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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对抗路师兄在一起了》百合耽美小说_一问渠

    第71章 三块碑刻(二十四) 深绿软纱道


    整个明月客栈都被厢军接管, 守卫里三层外三层,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


    沈释审完人出来。门扇打开又合上,挡住了门后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肉。


    阿粥递上干净的湿布巾, 沈释接过擦拭手上鲜血和碎肉。


    他看见晏涔坐在对面墙头上, 皱了下眉头,对阿粥道:“谁让她过来的,怎么没拦着?”


    阿粥无奈道:“您也知道晏姑娘的脾气,除了您谁能拦得住啊。”


    沈释解开领口扣子,圆领袍衣领一角斜着外翻, 松松地堆在颈下。他闻言很浅地笑了下,眉心的冷意散去些许。


    晏涔已经循声回首,瞧了过来。


    晏涔一侧身, 沈释瞧见她外袍腰侧破了道口子,应当是打架的时候划破的。


    沈释便道:“衣服换下来,我给你缝缝。”


    晏涔“哦”了一声, “李藏机知道那些白衣人的来历。他们是楚家的司天监。人已经全绑了。”


    沈释的目光在她身上凝滞片刻,“好。我知道了。”


    晏涔转身便跳下墙头,不见了身影。


    沈释将细作的事交给李宽去处理。


    眼下更要紧的是黄廷兰的消息。阿粥说,陈宿那边似乎联系上了, 若对方愿意相谈, 陈宿会来告诉他们。


    沈释无声舒出一口气。


    事情还能解决,就还在控制范围内。


    他将沾满血污的护腕脱下, 交给阿粥洗刷晾晒, 自己则上楼去。


    沈释最开始住的房间还在,他本想先沐浴,然而推门进去,却看见换了身新外袍的晏涔坐在桌前。


    桌上还放着她那件破口子的外袍。


    沈释顿了下:“怎么在我房里?”


    晏涔正盘腿坐在凳子上, 沈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坐稳的。


    晏涔一身碧色衣裳,像一团春日里鲜嫩水灵的草团堆在那里。闻言,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房里可没有针线。”


    “……”那倒也是。


    晏涔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腮,懒洋洋地撩着眼皮瞧人。


    最先看见的是沈释石青衣袍上的深色痕迹更多了,血腥气也更浓郁。


    难怪无妨,他审讯细作,这身衣袍很快就会沾上更多的血。


    晏涔循着衣裳轮廓一寸寸望上去,白玉蹀躞带严丝合缝束着腰间,再往上是白鹤暗纹,丝滑的布料下可见隐约的身形轮廓……这衣裳将沈释衬得很好看,沉稳矜贵,被血污了实在可惜。


    再往上入目的是熟悉的面容。


    晏涔一顿,不知是不是被衣料颜色衬得,师兄面色比审讯之前更冷白几分,神情也多几分疲惫冷冽。


    晏涔搭在膝上的手指收紧,心口丝丝缕缕酸疼起来。


    今日她才知道,师兄从前教她的刑讯审问之术,尚且不是最可怖的那部分。


    半个时辰前,柴房开始审讯。


    晏涔和李藏机二人脸色发白站在大堂里,为那不似人声的惨叫和随风穿堂而过的浓重血气而心惊。


    元宝观主不知何时下了楼,在二人身后悠悠道:“听说你二人命格相同。”


    二人一惊,同时回头。


    元宝观主观二人面色,“哟”了一声:“怎么这个表情?”


    晏涔想起在州府时,那个在死前对她愤恨咒骂的妇人,眼眸黯了黯。


    李藏机更是面无血色。


    见这情形,元宝观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都是对自己的命格心结深重。


    他捋着白胡子,想了想,呵呵一笑,指着后院那边,“有那边凶么?”


    李藏机本想说什么,可听见后院的动静,又若有所思地犹豫了。


    晏涔心头一颤,明白了观主的意思。


    凶煞命格的确天生杀意重,性情坏。


    但再有杀意,也是把未开刃的刀。


    凶得过镇南将军这把杀了无数人、沾了无数血的——真正的“杀神刀”么?


    元宝观主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你们啊,放宽心看着小释便是。只要他还活的好好的,那你们就也会好好的。”


    ……


    晏涔再度抬眼,沈释已经重新净过手,修长手指恢复干净,正穿针引线,缝她的外袍。


    血腥气淡去,被皂角和衣裳上熏的松木香重新覆盖。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雪白的中衣,罩着深绿软纱道袍。领口微敞,肌肤被深绿色衬得玉白,眼眸更黑,淡色的唇也恢复了点血色。


    灿烂的日光将屋内照的十分亮堂,碎金般的光洒落在沈释侧脸,给高低起伏的眉眼鼻梁线条都镀上一层光晕。


    晏涔看得直愣愣的。


    沈释很少穿如此宽松随意的衣裳,他在道观时的常服是行动方便的箭袖素衣,衣领束得严丝合缝。


    她听闻近两年京城中的文士有修道的风尚,更有甚者一家人都修道,道袍已经成为了文人的常服。


    过去五年间,晏涔偶尔也会想,有没有可能师兄是偷偷进京读书科考去了,那些穿道袍的文人里有一个就是师兄。


    所以每年京城春闱放榜,她都偷偷溜去看。


    师父后来发现了,还以为她是想效仿榜下捉婿。


    不过现在她已经知道,师兄不但不在京城,还在距她千里之外的地方。


    晏涔盯了会儿,突然问:“那五年,你跟师父有通信吗?”


    沈释手上银针在布料中卡顿了下,“……有。”


    晏涔眨了眨眼:“那你们会提起我吗?”


    “会。”


    “那你知不知道,我之前猜你偷偷进京读书了,会去看春闱放榜。”


    “……”他似乎想否认,抿了下唇,但还是坦诚道,“知道。”


    晏涔有些惊异,但更多的是纯粹与好奇织就的丝丝缕缕的恶劣,像忍不住抬爪子推掉桌沿茶盏的猫。


    “师兄。”晏涔专注地盯着他,眼睛里的神采跳跃着,“你身上这件衣裳,是近两年京城文人风尚的款式,你是什么时候买的?”


    啪。


    沈释仿佛听见了茶盏在他耳边碎裂的声音。


    他长睫微动,只垂眸注视着细密的针脚。


    “不记得了,师父寄来给我的。”


    晏涔狐疑:“是吗?”


    “是。”


    晏涔撑着下巴瞧他。


    沈释这张冷脸实在冷得无懈可击,她根本无法从他表情和眼神的变化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晏涔低低切了一声,挪开眼,随手拿起沈释放在桌上的线团玩。


    她揪着线头,试图用指甲捏着,将线扯成两根。然而努力捏了半晌,一双眼都盯成了斗鸡眼,最终也没成功,还一个手滑,线团骨碌碌滚了出去。


    晏涔一只手捏着线头,眼睁睁看着线团越滚越远、越滚越小,径直滚到房间另一头去。顿时傻了眼。


    她慌忙抬头,只见沈释衣裳都不缝了,搁在桌上,单手撑着额角,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晏涔:“……哈哈。意外。意外。”


    晏涔从凳子上跳下去,灰头土脸地去捡线团,一点点缠回去。


    沈释收回视线,拿起银针继续缝补。


    晏涔缠了一会,又走起了神,瞧着蜿蜒的“线路”,眼珠子一转,踅摸出个鬼点子。


    待沈释意识到不对,猛地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脚腕上缠了好几圈线——晏涔那个兔崽子把他的脚绑在凳子腿上了!


    沈释额角青筋一跳。


    “……晏涔!”


    晏涔倒在榻上,笑得前仰后合。


    师兄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终于彻底活过来了。晏涔被骂了也满心欢喜,从善如流地过来给师兄拆了“捆绑”。


    有一年她去看放榜时,分明记得自己看见过一个穿着这身深绿软纱道袍的人。


    她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师兄。


    那个身影,也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甚至都没有靠近看榜的人群。


    可是晏涔记得自己当时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觉就被触动,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不管那是不是沈释,她就当是沈释。


    她记着这份避而不见的仇呢。


    总有一天,她会讨回来。今日只是……小小的讨一下。


    衣服很快缝好,针脚细密整齐,反过来以后表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沈释这手功夫还是跟静虚道长学的——师徒三人都是跟静虚道长学的,可晏涔和云山道长都手笨,缝出来的衣服比要饭的还破烂,后来都是沈释负责缝补三人的衣物。


    晏涔小时候经常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震惊地瞪着眼,不明白在自己手里怎么也不听指挥的小小细针,在师兄手里就如此灵活。


    现在晏涔还是会守在旁边盯着。沈释看着她好奇地凑在衣料上,展平,拿到阳光下细看,惊奇地说师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释心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细心些便是。”沈释将针线包收起来,“行了。那帮司天监的人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刘允啊。”晏涔回答,“我审了两句,那几个人嘴还真硬,我问他们是来干嘛的,他们就说是来找我的。我问找我干嘛,他们说想和谈,让我别做寻访使了,他们可以给我钱,很多钱。”


    晏涔放下衣袍,推开窗,让暖风吹进来。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那钱都没命花好不好?”她匪夷所思,“我要是半道逃了,明儿师父就能被砍脑袋,我还会被全天下通缉——他到底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摆脱的通缉令!”


    沈释低低笑了一声,一身寒意与疲惫都消融在风里,冰潭般的面容也更鲜活了几分。


    晏涔在他旁边坐下,又道:“还有李藏机,他是司天监出身你还记得吧?”


    “记得。”沈释道,“他不是被放逐了么?”


    “他与那个刘允像是旧识,我问刘允关于李藏机的旧事,他又答不上来。可李藏机却说,他们从前确实共事,只是他位卑,刘允作为监副,不认识他也正常。”


    沈释眉目敛起微蹙,但没有说什么。


    晏涔:“那个刘监副好像鼻子里插了两根葱一样,我不耐烦跟他说话……对了,应州为什么会出现南夏细作啊?”


    说到这个,沈释的神情多了几分微妙。


    晏涔不明所以:“嗯?怎么?”


    “细作交代,和通州的爆炸有关。”沈释慢吞吞道,“当时的借口‘南夏细作炸暗门外逃’……传到了真正的南夏细作那里。”


    晏涔:“……”


    沈释十分无奈:“他们很震惊到底是哪个细作手上藏了那么多火药,还闹出这么大动静……然后,南夏就与楚家生了嫌隙。”


    晏涔震惊:“谁?楚家?”


    沈释:“楚家人在资助南夏细作的暗网运转。”


    晏涔更震惊了:“哈?!”


    难怪那个南夏细作路过明月客栈的时候,看见楚家司天监的人就那么激动地往里冲。


    原来是看见盟友了!


