,慕豫为懿德太子伴读时,也随江先生学文识字,江先生也算是他的老师。


    懿德太子薨逝,江先生心中有愧,加之随后朝局动乱,先皇驾崩,更是无心官场,赋闲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当年慕豫死皮赖脸登门请教各种事,先是经史子集要义,身为先生,江先生不能不为学生解惑;后是追怀懿德太子与先皇,在忠义和感情上江先生再次败下阵来;最后慢慢便转向询问朝政,硬生生把已经致仕的江先生变成了自己的朝政顾问。


    对此,江先生心中是有怨气的,但是又真的做不到看着朝廷需要而袖手旁观,一边埋怨着慕豫一边为他出谋划策。


    “少贫嘴。”


    “是是是。”慕豫接过田泽端来的凉茶,亲自给江先生奉上,“先生请用茶。”


    江先生半盏凉茶饮下,心情的确舒畅不少,心中憋着的一股气也消了大半。


    “边关之事,你如何想的?”江先生也不拐弯抹角。


    慕豫落座,敛起刚刚的不羁,“自传来宋军屯兵的消息,学生一直在想此事,昨日听闻宋军进犯,也是夜不能寐。朝中虽有不少武将,个个骁勇,但盘来盘去无一能统三军的将帅之人。”他感慨问,“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建议?”


    江先生也愁上眉梢,捻了捻自己的胡子思索须臾,微微摇头,“三军虽勇,若无统帅,不过一群任狼撕食的群羊。只是这将帅……”江先生又一声惆怅叹息。


    朝中真无此等将帅之人!


    即便再没有也不能三军无统帅就上战场,瘸子里头挑将军也要挑出一个。衡量来衡量去,最后他们定了三名备选之人,不能最后决定下来,其中还有一位是长公主的人,准备明日早朝再与百官商议。


    此时天色已晚,送走江先生和崔伯益后,慕豫站在府门前久久不动,直到一阵晚风吹来,他才回神,转身刹那正瞥见火红落日,脑海中一个同样的画面闪过。


    画面既熟悉又陌生,既遥远又好似是近日发生。


    他站在山顶的大石上遥望落日,身边伴有一人,记不清是谁,模糊中是个女子身影。


    他至今未有娶妻纳妾,哪里来与他并肩看落日的女子。少年时身边倒是有不少爱慕的贵门千金,也有许多为他牵线之人,只是自己心不在此。


    这几年,那些贵门千金避他如避阎罗,除了府中长辈和江先生偶尔提及他成家之事,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个要独孤终老的人。


    这记忆真是奇怪。


    莫不是哪夜梦中场景。


    竟然做这样的美梦,是否自己真该娶妻生子了?


    他问身侧田泽:“你觉得我要找个什么样的夫人?”


    田泽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盯着慕豫好一阵,“大人想通了?”


    “随口一说,”慕豫苦笑自嘲:“况且什么样的姑娘愿意嫁给我这样的人啊!”


    “这……大人妄自菲薄了,成为丞相夫人,那是她的福分。大人既有此意,几位老夫人必然给大人安排妥妥当当的。”


    慕豫一笑:“罢了!不要误了人家好姑娘。”说完朝院内走。


    田泽立即追上去:“大人,别呀!倾慕大人的闺阁千金还是很多的,不说别的,江先生的孙女不就爱慕大人,巧立名头给大人送过东西呢!”


    “胡言乱语,那孩子才多大。”


    “已经十四了。”


    “十四了?”慕豫笑了下,“这么大了?”


    “今春属下偶然远远瞥见,出落亭亭玉立,是个美人,知书达理,又是江先生的亲孙女,配大人也不算亏了大人。”


    “荒唐!我的年纪都能当他父亲了。”


    “也不过长了十几岁,不算太大。难不成大人还想找个年岁相仿的?那……满荔京恐怕是找不出与大人年岁相仿还未有出阁的千金了。”


    “不娶也罢!”


    “大人说得轻巧,几位老夫人每日可愁着呢!前几日还将属下叫过去,让属下劝大人考虑考虑此事。”


    “现在朝中之事繁多,哪有精力考虑这些,待朝中无事,我去和老夫人们说。”


    “朝中哪日能无事?大人这推托之词都找得敷衍。”


    慕豫不与他多言,走到书房便将今日送过来的信笺褶子看了。


    田泽无奈叹了声,不再苦劝,自家大人的心思老夫人不知他却清楚。


    只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的那件事又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自己也无法开口去劝,偏偏大人自己走不出来,一直无法释怀,在心里别扭着。


    只能说造化弄人。


    郎情妾意走到势不两立。


    一个孤身一人不沾半点女色,一个三千面首与别人育有一子。


    田泽掌灯后退出书房。


    慕豫处理完事务,转身看到书架上的锦盒,起身将其取出来,抱到书案上,再次打开锦盒捧出瓷娃娃在手中看。


    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又满眼怨恨,恨着恨着眼眶湿润。


    摩挲瓷娃娃的眉眼唇鼻,许久,直到外面又一次响起更声,书僮送来夜宵,他才将瓷娃娃无声地放回锦盒,放回书架上。


    次日,慕豫上朝,在大殿门外见到长公主颜青玉,他微微一笑,调侃:“多日不见,长公主气色好上许多,看来城外别院的确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儿。”


    “慕丞相久病终于见好,可贺。”


    “同贺。”慕豫笑着拱手一礼。


    颜青玉冷冷一笑走进大殿,慕豫紧随其后。


    少年国君看到消失了十多日的两人忽然齐齐到了有些意外,心中也稍稍轻松些。这两日因为宋国进犯的事情,他被朝臣逼得快招架不住,此刻激动地言语一通对二人病好回朝表示高兴,随后便询问二人对于宋国进犯之事如何处理,是求和还是迎战。


    慕豫与颜青玉相视一眼,均沉默一瞬,继而异口同声:“绝不姑息,战!”


    第62章 夫可敌国-7


    战!


    这也是绝大多数大臣的想法,一味求和,最后的结果不过是成为第二个纪国。少年国君血气方刚怎忍屈辱,也赞同他们的观点。


    战,说的容易,三军已有,粮草不缺,但是主帅却无人可胜任。


    殿中武将此时相互瞅着,这一战非同小可,谁都不敢主动请缨。


    少年国君询问慕豫与颜青玉:“统帅的将领,不知二位可有推荐之人?”


    二人相视,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无奈,朝中不缺勇将,却无帅才。


    慕豫说了自己的看法,同时推荐了两位,一位是长公主的人,另一位则是他自己的人。


    话一出,朝中百官都愣了,这一战不是地方平乱,要争抢功劳,推荐自己的人,此事该是将对方的人推到前头,慕丞相竟然推荐自己的人。


    长公主淡淡看着慕豫,他懂慕豫此刻心思,并未有言语。


    慕豫向少年国君细说此二人各自的长处,并推荐长公主的人做主帅,自己的人做副将。


    少年国君深思片刻,又询问长公主和其他臣工的意见。


    长公主沉默未答,百官也没有更好更合适的人选,这样的结果虽然不足,却也是最好的结果。


    两位将军觉得这样的责任太重太大,国难当头,即便再难也要扛下来。


    身为将领马革裹尸也是一生荣耀。


    就在少年皇帝准备授命二人时,殿外的内侍公公跑进来禀报:“柴老将军在殿外求见。”


    百官震惊,纷纷朝殿外望去,少年国君还未有反应过来哪位柴将军,身边公公给了提示他才记起来,忙宣见。


    柴老将军一身武将官服,虎步生威走进大殿,让殿内顿时也多了几分生气。


    柴老将军见礼后,直述求见用意,请旨领兵。


    众人又是一惊,柴老将军在先帝时征南伐北骁勇善战,排兵布阵用兵如神,一生只打过一次败仗,也是那次败仗让它失去三子两侄一婿,唯有他一人活下来,他悲痛欲绝,几次欲自刎谢罪,都被先帝和当时的老臣劝下来。


    先帝体恤,一一追封,并赐其公爵,让其赋闲安养,以慰其忠心。


    十多年来,柴老将军未有涉足朝政军营,只在府中陪伴几位孙辈,朝中百官也只有追思先帝时偶尔提到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发出一声慨叹。


    柴老将军当年再如何战无不胜,终究十几年未涉及军务,如今又年迈,今非昔比。


    百官窃窃私语,对柴老将军所为并不赞同。


    慕豫心中期初犹豫,之所以未有推荐柴老将军,一来是因为先皇旨意,不敢再劳其重拾枪马,二来也是想他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两位未成年的孙儿,于心不忍。


    至于百官们担心柴老将军久不在军中是否还如当年,慕豫却是不担心的。柴老将军从军三十多载,大大小小的战打过无数,除了十数年前一战,从无败绩。他相信即便过去十几年,以柴老将军领兵用兵,也是朝中武将不能比的。


    如今瞧柴老将军精神矍铄,身体强健,声音浑厚有力,虽然年岁已高,却依旧勇猛,战场劳苦能够耐得住。他又是主动请缨,慕豫也不再顾虑,附和柴老将军。


    “柴老将军老当益壮,曾是我黎国将神,如今能够出山,是朝廷幸事,黎国幸事。臣以为此次有柴老将军领军,我黎国必然大获全胜。”


    少年国君对这位柴老将军不甚熟悉,但是其功绩却不陌生,丞相既然如此说,他觉得问题不大,最后还是习惯性地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未有表态。


    少年国君便将此事敲定,势不容缓,三日内出发。


    散朝后,少年国君松了口气,伸着懒腰朝后殿去。


    慕豫向颜青玉望了眼,自柴老将军请命,她便一句话未说,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与以往态度反差较大。


    出了大殿,他故意慢几步,待颜青玉走到他并肩,询问:“长公主对此结果不满意?”


    长公主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未答话,快步越过。


    慕豫跟在她身后几步。


    颜青玉未有去平日的署衙,而是直接出皇城门。


    慕豫站在城门口望着她在一位公子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离去,心中怅惘。


    站了一会儿,他折返去署衙。如今大战在即,许多事情要忙。


    柴老将军出发的前一日,慕豫亲自登门拜访,却见到柴府门前停着长公主的车马。


    长公主正在前厅与柴老将军叙话,前院中两个少年正在切磋枪法。年纪大的看上起十七八岁,年纪小的不过十五六岁,他们便是当年柴大将军留下的两位幼子。


    见到慕豫,二人忙停下来见礼。


    慕豫夸赞几句便随着家丁朝前厅去。


    颜青玉见到慕豫来很意外,慕豫说明此来用意,想听听柴老将军对此战的想法以及准备。


    柴老将军沙场拼杀几十年的老将,对于此战说得精透,半点不像久别军营战场十几年的将军,更像是时时都身在军营,身在战场,这也让慕豫与颜青玉二人放下心。


    二人也表示会给予全部的支持,让柴老将军和三军无后顾之忧。


    柴老将军望着素来水火不容的二人,此时齐心协力,深深感慨,也不由惋惜。


    当年被无数人看好的一对璧人,先帝也有赐婚之意,奈何先太子薨逝此事搁置,几经波折,最后分道扬镳,甚至互为仇敌。


    从柴府出来天已经暗了,颜青玉随行的公子迎上来,抖开一间披风给颜青玉披上,关心道:“起风了,公主莫着了凉。”并为其系好面前的布带。


    “公主是回府还是去茶庄?”随行公子问。


    “去茶庄。”说着就朝马车走去,一个眼神也未给慕豫。


    慕豫瞥了眼手中的白纸扇,慢慢合上。


    待颜青玉的马车行远,慕豫才上车。


    外面天渐渐黑下来,马车内漆黑,御者将一盏灯笼挂在车内,瞬间将车内照亮。


    他靠在车壁上,望着半明半暗的灯光,联想到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昏暗的灯光下,颜青玉满眼绝望地望着他,问他:“怎样你才愿意出手。”便是那夜的交易,他们从此断了情分,心中只有权力。


    马车微微颠簸,慕豫慢慢闭目,回想那夜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不知不觉一滴泪从眼角滚落。


    慕豫睁开眼抬手拭去泪珠,望着袖口的泪渍,自嘲苦笑。


    “罢了!”他轻声自言自语。


    马车到了府门前,他在车中坐了许久才下车。


    次日,二人又同去为柴老先生送行,颜青玉依旧态度冷淡,不愿与他多话,连讥讽嘲弄的话都懒得说一句。


    随后朝中因为边关战事事务繁多,两人依旧因为意见不和而当庭争执,各有胜负,但在大的决策上却并无分歧,意见统一。


    少年国君也只能在小事上调节,大事上不得不听从他们。


    这日慕豫刚回到府中,田泽便过来回话,是让他去查最近陛下与何人交往密切。


    田泽道:“最近陛下没有私下见过什么朝臣,唯有太傅,日日见。”


    慕豫白了田泽一眼,这哪里是办差,简直是糊弄。


    太傅若是能够劝得了陛下,也不会等到现在。何况太傅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也是因为此陛下最不愿见他,太傅倒是每日去见陛下,陛下却是每日想办法躲着他。


    田泽尴尬一笑。


    慕豫又问:“长公主府送给陛下的几位打马球的少年呢?”