    “大概痛恨大梁使他们亡国,想使点绊子。”沈释没有细说,只一句话带过。


    “楚家人怀疑炸城门的不是普通火药,是南夏私藏武器,于是要断掉投入的资金。此举将南夏国主气得火冒三丈,逼着细作统领证明他们没有私藏火药,调查清楚通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晏涔:“……”


    很想笑,但想想那个爆炸是自己干的就不敢笑了。


    “调查之后,南夏细作发现此事蹊跷,通州发生这种事情之后,既没将细作抓出来斩首示众,也没将悬赏通缉的告示张贴出来。


    “反而几天之后,从京城传来梁帝亲旨,封一个逃窜至通州的通缉犯为金石寻访使,专司寻访金石碑刻——而且那人紧接着就前往应州,去寻找云门十三品。”


    晏涔万万没想到这后面还有自己的事。


    她张了张口,本来想辩解,但是又觉得这位细作调查能力着实不错,每一句都是事实。


    “南夏推测,那场爆炸与你有关,说不定就是你制造的。但你弄出的动静太大,他们也怀疑你手上是不是握着什么秘密武器。


    “南夏将这个消息和证据告知了楚家人,云门十三品背后是什么,那细作也不清楚,只知道楚家人似乎急了,要不惜代价阻止你……但你我清楚云门十三品背后是什么。


    “正好宝山子村的玄阳这个棋子还没有撤离,楚家人就让玄阳在宝山子村想办法拦截你。


    “又令南夏细作暗中往应州汇聚,静待时机。一旦确认你手上的秘密武器,就立刻夺取并杀人灭口。”


    晏涔听完这个计划,更是傻了眼。


    “什么?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沈释缓缓点头。


    ……晏涔突然知道沈释从柴房出来时,脸上的疲惫冰冷感是从哪来的了。


    事态的意外扩大,让晏涔感到猝不及防。


    而这个扩大的源头,竟然还是她闹着玩似的那个花炮。


    “就一个花炮而已,顶多我往里面加了点砒霜……”晏涔小声嘀咕,“加砒霜只是动静加倍的大,又不是爆炸威力加倍大。”


    两人都一夜没睡,沈释起身去泡了壶浓茶。少顷,微涩的茶香在屋里弥散开来,沈释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往她那边推了下。


    “我上次问你,你就没说。”沈释静静看着她,“你为何会做花炮?”


    往花炮里放砒霜能让爆炸动静变大,这事不像是从来没接触过,第一次做花炮就能知道的细节。


    “从书里看来的。”晏涔舔了舔嘴唇,端着茶盏,低头很忙地喝了起来。


    沈释:“……”


    沈释反思了一下自己对师妹是不是太忽视了。


    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做焰火的天赋了?看过就会做,还第一次就成功?


    晏涔喝了大半杯茶,才觉出舌根苦涩,默默龇牙咧嘴。或许是浓茶的劲儿上来了,也可能是被苦的,总是脑子里思绪清晰了些:


    “南夏觉得我手上有什么秘密武器,还告诉了楚家人……爆炸威力很大的……呃,楚家人不会以为我手上的,是宋工部当初炸毁的火器吧?”


    沈释显然也有这个猜测。他眸色沉沉望向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那可真是太招笑了,她只是比较会唬人啊!


    晏涔耸耸肩,“就算我真有又怎么了?楚家人自己的私库里不是也有吗?”


    她是云山道长的弟子,这一趟纯粹是代师完成任务,以那个厉害的细作的调查水准,不可能没调查到。


    那应该知道她无意于兵器之争才对。


    “可是师父的俗家身份……难道楚家人是觉得,当初宋工部没有将火器全部炸毁,而是留给了儿子宋云生,而宋云生又当了我师父,就把这个火器传给我了?”


    而他们师徒俩会把这东西交给梁帝?


    晏涔瞬间睁大眼,转头看向师兄:“那师父在京城的安危……”


    沈释已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沉声道:“边守拙在,我也托人照看了。放心。”


    师兄说能放心,那就是防守很严密了。晏涔点点头,松了口气,又问:


    “是楚家人想抢走我手上的秘密武器,还是南夏那个细作统领?”


    沈释沉吟片刻:“据细作交代,是楚家人要求的。抢过来之后需要交给楚家人。”


    晏涔皱眉,她意识到哪儿不对劲了。


    “楚家人自己有,何必大费周章抢走我手里的,拿到自己手里?”


    沈释摇头:“问过了,他们也不清楚。这种级别的情报,只有亲自和楚家交涉的统领和国主才清楚。”


    晏涔道:“唔,我猜还有个人知道。”


    沈释挑眉:“何人?”


    晏涔莞颜一笑,纯良无辜:“刘监副呀。”


    ·


    刘允和他带来的人被绑了,关在亲卫们的房内。


    就在隔壁。


    门被敲响三声,随后被推开,两人走了进来。


    “公子。”花卷儿迎上去,“晏姑娘。”


    屋内椅子摆了一排,每个白衣人嘴里都被塞了布条,捆在椅子上。


    花卷和豆阿馒坐在他们对面看守。


    李藏机也在,他坐在书案后,拿着本经书在看。


    见沈释和晏涔进来,他也起身:“来了?”


    晏涔点头,跟李藏机聊了两句,确认清楚了刘允的身份。


    沈释在角落椅子落座,继续喝茶,权当不存在。


    晏涔走到刘允对面坐下。


    “你是为了阻止我继续寻找云门十三品来的吗?”


    刘允点点头,晏涔将他嘴里塞的布条扯掉。


    晏涔笑道:“可是南夏的细作交代的和你不一样,这可怎么办?我该信谁呢?”


    刘允的脸色五彩斑斓变幻了一阵:“他们……他们说什么?”


    晏涔一脸无辜:“据他们交代,楚家人是怀疑我手上有一样能威力巨大的神秘武器,才令他们往应州集结,要抢走我手上的这样东西,然后将我杀人灭口呢。”


    刘允惊诧:“什么跟什么?”


    仿佛他从未听过这个任务。


    晏涔盯着他:“那你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刘允:“就是、就是先接触你试试看,你若所求不过黄白之物,楚家也未必给不起……能用钱解决的事,自然还是用钱解决……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闹出人命不是……”


    晏涔:“那若是我所求只是我师父平安归来呢?你们会帮我救他吗?”


    刘允有些为难:“我们若是能从皇城的重重防守中劫一个人出来,现在就不必冒险暴露自己也要来找你商谈了。”


    晏涔遗憾道:“好吧。那你现在商谈失败了。”


    刘允:“……”商的部分在哪?


    晏涔:“如果失败你们会怎么办?”


    刘允神色一闪,大概是想到南夏的细作都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便一咬牙道:


    “我们家主和南夏国主有几分私交,南夏国主将手下暗桩借给我们使用,若你仍执意探寻,我们就去联系暗桩……将你……”


    晏涔善解人意地替他补充完整:“杀人灭口。”


    刘允脸色青白交加,但没有反驳。


    晏涔耐心等了等,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问:“只有这些,没有爆炸、武器之类的吩咐?”


    刘允的眼神露出一丝茫然:“没有……”


    晏涔挑眉。


    过程不同,结局倒是一样的……要将她杀人灭口。


    这时身后传来李藏机一声温柔询问:“发生什么事了?那些细作要制造爆炸吗?”


    晏涔想了想,将李藏机带出门外,低声告诉了他火器的事。


    “你从前在司天监,听说过私库里有什么吗?”


    “我只听传闻说过里面有楚家祖传的金银珠宝……”李藏机十分惊讶,“所以现在,他们认为你手上有那个本不该存在的火器?”


    晏涔点点头,忧愁地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我是把你当生死之交的朋友才告诉你的,千万要保密啊。”


    李藏机神情僵滞了一瞬,随即莞尔笑开:“自然。”


    晏涔又问他,好朋友,我现在不能确定他们的真实目的,你有什么办法吗?


    李藏机思忖片刻:“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总归你的任务是替你师父完成任务,找齐十三块碑刻吧。届时,无论从碑刻里看出的是私库还是什么,是宝藏还是武器,都与你没有关系了。”


    晏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么说倒也没错……可现在还剩最后一块碑刻,找不到了。”


    李藏机:“所以啊,你干脆别管了,东西找完了让他们狗咬狗去……什么?!”


    作者有话说:


    当反派是笨蛋那事情就会很好笑(指刘监副-


    第72章 三块碑刻(二十五) 我是坏人,


    “那黄廷兰还没找到吗?”李藏机试探着问。


    “没有啊。”晏涔无奈, “天枢卫还没递信过来。”


    李藏机这下是真沉默了。


    已经过去一夜,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看来那位南指挥使压根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不打算把黄廷兰送回来了。


    永安帝大概是自己靠武将篡位, 于是登基后对武将格外忌惮, 又因曾是公主驸马,所以总疑心旁人议论他出身,也很难相信别人。


    李藏机跟在老天师身边时,没少听老天师对着永安帝的命格叹气。


    如今他自己接触过,方才知道, 老天师没一口气是白叹的。


    这老皇帝着实多疑的有点神神叨叨了。


    云山道长说找不到最后三块碑刻,他不尽信,将人抓了审。晏涔说代师完成任务, 他不敢信,放一支天枢卫在晏涔身边,又将自己塞过来制衡监视。


    然后呢, 还要再在他身边放一支主情报的天枢卫……这是什么九连环?


    李藏机隐秘地瞥了一眼廊道尽头的拐角处。


    时刻跟着他的天枢卫并没有离开。


    南朱雀不是完成任务了吗?


    李藏机又想起晏涔说她已经拿到了两个碑刻……那么最后一个,要么还没现世,要么就已经在南朱雀手里了。


    回到房间内,李藏机宛如提线木偶般回到书案后坐下。


    刘允个蠢货, 知道的都已说干净了, 有用之事还没有南夏细作交代的多。晏涔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便失了兴趣, 很快离开。


    李藏机抓着经书,半晌没翻动一页。


    他根本没在诵经,心中满是担忧。


    却不是对自己的。


    ……是对晏涔的。


    来之前,永安帝说的很清楚, 他与晏涔谁先将私库位置的消息传回,谁就是功臣,他会给予丰厚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而另一个人,则是“不该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得永远不能再开口才行。


    李藏机知道,这是一死一活的意思。


    从死局一般的“放逐”中活下来之后,李藏机整个人也好像随之死去了一部分,剩下活着的那一半,只是苟延残喘,随波逐流。


    所以他被抓,送到永安帝跟前,面对审问,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楚家人有一座私库,金银满库,他们改名换姓,利用这笔钱做生意,站稳了脚跟。


    他不在乎楚家人会如何,司天监会如何。


    反正老天师已经死了。


    只是楚家还有很多老弱妇孺,李藏机看出永安帝对楚家有杀心,出于天理良心,他并没有说出楚家所在的位置,只道自己是被蒙眼送离的。


    一死一活的选项摆在面前,李藏机也没有千里迢迢跑那么远找死的理由。他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是非得死,也不是非得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他恨楚家却最终没交代楚家的位置,他不算想死,但也没为活着做出更多的努力。


    直到目睹了晏涔与玄阳之争后,他才起了些兴趣,出现在晏涔面前。


    他开始好奇,这个与自己命格相似的人,为什么能活得这样神采奕奕,活灵活现。


    为什么,与自己截然相反。


    可是晏涔实在警惕,不知是不是道观长大的缘故,她身上被保留了十分灵性的,小兽般灵敏的直觉,她在初见他时,就嗅到了他具有目的的接近,警惕十足,防备他,给他下套。


    李藏机本是半死不活,然而一朝着了道,好奇便如干柴沾上火星,腾地燃起,灼灼烧着。


    只是没想到,这好奇,竟然会使他生出对她的担忧来。


    李藏机将经书合上,搁在案前,念了几句静心咒,扪心自问。


    为什么呢?不是只是好奇而已吗?


    李藏机看向窗外的春光与灿阳。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很想看看晏涔,会如何走出一条与他不同的路来。


    ·


    再次回到房中,晏涔与刘允对峙周旋的游刃有余一扫而空,趴在桌子上生闷气,愤怒地狠狠踢了下桌子腿。


    她原以为刘允作为司天监监副,级别已经很高了,怎么也能从他嘴里套出来些楚家人的情报。


    可是此人竟并不知道楚家人令南夏细作从她手中夺取武器的事……他奉楚家现在的家主的命令来找自己,竟然真的是准备花钱买通她的!


    究竟是刘允级别还不够,还是说楚家打算做两手准备?干脆楚家人根本就是人傻钱多缺心眼!


    只可惜晏涔对楚家的行事风格并不熟悉,是以无法推测。


    这时沈释进来,瞧见晏涔这副模样,便朝她走过来。


    走到桌边时,沈释忽然踉跄了下,扶着桌子闭上了眼。


    晏涔一惊,立刻弹跳起来:“师兄你怎么了!”


    沈释捏着山根,闭目缓了缓:“没事,浓茶喝的急了些。”


    晏涔蹙眉:“你是不是没用早膳?”


    说罢,她起身出门,去找小二传了份早膳到屋里来。


    一晚没休息,也没用膳,还灌了两杯浓茶,就算是沈释这样常年习武、带兵打仗的体魄也吃不消。


    沈释听着门外的交谈声,颇有些惊奇。


    他从小照顾着的师妹……竟然在照顾他。


    这感觉实在新奇。


    像是第一次收到道观后山那只野猫叼来放在门口的鸟儿。


    没多久,沈释看着陆续端进来的大肉包、蒸饺、红烧鱼、东坡肉、烧鸡、烧鹅、炖大骨汤、还有红糖鸡蛋、红豆糖水……陷入了沉默。


    沈释反问自己到底在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小兔崽子分明是自己想吃,打着他的旗号让他结账罢了。


    偏偏晏涔还一脸关心地坐到他旁边,摸着他的脉:“师兄,你这得好好补补呀。”


    沈释幽幽地看着她:“是么?我的脉是不是在说,晏涔想吃红烧鱼?”


    “……”晏涔干笑两声,“哈哈,师兄医术真高超。”


    沈释抽回手,冷笑一声,“师妹可要多吃些,好、好、补补,师兄才能早些好起来啊。”


    “……”话虽如此,但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呢?


    晏涔拧头,装听不见。


    她刚才还老大不高兴,此刻有了饭,眼睛里又有了神采,赶紧拉着沈释趁热用膳,还去隔壁叫了成墨、李藏机与亲卫们。


    亲卫需看守楚家司天监的人,于是轮流过来用膳,一时间两个房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越是心情不好,越要吃一些让人心情好的餐食啊。


    晏涔如是点评。


    沈释用了些餐食,腹中不再只有浓茶,好受了些。又听了师妹这句话,不禁失笑。


    难怪点了这一大桌子菜。


    沈释因为不详的失控感而始终绷紧的那根弦也偷闲松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黄廷兰一直没有出现。


    晏涔实在扛不过师爷和州府签判的追问,只好跟他们说,陛下着急要找这个云门十三品,黄知州亲自带队去寻了。


    至于那一夜寅宾馆的大火,是有刺客?凶手是谁?她也不知道。


    这么大事,知州和通判都不在,师爷和签判不敢做主,再追问,晏涔就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他们破口大骂,我在你们州府内差点被捅死,你们还要追着我问凶手是谁?自己查去!


    然而州府中众人有了自己的猜测。


    失火第二日,城中就突然开始搜查南夏细作,这是不是太巧了?


    据兵马都监李宽的副手家的小厮说,那火就是南夏细作放的。


    可又有人说——黄廷兰府上的婢女说,出了这么大事黄知州竟然一直没有出现,没去过州府,也没回过黄府,音讯全无。应州恐怕要发生大事。


    于是众人又猜测,是黄知州与晏寻访使因为寻找碑刻的功劳争抢起来,双方不和起了争执,黄知州便与南夏细作勾结,刺杀寻访使,想要独揽功劳。


    晏寻访使逃生以后,为了报复黄知州,便去查了顾直与书院勾结的案子,没想到,顾直并不是罪魁祸首,真正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是黄知州!


    于是晏寻访使就先将人秘密羁押,令他们无法销毁证据,待御史来了之后,再全都转交给御史。


    显然这个版本更刺激,反转也更多,一时间应州城内大街小巷都在传,还传得有模有样的。


    甚至,很快就传到了附近几个州,一时间各地官员震惊,纷纷忙着去收拾自己那堆烂摊子,生怕晏寻访使下一个就来自己地头上。


    这其中,受影响最大的当属顾直和青盘书院。


    顾直尚且还好,他人在牢中,两耳不闻铁窗外事,反正家小得了靖国公府的庇护,他也将生死抛之度外,耳根和心底都很清静。


    青盘书院则很热闹了。


    “果真联系不到黄知州?”


    山长韩光表胡子颤巍巍的,气急败坏道。


    副山长韩熙苦着脸道:“叔父,晚辈真是尽力了。这眼下城中人人都说,黄知州是被晏寻访使给关起来了,这、这不是乱套了吗?可签判他们去问晏大人,她就推说黄廷兰自己带队去寻找云门十三品了,她也没见着人。再问她就开始生气,抄起剑抽人……


    “我们在他们住的客栈外守了好几天,夜里还试过翻窗,可是那晏寻访使刚被刺杀过,客栈内可有不少高手守着。


    “还有她那个师兄,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手底下的护卫个个武艺高超,警惕性还极高……咱们找的江湖人,想混进客栈住下都险些被发现……”


    韩光表焦躁掩盖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日他送走黄廷兰,回来不久便遭神秘人持刀胁迫,逼问了几个问题。对方虽未伤他,但那把抵在颈上的刀留下的伤口,让韩光表后怕了许久。


    韩光表很难不将这件事,与最近城中发生的种种怪事联系起来。


    为什么这边刚有人跟他打听过宋云生,后脚应州府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甚至知州黄廷兰凭空蒸发?


    为什么他前头刚回那神秘人,学子所举告之事当然不是真的,后脚应州府通判顾直就直接投案自首,坐实了一切?


    韩光表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很多大人物,甚至他教出来的学生里,也有许多人走到了旁人望尘莫及的显赫位置。


    韩光表自诩阅人无数,无论遇到再大的事,也不会慌乱失态。


    可是,可是现在……


    这种种古怪的巧合,就像是给韩光表在无形中拉开一张网,不知不觉就缠住他脖颈,待他发现自己喘不上气时,网已经收紧,叫他彻底动弹不得了。


    韩光表停下脚步,站在窗边,望着院中日光下晃动的竹影,心头沉冷如浸冰水中。


    他有种直觉,要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再来取他老命,让他和黄廷兰一样,音讯全无。


    “叔父,现在这可怎么办啊?”


    韩熙追上来问。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面上惊惶。


    “有几个青盘书院出身的学子,如今在京城为官,回信说顾直投案的案卷已经递到御前了,陛下震怒,停了春闱,将应州赶考的学子全都羁押下狱,已经点了御史下来查案……


    “难道那个晏涔当真查清了顾直背后的手都有哪些人?她把黄知州秘密羁押,就是在等御史来了,好一锅端了咱们!”


    “住口!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韩光表怒声喝断。


    他扶着桌案,有些费力地坐下,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片刻,韩光表取过笔,提笔沾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那日,那人先是问了宋云生,后来又问黄廷兰,最后问了学子举告之事真假……”


    韩熙探头一看,只见纸上写着:


    宋云生


    黄廷兰


    举告 顾直


    “宋云生……云山,云门十三品……”


    韩光表目光久久不动,喃喃道,“我怎么将这件事忘了……宋云生当年出家入道,道号云山,去年的时候,奉陛下旨意堪舆修筑官道,曾途经应州。旧友多年不见,他与黄廷兰相聚彻夜长谈,还来书院拜访了我一面。”


    韩熙不知叔父怎么就开始回忆过往了,心中更急,但刚被骂了,此刻只能研墨听着。


    “云山还当黄廷兰是当年的那个黄廷兰……所以,他在无人可信时,将一样东西交由黄廷兰藏匿于山中。而后匆匆离开。


    “后来,袁家老家主病故,他那个儿子盯上了官学的东风,想要攀一攀,不肯再捐助书院。书院运转出现问题,为了应急,黄廷兰将云山托他保存的那样东西拿了一块出来……


    “据说那东西是前朝书法大家魏令的碑刻,价值不菲,黄廷兰要我说是偶然所得,拿去当铺或邸店拍卖……”


    韩光表突然问:“这位寻访使是什么名头?”


    韩熙忙答:“金石寻访使。专司寻访金石的。”


    作为书院山长,韩光表自然知道金石都包括哪些东西。


    “朝中虽有为处理特定事务而专设的‘使职’……可陛下偏偏突然封一个女子为专司寻访金石的使臣……原来如此,她是代师前来啊,此女恐怕是从她师父那里听说了此物在黄廷兰手上,这趟是专程来讨的!而且,是陛下要她来讨的。”


    韩熙脸色一变:“那她岂不是注定讨不到?难道黄知州是因为这样才……”


    韩光表想通了这一切,来不及高兴,神情又凝重起来:


    “此女性情恶劣,可见一斑。招惹到她,必没有好下场。如今她寻不到碑刻,必然怒极。


    “她既能借顾直之手,以如此曲折的手段将黄廷兰报复至此,那迟早也会查到我们头上……”


    “熙儿,”韩光表抬起眼,决绝道,“……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


    此刻,“性情恶劣”的晏寻访使正在明月客栈恶劣地跟她师兄干架。


    起因是沈释要她开始学理账。


    晏涔此生一怕四书五经,二怕算数理账,先前道观的账目都是师父和师兄理,她负责搬运账本。


    现在天枢卫在和另一支天枢卫拉锯,双方都不肯妥协。晏涔至少手握两块碑刻,便不再冒进,在客栈里等合适的时机。


    左右无事,她本想看话本子打发时间呢,谁承想,师兄一点也闲不住,非要摁着她的头要她学看账!


    晏涔对此十分不满且气冲冲,她算错第五十遍之后,再也受不了了,拿着笔张牙舞爪朝沈释冲过去:“你是坏人!我恨你!”


    沈释面不改色,抬手按住晏涔头顶,便教她不能再近前一步。


    “不行,别叫了,必须学,回去继续算……学完我们去曲江。”


    曲江是应州附近的河道,就在城外不远处,河边还有桃花林。眼下春日里冰雪融化,正是汛期,桃花渐开,正是最美的时候。


    晏涔狐疑:“去曲江干嘛?”