    “属下查过,这些少年身世清白,有的是小官之子,有个是富商之子,也有一些末流将官之子,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具体说说。”慕豫在书案后坐下来。


    田泽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属下怕说得有误,大人自己过目。”


    慕豫将七八个少年身份来历一一细看,最后留下两张纸在手中反复看。一位是县令之子,一位是城门卫之子。


    “此二人有何不妥?”田泽在看的时候没有发现可疑。


    “奉县的县令原本是一州长官,因为得罪了御史台,被参,后被贬为县令。这位城门吏与其差不多,本是东营校尉,因为得罪了东营何将军公子,被贬为城门吏。而御史台与何将军一个是长公主的人,一个是我们的人。”


    慕豫将两张纸朝书案一丢,斥责:“这还叫身世清白?”


    田泽忙躬身请罪:“属下失职。”


    “你现在办事越来越敷衍,给你一日时间,将这八人身份重查,我要详细知道其父祖母舅及师友的身份和他们的喜好行踪,若再如此敷衍,杖责赶去做城门吏。”


    田泽惊了下,虽知慕豫不会真将他赶去做城门吏,但还是不由后背一凉,不敢怠慢,立即领命退下去办。


    次日傍晚慕豫回府,田泽便将厚厚一摞查到的消息递到慕豫面前。


    慕豫眉头微皱,今日看的文书褶子已经够多的了,现在又是一摞,他一边翻看一边吩咐:“一一细说。”


    田泽愣了,庆幸这些都是他一笔一画写的,里面情况知道详尽,一点不拉地说一遍。


    慕豫最后将昨日城门吏之子的几张纸捏在手中,又看了一遍,吩咐:“让我们的人盯紧这个姓冯的孩子。”


    第63章 夫可敌国-8


    连续多日,下面的人来报,姓冯的少年和其他几位少年一样每日陪陛下打马球,并无其他接触。


    打马球的时候许多内侍在场伺候,未瞧见陛下对这位姓冯少年有什么特殊举动或者私下言语。


    田泽疑惑,小心地问:“大人,会不会是另外一位?”最初还有一位知县之子身份也不清白。


    慕豫拜拜手,“继续盯着就是了。”


    又几日还是未有什么消息。


    如今朝中因为与宋国交兵事务繁多,少年国君借此动作不小,提出的想法颇多,甚至有时候直接否定他与长公主自己做了决定,这个决定自然不利于他们任何一方,但于朝廷无害,二人也未与少年国君争论。


    这不是素来软弱的少年国君该有的果敢和胆识,背后若无人出谋划策慕豫绝不相信。


    少年国君私下并不接见朝臣,能够有人传递消息,除了身边的内侍就是这群打马球的少年。


    这群少年又是荀长阁挑选送入宫,他总认为马球少年的可能性更大。


    这天,处理了半日事务,听闻少年国君正与少年们在打马球,便过去瞧瞧。


    内侍要提前去通禀被他拦下,悄无声息来到马球场旁边的看台上。场中的少年国君和少年们在马背上恣意飞扬,欢笑声阵阵传来。


    看台上的内侍们心里七上八下,丞相大人忽然过来绝不会是看马球的,却又不说什么事,面上也看不出喜怒。


    慕豫看了一会儿,指了几个少年询问内侍叫什么名,内侍哪知慕豫是在寻找冯町,一一回答。


    慕豫也将目光落在了冯町的身上,是少年国君这一队,与其他少年相比,马球打得一般。


    不多会儿,双方未分胜负,暂时停下来休息,内侍立即迎上去。


    少年国君走过来时,瞧见慕豫,走到看台上笑问:“丞相也喜欢打马球了?待会丞相也下场与朕打一场。”


    慕豫施一礼,自嘲:“臣十几年没有打过,马都忘了怎么骑,陛下可别拿臣玩笑。”


    “丞相为国事操劳,是朕耽误了丞相。”


    “臣之本分,陛下如今年岁渐长,的确也该学着处理朝政。最近这几件,陛下就处理得很好。”


    “也是丞相与长姐给朕机会。”


    慕豫眸光微冷,少年国君意识到此话有误,忙改口:“朕还年少,需要磨炼,许多事情还要仰仗丞相和长姐,需要丞相和长姐辅佐提点。”


    慕豫笑容如故,“臣与长公主也等着陛下成年还政与陛下。若陛下能够不再贪玩,早日对朝务熟知,大小事务正确决策,不轻信身边之人言论,臣与长公主也必早放手。”


    “朕……”少年国君朝旁边内侍和身后少年瞥了眼,面露惭愧,未有言语。


    慕豫拱手一礼,“臣还有些事务处理,不在此扰陛下兴致,陛下也不可贪恋马球。”临走时目光在众内侍和少年身上扫过,将众人吓得俯首不敢吭声。


    少年国君愣了须臾,打马球的兴致也没了,便让少年都退下,回寝殿休息。


    躺在浴池中,少年国君发着呆,一名内侍官递了杯茶过去。


    少年国君接过,无意识饮了口,回头问内侍官:“你说丞相的话是真的吗?”


    内侍官顿了下,陪着笑脸回话:“陛下说的是哪一句?”


    “还政于朕。”


    “这……”内侍官想了一会儿才支吾道,“奴婢不懂什么朝政,陛下问奴婢这个着实为难奴婢了,陛下去问问太傅大人或者是其他的大臣。”


    少年国君想了想,没再做声。


    慕豫走到衙署外正准备上马车,瞧见旁边长公主的车驾过来。


    马车在旁边停下,颜青玉拉开车帘望过来,慕豫笑着走过去在车窗前施礼,“长公主有话交代小臣?”


    “慕丞相想干什么?”


    慕豫露出一脸疑惑,“不知长公主何出此言,小臣近日并无得罪长公主吧?”


    “你我心知肚明。慕丞相是百官之首,战事不容乐观,该把心思放在边境之事上。”


    慕豫道:“但小臣认为二事都刻不容缓,长公主不信小臣,但小臣信自己的猜测。”


    颜青玉眼睛微眯,眼神冰冷,甩下车帘命御者赶车。


    慕豫淡淡冷笑,折身回车上。


    次日,慕豫刚下朝就接到田泽消息,马球少年冯町昨日出宫回家,当夜冯父就和一人在附近小酒馆喝起酒,直到深夜方回,那人正是云外茶庄的茶博士。


    慕豫听完一笑,为了隐藏自己,竟然费如此周折,真是难为了他。


    若非是小郡王之事让他对对方怀疑,这样绕来绕去,他怎么也查不到他的头上,甚至会怀疑是长公主所为。


    “莫打草惊蛇,先盯着。”


    来人应是退下。


    慕豫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再次去见少年国君,此次前来当面询问少年国君对于现在边境第一次交锋战败什么看法,有什么想法。


    少年国君说了些有的没的,说不到重点上。


    慕豫以长者的口吻告诉少年国君,身为国君遇到这样的事情应该是什么态度,从什么角度去思考,什么地方入手,该如何利用臣工等等,而不是遇事恐慌或者甩手。


    少年国君愣愣地看着慕豫,不知他今日与自己说这些是何意思,但他绝不认为慕豫会是好心。


    待慕豫告退,少年国君还愣坐远处,刚刚如梦一场。


    他无措看向一旁内侍官,傻傻地问:“丞相是什么意思?”


    内侍官朝殿外瞧了瞧,拧着眉头想了想回道:“丞相大人有点像教陛下理政。”


    “他会如此好心?这么多年若非他与长姐,朕何致如此?”


    内侍官陪着傻笑,心道,若非是丞相和长公主,黎国早就一团糟,坐在国君位子上的还可能是别人。


    少年国君抱怨归抱怨,心里还是细想慕豫的话。


    接下来几日少年对朝中的事,更多的是听百官意见,很少决策。


    边关战事吃紧,黎国虽有柴老将军,但终究独木难支,宋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数州,朝廷恐慌,朝臣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依旧阻挡不了如狼似虎的宋师,百官束手无策。


    就在这样令人焦头烂额的情况下,又传来噩耗,柴老将军重伤。


    三军统帅不能统帅三军,三军如一盘散沙,如何抵挡名将辈出兵强马壮的宋师,黎军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早朝一直到下晌午还没有结束,亦没有商量出一个好的决策来。上到少年国君,下到末位朝臣,都愁容满面,不知如何是好。


    宋师一路直逼荔京,形势刻不容缓。


    朝臣静默,惭愧垂首不言。


    此时长公主上前一步:“臣往。”


    满朝震动,齐刷刷望着颜青玉,惊得目瞪口呆。


    慕豫心头一击,望着面前纤细柔弱身躯,不可置信这话从她口中说出。


    颜青玉冷眼扫过百官:“既然朝中无人可往,那我便是最佳之人。我虽没有领兵打仗,对行军兵法并不陌生,况有柴老将军和众将军在。如今连连败北,边关将士士气必然不振,想着退缩投降,我此往可振三军气势。三军气势重振,何惧宋师。”


    话虽这么说,朝臣心中明白,如今败局已定,即便是长公主前往也不过是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有朝臣提出派出使臣前往求和。


    “荒唐!”长公主怒斥该朝臣,“你认为宋国会答应求和吗?”


    “只要诱惑足够大,宋国必然答应!”


    “足够大?大的过黎国疆土和千万百姓?”颜青玉呵斥,“当年纪国也求和称臣纳贡,不过是延缓了三五年,最后依旧被野心勃勃的宋国灭了。我黎国如今境况还不如当年纪国,宋国岂会错过此等机会答应求和?”


    该大臣争论:“若战,只会有更多将士战死,更多百姓惨遭荼毒,长公主不能逞一时之勇,求和尚有机会,待缓过手来,不愁不能够一雪今日之耻。”


    立即有朝臣跟着附和要求派使臣出使向宋国称臣纳贡求和。


    少年国君早已被边关的消息吓傻了,根本拿不出丝毫注意,求助地望向一直未言语的慕豫。


    “丞相以为当如何?”