    沈释瞥她一眼:“我是坏人,把我沉江。”


    晏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三块碑刻(二十六) 是为了早日


    晏涔听出来师兄在哄她, 虽然方式很无情,语气很冷硬……还很气人。


    可偏偏他说的话,又让晏涔整个人都随着心跳震了下。


    外面在下雨, 雨点打在窗子上, 噼啪作响,掩盖住了晏涔的心跳声。


    沈释拍了拍她头顶,赶猫一样:“快去。”


    晏涔气呼呼地走开,坐回沈释对面。砍仇人一样把账本再次翻开,铺在书案上。


    晏涔写了几个字, 忍不住问:“你到底从哪找来的这些破烂账本?”


    沈释目光微垂,翻着同款账册:“从青盘书院偷的。”


    晏涔:“……”


    镇南军知道他们大将军在人家地头上偷账册算着玩吗?


    还光偷烂的!


    晏涔露出下三白,自下而上瞪他。


    见晏涔真的要气得头顶冒烟了, 沈释终于好心解释道:


    “查出进项有问题的部分,就可以排查青盘书院是否接触过碑刻。”


    晏涔正重新提笔,闻言愣住:“嗯???”


    “这几日我们搜查了黄廷兰所有住处和名下宅邸, 也一直在盯着黄家人的去向。”沈释道,“但是始终没有碑刻的线索。既然这样,就只能换个思路,兴许黄廷兰没有将最后一块碑刻放在自己手里。”


    沈释又翻过一页, “顾直说, 在应州与黄廷兰联系最紧密的,就是青盘书院。”


    晏涔有些惊讶, 顺着思路往下想。


    师父当初来到应州, 显然是没有察觉到黄廷兰已与他记忆中的旧友不同了,否则,也不会将碑刻交给他保管。


    以师父的性格,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黄廷兰, 云门十三品意味着什么。


    所以,黄廷兰会不会只是以为,这是前朝大家魏令的作品,很值钱而已。


    当青盘书院的资金运转出现断裂时……他有没有可能,拿出其中一块碑刻去换钱?


    晏涔想到什么,突然低头,只见桌上堆放的账册都是去年十月份之后的。


    正是那个应州富商袁老太爷病故的时间段!


    晏涔恍然大悟:“你是要查哪笔进项有问题,然后去找当时负责这笔账的人……”


    沈释颔首。


    晏涔撑着下巴,陷入沉思。这倒确实是个路子,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查查青盘书院,就算查不到碑刻,后面也可以拿这些账目威胁黄廷兰……


    隔壁阿粥又来敲门,说司天监的人又叫着要见晏涔。


    晏涔头疼地往书案底下一藏:“说我不在!不见!”


    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没有,说话时还一副鼻子里插葱的姿态,一门心思想拿钱砸她让她闭嘴……晏涔能忍住不给他两榔头,已经说明她脾气变好很多了。


    阿粥熟练地回去转达了。


    沈释往后仰了些,偏过头,瞧见晏涔抱着膝盖坐在书案下,垂着脑袋,蔫蔫的。


    显然逃避的不只是司天监的人。还有算账。


    怪可怜的。


    他手上提着的笔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点墨色,沈释将笔搁在砚台上,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取了个匣子出来。


    晏涔坐在地上,闷闷不乐的,发着呆。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个锦匣递到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晏涔一愣,接过来,左右翻着看了看,才小心地打开。


    只见里面放了个玉石玛瑙做的珠串,即使光线如此昏暗,也能看出流光般的色泽。


    晏涔的眼睛一刹那亮了起来。


    “好漂亮……”晏涔喃喃道。


    浓郁鲜艳的南红玛瑙,如最甜最红的石榴籽,点缀在清透如一汪碎冰春水般的冰种翡翠之间,还有几颗鲜亮的蓝绿松石,如澄澈的林中湖泊,玉石被交错着串起,整个珠串立刻灵动起来。


    晏涔忍不住将珠串拿起,立刻发现中间串联的丝线似乎是蚕丝编织成的五色丝线,她一下子便猜到这是南地的产物。


    晏涔眼睛里略掠过惊讶之色。


    是沈释在南地的时候给她买的吗?


    她抬起头,望向沈释,却只能看见他深绿软纱道袍下半遮半掩的长腿和靴子。


    师兄常年习武,腿部线条轮廓蕴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他坐立时也如在军中,腰背挺直,威仪凛然,好像身上时刻穿着那身甲胄。


    晏涔没见过师兄那副模样,暗暗遗憾了一小下。


    锦匣被拿走,沈释等了片刻,便见一颗脑袋从书案下探出来。


    “师兄,”晏涔问,“这是我的吗?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释垂眸看着她,“本是送你的及笄礼。”


    晏涔一怔,随即了然。她的及笄礼师兄没有参加,也没有个信回来,师父还安慰她说,沈释肯定记着礼物,只是路途遥远,送回来的慢。


    “那你当年怎么没给我?”


    晏涔看见沈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他像是咽下了一块巨石,艰涩地开口。


    “突遇南夏偷袭……南地全境封锁戒严,与外界通讯全断,东西和书信都……送不出去。”


    战事期间,所有传信的手段和通道都集中在军情上。每一道消息都万分重要,每一条情报都十万火急。


    没有余力分给他那一点小小的祝福。


    他掌控着整个南地的调度之权,甚至京城里那些煊赫权贵也仰仗他镇守一方……可他却连一件小小的,祝福的珠串,都不能送到师妹的手上。


    他不再与她相依为命了。她没有他也可以好好长大。


    他要将自己的命,置之度外了。


    “对不起。”沈释的嗓音轻而沙哑。


    晏涔看到他搁在膝上,紧紧捏着衣料的手指,发白的指节。


    晏涔陷入沉默,良久,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晏涔往前蹭了蹭,她双手抱着锦盒,将脑袋轻轻地搁在师兄膝上。


    她轻声说:“那今日怎么又给我了?”


    沈释的呼吸滞住,他垂着目光,定定望着自己膝上的脑袋。半晌,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下晏涔乌黑柔顺的头发。


    “错过了你及笄的月份,再送反而徒惹你伤心。我打算了结了南地的事之后,再亲自带回给你,当面给你赔罪。”


    朝中十分诟病沈释在沙场上冷厉强势的作风。甚至有御史弹劾他根本没有继承到沈大帅的沉稳持重,说他锋芒太盛,练兵也甚为严苛。


    虽奉命入观修行十年,可上了战场并非仁将,反倒有杀戾之相。


    去年回京述职,沈释还专程登门拜访了那位御史。


    拎着礼去的。


    他是拎着礼了,可那御史反倒吓得差点出不了门。沈释自然也不愿留下吃饭,喝了盏茶就走了。


    东境那个跟着镇东军大帅一起回京述职的少将军陈景言听说了,特意上门找他玩。


    二人在校场骑马射箭,说起此事,陈景言拍手大笑:“沈兄此举真是解气!咱们做武将的就该如此。我爹成天让我收敛,低调做人,生怕那些文官想起来他似的。要我说,这样做武将还有什么意思?”


    沈释只好坦诚相告,“我真的是去道谢的。”


    陈景言:“……”


    陈景言不信:“呵呵,兄弟,这儿就咱们俩,你何必诓我呢。”


    沈释却只是抬手拉紧弓弦,箭头瞄准靶心,冷淡道:“他最好多弹劾我两次,让陛下早些将我换下去。”


    陈景言大惊失色:“沈兄这是什么意思?”


    沈释平静地说道:“我不喜欢打仗。”


    陈景言想起这位沈将军好像是道观长大的来着,迟疑道,“你不会是喜欢当道士吧?天天阿弥陀佛,施主善哉的有什么意思?这也太无聊了。”


    沈释:“……那是佛门。”


    陈景言:“……差不离儿!”


    沈释松手,箭离弦飞出,正中靶心。陈景言叫了一声好,又听沈释道:“我无所谓做什么,但我想能在自己在意之人身边做事。”


    虎头虎脑的陈景言怔怔地望着他,一脸没听懂。


    他正是血气方刚,满脑子打打杀杀的年纪,完全无法体会沈释这弯弯绕绕的心思。


    沈释懒得跟他解释。


    这是沈释收到镇南军来信的时候,就打算好的。


    他给了自己十年时间彻底了结,尽快回到万福观。


    做道士也好,领个虚衔做闲散国公也好,总之,他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意外又一次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这一次失控,总算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好的事情了。


    他因为师父的信,提前见到了师妹。


    沈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今日见她不开心,便想拿出来哄哄她。


    晏涔的心口被锦匣的尖角硌得酸疼,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哼了声:“这是我的及笄礼。那你还应该再送我一份赔礼。”


    沈释立刻道:“我再给你买。”


    晏涔终于高兴了点,她大发慈悲:“那我不怪你了。”


    “不,”沈释低声说,“是我作为师兄,却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你怪我、怨我都是应当的。”


    晏涔想抬头,又听师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可以对我再坏一点。师兄钢筋铁骨,可以让你随意报复。”


    晏涔细微的动作顿住。不待晏涔回答,沈释转而换了话题:“要编辫子吗?用这个珠串。在两侧编几根细的麻花辫,再把珠串绑在发间,是南地流行的编发方式。”


    道观装束朴素,常服更是以行动方便为主。可晏涔毕竟是个年轻小娘子,天性里就爱美好事物,爱亮晶晶的东西。


    平时进京城里玩,她买回漂亮衣裳发钗,却总是放在衣柜深处,很少有机会穿出去。


    沈释一直觉得可惜。


    师妹灵动,很配玉石玛瑙。他第一次见到这条珠串就觉得很像晏涔,于是毫不犹豫买了下来。


    这条珠串用料很珍贵,价格也不菲,店家见他这么痛快,顿时喜笑颜开,好话说了一箩筐,对沈释道“郎君和娘子感情一定很好,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沈释只是笑笑,没有辩解。


    听见师兄问她要不要编辫子,晏涔立刻抬起头,“你帮我编吗?”


    沈释眼角弯了下。


    晏涔立刻灵活地从书案底下钻出来,旋身一跃,靴尖点在书案边缘,灵巧地跳了过去,落在屋内另一侧的铜镜前。


    “要!”她清脆应道。


    ·


    下午时,一个佩剑的男子披着蓑笠,快步踏入明月客栈。


    陈宿冒雨匆匆赶来,衣摆都湿透了,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沈释和晏涔:“南朱雀回信了,他愿意与晏大人见一面!”


    晏涔倏地站起身,发间流光溢彩的珠串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太好了!什么时候?在哪?”


    陈宿道:“明日早晨,城外五里地处,曲江边上。”


    晏涔讶然,回头看向沈释,沈释眸中也浮现意外之色。


    这么巧。


    晏涔问:“他可有说,我能带几个人?”


    陈宿:“天枢卫隶属皇室,不会滥杀无辜,何况大人有品级在身。但若是担心,也可带一名护卫。”


    晏涔想了想,一时拿捏不定,便扭头问沈释:“‘星日马’主情报,若是那位指挥使发现你不在驻地,反而在应州,给老皇帝传信怎么办?”


    沈释知道她想让自己作陪:“我可以易容,你身边带一个武功高强的护卫,符合常理。”


    这倒说得通。晏涔便定下,让师兄随她一同去见南朱雀。


    陈宿忙了几日,总算了结一桩事,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虽说他只要完成任务就好,多余的事不必去管。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和这一行人相处了一段时日,见证了那对师兄妹与道观的深厚情谊,以及他们不惜一切想要救人的决心。陈宿很难不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陈宿面无表情地想,他能做的不多,与同为天枢卫的“星日马”联络、交涉算一件。若能帮到晏涔与沈释,那他会觉得安心一些。


    希望明日相谈顺利吧。


    陈宿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关于南朱雀的事。


    “此人掌管情报,不与任何人私交,为的是确保情报的客观性,因此说话可能有些……寡情刻薄。”陈宿费劲巴拉找了个稍微好听点的词。


    “晏大人不必在意,南指挥使并无恶意……凡是帮过他的,他也会不妨碍任务的情况下竭力相报,还算讲道义。”


    陈宿离去后,沈释问晏涔:“你准备怎么跟南朱雀谈?”


    晏涔坐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绕着珠串转圈,像得到了新玩物的猫,手指路过发丝就会自动触发玩法。


    “南朱雀带走黄廷兰,也就相当于掌握了剩下三块碑刻的下落。先前我们担心的是,他已经没必要跟我们谈这件事,直接带着碑刻回去复命就是。


    “但现在两块碑刻在我们手里。除非黄廷兰留了拓片备份,否则南朱雀只能来找我们商谈。


    “如果我们猜的没错,他接到的任务是,当我们知道私库里有火器的事之后,就销毁或隐藏关键证据,向我们隐瞒火器的事,不让消息走漏……却没想到向我们透露这件事的竟然是万福观的道长。


    “万福观道长那么多,又个个身怀武功,南朱雀不可能将人一一带走,只能劫走知道碑刻藏匿地点的黄廷兰。”


    晏涔起身,在屋里转着圈走来走去。


    她路过窗边棋盘,随手抓了把白子放在棋盘上,又捏了颗黑子放在其中。


    “说白了,怕我们知道嘛。”晏涔摊开手,她伸手按住那颗黑子,“我跟南朱雀保证,我一定会装作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这件事不就行了?”


    沈释看了看那堆白子,又看了看晏涔:“那么,南朱雀缘何信任你?”


    “毕竟我的目的只是拿碑刻或者私库的位置,平安换回师父而已。他掌情报,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吧。”


    沈释的表情与平日里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但晏涔觉得沈师兄似乎比平时更严肃几分。


    这几日,沈释着手寻找其他解决之道,并未急着与她谈火器的事。如今南朱雀同意见面,事情近在眼前,他大概是要将这件事摊开来说了。


    “换回师父的方法,我没有意见。但火器之事,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赌南朱雀的为人。”


    晏涔将黑子抛起来又接住,歪了下头:“你觉得陛下会怀疑我?”


    沈释端着茶碗,眉目模糊在雾气后:“陛下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你只是装作不知火器之事,恐怕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他对你有疑,就还是会对你下手。更何况……你的身份,至今尚无定论。”


    晏涔乌黑长密的眼睫微微垂下。


    她没有告诉沈释,随着被扔下马车那日记忆的恢复,开始渐渐有一些更零碎的碎片在脑中浮现。


    而那些碎片里,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的身影。


    ……晏涔并不想探寻那是谁。


    她觉得这像一颗藏在水底的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开,将原本可以平稳行舟的她裹挟到深渊般的水底。


    晏涔好不容易找回了师兄,现在也在尽力去救出师父,她现在只想回到万福观,回到那一方陋室,回到从前的日子。


    她不想探究那个过去,也不想知道那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是谁。


    反正乐央公主早就亡故了,永安帝自己也无法确认她的出身。至于那个能通过看骨相辨出她身份的人——这人真是该死!非要去探她身份。


    总之这人应当也在京城当中,只要她不进京城或者不进宫里,避而远之就行了。


    只要她不说,就没人会细究陈年旧事。


    她就可以走向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却听到师兄说:


    “当年沈家军留在南地,重编为镇南军。我父亲沈临安,受封靖国公,镇守一方。当年他与陛下是一个军帐里抵足而眠的兄弟,后来么……”


    沈释嗓音平直:“后来么……陛下久坐高位,疑心日渐深重。我七岁那年奉旨入观,这一招其实是为了将一个将帅之子彻底与凡尘隔绝开来。


    “若不是那年父帅病故,镇南军群龙无首,又有南夏虎视眈眈,我此生绝无可能重回战场。


    “晏涔,陛下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的一生都因为他的一道又一道旨意而被他摆布,受尽磋磨。”


    沈释张了张口,却又哽住。他平静无波的目光终于起了些微澜。


    “……我不能看着你也走到这一步。”


    晏涔一时间说不出话,她听了这一番话,既难受心疼,又觉胸闷,想要反驳。


    她低着头,手上捏着垂在发尾的那颗南红玛瑙来回摩挲,思来想去,又找不出反驳的话。


    ……祖师啊,出这种难题给我干嘛呢?我从前十几年除了遛猫逗狗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更没什么宏图壮志,也不准备折腾这个天下,就只想过点逍遥的、自在的、平静日子。


    你苦我心志,劳我筋骨,将这么大任给我,你说你图什么啊?图我功德少的得倒贴给你吗?


    晏涔想不出来答案,便理直气壮地问师兄要主意:“那你说我们该如何?”


    要他回答,沈释反倒迟钝地眨了下眼。


    他迟疑须臾,道,“明日我去见南指挥使。”


    晏涔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一军主将去沾火器的事?你疯了?嫌老皇帝忌惮你忌惮得还不够?”


    她还想帮这位沈大将军在南朱雀那遮掩一二,结果倒好,白操心了!


    师兄要去送死啦!


    “我会托边守拙想办法拿到其他碑刻的拓片,从中找到私库的位置后,就先行一步,将私库中的火器偷出来,彻底销毁。”


    沈释摇了下头,不为所动,仍不疾不徐道。


    “而南朱雀那边,可以进行官场上的一些交易,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足够的筹码与他交换。只要请他帮我们拖延几天时间即可,情报他可以照常往回传,只是晚几天再传。”


    “……”这法子实在出乎晏涔意料。


    她本觉得自己已是很胆大妄为,却没想到师兄更是一语惊人。


    他竟然要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偷他宝贝的要死的火器……


    她说什么来着,她这么胆大包天没心没肺的,肯定有师父和师兄教导的一份功劳!


    晏涔难以置信的反问:“你知道一旦被发现,你跟谋反没有区别吗?”


    闻言,沈释淡淡一笑,眼底十分平静而坚定:


    “镇南军军中无统帅,我掌实际帅权。火器一旦出世,必起战事。但我不允许。”


    他姿态平静,说出的话却有几分晏涔从未见过的……气焰嚣张,桀骜恣肆。


    是属于少年将军的面貌。


    “我不允许,大梁再起战事,耽误我南地与南夏的通商互市——我不要命的打这五年仗,不是为了陛下的开疆扩土。


    “是为了早日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三块碑刻(二十七) 我会管束你


    阿粥推开窗子, 看着外面没有停歇之势的暴雨,发愁地问李藏机:“道长,这雨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李藏机坐在令一扇窗户前, 正侧耳凝神:“别吵, 听着呢。”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透过雨声传来格外清晰“嗷呜——嗷呜——”的叫声。


    随后是沈释的怒喝:“你皮痒了是不是!给我下来!”


    李藏机:“……”


    李藏机忍无可忍:“他们又在吵什么?!”


    阿粥捂着脸去问,很快回来:“晏姑娘看见对面檐下有两只野猫在躲雨,但是又要打架争地盘。‘嗷呜’是猫叫里警告的意思,她在……呃……劝架……”


    李藏机:“那沈释让她下来什么?”


    阿粥:“晏姑娘蹲在窗沿上叫的。”


    李藏机:“……”


    怎么不摔死她呢?


    反正猫有九条命!


    饶是李藏机对晏涔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此刻也由衷地敬佩,沈释竟然能忍住不一脚把她踹下去!


    李藏机按着额角青筋,将头探出窗外, 继续听雨声。


    他趴在窗边倒不是为了看猫打架。


    他是在观测雨停。


    下午陈宿送来南朱雀的消息,说第二日卯时可在城外一见。


    卯时开城门,年轻人脚程快, 骑马很快就能到。但现在雨下了一整天没停。


    眼看着入夜了,若是下到明天早上……


    这么大雨,就只能步行,再加上雨天路况不好, 恐怕要卯时五刻才能到地方。


    卯时八刻可就快到辰时了。


    陈宿又传了信过去, 雨天路滑恐难行,问能不能晚些时间。


    还未收到回信。


    是而大家都将期盼的目光转向了李藏机这位前司天监属, 希望他能观测出几点雨才能停。


    李藏机对着天干地支算了一阵, 又跑到窗边听雨声,感风向。


    隔壁也安静了下来,晏涔被沈释揪着后脖颈,抱着账本来到亲卫们所在的房间, 与他们对账其中异样之处。


    一时间屋内只余纸页翻动声。


    终于,李藏机将窗子关上,轰鸣雨声顿时被隔绝在外,屋内静下来。


    “卯初雨停。”李藏机道。


    众人先是提着口气,随即又呼了出来。


    晏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太好了,不用冒雨赶路,这样一来我走得快,卯时二刻就能到。”


    收到消息后,晏涔和沈释因为明日谁去见南朱雀的事争执过,但最终还是决定两人一起去。


    晏涔不肯让他在一个掌管情报的天枢卫面前暴露身份。


    沈释:“不要图快。雨天路滑,往曲江的路又是土路,雨后只会更泥泞难走。”


    成墨便道:“你们有泥屐吗?雨天路难走,穿泥屐可以防滑。”


    晏涔好奇道:“泥屐?”


    晏涔以前住在山上道观,没穿过泥屐。成墨描述了一下,“是一种可以套在鞋外的木齿底。”


    泥屐就像爬山路穿的谢公屐,都是套在鞋外的木齿底。


    不过谢公屐是前后两半的,可以拆卸,泥屐是一整个,主要是通过增高来防泥防滑。


    谢公屐在山上常见,晏涔穿过,立刻就懂了。


    她还真没有泥屐。


    明日只穿一次,晏涔纠结要不要去买一个。沈释已经起身,拍了下晏涔后脑勺,“走。”


    外头雨正大,晏涔和沈释一人一把伞,提着灯,前后步入雨中。


    很快找到一家卖木屐的铺子。


    店家热情地招待他们二人,得知他们要买泥屐,老板便熟练地找出屐底供挑选,选好后,工匠当场测量双脚尺寸,裁出合适的皮料,作为鞋面上的系带。


    将系带钉好,一双泥屐便做好了。


    晏涔已经将泥屐穿在鞋上,走来走去。大小松紧都合适,晏涔满意地点点头。


    沈释便拿出钱袋付钱。


    付好钱,沈释转身,张口想唤晏涔,却忽地发现,不知何时,门口已经没有了师妹的身影。


    沈释勃然变色,一个箭步冲出去。


    他站在檐下,面前是空荡荡的长街,一个人都没有。


    一股寒意顺着沈释的后脊窜上头皮。


    沈释折身大步入内,抬手抽出腰间匕首,刀尖抵在店家脖子上,冷冷道:“刚才跟我一起来的姑娘呢?”