    所有朝臣有齐刷刷将目光转向慕豫。


    慕豫的视线还落在颜青玉的身上,颜青玉也望过来,凌厉的眼神如冷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似乎只要他敢开口反驳,对方就会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长公主所言也不无道理,这满朝廷也只有长公主前往是最合适。求和且不说宋国不会答应,就算是答应,也是狮子大开口,黎国再无翻身之日,不过再走纪国道路,反而更加民不聊生。


    可战场不是官场,长公主能够在官场游刃有余,但是战场是冷枪冷刀,那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该去的。


    他犹豫许久,正要开口,忽然心口一阵刺痛,似有一把刀在心头搅动。


    他扶着心头,眉头拧成一条,心头的刀越搅越紧,他痛得撑不住身子,整个人跪倒在地。


    大臣们都惊住,跟前的几位大人慌忙去扶。


    慕豫心痛浑身战栗,额头一层冷汗,说不出话来。颜青玉也被吓住,立即命人去请太医,自己也上前去扶人。


    慕豫被扶进偏殿,当太医过来,他已经痛得昏过去。


    几名太医轮番诊治后得出结论,是突然性心痉挛,好在并无大碍,建议多休息,不可劳心动怒。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包括太医自己也清楚,身为百官之首,又是如此国难当头,不可能安心休养。


    颜青玉坐在不远处,朝榻上的人瞥了眼,眉头未蹙,吩咐人将慕豫送回府,自己前去与少年国君和几位大臣言说前往边境之事。


    第64章 夫可敌国-9


    长公主府前一驾马车还未停稳,荀长阁已从马车内冲出来,急匆匆奔向府门,跨进门槛便火急火燎问迎过来的下人:“公主何处?”


    “在小郡王的院中。”


    荀长阁眉头微皱,疾步朝后院去。


    颜青玉正坐在花架下看荀望摆弄面前的一堆碎木片,荀望欲将其拼成一驾马车。这是府中一位公子送过来给荀望的小玩意,荀望对此很痴迷,昨日已经拼了一日,只拼出一匹马来,今日的马车才拼出一半。


    颜青玉看着荀望拼错地方给他提示,他却不乐意,让她不要说话,自己要一个人拼出来。


    “连公子说,若是我能自己拼出来,他会送我一套咱们公主府的沙盘。母亲告诉我,那我不就是作弊了吗?”


    一番话让颜青玉不好意思再开口,坐在旁边看了小半个时辰。


    “望儿,母亲要离开荔京一段时间,你以后要听爹爹的话。”


    荀望抬头瞧了她一眼,“母亲要去哪里?很久吗?”


    “有点远,不会很久。你爹爹平素不怎么管束你,你可不许使性子耍脾气,更不许再惹事。若是母亲回来听说你惹事了,要罚你的。”


    荀望翻了下眼珠,嘟着嘴不满抱怨:“望儿跟着爹爹才不会耍脾气惹事呢!爹爹那么疼我,不像母亲总是骂我打我。”


    “你小子挑母亲不是了?”


    荀望嘿嘿傻笑:“母亲和爹爹一样好,都疼望儿。”


    恰时荀长阁走进来,荀望远远瞧见,从小桌边爬起来奔过去。


    “爹爹。”扑在荀长阁身上。


    荀长阁温柔地揉了下他的头,拉着他走到花架下。


    颜青玉瞧着他额上涔出细细汗珠,问:“因为朝中之事?”


    “是。”荀长阁朝荀望看一眼,“公主可否借步说话。”


    颜青玉吩咐婢女在此伺候荀望,走向小厅。


    荀长阁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盘,命人都退下,将茶盏递给颜青玉,担忧道:“公主不可前往,边关战场不比荔京,公主是女子,哪里吃得了那份苦,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主身份尊贵,万不该去那般地方。”


    “你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缓解如今局面?”


    荀长阁语塞,如今朝廷能用的人和资源都用上了,依旧解不了危局,大势所趋,已无挽回之力。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公主不如就听几位大臣建议,派使臣前往求和。”


    “你认为宋国会答应吗?”


    “试一试尚有机会,只要争取一段时间缓口气,总会有更多的办法可想,更多的时机可用。此后无论是背弃盟约联合他国攻打,还是派死士刺杀宋国君臣。缓一口气,有的是办法,都不会比现在境况更差。”


    颜青玉瞪着荀长阁,这些办法只会让黎国成为天下诸国嗤笑的对象。


    “我宁愿堂堂正正去战,哪怕最后战败。”


    “公主,非常境况非常手段,忍辱负重并不是屈服。”


    “我知你为我考虑,也知你素来行事风格,这件事我不能听你,明日我就离京前往。你若是真的想帮我,就留在荔京照顾好望儿,让我无后顾之忧。”


    “公主……”


    “长阁,”颜青玉截断荀长阁的劝说,反过来说服他,“我是黎国长公主,黎国能够走到今日,是我舍弃许多东西拼了命换来的,我比你更希望黎国太平无事。但就因为我是长公主,我不能让黎国向宋国称臣,不能对宋国卑躬屈膝。”


    “公主这么做有想过后果吗?我们真的能够抵挡住宋师吗?除了更多的流血牺牲,最后的结局甚至更凄惨。”


    “卑躬屈膝换来的就是三军和百姓的安逸吗?纪国便是前车之鉴,你认为纪国的贵族和百姓当年向宋国称臣时没有和你一样的想法吗?最后结局如何?长阁,你不必劝我,我宁愿此去再回不来,也不做亡国之臣。”


    “公主!”荀长阁劝不下颜青玉,撩衣跪下相求。


    颜青玉微愕,想法更加坚定,“长阁,你别如此,我心意已决。”


    “公主若是执意,属下陪你一起去。”


    “你要照顾望儿。”


    “望儿……望儿他……”荀长阁攥紧双手,微微轻颤,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眼眶湿润。


    “这么多年让你受尽委屈。”颜青玉略带愧疚。


    “这一切都是属下心甘情愿。”


    颜青玉上前将人扶起来,拉着荀长阁的手,半晌低声道:“对不起,我离京后,别告诉望儿我去了哪儿,他还年幼。”


    荀长阁反过来握着颜青玉点头低低应声,伸开双臂慢慢抱住颜青玉,在她耳边低语:“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恰时荀望跑过来,站在门口瞧见里面相拥的父母,机灵一笑,忙转身跑回花架下继续拼马车。


    ……


    次日,慕豫迷迷糊糊醒来,头脑昏沉,心头还有余痛,他侧身握拳抵着心口,疼痛稍稍缓了缓,此时脑海中全是昨夜的梦境。


    这样的梦,这些年他做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醒来都会浑身难受。


    梦中他回到了七年前,当时先皇刚驾崩,由膝下贵妃所出只有七岁的小皇子继位,贵妃母家宗氏意欲篡位,诸王谋反作乱,文武百官惶恐,黎国朝局水深火热。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势,长公主求上他,求他除掉宗氏,无论什么手段。当时他因为反对长公主养面首与长公主已有嫌隙,本是有除宗氏之心,奈何因为长公主所求,自己反而不太乐意,甚至故意刁难。


    那日,他说了这辈子对颜青玉说过最恶毒的话。


    他说:“为了权力,你连脸面和尊严都不要了,把自己糟践的和秦楼楚馆的女子有何区别!”


    当时颜青玉也愤怒指责他:“你不同样为了权力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是为了你!”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贪欲,你和宗氏、和犯上作乱的诸位都一样,只不过比他们隐藏更深,没有把权欲都写在脸上,说在口中!”


    他当年年轻气盛,闻言既心寒又气愤,赌气对颜青玉吼道:“是!我就是为了贪欲,我就是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就是想百官俯首,你堂堂的长公主现在不是也要来求我吗?”


    颜青玉不知是被他愤怒的气势惊吓到还是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话,愣愣看着他许久不说话。


    室内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两个人僵到脖子发酸,颜青玉才微微垂下目光,低声下气问:“你怎样才肯帮我,才愿意出手?”


    他火气还未消,气话道:“难道长公主不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规矩吗?就凭一张口一句话,我就要费那么大的周折,冒那么大的险帮长公主吗?”


    “你想要什么?”


    “长公主能拿出什么?”


    颜青玉再次沉默,这一次她沉默更久,他从颜青玉的眼中看到温柔一点点地退去,最后只剩下空洞与冰冷,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再没见过颜青玉眼中的温柔,她看他的眼神只有仇恨和冷漠。


    她最后扯掉腰带走向他。


    他当即被惊住,朝后退了一步。


    颜青玉自嘲冷笑:“我只有这副身子能拿出手,不知慕大人可看得上?”说着褪去外衣。


    “你疯了!你拿我当什么?”


    颜青玉再一步逼近他,又褪下身上一件衣衫,只剩里面小衣,嘲讽一笑,“慕大人不是骂我如秦楼楚馆女子吗?我还能拿慕大人当什么?”


    他当时又急又气,转身准备出去,颜青玉一把抓住他,“慕大人,除了宗氏对你在朝中也有利,你还可以……”颜青玉冷笑着低头看了眼自己,“慕大人何乐不为呢?”


    “你就这么自轻自贱?”


    “我和慕大人一样,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这副身子算什么。”


    他当时一怒之下道了声:“好!”甩给颜青玉一句,“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次日,当他看到榻上的血渍,他才知道昨夜的话将颜青玉伤到什么地步。


    为了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廷,颜青玉背负的远比他想的多得多,而他自始至终未理解她,未相信她。


    也就是从那夜后,慕青玉便真的与他再无任何情分可言,想尽办法与他为敌,从他手中夺权。


    当年那一夜如一场噩梦,时常萦绕他脑海,在他的梦中出现,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


    他掀开薄被准备起身,心头又是一阵绞痛,相较在大殿时好了许多,他在榻边坐了一阵才缓过来,正准备唤人进来伺候,田泽敲门进来,瞧见他起身忙上前扶着。


    “我怎么回府了,长公主那边如何?”昏倒前颜青玉请命前往边境,只是最后未有敲定。


    “陛下同意长公主前往,这时辰估计已经出城了。”


    “出城?我昏迷几日了?”


    田泽愣了下,不知他何出此问,回道:“半天一夜。”


    就是昨日请命,今日就要前往,她还真急。


    “备车,我要出城送长公主。”


    田泽想劝,慕豫语速急促:“快去!”


    田泽不敢拖延,忙出去安排。


    一路上慕豫不断催御者快点,马车在大街上飞速驶过,行人被冲散两侧,忍不住抱怨是哪家公子如此放肆,听到身边人说是慕丞相,都悻悻闭嘴。


    马车使出城门,慕豫催得更急。这个时辰不知道长公主有没有启程,如果这次不能作别,他不知道下次见到长公主会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她又是什么模样。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他在马车内被颠得快散了架,还是催着御者再快点。


    远远见到长亭处停着一队车马,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还是没敢让御者慢下来。


    当赶到长亭,长公主已经上马准备启程,他慌忙跳下车,田泽先他几步唤住长公主一行人。


    从马车上下来,慕豫扶着车呕吐了几口,心里舒服些,确定狼狈不会失礼才走过去。


    颜青玉一身男子装束,发髻挽作一团,一根簪子插着,面上未施粉黛,双唇也未染唇脂,纤细的双眉微蹙,表现出对来人不太欢迎。


    她骑在马背上垂眸看他,面冷如霜,“丞相身体抱恙,不必前来送行。”


    慕豫抬头望去,一眼落在了她拉着缰绳的双手上,纤细白嫩与粗粝的缰绳十分不搭,似乎缰绳上每一个毛刺都能割开吹弹即破的肌肤。


    原本她最喜欢的长甲丹蔻,也被贴着指尖齐齐剪去,丹蔻被洗去,露出本来的粉嫩指甲。


    他施了一礼,“长公主大义,小臣敬佩,小臣虽不赞成长公主之举,既然长公主如此执意,小臣惟愿长公主早日凯旋。此去路途遥遥,长公主保重。”对着马上之人深深作揖。


    颜青玉沉默一瞬,低低嗯了声。“朝中之事交给丞相和诸位大人。”她抬头看了看天,时辰不早,不能再耽搁。回头看了眼前来送行的荀长阁和公主府的人,策马扬鞭而去。


    一队人马奔驰,扬起一路尘土。


    慕豫站在长亭高处,望着人马渐渐从视线中变小,直到消失。他再次对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拱手一礼。


    走出长亭,荀长阁等人还呆在原处凝望着远处,意识到慕豫走过来才回神施礼。


    慕豫打量了眼荀长阁,言谈举止温润如书生,不见半点商人之气,更让人瞧不出这副皮囊下会是攻于算计的一颗心。


    长公主之所以喜欢他、信任他,除了这副皮囊,也是他那颗心吧?