    店家和工匠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意识到人是在他们店门口丢的,被吓得跪倒在地。


    “郎君息怒,我们、我们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兴许是姑娘出去试泥屐了呢?要不我陪您去街上找找看?”


    沈释在军中常审讯,扫过去一眼便知道对面的人有没有说谎欺瞒。他盯了店家片刻,放下了匕首。


    “若是那姑娘回来,让她留在店里等,你们着人去明月客栈,找一个叫阿粥的人来接她。”


    沈释一手拿刀,一手撑伞离开。


    沈释沿着长街寻找。这么大的雨,晏涔即使中迷药,也不会立刻失去意识,肯定会挣扎反抗。


    只要发出一点动静,沈释以沈释的警觉,就不可能没发现。


    他们一定走不远,还在附近。


    雨水顺着伞沿如珠帘般垂落,伞下的沈释冷锐如剑,如刀锋的目光扫过每一条巷口,几乎要将那珠帘般的雨珠劈成两半。


    从木屐铺子出来,东侧就有一条小巷,此刻以沈释的视角看过去。里面空无一人。


    沈释一路急行,偏到此处,忽地止住脚步。他的靴尖正踩入一个水坑,溅起一地水花,濡湿了外袍下摆。


    沈释耳廓一动,细细辨别着藏在轰隆雨声后的动静。


    片刻后,他反手握着匕首,踏入巷中。


    这小巷里竟有一家书铺。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檐下随风轻晃着,隔着雨幕望去,是晕开的两点昏黄。


    沈释缓缓靠近,靴底踩在在积了浅水的地面上,无声无息,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店门门扇合拢着。


    沈释走到门前,俯身凑近透着微光的门缝,瞧见了里面的场景。


    晏涔脑袋耷拉着,被绑在椅子上,鞋上还套着那双泥屐。一个蒙面人蹲在她旁边,正拿粗麻绳将她的腿也捆在椅子腿上


    沈释扔下伞的同时,一脚踢开掩着的门扇!


    随着一声巨响,门外大步而入一个男子,手里寒光直直朝着蒙面人颈侧刺过去。


    那蒙面人猝不及防,躲闪不及,仰倒在地,本能地抓起旁边摆放的书册,抬手一挡。


    削铁如泥的匕首直接扎穿了书册,森寒的刀尖在蒙面人眼前悬停。沈释将匕首抽出,再次刺下去。


    那蒙面人丢下书册,在地上翻了个滚,险险躲开。


    就在这时,沈释听见自己身后传来利器的破空之声。沈释闪身一避,长刀从他身侧劈过,“哐当”砍在地上,将石板地面砍出一道裂痕。


    沈释顺势扑向晏涔身后,反手劈开椅子后面的绳结。


    失去绳子束缚,晏涔朝旁边歪斜,倒下去。沈释屈膝跪地接住她。


    他揽过师妹的肩膀,另一只手臂勾起她腿弯,将人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身后的书柜后。


    再回身时,门外的天枢卫已经冲进来,制住两个人。


    陈宿的剑抵在蒙面人脖子上:“您和晏大人没事吧?”


    沈释微微气喘:“晏涔中了迷药,去请大夫来……”


    陈宿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沈释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忽然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师兄。”


    晏涔很小声地叫他。


    沈释蓦地转过身,眼底冷肃而凌厉,定定望着她。


    只见晏涔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扶着书柜取下鞋上木屐,动作显然比平时缓慢。


    沈释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唇上,觉得十分扎眼。


    晏涔缓了缓,才解释道:“我没事儿,放心吧。他们用放了迷药的布巾蒙住我口鼻,我立刻就屏住了呼吸,没彻底晕过去,只是头晕了一阵子。”


    沈释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薄唇紧绷:“你拿自己冒险?”


    这句话语堪比诘问。晏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沈释说这句话时的姿态,远没有在客栈时,看见她蹲在窗沿上那一声呵斥声音大,也没有那一声语气凶。


    可晏涔曾与他朝夕相处多年,一耳朵就听出了师兄强压的怒意。


    “我知道天枢卫在暗处。”向来胆大包天的晏涔垂着脑袋,小声辩解,“陈指挥使都看出来我是装的了。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青盘书院的人可能会动手,这样正好趁机摸清他们的底细……”


    她听见了沈释来救她。没有立刻睁眼,是因为确实头晕不适,也因为……她想看看师兄为她着急是什么样子。


    他先前突然离开,让她着急苦思了五年呢,而且他自己也说,她可以对他坏一点,他钢筋铁骨不怕她的报复……


    唉,但眼下这个情形,显然不能提这句话。


    不然她怕把师兄气得抄板子给她一顿,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虽然想报复师兄,但她不想收获一顿板子啊!


    沈释抿紧的唇角微松,冷白的脸色回暖了些。


    难怪陈宿方才是那样的神情。


    ……破孩子又自作主张。


    这会儿不叫嚷什么“必须一起行动”了。


    翻查青盘书院账册时,他们的确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从去年十一月起,青盘书院开始每月都将书院中的先生外调出去,借给外头的书院、官学,甚至是一些江湖帮派内部的小学堂。


    账册上记载的名义是为书院开源。凡有人申请,排班之后便可派先生前往授课,收取一定费用。


    晏涔当时便想起最初遇见封谦,他说自己是青盘书院的学谕,因官学人手短缺,才派他们来帮忙。


    青盘书院乃天下四大书院之首,垄断当地的师源和生源,是难以避免的。所以当初封谦说起此事,他们才没有起疑。


    只是看到账册才发现,申请借调先生的不只是书院学堂,连江湖门派也在其中,次数不低,费用也稍显高昂。


    沈释上前扯下蒙面人的面巾问:“海问宗?还是黑风帮?”


    是账册上请先生最频繁的两个江湖帮派。


    被压在地上的那人冷哼一声:“你管老子哪个帮的?关你屁事?”


    沈释真是很久没听到这么朴实的挑衅了。


    他冷笑一声,突然抬手,匕首戳进这人肩头,一挑一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这位不知是海问宗还是黑风帮的帮众当场惨叫,天枢卫险些没摁住他。


    晏涔没料到沈释上来就下手这么狠,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师兄戳的那个位置应当是人肩膀连接处的骨缝。


    元宝观主说的果然没错,师兄这把刀不是凶煞命格,却远比凶煞命更凶煞……


    “你们是哪个江湖门派?”沈释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


    “我招,我招,我们是、是黑风帮……”江湖人显然不像之前遇到的,被抓了就咬毒自尽死士,那般不要命。


    酷刑之下,招供变得十分迅速。


    “谁让你们绑她的?”


    “青盘书院,是青盘书院的副山长韩熙……”


    “韩熙让你们绑人,你们就绑人。你们是韩熙养的狗吗?”


    “韩熙可是我们黑风帮的大主顾,自然是人家说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这位侠士,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给这位姑娘赔礼道歉行吗……”


    唰地,匕首拔出,带血的刀尖挑起黑风帮帮众的下巴。


    沈释的语调平静得令人胆寒。


    “韩熙是黑风帮的大主顾,是什么意思?说清楚,饶你不死。”


    帮众疼得龇牙咧嘴,控制不住的身体抽搐。若不是被天枢卫架着,恐怕早就倒在地上。


    旁边被压着的另一人犹豫了一下,立马就将大主顾卖了个干净:


    “我说,我说!就是韩老爷花钱让我们替他办事的……他们这些干净的人想要做一些不干净的事,那可不得有人来帮他们出面吗?这样便是查起来,也不好查到他们身上。


    “我们黑风帮,就是专门帮韩老爷料理那些他不方便亲自出面的脏事的。大侠、英雄,侬就别跟我们这些喽啰计较了好不好,这血再这么流下去,我兄弟就死了呀……”


    沈释剜他一眼:“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们绑的这个人怕是也就要死了。”


    那人被沈释这一眼看得瑟缩了下,忙开脱自己:“大侠心疼娘子,那是自然的,但、但侬娘子刚刚也讲过哉,伊是装昏的,我同我兄弟这点拙劣手段,肯定是打不过她的呀……”


    沈释微妙的一顿,师妹又被误会成是他的娘子了。


    但在两个江湖杀手面前,专门澄清此事又很没有必要。沈释便没有纠缠此事,转而继续审问:


    “韩熙为什么让你们绑她?”


    那帮众竟然还讪讪笑了下:“您都知道黑风帮和海问宗了,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杀人灭口来的。”


    沈释脸色冷沉。


    “为何偏在今日行动?”


    “唉,其实帮里的人前两天就想潜入客栈,但都没搞成。你们夜里防守又严嘛,实在没得办法。我们大当家就讲,趁着你们出门的时候,下迷药迷晕了直接绑走,省事。


    “这处书铺就是青盘书院的产业……我们要办脏事的时候,就来这里落脚,所以迷了人直接就扛到这里了……”


    沈释没做声。


    这处书铺可以当做青盘书院和江湖帮派勾结的实证。到时候可以交给御史,也可以拿去跟南朱雀做交易。


    如此庞大的勾连,南朱雀报上去,必是大功一件。他不会拒绝的。


    这时,晏涔走过来问:“黑风帮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可曾从青盘书院请先生到你们的学堂里授课讲学?”


    “有有有!我们帮里也是有老有小的嘛,小孩子总要读书认字……”


    晏涔无言,这江湖帮派还挺讲究教育的。


    “那你们学子要交束脩吗?”


    “不交的,青盘书院补贴我们的嘛。我们兄弟替他们办了那么多脏事,他们肯定要对我们客气点个。”


    “……”行吧。


    晏涔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青盘书院确实在派人授课,同时,这是个很好的名头,将一些来路不明的钱财来回一倒手,就成了明面上合规的开源收入。


    那笔云门十三品的碑刻换来的钱,就在这其中。


    而在账册上,给这一项开源进项签字的审批人,正是副山长韩熙。


    晏涔和沈释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凝重。


    沈释偷青盘书院账册的事做得隐秘,暂时没有被发现。


    那么青盘书院对他们动手,就只能是因为黄廷兰至今没出现。


    而且城中又有传闻称,晏涔与黄廷兰相争,查出顾直并非舞弊案真凶,而是黄廷兰,晏涔便将人秘密扣下,待御史下来便要将人交给御史……


    顾直只是和黑风帮一样,一个代黄廷兰行事之人。


    青盘书院那边牵涉到的先生、学正、教谕,也全都下狱关押,而若是这些人也只是黑风帮、顾直之流呢?


    他们要掩盖的是谁?