    那颗心虽然同样不干净,却能够助长公主夺得想要的权势,能够助长公主在朝廷站稳脚,能让长公主有与他对立这么多年。


    只是这颗心想要的更多,长公主已经给不了。


    他笑着道:“荀公子既得长公主如此信任,就别负了她。”


    荀长阁浅浅一笑:“劳丞相大人费心,小民自不会负长公主信任和托付。”


    “那便最好。”慕豫回到马车上,忽而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以前从没有这般过,最近不知是真的疲劳过度,还是忧心太重。回去后要请大夫好好看看才行,这时候他身体不能有什么差池。


    马车回城较慢,荀长阁等人车马则跟着他的马车后行驶。


    马车刚进城,慕豫感到心口微微灼痛,忙探手去摸,是那块从出生一直佩戴的血玉扣在发热发光。


    殷红如血的玉扣,像一颗血红明珠。


    玉扣随身佩戴快三十年,还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不由想到自己这两日心绞痛,许是与这有关。


    他一把扯下血玉扣提着穗子转动着看。


    血玉扣是从娘胎带出来,与他本就是一体,如今心痛此玉扣就发热发光,以前也多大病,血玉扣却无反应。这一次似乎在预示什么。


    他猜不透,心中隐隐不安。


    第65章 夫可敌国-10


    回到慕府,慕豫因为心痛不适回小院休息,不多会儿田泽将太医请来。


    太医是在太医院当了几十年差的老太医,前几年因为年岁大了,辞官安养晚年,若非朝中贵人且是要紧的病症从不出诊。


    田泽也是威逼利诱、连哄带骗将人给请来。


    老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后,皱起眉头捻着花白胡子,一脸不可置信表情,将旁边田泽给吓住了,连忙问老太医情况如何?


    老太医啧啧两声,花白胡须捻断两根,将慕豫又细细诊了一遍,最后叹了声:“唉!老夫行医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症状。丞相大人身子明明康健,并无任何病象。可偏偏心痛难忍,着实琢磨不通。”


    老太医又问慕豫:“丞相大人除了心中绞痛可还有什么不适之处?”


    慕豫想了下,摇摇头,不仅没有其他的不适,而且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症状,他将自己情况详说,但隐藏了血玉扣之事。


    老太医左右瞧不出什么来,只开了补气益血的方子,说回去再翻阅古籍多加研究。


    老太医走后,慕豫休息不多会儿,身子好了一些,便前往书房处理从衙署送过来的公文。


    一摞摞公文处理完,天已经暗了下来,书僮进来询问他在何处用膳。


    “去老夫人处吧!”自昨日病倒还未有去给老夫人问安,倒是让老夫人跑来两次,早间、午后又差人过来问,心里必然担心,他忙了一日也没有去回个话。


    书僮出门让人去传话,慕豫还未起身,田泽匆匆而来。马球少年冯町那边有消息。


    冯町午后出宫回家,这次他父亲又约了云外茶庄的茶博士在小酒馆见面。因为提前做了安排,这次窃听到二人的谈话。


    慕豫的猜测没错,冯町的确是少年国君与云外茶庄联系之人。


    少年国君让冯町传话给荀长阁,询问如今长公主前往边境,慕丞相卧病在床,战事紧张,朝中人心不稳,是不是个机会除掉慕丞相,夺回君权。


    慕豫听到这儿脸色冷得骇人,目光盯着面前的一摞公文褶子一动不动,整个书房好似瞬间打了霜。


    旁边伺候的书僮,将头垂到胸口,生怕触到慕豫一个眼神,被冻死原地。


    田泽住口不敢再往下说。


    片刻,慕豫低沉而冰冷的声音问:“荀长阁的人如何回?”


    田泽这才开口:“茶博士当即回绝,认为此时大为不妥,国难当头,更需要仰仗丞相稳定朝局,除掉丞相大人朝廷大乱,边境更加危急,一切要待战事结束。”


    担心慕豫多想,替荀长阁说了句话:“茶博士所言必然是荀长阁之意,如此国难当前他还分得清轻重缓急。”


    慕豫骇人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田泽心头一惊,后悔自己说这句话,躬身请罪。


    慕豫收回目光,荀长阁利用、操控少年国君非长公主之意,但想除掉他是迎合长公主之意。


    这么多年长公主也的确做过几件想要置他于死地之事。


    许久,他继续问:“还说了什么?”


    田泽回答得更加小心:“茶博士让对方传话回宫,让陛下派出使臣向宋国求和,并且会帮陛下联合长公主的人和畏战的老臣向大人施压。对方还交给了冯父一封信,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窃取。”


    慕豫沉默片刻,脸色更加难看。


    他虽然反对长公主前往,但是也绝不赞同求和,这一点上他和长公主的想法相同。宋国不会答应求和,即便答应,也是狮子大开口,索要黎国付不起的代价,黎国只会越来越弱,三五年后成为纪国一样结局。


    与其如此,他宁愿与宋国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辱没黎国先祖,他信先皇和懿德太子若在,也必然不会屈膝称臣。


    他低低“嗯”一声,起身朝后院去。


    来到老夫认处,慕豫惊了一下,除了自己的祖母和母亲,几位婶母都在,几位老人家坐在偏厅有说有笑。


    他还担心祖母和母亲会忧愁他的身体,如今是丝毫瞧不出来担忧之色,自己想多了。


    他上前一一问安。


    慕母招手让他过去在一侧坐下,询问他身体情况。未免长辈担心,他回道:“已经好了,太医说可能是这几日劳累,休息了一日现在恢复了。”


    几位长辈关心嘘寒问暖几句,慕母就让婢女去取东西来。


    慕豫瞧几位长辈都这么高兴,笑问:“什么好东西?”


    “你瞧了就知道了。”


    须臾几名婢女捧着画轴进来,老祖母开口道:“这些都是各家贵女的画像,既有我们为你选的,也有他们主动送过来的,你瞧瞧喜欢什么样的。”


    慕豫愣了下,回头朝门边的田泽望了眼,田泽满脸尴尬笑着,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出。


    慕豫推托道:“孙儿一日都没吃了,这会儿饥肠辘辘,祖母且让孙儿用了晚膳,这些画像待明日再瞧。”


    老太君斜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就是想躲着,明儿还能够瞧见你人吗?堂堂八尺男儿饿一顿不打紧,这才是要紧的事。”老太君指着婢女手中的画像。


    慕豫还未开口辩解,慕母和其他几位老夫人七嘴八舌开始劝他,你一句我一句完全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慕豫也意识到今日不随几位老夫人的意,别说晚膳用不成,夜觉都睡不成,无奈答应。


    几位老夫人立即眉开眼笑,吩咐婢女将画像一张张展开给慕豫过目,几位老夫人一边介绍贵女,一边将每位贵女都夸出一朵花来。


    里面甚至还有江先生的孙女,慕母很中意江小姐,更是将她夸得比亲女儿还好,似乎不答应就是负了江小姐。


    “儿子和她差着辈呢,何况儿子岁数与其父才不过三五龄之差。”


    “这算什么差辈,你既未向江先生拜过师,慕家与江家也无亲缘。况十几岁之差算不得大。”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劝说,认为江小姐最合适。


    慕豫认为自己即便没有舌辩群儒之能,也能让百官哑口,但面对几位老夫人,完全没有回嘴的机会。


    最后只能来一句:“她也不是儿子喜欢的那种姑娘。”


    “你喜欢什么样的?”


    慕豫只是找个借口托词,哪里有喜欢的姑娘,又不敢乱说话,否则几位老夫人明日就能够按照他说的给他安排上,到时候想拒绝都没话。


    “儿子也不知道。”他继续含糊下去。


    “你就是不想娶妻成家是不是?”老太君语气含怒。


    慕豫忙起身:“孙儿不敢,只是最近边关危急,朝中事务繁忙,孙儿的确无心婚娶之事,祖母体谅。”


    “以往没边关之事也不见你想着此事!”


    慕豫垂首听训,几位老夫人说什么也不反驳,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模样,让几位老夫人又心生疼惜,最后老太君灰心丧气摆摆手,“罢了,你爱怎样怎样吧!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显然被气急了。


    慕母上前拍了下慕豫低声教训:“你祖母年岁已高,最近身子不好,这才心生焦急,你好歹说几句宽慰她的话。”


    慕豫心知祖母比任何人都操心他成家之事,这些年没少费心思帮他物色和费口舌来劝他。祖母虽然惋惜他与长公主,却不知他心中的那道坎有多深。


    如今长公主与他早就到了不能两立的地步,况长公主已有一子,对荀长阁更是信任亲厚,他偶尔也想,是不是该放下了。


    看着老祖母愠怒,他笑着哄道:“孙儿答应祖母,待边关安定,一定听从祖母安排,娶妻生子在祖母膝下尽孝。”


    老祖母这才展颜,笑着吩咐人快传膳,还念叨一句:“若是你早些年便成亲,如今我的重孙儿都能读书识字了。”


    一顿饭陪着几位老夫人,席间又被说教一通,慕豫饭用得不怎么舒心,甚至都没怎么吃饱,回去后,又让人煮了碗羹汤送过来。


    躺在榻上,脑海中乱得很,闭上眼全是颜青玉,从儿时相识,到少年时互诉情肠,再到后来生了隔阂,慢慢一步步走到怨恨与仇视。


    更多的还是七年前那一夜,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挥之不去,越想心中越烦躁,越是睡不下。


    他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清冷,他意识稍稍清醒,不再胡思乱想。


    吹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到打更声才关上窗户回榻,辗转了一阵方睡下。


    次日早朝,少年国君又提了一嘴求和之事,朝臣相应不大。


    一连数日,少年国君每日早朝都会在商议到边关的事务上提一次,虽然说服力不大,但是一日一日反复,加之荀长阁在背后鼓动长公主的人和那些素来畏战的老臣们,朝臣们渐渐风向转变。


    这日传来前方战事,我军又连失数州,柴老将军带伤坐镇指挥,最终伤重而亡,黎军主力受创,少年国君和朝臣们惶恐不安,原本还坚持抵抗的朝臣,部分倒戈要求投降求和。


    慕豫坚决不同意,与朝臣们在大殿上吵了半日,两方坚持不下,少年国君此时还不敢不顾慕豫独自决断,此事悬而未决。


    再几日,黎军节节败退,宋军直逼荔京,沿途烧杀抢掠,关于死战还是屈膝投降,朝中又开始激烈争论起来。


    慕豫与朝臣们正争论间,忽然心口如被人撕裂一般,剧痛从心头蔓延全身,如千刀划开肌肤,如万虫啃噬,不禁全身一颤,整个人栽倒在地,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黑。


    耳边除了朝臣的惊呼,他还听到了颜青玉的声音。


    她哽咽说:“不原谅。”


    第66章 夫可敌国-11


    “你非离开不可吗?”青玉一身异族少女装束,拉着他的手,万般不舍摩挲他细长的手指。


    “我离家半年,为传回去任何消息,父母肯定担忧,总是要回去给他们报个平安。”他抚着青玉的鬓边碎发,笑道,“我们的亲事我也要向父母禀报不是?”