    副山长韩熙……亦或是桃李满天下的山长韩光表?


    如果是后者的话……这科考甚至官场,恐怕都会掀起一场很大的风浪。


    走出书铺,晏涔与沈释并肩站在门口檐下,身后是暖黄的灯光,面前是水珠帘般落下的雨幕。


    晏涔恍然间有种这天地间只剩自己与沈释二人的感觉。


    沈释手执匕首,伸到雨中,让雨水冲刷掉上面血渍。


    她听见沈释冷淡的嗓音混着雨声传过来:“为何自作主张。”


    晏涔愣了下,她不是解释过了吗?


    正要开口,沈释微微转过脸,瞥她一眼:“是不相信师兄吗?”


    晏涔:“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有些气闷,“我想做什么便做了,没有什么理由。”


    沈释静了静:“我很担心。”


    晏涔一窒。


    沈释垂眸:“如果你想这样报复我,那你成功了。”


    得到师兄亲口承认,晏涔本该高兴。可她却一点报复成功的快感都没有。


    匕首冲洗干净,沈释换左手拿过,在身侧甩了甩,收回刀鞘里,而后朝右转过身,面对着晏涔。


    “你可以对我使手段,或者欺负我。但是,你的报复不可以是拿你自己冒险,从而让我担心。今天的事若再有下一次,我会管束你。”


    晏涔心头一跳,她有些紧张……还隐隐有些兴奋。


    她问:“你要如何管束我?”


    沈释收回视线:“不会是你期待的方式。”


    “……”晏涔眯了眯眼。


    她又问:“有许多亲生父母对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这个程度。沈涉川,你能如此待我一时,可又能管我多久?”


    她想起沈释说不能看着她“走到那一步”,便故意道:


    “说不定没两年你就不耐烦管我了,毕竟我有这样的命格,脾气也很不好,那些人都管我叫杀神、灾祸、天煞孤星……你早晚也会烦我的,而我早晚也会变成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沈释又偏了点脸,剑眉下的一双眼沉沉望过来。


    沈释方才在街上行走匆忙,油纸伞并未遮挡住他斜打过来的雨丝。乌黑的剑眉星目皆被打湿,湿漉漉的、漆黑的,令人触目惊心的从深潭中劈出的一把剑。


    被雨水打湿的长睫,如羽扇般低垂,眸底又是冷厉的。


    极致的矛盾皆存在于沈释一人身上。


    这种矛盾让晏涔感受到一种惊心动魄,极具危险的美感。


    正在晏涔心神皆沉湎其中时,听见沈释开了口:


    “只要你是我的师妹,我就有责任照顾你、引导你、管束你。你永远不必担心自己走上那条路。”


    晏涔一愣,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责任?”


    沈释不解,看着她:“你我为师兄妹,我自然有责任照顾你。”


    她脱口而出:“可那个黑风帮的人误会我是你娘子……你没有解释。”


    沈释皱了下眉头:“我没兴趣与不相干的人多费口舌。”


    “……???”晏涔震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眉眼间细腻情愫与恶劣的试探都在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霜。


    “哦,”她冷冷开口,“原来你对我这样好只是出于责任,并不是你真心的。”


    沈释:“……?”


    他当然是真心对师妹好,才会照顾她。


    可师妹不知为何生气了,抄起门边倚墙放着的油纸伞,撑开就气势汹汹走了。


    沈释犹豫片刻,也转头吩咐了陈宿两句,随后也撑伞追了上去。


    “你为何生气?”沈释步子大,很快就追上。


    师妹不理他。


    “……”沈释沉默,试探着转移了话题,“明日拿青盘书院与官府、江湖帮派串通一气操纵秋闱,再加之黄廷兰与京城的宦官有所勾连的情报证据,与南朱雀谈判,你觉得如何?”


    师妹停下脚步,显然好奇心暂时战胜了生气:“黄廷兰与周湛的事不是还没有证据吗?”


    沈释默了默,才道,“其实顾直这两日在狱中又写了一封信转交过来。本想明日的事情结束……再给你看。”


    顾直信上说,他有一次见周湛时,听到周湛说了一件事。


    陛下抓到了一个前朝皇室旧人,审问出了前楚皇室有一个私库。陛下想要找出来。


    周湛问黄廷兰,有没有善堪舆同时又可信、隐秘的人推荐。


    黄廷兰惊讶过后,想了想,便说,下官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旧友,这不,最近就找到了。他在京郊一个道观里当道士——堪舆风水卜算等都很擅长啊,不如就请他试试。


    周湛饶有兴致问,此人是谁?


    黄廷兰道,下官的同窗旧友,宋云生。


    现在,应该叫云山道长了。


    作者有话说:


    晏涔:对的对的对的不对!


    第75章 三块碑刻(二十八) 唯有师妹这


    宋云生出家多年, 却突然被拽出来卷进这一系列的旧事中,背后的罪魁祸首,正是他曾经的至交黄廷兰。


    这便是沈释去见顾直那一夜, 顾直说了一半, 被匆匆打断没能说完的部分。


    晏涔还在疑惑地看着他:“信上说什么了?周湛和黄廷兰勾结的证据?为何现在不能给我看啊?”


    沈释敛眸:“现在的事更紧急。你知道了会生气,不能影响你的状态。”


    晏涔摸不着头脑,看沈释更不顺眼了,掉头就走。


    暴雨下了一夜,直到卯初, 果真如李藏机所言停了。


    晨鼓敲响,城门大开。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拖出长长的“吱呀”声。湿冷的晨气涌入。


    一夜春雨方歇, 城外泥水未干,出城的人寥寥无几。除去几个赶早出城进货的商贩,也就是晏涔和沈释了。


    二人出了城, 五里地处有一座凉亭,南朱雀说的位置便是从此处往曲江去。雨将路面泡得稀烂,泥泞难行,二人换上泥屐, 沿着路边小心地走着。


    没走到近前, 二人便看见江边伫立着的一道人影。


    初春黎明,江风尚冷冽彻骨。


    那人立在江畔一块巨石之上, 戴着黑兜帽, 披风和斗篷被风鼓起,猎猎作响。


    昨夜下了一夜雨,江水上涨,将巨石淹没大半。那人就巍然不动站在那里, 脚下翻腾的江水几乎拍在靴面上,看得晏涔不由得心惊,暗道这人还真是不怕死。


    走近后,戴兜帽的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狐狸面具,面具下的颈间套着护领,与面具严丝合缝遮挡住了所有可能外漏的皮肤。


    她余光又瞥见这人扶剑的那只手,也戴着黑色的鱼皮手衣,光滑泛着漆黑的光泽,勾勒出清晰的指节轮廓。


    听闻这种鱼皮手衣很难得,是长在火山附近的鱼才能制成,打磨炮制也很难,但佩戴之后可以隔热、防水、防毒,是以江湖上总有人重金相求。


    还真是谨慎。


    “南指挥使?”晏涔试探道。


    “晏寻访使。”南朱雀道。


    果然是此人。南朱雀的声音沙哑难辨,男女老少完全听不出。


    陈宿说此人“擅伪装”,着实没有夸大。这捂的真严实啊,离了这地方换个易容,她绝对认不出……


    晏涔道:“南指挥使相约,看来是发现那两块碑刻已经不在鬼愁岭了。”


    南朱雀道:“是。不过晏大人不也没有最后一块的下落么?”


    晏涔:“若是我已经查出了呢?”


    南朱雀哑声笑了下:“那你就不会来见我了。”


    晏涔也一笑:“已经有线索了,还在查。”


    “不必查了。”南朱雀道,“你们在搜青盘书院和当铺吧?”


    晏涔眼皮一跳,亲卫和天枢卫们的确在搜这两个地方。


    南朱雀果然道:“东西我已取走了。”


    晏涔眉眼一凛,随后弯起:“那咱们就不废话了。南指挥使想怎么谈?”


    “我的任务,便不与寻访使详说了,总之我需要带走一些东西,同时,你或我,至少要有一个人找出那个私库的位置。”


    和晏涔猜的差不多,南朱雀不能让他们发现私库里有火器的事,但同时也不能本末倒置,为了阻止此事找不到私库的位置。


    晏涔便道:“我大概明白指挥使为难什么,所以我今日前来,也是想告诉指挥使,我此行只为将来平安换回师父,我可以装作不知道火器的事。”


    晏涔说得诚恳。


    南朱雀似乎定定瞧了她片刻,面具后那双眼睛在思量着什么。


    晏涔继续加码:“当然,口头的保证确实没什么说服力,所以我打算拿一些情报来交换。让指挥使有更值得的东西可以交差。嗯……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也都会守口如瓶的,而且他们都一把年纪了,不会有什么让陛下不安的动作,指挥使不必忧心。”


    南朱雀问:“你打算拿什么来换黄廷兰和碑刻?”


    晏涔便从舞弊案说起,顾直、青盘书院、黄廷兰、周湛……由此延伸出的真相如一张绵绵大网,只是露出一角,都令人心惊。


    南朱雀也有些意外,似乎挑了眉:“寻访使还真是……”


    晏涔露出八颗牙一笑:“真是能干,我知道。”


    南朱雀:“……”


    南朱雀纵身一跃,从巨石上落到江边,转眼狐狸面具就到了晏涔对面。


    “寻访使为人倒是实在,这些消息如此重要,就这么大方的给了我。”


    晏涔:“从陈宿那听说‘星日马’是掌情报的,兴许有指挥使能用上的,我手里也有一些实证。”


    还真有南朱雀需要的。而且还帮了大忙。


    南朱雀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在交换之前,请晏寻访使听一道陛下口谕。”


    晏涔神情微变:“什么?”


    陛下口谕?


    这个时候为何会有口谕?


    身侧易容的沈释适时拉了下她衣袖:“听旨要低头。”


    南朱雀的目光移向了沈释,语气不紧不慢:“这位兄弟眼生。”


    沈释面不改色:“小人是晏大人的护卫,没什么名气,指挥使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南朱雀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晏涔疑心他已发现了沈释的身份。


    算了。咬死不认就是了。


    晏涔整理衣冠,低头垂目,认真听着,心中仍纳罕,永安帝到底想干什么。


    江水拍岸声中,只听南朱雀道:


    “晏涔听旨:寻访使此番差事办得妥当,朕心甚慰。特赏金银百两,并赐白云宫住持之衔。待你归京,便入宫观修行,为你师云山祈福,以尽孝道。”


    ——入白云宫


    沈释霍然抬首!


    忽然手腕被一把攥住。


    沈释低头,顺着望去,是晏涔。


    晏涔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但她面色也很差,眼瞳收紧,唇角抿着。


    晏涔转头紧声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大梁开国时,永安帝下诏敕建白云宫一座,护国寺一座,专为大梁祈福。


    这道观与寺庙都二十年了,没听说换过住持方丈,偏偏这时候把晏涔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还是万福观的俗家弟子塞进去?


    怎么想都不可能不被排挤,也不能服众。


    这其中弯弯绕绕晏涔还没想明白,就听南朱雀道:“我不好揣测圣意,但我这里有一个情报,可以免费送给寻访使。


    “陛下觉得白云宫有些小,有意将白云宫迁到皇陵作为陵观,在白云宫原址上建个别的宫观……”


    晏涔失声:“他想让我去守皇陵?”