    青玉面露些许羞涩,微微点头。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青玉拉着他的手娇声问。


    “快则一个月,最慢三个月,一定不让你久等。”


    “一个月也很久了。”青玉小声撒娇。


    他笑着将青玉揽进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也想早点回来接你,奈何路途遥远,要耽搁许多时日,令尊令堂又舍不得你随我一起离开。”他低头望着青玉的眼睛保证,“我一定快马加鞭不下鞍,快去快回。”


    青玉闻言心安地笑着点头。


    画面一转。


    青玉满身是血从尸山血海中走来,手中提着一把鲜血染红的长剑,满脸愤怒,双眼充满嗜血的仇恨。


    “这就是你说的迎娶?杀我父母,屠我族人,灭我一族,慕钰,我杀了你!”长剑直直朝他喉咙刺来。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慕豫从噩梦中惊醒,从榻上惊坐起,口中大喊着,“不是的,青玉,不是这样的,不是,不……”


    “青玉,不是的……”他慌张从榻上下来,心口剧痛,脚刚沾地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门外的小厮闻声立即推门进来,慌忙上前扶人,瞧见慕豫满脸泪水,神志不清,像犯了疯病,两人吓慌了,冲外面喊人去请太医。


    “不是的……”慕豫口中喃喃道。


    田泽走进来,见到慕豫情况,大为震惊。急忙上前将人扶回榻上,不断摇着慕豫轻轻唤着他,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慕豫还是双目空洞流泪,口中喃喃说着别人听不清的话。


    “大人,大人……”田泽轻轻拍打慕豫手臂、肩头,最后壮着胆子倒杯冷水朝迎着慕豫脸泼去。


    慕豫一个激灵,愣了一瞬,眼神呆滞地望着田泽,田泽又轻轻拍着慕豫唤着好几声“大人”,慕豫好一会儿眼睛才有了焦距,看清面前的田泽和左右小厮,意识慢慢收回来,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自己是谁。


    刚刚一切是一场噩梦。


    不是噩梦。


    那是前世的记忆。


    慕豫再欲起身,心痛让他跌坐榻上,抓着衣衫死死抵在心口。疼痛,让他意识更加清醒。


    田泽让小厮去催太医快点,须臾门外便有火急火燎的脚步声,老太医满头大汗,脚步踉踉跄跄被两个家将半扶半架着走进来。


    “快!快看看大人是怎么了。”田泽将老太医一把拉到榻边。


    老太医被他们惊得有些慌手慌脚,急急忙忙给慕豫诊脉,田泽将慕豫刚刚情况详细说一遍。不说还好,这一说老太医更懵了,因为慕豫的身体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再正常不过。


    怎么可能会心痛到窒息晕厥?


    怎么可能会神志不清像着了魔?


    就是现在慕豫拳头抵着心口,浑身轻颤,满脸痛苦,脉象显示也是正常。


    老太医皱起眉头,自己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听过这种病症。他感觉自己的招牌名声要被慕丞相这病给毁了。


    老太医这次说辞和上次一样,甚至和昨日的也相同。田泽着实怒了,人都这样了,怎么能叫身体无恙?


    他刚对老太医发飙,慕豫喊住他:“不必为难太医,我这病古怪,前无病例可寻,不怪太医。”


    “属下再去请其他太医。”说着就吩咐小厮去办。


    慕豫摆手:“无用,疼一会儿就没事了。”心痛不过是因为前世的记忆。


    想到前世,脑海中前世记忆如潮涌入,将他淹没。


    前世他拼尽所有没能够阻止那场屠杀,看着青玉的族人一个个倒在军刀之下,他的心一点点被撕碎,那一刀刀也是砍在自己的身上。


    青玉最后刺向的他的长剑,充满无尽仇恨,她说的每句话都如一支毒箭从他心口穿过。


    最后跳入妄渊时,青玉绝望而怨毒地说:“若回到第一次相见,我会毫不犹豫将你千刀万剐,枭首悬于万骨林外。”


    她是那么温柔的人,那么善良的姑娘,若非是恨到极致,恨到无以复加,她绝不会说出如此狠戾的话。


    那一世,他再不能弥补她分毫,跟随青玉跳下妄渊时,他与巫神交易以生生世世之血来弥补这一世的亏欠,却不想今世没有弥补她,却再次亏欠她。


    命运弄人!


    慕豫眼眶再次湿润,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郭。


    他摆摆手让人都退下,自己蜷缩在榻上,感受心中撕裂的疼痛,每一点的痛都是青玉对他的仇恨。


    他取出血玉扣,这是前世青玉送他的定情之物,她说这是她的血养成。


    那清晰殷红的血丝,就好似她身体流动的脉搏,也似前世三千山漫山遍野流动的血河。


    他紧紧攥着血玉扣抵在心口,一点点感受心口的疼。


    不知多久,当疼痛慢慢退去,他才起身,吩咐田泽准备人马,他要前往边境。


    田泽大惊,劝他如今还病着,朝中离不开他,而且边境危险,他万不能去。


    他未有搭理田泽劝说,命他立即去准备。


    田泽劝不下他,只好将今日朝中事情说于他听,“陛下和内阁朝臣商定,借着大人病重,已经派使臣前往宋国投降求和。”


    慕豫愣了下,更坚定:“我更要去见长公主。”


    “这……长公主已经离朝,大人也离朝,朝中怎么办?岂不是拱手交给了荀长阁?”


    “交不交给他,这黎国注定要亡。”


    田泽闻言惊得僵住,这不是身为一国之相该说的话,而且慕豫对黎国从来没有放弃,怎么忽然就把亡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病一场,脑子真的病坏了?真的神志不清犯疯病了?


    不犯病决计说不出这话来。


    慕豫已经简单穿戴,直直朝外走,见田泽迟迟不去备马,吩咐院中伺候的下人前去,叫上一队家将。


    田泽在后面跟着劝,慕豫充耳不闻。


    来到大门外,下人已经赶来马车,一队家将也牵马过来,慕豫直直走向一名家将,从其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旁边的人都惊得愣住,田泽更是瞪大眼。


    丞相大人没有十年也有八年没骑过马了,马镫都踩不稳,但……刚刚这上马动作比家将还利索,可别闪到腰了。


    他急忙唤了句:“大人小心。”


    “上马!”吩咐一声,扬鞭驾马驰骋离开。


    田泽愣了,后面的家将和旁边的奴仆们更是傻了眼,什么时候自家文弱的丞相大人还有这等潇洒身手。


    慕豫骑马已经奔远,他们不敢耽搁立即追赶上去。


    马匹刚奔到城门外遇到边关八百里加急信报,慕豫命家将拦下,打开信报,看到一半,如遭雷击,整个人愣住,浑身颤抖,最后将信报朝怀中一揣,扬鞭纵马狂奔。


    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一路奔到如今黎军退守的营地,慕豫直接冲进军营,众将士知道来人是慕豫丞相皆震惊。


    丞相是文臣,如今局势不坐镇荔京,怎么来这里?


    将士们相互窃窃私语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慕豫直冲中帐,帐中将军们个个愁眉苦脸,见到慕豫又喜又惊又怕,纷纷施礼。


    慕豫看也不看一眼,奔到矮榻边,颜青玉正在昏迷中。面容苍白,双唇无色,呼吸微弱。原本净白的面容,此时已有风沙的痕迹,眼底乌青,整个人比当初离开荔京瘦了一圈。白嫩的玉手,纹路深了许多,掌心有几点薄茧,十指也不再如当初那般精致。


    慕豫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他紧紧握着颜青玉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来迟了。青玉,对不起……”眼泪没控制住从眼角滚落,滴在颜青玉手掌上。


    帐内将军见到面前一幕懵了,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情况。


    黎国朝野谁人不知丞相大人与长公主水火不容、势不两立,这么多年斗得你死我活。虽然因为战事暂时放下了敌对,也只是暂时不相互为难,并没有和解,更没有到这般情深的地步。


    军中曾在京待过的将军不由想到当年的事来。


    二人最初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只是最后因为争权夺利而互为仇敌。


    原来丞相大人是对长公主深情深藏。


    慕豫从悲痛中缓过来,立即询问将军们长公主如何受伤,伤势如何,又命人将军医都叫过来,一一盘问。


    军医们见到慕豫凌厉气势,战战兢兢将话说得尽量委婉又含糊:“长公主虽然伤重,但是只要安养,每日悉心照料,很快就能够醒过来。”


    “很快是多久?明日,后日,还是三日五日?”慕豫不给他们蒙混机会。


    军医们垂首躬身支支吾吾一阵道:“或许三日,也或许十日半个月,也可能……更久。”


    “耍本相吗?本相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让长公主三日内醒来,长公主若有丁点差池,本相要你们脑袋!”他怒声呵斥。


    军医们吓得一哆嗦,慌忙应是,一刻不敢耽搁上前医治。


    第67章 夫可敌国-12


    一连数日,慕豫衣不解带在颜青玉榻前照顾,不假任何人之手,就连公主府中当初跟着颜青玉一起过来照顾起居的几位公子,也没一位能够近榻前,最多是端药倒水递个东西,稍有不顺慕豫的意,不是挨骂就是挨罚。


    朝中传来的消息,无论大小,慕豫只是随耳听着,根本不去理会。


    将军们说起前方战况,询问他意见,他也只有冷冷一句:“你们是战将,问本相做什么?让本相披挂上阵吗?”


    将军们也悻悻闭口,不敢招惹这位脾气上来的丞相大人,不再询问,前方的战况也只有田泽简明扼要说几句,他只是听着,不上心。


    几日下来,慕豫双眼红肿,眼底乌青,长满胡茬,一脸疲惫憔悴,坐在颜青玉的榻前,抓着她的手低低倾诉,却不敢合眼,怕合眼后不能够第一时间看到颜青玉醒来。


    田泽上来劝无数次都无用,慕豫充耳不闻,徒留他干着急。


    虽然知道自家丞相对长公主旧情未断,这么多年也处处暗中让着长公主,甚至暗中出手相助,但表面上却很少显露,更别说是在旁人的面前了。以致于这么多年朝野上下都认为是他与长公主势不两立,但他清楚自家丞相心中从来没有过过长公主这道情关。


    只是——


    怎么深藏这么多年的情,忽然就不藏了,一下子爆发出来,而且来势如此汹涌,让他们这些身边人措手不及。


    已经三日未有合眼,田泽着实担心慕豫身体撑不住,再次硬着头皮上前去劝。


    慕豫没有反应,望着颜青玉的眼珠子转都没转一下,他又重复一遍,慕豫这才微微动了下眸子,声音嘶哑问:“军医呢?”


    “在外面候着!”


    “进来!”


    田泽瞥了眼榻上三日来动都没有动一下的颜青玉,军医已经想尽办法,长公主伤得太重,且不说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就是真的醒过来,也无济于事。


    这些话军医不敢和丞相说,和他们这些身边人说,让他们去劝丞相。他们又怎么敢说,又如何去劝。


    田泽无奈去叫军医进来,军医们个个惶恐。


    三日已过,长公主一点起色没有,这位慕丞相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自己的小命怕是保不住了。


    “你们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军医刚进帐,慕豫就大发雷霆。


    军医们吓得伏首告罪。“长公主伤重,小人们已经尽力了。”


    “那就是留着你们无用了?”慕豫声音转而低沉阴狠,吓得军医们浑身哆嗦,连连叩首求饶。


    “来人,都拉下去砍了!”


    军医们吓得拼命求饶,家将们难做,站着不动,纷纷望向田泽,希望他说句话,替这些军医求求情。


    田泽更难做,自家大人可是气头上呢!发起火来,能把自己的脑袋也砍了。


    看着头都磕破的几位军医,他们也无辜,他最后咬咬牙心一横上前一步,劝道:“大人再宽限他们几日,或许就有了法子,若真砍了他们,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大夫来,长公主的伤还是要依靠他们。况且如今战时,军中少不了军医们。”


    慕豫阴冷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田泽赶紧闭嘴。


    慕豫回头看着颜青玉,这三日比他三辈子还难熬,一天天过去,看着她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脉象和呼吸日渐微弱,他的半条命也跟着她去了。


    上辈子他没能救得了她的亲人、族人,让她怀着对他无尽的仇恨跳下妄渊,这辈子若再不能救了她,让他来世如何去面对她。


    他与巫神的交易是生生世世弥补她,为何轮回而来却是对她的又一次伤害和亏欠?


    就因为那一句诅咒吗?


    他双手握着颜青玉冰凉的手,轻轻吻着她的指节。


    许久,他才松口,对军医命令:“继续医治。”


    军医们蒙此大赦,松了口气,连连应是上前,谁都不敢懈怠,使出浑身解数。


    慕豫退坐在旁边凳子上,看着军医们对颜青玉施针,从头到脚全身扎满银针,他心口一阵绞痛,咬牙忍着,忍得辛苦,额头不断涔出冷汗。


    田泽借此劝了句:“大人先到隔壁休息片刻。”


    他摆了下手,靠在一旁小几上硬撑着。


    许久,他心头的疼慢慢好些。


    军医们一直忙到天色近晚,颜青玉依旧没半点反应,军医们战战兢兢,慕豫也被心痛折磨没了力气,更没了脾气,命军医们都退下,被田泽搀扶到榻前,继续守着颜青玉。


    天渐渐黑了下来,帐内点上灯火,颜青玉身边的公子端着晚膳过来,他没有胃口,命人退下。


    午夜,那名公子又端着夜宵进来,放到榻前小几上劝道:“大人多少吃一点,莫不要公主醒了,大人反而病倒了。”


    慕豫本就很不喜欢颜青玉养面首,这么多年她身边的面首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都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前段时间被颜青玉带到军营来的这几位他更是看着不顺眼,尤其面前这位,两个多月前进公主府,很得颜青玉青眼,时常夜伴颜青玉左右。


    这几日他也没少责骂这几名公子,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什么,就是看着他们心里不痛快。另外几位倒是识趣,这两日没再进帐中,这位却还时时端药送饭进来。


    他更是心烦,不悦皱了下眉头,低声呵责:“滚出去!”


    公子身子微微颤了下,没有退下反而在小几边跪下,拱手道:“小人斗胆,求大人爱惜自己身子,莫要病倒。”


    “滚!”他再次冷声命令。


    公子惊得手抖了下,却没有退出去,反而俯身叩首相求:“大人且吃些吧!”


    慕豫被惹怒,冲帐外喊:“来人!”立即进来两名家将,他呵斥,“将他拉下去乱棍打死!”


    公子吓得浑身颤栗,身子伏得更低。


    两名家将刚上来拉人,慕豫听到耳畔低低的声音唤着:“住手!”


    他错愕一瞬,回头见到颜青玉醒来,眼神迷离看着那位公子,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放了他。”


    家将犹豫了下松开手,那名公子就地复又跪下,喜极而泣。


    慕豫坐到榻上,颜青玉这才将目光转到他的身上。


    “青玉……”他抓起颜青玉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饶了他。”颜青玉不是命令他,而是带着几分祈求。


    “好!”他急忙答应,“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好。”


    颜青玉微微勾了下唇角,这几日她虽然昏迷,模糊中却能够感受到周围发生的事,断断续续间,知道慕豫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担心她的安危,为她流的泪说的话,她都感受到、听到。


    这么多年,慕豫之所以未有婚娶,因为心中一直放不下她。这么多年与她在朝中相互争夺,更多是因为怨恨她府中养了那么多面首。


    自己这么多年对他恨之入骨,可午夜梦回总是想起他,次日醒来却不得不狠下心来,不愿让慕豫窥得她半分心思,更不愿向他服软。


    命运弄人。


    这些倾诉的情话说得太晚,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微微抓着慕豫的手,声音微弱:“我已经没有时日了,有三事相求。”


    “你会没事的。”立即命人去传军医来。


    “我活不成了。”她缓了一阵,攒足了力气说,“第一,别为难我府中的人。”


    慕豫瞥了眼旁边的那位公子,虽然心中千万个不喜、厌恶,只要颜青玉要护着,他便放任他们。


    他点了点头。


    “第二,别放弃黎国。”昏迷中他模糊听到慕豫说过黎国存亡与他无关。


    这一点慕豫也点头答应:“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守着黎国。”


    颜青玉苦笑了下,她也想好起来,从此与慕豫没有隔阂,一起守护黎国,但是她撑不住了。


    现在身体在一点点麻木,她已经支配不了自己身体,他知道这是死亡在慢慢将她包围、吞噬。


    不过,她已经很感激上天给了她醒过来的机会,让她能够死前再见一眼慕豫,和慕豫说这些话。


    “最后,慕豫……”她话未说完心口一阵剧烈疼痛,让她呼吸困难。


    慕豫急急冲外面喊着:“快叫军医,快!快!”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家将安慰,又派个人去催促。


    慕豫紧紧抓着颜青玉的手,却感觉她的手没有任何的反应,比刚刚还冰冷,他更加心慌恐惧,不断握紧她的手,温暖她冰冷的手。


    “军医马上就到,青玉,你不会有事的。”


    颜青玉一阵窒息后,眼前开始混沌,意识也渐渐模糊,她努力想要去抓慕豫,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受控制,朦胧中看到慕豫握着自己的手,而自己却已经感受不到他手掌的温度。


    她拼尽全力说出最后的嘱托,便再没丝毫力气。


    眼前渐渐漆黑,耳边也没了声音,逐渐没了意识,最后那一句嘱托不知道慕豫有没有听见,但她也没有机会说第二次。


    慕豫听见了,但只听到了“望儿”两个字。


    他猜想颜青玉是放心不下小郡王,托付他照顾小郡王。


    他伏低身子趴在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颜青玉身上,泪流满面,哽咽道:“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待他如亲子。”


    第68章 千岁童-9


    落日从西山顶跳下,余晖也被一点点吸进山坳,天色越来越浓。


    阿遇呆呆地靠在车壁上,任由马儿慢悠悠走着,他双目失神地望着渐渐暗淡的前路。


    第二世在颜青玉去世后,朝廷向宋国求和未成,最后使臣被宋国斩杀,彻底断了少年国君和朝臣们的念想。


    为了完成颜青玉的遗愿,守护残破不堪的黎国,他重振军队,靠着第一世的沙场经验和边境将领们的相助,带领边境军死战。


    他想尽办法,借助任何可能借助的力量和支持,不惜用最卑劣最下作阴狠的手段,苦苦守着最后的防线,最终勉力撑下来。


    宋军久攻城池不下,将士懈怠,粮草不济,最后不得不退兵。


    那几个月他满眼都是尸骨鲜血,耳畔全是厮杀惨叫之声,鼻息间除了硝烟就是焦尸的味道。数以万计黎国将士战死沙场,而他也满身是伤。


    回到荔京,他一病不起,整日卧病在床,昏睡比醒着还多。朝中,少年国君已经完全掌控在荀长阁的手中,而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根本无精力再去与荀长阁周旋。


    他那时候唯一的想法便是再见一眼颜青玉的孩子荀望。


    荀长阁根本不允。


    他想着荀望虽然已经失去母亲,但毕竟有荀长阁这个疼爱宠溺他的父亲,也用不到自己操心,颜青玉也能够瞑目,自己也算对得起她。


    他未有想到就在病情加重之时,荀望竟然过来见他。


    他有些意外,也有很多的话想和这个孩子交代,便支开了所有下人与荀望单独说话。


    那会儿他刚吃完药,荀望好心地递给他一颗糖,哄着他说:“我每次吃完药,母亲都给我糖,我就不觉得药苦了,你也吃一颗吧!”


    看着他单纯天真的眼神,他笑着点点头:“多谢小郡王。”他伸手去接,荀望起身走到榻边,笑道,“你手都拿不稳了,我喂你吧。”将指甲盖大小的一颗方糖塞到他的口中。


    他当时满嘴苦味,吃了糖后,有一些甘甜,但是还没有掩盖掉苦味,但他心里还是甜的。


    毕竟临终前能够看到这孩子不再讨厌他,也心满意足。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颗糖里面裹着毒。


    在荀望走后,他觉得身体不舒服,只当是伤病,未去怀疑,随后便昏迷,当再次醒来已经过去两日,太医告诉他中了毒。


    那些日子他的饮食起居都是母亲和妹妹照顾,连田泽都插不上手,唯一可疑之处只有荀望给他的那颗糖。


    因为当时自己病重口中本就苦涩,加之刚吃完药,根本察觉不出糖里裹着毒。


    也正是因为那颗毒糖,让他本就伤重病弱的身体雪上加霜,最后没撑过五日。


    他回头望着车厢内的卜青玉与荀望。


    那颗糖必然是荀长阁的安排,但荀望不可能不知道那颗糖不干净。


    他以为死后荀长阁会善待荀望,未想到他最后被少年国君冰封在白云山极天顶冰窟。当时荀长阁已经掌控了朝廷和少年国君,如果想救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大概冰封他也是荀长阁的意思。


    只是回不到第二世,否则,一切疑惑都能解开。


    马车驶近润都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小院也被人砸得一片狼藉,他将卜青玉和荀望抱到床榻上后,简单收拾了下。


    次日清早,卜青玉醒来,看到周围的一切,从梦中的第二世收回意识,坐起身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有泪水,她抬手拭去。


    原来野史所记并非都是真实,那一世,她并不是荒淫无度把持朝政的风流长公主,慕豫也不是有些野史记载谋朝篡位的权臣。他们彼此势不两立,却内心深处又都藏着对方。


    她起身走出去,阿遇正提着两桶水从外面回来,瞧见她醒来,放下水桶笑着迎过来:“师父,早饭我已经做好了。”


    “我不饿。”转身朝东偏房去。


    荀望躺在小床上睡得不是很安稳,毯子被踢开大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眉头微微皱起,眼珠子乱动,小手死死抓着袖子,微微抖着。


    卜青玉心疼地拉着毯子给他盖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唤了好几声“望儿”,一如第二世她哄做噩梦的荀望一般。


    荀望很快便安静下来,睡得安稳踏实。


    她坐在小床边继续轻轻拍着荀望,看着他的五官眉眼,与第二世一模一样,就连眼角的那颗泪痣也都丝毫不差。


    她伸手抚这荀望的眉眼鼻唇,想着那一世短短六年母子缘分。


    他淘气、顽皮,却也听话懂事,不知道她离世后慕豫是怎么待他,没有让他长大,时隔千年,他还是六岁孩子的模样。


    她有些失落。


    阿遇站在门前看着,心中不是滋味,卜青玉不会知道,她托付他照顾荀望,最后他却死在荀望的手中。


    如今她们母子相聚,这中间没有荀长阁,也隔着荀长阁。他们之间,他才是个外人。


    他转身回到院中,将水桶里的水倒进大缸,转身再去挑水。


    当再次挑水回来,荀望已经醒了,卜青玉带着他在堂屋用早饭,瞥见他只是招呼一声:“先吃饭吧!”


    他低低应了声。


    卜青玉一顿饭都在照顾荀望,他在一旁看着心里更是别扭,也清楚以后这会是常态。


    饭快吃完,卜青玉才得空与他说话,第一句便问:“我们怎么回来的?”


    “我比你们醒来早,送你们回来的。”


    “你在古墓里看到了什么?那枚血玉扣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我打开最里面的墓室,看到了慕丞相的棺椁,那枚血玉扣就悬浮在棺椁上空,我上前取下来,然后就昏倒了。”


    迟疑了下,他又问:“师父还要再去一趟吗?”


    卜青玉顿了下,望了眼面前的荀望,微微点头:“再去祭拜一次吧!”


    “但……慕丞相的墓葬被封印过,当地荒草丛生,其间动物和人不能生存便是因为此,若是师父要去,我们也不能在里面久待,否则有生命之危。”


    “封印?你如何知道?”


    “我……我推测的。”阿遇忙解释,“这么奇怪的现象,最大的可能是曾被封印。”


    恰时荀望点头道:“嗯,爹说他野心太大、杀戮太重,只有封印才能保国泰民安。”


    卜青玉疑惑,是不是自己死后慕豫做了什么,询问荀望:“为何说慕丞相野心太大、杀戮太重?”


    “我不知道,反正爹说的,肯定他做了许多坏事。”


    卜青玉陷入深思,阿遇笑着道:“听闻慕丞相也上过战场,杀戮难免,至于野心,史书并没有此记载,会不会弄错了?”


    “不会!”荀望坚决道,“爹说的肯定是对的,他就是个坏人。”


    “望儿!不许胡说!”卜青玉喝止。


    “就是!”荀望不服气,“他欺负娘,欺负爹,也欺负过我,还杀那么多人,怎么不是坏人,死了才是活该!”


    “望儿!”卜青玉声音变得严厉,脸色也冷下来。


    荀望委屈地看着卜青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最后丢下手里的早点,起身跑了出去。


    “回来!”卜青玉唤道。


    荀望停了脚,站在院子里,不走也不转身,更不进屋来,抹着泪,与卜青玉僵持。


    阿遇犹豫了好一会儿,很不情愿地走出去,拉着荀望劝道:“别哭了,别惹姐姐生气了,人死为大,你还年幼,很多事不懂,不要乱说。”


    “我没有,他就不是好人,不是!”哭得更加委屈。


    阿遇也不想去劝了。


    转身回到堂屋,卜青玉终是心软,此时过来声音也软了几分,和他讲道理,荀望慢慢止住了眼泪,抽泣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怎么欺负我娘,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好人?他就是坏人,坏到骨子里。”


    “他没欺负你娘。”卜青玉帮荀望擦拭眼泪,温声哄着,“他……其实一直在帮着你娘,只是你还小,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爹总知道吧?爹总不会骗我。”


    “你爹……”卜青玉暗暗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个了,不许再哭了,待会我带你上街给你买手工马车好不好?”


    荀望也回想起之前母亲在时,府中的公子送他的拼搭马车,望着面前和自己母亲几乎一样面容的卜青玉,微微点头,擦掉眼泪。


    阿遇收拾完东西,他们便一起出门。


    到了街市上,卜青玉好不容易才找到卖这种小玩意的铺子,给荀望买了一个,荀望高兴地抱着木盒爱不释手。


    回到小院就搬了张小桌子在院子的大树下,认真地拼了起来,卜青玉坐在一旁瞧着,偶尔伸手帮忙。


    阿遇站在堂屋门前看了许久,手探进了衣襟,顿了顿,转身到屋内倒了两杯茶端过去。


    “望儿,先别拼搭了,看我给你买了什么。”说着将手中的一颗指甲盖大小姜黄色的方糖递到了荀望的面前。


    荀望瞬间怔住,抬头望着他,一脸惊恐,欲起身后退,绊倒小凳,摔坐地上。


    “我不吃。”胡乱抓着一旁的卜青玉,抱着她的胳膊,满眼害怕。


    “怎么了?”阿遇笑问,“不喜欢就不喜欢,这是糖又不是毒-药,怎么还怕成这样,你不吃我可吃了。”说着丢进自己的口中。


    荀望闻言更加害怕,扑在卜青玉身上,“我不吃。”


    卜青玉不知他怎么回事,轻轻拍着他安慰:“好了,哥哥是好心送你,不吃就不吃,快坐下吧!”扶着他坐回原处。


    荀望抬头看着阿遇,还是有些害怕,看着面前拼了一半的马车,也没了心思,借口累了不拼了。


    阿遇笑着对卜青玉道:“师父,我们明日就去祭拜慕丞相吧!在润都呆了这么久,阿遇还想去别的地方游玩呢!祭拜过我们离开这儿吧!”


    卜青玉点点头:“也好。”


    话音刚落,听到外面吵嚷声音,齐刷刷脚步声涌过来,随即院门被一脚踹开。


    第69章 镜中人-1


    两队官兵涌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又是冲着荀望来的。


    卜青玉起身望着周围官兵,一个头目慢悠悠走过来,扫了他们一眼,指着荀望趾高气扬地问向卜青玉:“这就是陈家的孩子吧?”


    “不是!”


    头目冷呵一声:“你们这是拐带官家公子,可知道是什么罪?轻者杖责八十流三千里,重责砍头。”头目瞪着眼睛吓唬他们。


    卜青玉哪里吃他这一套,又不擅长与人争辩,冷淡回道:“他是我的孩子。”


    头目冷笑:“你的?你十来岁就养孩子了?”说完哈哈大笑,周围的官兵也跟着嘲笑。


    “你这小美人,看着细皮嫩肉,也给我养个……”伸出去的手,离卜青玉还有三尺远就被阿遇一把抓住,只听“咔”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头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周围官兵惊愕愣神,看到自己老大面部扭曲,全身抽搐倒在地上,抱着右手蜷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都僵住。


    阿遇一把抽出头目的佩刀抵着头目喉咙,怒道:“你敢动他们一根手指,我断你四肢。”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官兵,众人吓得不约而同身子一紧。


    本来陈家和自己大人通了气,让他们来抓人,和他们说对方是几个孩子,大人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事情肯定办成。


    他们闻言,也都觉得这是美差,办好了,不仅在大人面前有脸,陈家也说了有赏钱。


    进门瞧见一个姑娘,一个少年,还有个孩子,也都放松警惕,没将他们当回事。这还没出手就被对方打折了一只手。


    官兵们不敢再小瞧对方,看来老捕头说的对,不是陈侍郎给老爷面子,是陈家办不成此事,哪里是便宜的差事。


    “都给我滚!”


    官兵们一惊,不知该怎么办,纷纷看向躺在地上满脸痛苦的老大。


    “杀……杀了他们!”头目痛到双目发晕,不顾阿遇的刀就抵在自己脖子上,只有愤怒。


    官兵们相互看了眼,又瞅了阿遇,心道,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单薄瘦弱,只是凭着一股狠劲,再狠能狠到哪里?能狠的过他们?这样一想都壮了胆,齐齐朝阿遇扑过去。


    阿遇一脚踢开头目,大刀一挥,没有多少招就将两队官兵打翻在地,右手手腕处全部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止不住朝外流。


    “再不滚,我下一刀就隔断你们的喉咙!”


    官兵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拖上头目连滚带爬逃出小院。


    阿遇回过头,瞧见卜青玉微微皱起眉头,忙解释:“是他们对师父不敬,我才出手重了些。”


    卜青玉面容平静未理会他,他又急忙解释:“我也是不想他们再来找麻烦,他们三番四次没完没了,也扰了师父清静。”


    “没怪你。”卜青玉看了眼地上稀稀拉拉的血,有点厌恶。


    阿遇立即道:“我提水冲干净。”


    “不必了。”卜青玉看了眼一旁的荀望,陈家人认为荀望的血可以消灾解难,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不知道是哪个混吃混喝的道士胡诌。


    “陪我去趟陈府。”


    “去陈府做什么?”这不是自己主动送上门了吗?


    “去看看陈府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管他们藏着什么猫腻,我们明日祭拜过慕丞相就带着望儿离开润都,他们陈府的祸福又不是望儿决定的,由他们信鬼信神去。”


    “我想见见那个信口开河的道士。”卜青玉面色冷峻,语气中含有一丝怒意。


    阿遇很少卜青玉有这样的语气和神色,这次陈家对荀望的伤害也伤了她。他没再劝,应了声。


    卜青玉带着阿遇过去,荀望不愿意到隔壁领居家暂呆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卜青玉琢磨了一下带上他。


    陈府的下人见到他们如白日见鬼,刚刚官兵过来滴在门前的血还未凉,他们也过来了。


    一个家丁惊慌朝府里跑去禀报。


    三人刚走进陈府,家丁匆匆围了上来,须臾陈侍郎在一位道士的陪同下也过来。道士在陈侍郎耳边低语什么,陈侍郎面色立即变得温和。


    “孩子,你回来了。”陈侍郎笑容慈爱走过来,像足了疼溺孙儿的长辈。


    荀望朝后退一步,拉着卜青玉的手。


    卜青玉挡在陈侍郎面前,冷笑道:“陈侍郎无需装好人,挺恶心的。”


    陈侍郎愣了下,习惯了官场上的那一套,还没遇到谁迎面就骂,还骂得这么难听不留情面。


    卜青玉望了眼道士。“听说他的血能够为陈家除灾解惑,是不是?”


    道士也愣了下,面前姑娘说话方式的确让人不舒服。既然话都说开,他也不藏着掖着,坦言:“正是!”


    “不知仙人何处修行?”


    道士浮尘一甩,清了下嗓子颇为自得:“天筇山随抚鹤山人修行。”


    冒充到自家头上来了,这话若是让自己师父听去,绝对能够打得他这辈子都张不开口,爬不起身。


    “天筇山第一条山规,不杀,即不杀人。天筇山修的是六根清净,长生不老。你哪一条符合?不知哪来的妖人装神弄鬼,妄想骗取钱财以填私欲。”


    “休要妄言!”道士指着卜青玉斥责。


    卜青玉上前一步,继续揭穿:“即便你从别处修得旁门左道的妖术,也该知道除灾避祸所用之血,不是含有仙脉之躯便是怀有魔根之人,否则只是徒增杀戮。而他只是一介肉体凡胎,何来消灾解惑之说?”


    “此童便有魔根,流着魔血,此血可镇妖邪。”


    “一派胡言!”卜青玉对陈侍郎道,“此妖人假冒道士,信口雌黄,陈侍郎若信此人胡言乱语,只会灾祸不断。枉杀无辜只会增加罪孽,招致更多灾祸,何有解祸之说?我进府时已察觉贵府血光笼罩,却有一处显出祥瑞,陈侍郎若想消灾除祸,可往此祥瑞处,护此祥瑞之人。”


    陈侍郎犹豫,面前姑娘说得头头是道,但仙人也为府中看过风水,说得都不假,一时间不知听谁的。


    他半信半疑问:“祥瑞显于何处?”


    卜青玉随手一指:“二百步。”


    陈侍郎顺着卜青玉手指望过去,旁边管家低声道:“是大公子的院子。”


    大公子肯定不是祥瑞之人,否则不会摔断腿。但院中人不少,如何判断。


    阿遇此时又感到一道血光闪过,他回头朝府门望去,瞧见门楣上一块镜子,正映着府宅。


    他转身走过去,对着镜子看了须臾,问一旁老仆:“此镜来历?何时安上去的?”


    老仆回道:“此镜是少夫人的陪嫁之物,少夫人嫁过来两年未有身孕,算命说需悬镜于庭可破解,便将此等宝贝悬在了门庭之上。果然不久少夫人便有孕,次年诞下小少爷。”


    阿遇又打量了眼镜子,回身对卜青玉道:“那祥瑞之人应该就是陈少夫人。”


    卜青玉也瞧了眼镜子,微微点头。


    陈侍郎皱起眉头,失神了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道士见陈侍郎态度转变,立即拉拢:“陈大人难道听信一个黄毛丫头的信口胡言,他们是为了不交出这个带有魔根的小童。无此小童之血,此血光之灾难消。”


    “闭嘴!”阿遇对道士斥骂,他可没有卜青玉的耐心和性子,若不是念及卜青玉在场,早就将人踹飞。


    “无礼小子!”道士手指过来。


    “臭道士,你冒充什么仙人,我师父说话已经够客气,依我说,你就是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神棍,什么都不懂,披了件道袍就真当自己是道士能掐会算可通鬼神了?也就是看着陈侍郎家财万贯,病急乱投医让你逮个正着,有机可乘。是个眼明心亮的也看得出你是个一窍不通的假道士,还冒充天筇山道士,呸!天筇山有你这样败德之人,抚鹤山人都想把山推倒把你镇了。”


    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阿遇要发火。


    阿遇不给他还口机会,接着骂:“你瞧瞧你这模样,都要扑上来吃人了,修道之人六根清净,心如止水,从容镇定,我不过两句话你就怒火上头了?哪里像修道之人?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呢,否则你还不挥着大刀当场杀人?”


    “我……”


    “你在这儿坑蒙拐骗也不少了,识相的给我师父磕头认错,我让你四肢健全地离开润都,否则,你这辈子爬都爬不出润都城。”


    道士火冒三丈,脸红脖子粗,额头青筋暴出,身子都气得发抖,被一个少年当众数落得一文不值,自己又不能真发火,否则正随其意。


    阿遇指着道士对陈侍郎道:“你瞧瞧,这就是你瞎眼找的道士,现在可还有半分仙风道骨模样,什么仙人,就是正儿八经的妖人!”


    陈侍郎被骂得脸色难看,憋着一肚子火,鉴于自己在他那儿吃了几次亏,看着像是有真本事,得罪不起,没动怒。


    府中的家丁个个震惊自家老爷的定力。


    卜青玉一直盯着阿遇,惊讶于他骂人的能力。


    知道他偶尔嘴巴能说,很多时候辩得她无话反驳,那还是小瞧了他。去年那个唯唯诺诺乖巧顺从的小徒弟“深藏不露”,不仅手上功夫了得,嘴皮子也溜。


    陈侍郎与阿遇说不通,转而和面相温柔的卜青玉说:“姑娘既然能够勘破我府中血光之灾,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有。”


    “不知可否……”


    “三万钱。”阿遇冲到前面,“只要陈侍郎付得起这价,我随时可能帮陈府消灾解难。”


    陈侍郎脸色立即变冷,三万钱不是小数目。


    假道士见此时机指责他们才是敲诈勒索之徒。


    “是!”阿遇道,“我就大大方方清清楚楚明码标价,这是做生意,你情我愿,没逼没骗。比披着假仁假义外皮坑蒙拐骗地好。”


    道士抓着浮尘的手发抖,尽力忍着。


    陈侍郎望向卜青玉,想听她的意思,看着她模样是个通情达理好说话的性子。


    卜青玉笑道:“五万钱!”


    阿遇惊了下,本以为自己的行为事后师父要责怪,师父开口更狠。


    第70章 镜中人-2


    如此,阿遇就放心了。


    陈侍郎脸拉得很长,这个数字显然触及了他的底线。


    卜青玉不退让,将话说得更绝:“一钱不能少。陈侍郎若是付不起,此事作罢,但你若是想动我身边的孩子半分,我绝不答应。”她此来也不是为了给陈家消灾解难,恰恰相反,她就是来刁难的。


    看着陈侍郎窘迫为难,有火发不出的样子,她心中很舒坦。


    “天不早了,陈侍郎考虑清楚。”说完朝刚刚所指的祥瑞之处望了眼,回身走到悬镜之下,还不忘抬头看去。碗口大小的铜镜表面光滑清亮,但周围却散着一圈血光,其中映着身后陈侍郎和道士。


    离开陈府,阿遇笑问:“师父,你真的想要那五万钱?”


    “为什么不要?”卜青玉脱口而出。


    “我……我以为师父修行之人,不在乎这些黄白之物。”


    “修行之人也要衣食住行,何况还要养你和望儿。”


    “养我?”阿遇笑嘻嘻道,“我可以养师父,上次从焚城离开带了一斛东海紫珍珠,够养师父一辈子了。”


    “一辈子?”卜青玉笑了声,拍了下他的头道,“你知道一辈子多长吗?”


    阿遇心头一酸,他竟然忘了,卜青玉的一辈子是几百上千年,甚至更长,不是凡人百年,更不是他的十年——如今只剩九年。


    他笑容收了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以后我多赚些钱买个院子把金银财宝都藏着,总能养师父千年万年。”


    卜青玉一笑,“好啊!”


    玩笑归玩笑,卜青玉言归正传,问:“刚刚你从悬镜里看到了什么?”


    “看不清,也许只有陈少夫人能解,说白了陈家的祸事是从陈少夫人悬梁自尽未遂开始的,必然与她有关。师父莫要操心此事了。”


    卜青玉稍稍思索片刻,忽而道:“那个假道士要狠狠教训一顿才行。”


    嗯?


    阿遇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像是素来心慈手软的师父能说的话。


    “怎么教训?”


    “毁天筇山与师父名誉,还多次想要望儿性命,不能轻饶,让他在榻上躺三个月。”


    阿遇闻言,故意调侃:“会不会太重了?”


    卜青玉斜他一眼,阿遇立即举手认怂:“不重,一点都不重,这事交给阿遇,绝对让他三个月下不了榻。”


    三人刚回到小院所在的巷子口,看到几个少年正对着一个乞丐拳打脚踢,乞丐抱头蜷缩在墙边。


    卜青玉呵斥一声,少年们都住了手,全是十四五岁年纪,穿着小厮的服饰。几人见到卜青玉三人,又瞥了眼地上蜷缩一动不动的人,带头少年挥手道:“今日够了,咱们走,公子没说将他打死。”


    领头少年们临走时朝乞丐不轻不重踢一脚。


    阿遇上前去扶乞丐,发现竟是程万里。他嘴角溢出血来,碎发半遮半掩下的额头肿胀许高,怀中护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上已经沾染灰尘。


    “你伤如何?刚刚什么人?”卜青玉上前关心问。


    程万里见到是他们,低声道:“小伤。”目光触及到荀望,低头看了眼已经脏污不能再吃的糖葫芦,满脸愧疚。


    “我不吃。”荀望冷淡道。


    程万里咧嘴笑了下,一排整齐的牙齿沾满鲜血,笑起来难看,甚至有点吓人。


    荀望打量他,小声问:“疼吗?”


    “不,不疼,一点都不疼。”程万里激动地从地上坐起来,拍了几下身上的尘土,明显碰到伤处疼的胳膊轻颤,眉头一紧,嘴角却扯着笑装成无事人一般。


    荀望又扫了他一眼,轻轻“哦”了声。


    卜青玉去搀扶,程万里避讳躲开,“我没事,没事。”爬起来很吃力,阿遇顺手扶了一把他才站起,右腿使不上力,虚悬着。


    “进去先处理下伤吧!”卜青玉相邀。


    程万里忙拒绝,荀望道了声:“你流血了。”程万里没再坚持,由阿遇搀扶进巷子。


    阿遇打来干净的水,程万里简单漱口洁面,卜青玉道:“我看看你的伤吧!”伸手想搭程万里的脉,阿遇急忙打断,“都是皮外伤,家里还有许多跌打损伤的药,涂上药几日就好了。”


    程万里也忙回绝,称只是皮外伤,不敢劳烦。


    “那几个少年手脚不轻,我也算半个大夫,我帮你看看吧!”


    卜青玉伸出的手在等着他,程万里犹豫下,不好意思拒绝,将收回的手腕递了过去。


    阿遇不悦地瞪了程万里一眼,拉过凳子坐下。


    卜青玉余光瞥见阿遇拉着一张脸,瞪着程万里的眼睛冒着怒火。她清楚阿遇这怒火不仅冲程万里,也冲着她。他知道她的心思,但不同意她的做法。


    程万里的确是十恶不赦之人,但对荀望他是真心真意,当初若非是程万里,荀望可能就死在了陈家的手中。为了还这份恩情,她也要帮他一次。


    程万里觉得手腕处很奇怪,面前姑娘的手指好似有如源源不断的温泉,一股暖意从她的指尖穿到自己的手腕,一点点蔓延全身,很快他嘴角、额头和身上的伤在一阵温热过后不疼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虎口处的一道伤口慢慢愈合,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这是第二次见面前姑娘有如此神力,惊讶之余更多是敬畏。面前姑娘定非凡人。


    卜青玉收回手,如普通大夫一般,温和笑道:“先生没什么大碍。”


    程万里连忙起身相谢。


    “是我该谢你的。”卜青玉也跟着起身,“先生救下望儿,又四处为他求医,对他一片真心,青玉多谢先生。”卜青玉福了一礼。


    程万里慌忙回礼。


    阿遇见到伤好的程万里,心里别扭,憋着一口气,起身离开堂屋,径直出了小院。


    他走到巷口,背靠墙壁坐在大石上,重重撞了几下墙壁,气卜青玉。


    为了这样一个该死的男人,去损耗修为。


    不多会儿天暗了下来,程万里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巷口时停下来冲他拱手施了一礼。


    阿遇冷眼扫过程万里,语气冰冷:“打你的那几名少年是太师府的人吧?”


    程万里垂首未言。


    “命他们动手的应该就是太师府的小公子,也就是你与太师女儿所生的孩子吧?”


    程万里头埋得更低,满脸羞愧。


    阿遇冷嗤:“当年你亲手杀了自己的长子,逼死发妻,如今被自己亲生儿子如此厌恶、怨恨,落得如此也是报应。”


    他蔑了程万里一眼,话说得更加刻薄难听,“望儿不是你的儿子,他也并不喜欢你,你即便对他再好也弥补不了你对自己儿子的亏欠。你做这一切毫无意义,即便来世相遇,他们母子也对你恨之入骨。”


    阿遇从石头上站起来,逼近程万里两步,“你若是诚心悔过,就该到他们的坟前磕头忏悔,应该以死谢罪来祈求他们的原谅,而不是在望儿的身上找慰藉,来自我感动减轻罪孽。程万里,你的罪该向被你害死的妻儿赎,不是向旁人,你对他们母子的亏欠,不死不足以偿。”


    程万里惭愧悔恨头不能再低,微微别向一侧,眼眶通红。


    阿遇继续相逼:“你活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去地下陪他们,或许能够求得来生相遇一偿所欠。”


    他冷冷说完,蔑了程万里一眼,转身回去。


    程万里靠在墙上,眼泪漱漱而下,整个人顺着墙壁坐在墙根,抱着头隐忍大哭,最后以头撞墙。


    许久,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他扶着墙站起来,望着已经漆黑的街道,一步一步朝回去。


    身形佝偻,背影落莫,步履蹒跚,如行将就木的老者。


    慢慢地,人融入到暗夜中。


    次日,阿遇将包裹放上马车,扶着卜青玉上车,一把将荀望提上车,扯得他胳膊疼,轻轻叫了一声,委屈地揉着胳膊。


    卜青玉责怪:“粗鲁!”


    阿遇瞥了荀望一眼,态度温顺道:“下次轻点。”


    车子刚驶到巷子口,陈府来人相请,陈侍郎答应了卜青玉的要求。


    阿遇不想在润都多耽搁时间,怼来人:“你们大人不是信那个臭道士吗?请我师父做什么?”


    来人面露难堪,支吾道:“那道士死了。”


    “死了?”阿遇惊愕,“你们大人杀的?”


    “这……这怎么可能,不知是怎么回事,掉河里淹死了。”


    阿遇嘲笑几声,“真有意思,还帮别人消灾去难,自己的灾祸都没消。现在我师父改变主意了,你们自求多福。”


    卜青玉掀开车帘对阿遇教训:“昨日还说要赚钱养为师呢,现在就把钱财往外推了?”


    “这钱不赚也罢!”


    “为何不赚?去陈府。”


    阿遇皱起眉头小声抱怨:“师父,你怎么这么爱财了,而且为财都没原则了。”


    卜青玉敲了下他的头:“我的原则就是掏空陈府。”


    阿遇翻了个白眼,赶车朝陈府去。


    卜青玉问陈府来人道士怎么忽然淹死。


    来人也疑惑不解:“今早临河百姓发现的,送去官府了,仵作查了,浑身上下无伤,推断是醉酒后失足落水溺死,不过也着实奇怪。”


    “那还真是奇怪得很。”阿遇符合,“就这样的人,你们大人还敢信,你们陈府没亡都是祖上积德了。”


    陈府来人心里不舒服,对方是贵客,不敢得罪,尴尬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