    陵观在皇陵附近,专为皇室守护陵寝,供奉祭祀,是而里面的人出入很受管束,可以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晏涔嘴唇褪去些血色。


    怎么感觉听着有点耳熟呢?


    这时她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只手臂,因用力又强行克制而紧绷,手感梆硬如铁……晏涔猛地想起来,这跟当初对付他师兄的那招一样啊!


    晏涔都顾不上考虑自己的处境,反倒更是担心地看了沈释一眼。


    这不得把她师兄气出来个好歹?


    “寻访使别紧张。”南朱雀悠悠开口道,“这不是现在的口谕,是陛下要我在你们完成任务之后转达的口谕。”


    晏涔一愣。


    “可为何现在就告诉我?”


    “唔,若是有一个人会不顾一切违抗圣旨救你的话,我想应该就是沈将军了。”


    晏涔和沈释同时惊讶地看了南朱雀一眼。


    沈释便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指挥使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南朱雀:“你在寻访使身边这么长时间,我若是查不清你的底细,岂不是叫人笑话我的本事?”


    话虽这样说,但显然南朱雀没有要举告或揭发沈释的意思。


    沈释:“指挥使为何帮我们?”


    南朱雀:“你们的消息确实帮了我大忙,而且后面我需要利用你们。但关于那道口谕,我帮不了你们什么。我想与你们合作,便将我知道的都提前说清楚。


    “所以请二位先考虑一下吧。黄廷兰我可以先交给你们,最后一块碑刻,你们考虑好了来找我。给我答复的时候,无论你们同不同意后续的合作,我都会把碑刻交给你们。”


    南朱雀这一趟来确实也很有诚意。黄廷兰被捆了放在马车里,马车就停在路边。晏涔沈释回去的时候,可以直接驾马车回去。


    回到客栈,晏涔还是有些恍惚。


    她原以为找到私库的位置就是终点,可后来又多了火器这个意外情况。


    原以为火器就已是终点,虽然复杂了些,但至少能平安换回师父。


    可现在,终点又变了。


    永安帝果然还是疑心于她。


    就算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他与乐央的女儿,他也警惕,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将她放进宫观里。


    就像当初他命沈释入观修行,为镇南军消杀孽一样。


    同一招数,只是换了个人来承受。


    晏涔有些想笑,觉得皇权实在荒谬。可想到师兄曾与自己经历过同样的事,而且当时还只有七岁……她心里又疼得发涩,想要落泪。


    ……原来师兄当时是这样的心情吗?他心里也是这样沉闷钝痛,喘不上气吗?


    ……凭什么是他呢?凭什么是她呢?


    一场雨下下来,隐约有倒春寒的趋势。晏涔今早穿的衣服已经加厚了,但手指还是被冷风吹得冰凉麻木。


    上楼之后,成墨一摸她手,惊了一跳,连忙去灌了汤婆子给她拿过来。


    晏涔抱着汤婆子,怔怔的,李藏机本想问她谈得如何,可见晏涔这个样子,又欲言又止,“这是怎么了?”


    晏涔缓慢地眨了眨眼:“我师兄呢?”


    成墨瞧着她,心中担心:“沈公子去安顿黄知州了……晏姐姐,人换回来了,你怎么反倒更不高兴了?”


    晏涔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说,“与南朱雀谈妥了。他想与我们合作,给了考虑的时间……我先去找师兄。”


    晏涔去隔壁房间等他。


    沈释一进门,晏涔直截了当地问:“顾直的信上究竟说了什么?黄廷兰与周湛勾结的罪证是什么?”


    沈释脚步一滞,随即如常坐到书案旁,取了夹在中间的一本书,翻开,将那张薄薄的纸递给晏涔。


    晏涔默不作声接过,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读书向来快,这一封信却看了许久。


    难怪沈释昨日不肯给她。


    沈释在她旁边屈膝蹲下,“师妹,你听我说……”


    晏涔垂下手,捏着信纸的手一松,信纸随即飘落。沈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晏涔张了张口,觉得有些荒谬:“顾直的意思是,皇帝原本根本就不知道师父还活着……是黄廷兰告诉他的?


    “周湛最开始寻宋云生时,黄廷兰不是推说不知下落吗?为什么后来又……”


    沈释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正是那一次,黄廷兰搭上了周湛这条线。黄廷兰当初也被称为才子,一开始周湛若只是对这位年轻才子说,我欣赏你的才华,可以提携你,黄廷兰恐怕不会拒绝。”


    从此在官场上,周湛成为黄廷兰的倚仗,而黄廷兰成为周湛做事的那只手。


    黄廷兰在读书时,能与师父成为至交,骨子里必然不是坏人,甚至当初可能是个颇有才华的君子。


    可是周湛是什么人?新帝的贴身大太监,是比后宫嫔妃与陛下相处时间都多的人啊。若是他说肯帮你,肯提携你……在这么大的利益诱惑面前,黄廷兰真能从一而终的坚定拒绝吗?


    黄廷兰是怎么一步步妥协的?就像后来,他们对顾直做的那样吗?


    当初那个坚决地掩护了好友宋云生去向的黄承迁……


    后来亲自向权势提供了云山道长的下落。


    分明他也曾说,要在官场上做出一番事业,这样,将来就能用他的身份去庇护友人。


    可后来,他却为了他的身份,出卖了友人。


    晏涔面无表情地笑了两声。


    永安帝的口谕,和顾直所言的真相,巨大的荒谬接连砸在她头顶,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原来从一开始永安帝就没打算放过她。


    而促使这一切开端的人,竟然是师父最亲近的旧友至交。


    这就让她先前的打算显得十分天真可笑。


    想当初她和沈释抱着那样的期待与信任,决定前往应州……刚到应州时,见到黄廷兰犹如见到师父本人一般,对他十足的信任……


    那是师父在自己生死攸关的时刻,愿意将弟子托付之的人啊。


    真是好笑啊。


    命运弄人,命运荒谬。


    沈释沉默地蹲在她身边,一手捏着信纸,一手握着晏涔冰冷的手。无法回答她的困惑。


    晏涔同样无言,两人几乎静默成了两块山石。


    “我要杀了他。”半晌,晏涔喃喃道。


    “还不行。”沈释温和地打断她。


    “是他举荐师父,是他造成了这一切的开始,我要杀了他。”


    沈释并不生气,只是又一遍温和地重复,“还不行。黄廷兰罪行深广,需要等三司彻底审理完毕之后,才会由律法审判他。”


    晏涔的眼圈已经红了,倔强地看向他。


    暴躁的、浓重的杀意在胸腔里乱撞着。晏涔感觉自己额角上有什么,一跳一跳的,从太阳穴到额头,丝线般的抽疼。


    是十分陌生的情绪,却如此自然地出现在她体内,好像这是她生命当中本源的一部分。


    令晏涔恐惧,却又难以抑制地被这种冲动吸引。


    她忽然起身,大踏步朝外走去。


    路过放在桌上的剑时,顺手就抄走了。


    沈释追出去,但晏涔大概是知道他会追上来,一出门就用了轻功。


    沈释出门后,只在二楼上三楼的楼梯上瞥见了她飞快掠过的残影。


    三楼,晏涔瞧见沈释手底下两个亲卫守在其中一间的门口,便知道这是黄廷兰所在的那间客房。


    她顶着一双红的要滴血的眼,一脚踹开房门,惊得两个亲卫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拦她。


    就在这时,追上三楼的沈释厉喝一声,“拦住她!”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晏涔手中长剑出鞘。


    她进入房内,看见了正准备翻窗的黄廷兰,立刻上前揪着他腰带,把人拽下来,摔在地上。


    晏涔一个旋身,膝盖抵着他后背,长剑剑刃抵在他颈侧,质问:“是不是你出卖了我师父?”


    黄廷兰:“救命!杀人啦!救命啊!”


    事到如今还不肯承认吗?


    人在偏执的时候会有一股劲,强烈催促着人去做某件事,如果不做天就塌了,立马就会死。


    师父会被你害死,我也会被你害死,我师兄也会被你害死……那你就先来偿命吧。


    偏执的想要刺穿一切的冲动,随着血液涌上头颅。


    晏涔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冲动付诸行动。


    反正她是金石寻访使,反正她有五品的官级,就算是临时的,她也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剁了黄廷兰,而不给自己惹上麻烦——


    她好像没有理由阻止自己。


    那就尽情地去做吧,去释放这股冲动,这种强烈的情绪——


    晏涔:“好,那就如你所愿。”


    说罢,抬手便劈——


    忽然一个玄衣身影从她身后越出,一只手凭空出现,攥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杀他。”


    那人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姿态十分强硬。


    这场景颇似曾相识。


    很像她与师兄重逢时的那个场景。


    接着沈释反手一敲她手腕麻筋,趁机夺下剑,扔在一旁。沈释从她身后拦腰箍住,一把提了起来。


    ……那时他也直接将她扛了就跑!


    怎么还是这一招!


    亲卫连忙上前,一个锁了窗,一个扶起黄廷兰。


    晏涔被凌空提着腰带,四脚朝地,一阵扑腾也挣扎不开:“放开我!”


    沈释走在廊上,冷冷道:“再叫,整个明月客栈的人都要出来看热闹了。”


    “……!”即便情绪上头,晏涔也还是很要脸,当即噤声。


    回到房间,沈释将她扔在床上,回身去锁了门、锁了窗。


    晏涔抱着叠好的被褥,把它想象成沈释,恶狠狠捶下去。


    “黄廷兰应该把我以前的生活,原样不变的还回来啊!凭什么他这样对我,却什么代价都不用付?我就是要杀了他!”


    “嗯,我知道。不可以。”


    沈释坐在床榻边缘,平静如常,听着她低声说着自己的恶意与恨意。


    似乎他的师妹并没有想做什么很过分、很偏激、很坏的事。


    他只是觉得,师妹在说她很难过,想要有人陪着。


    不知道是不是倒春寒太冷。沈释的声音都显得温和了几分。


    晏涔吸了吸鼻子,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冷。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哭了,泪水啪嗒啪嗒砸在被褥上。


    沈释揽过她肩膀,让师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抚着她鬓角的碎发。


    晏涔小声地咕咕囔囔着她要狠狠报复黄廷兰,她要去做坏事,做世界上最坏的事。她很凶,很坏,会让所有人都害怕。


    晏涔心中那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不顾道义、不顾礼节、不顾大局,飞快地膨胀,挤压了她全部的思绪。


    而她被道观教导着长大的那部分被挤在小小的角落里,微弱地发出声音,却无人肯听。


    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了。


    在这样的混乱与失序中,只有一个声音始终坚定不移,平静而笃定。


    师兄一遍又一遍回答她,我知道。不可以。


    就像一根五色的蚕丝编织的丝线,轻轻勾住了她。


    蚕丝线很细,只是轻轻挂在她的小指上。


    却将晏涔心中那个偏执嗜血的存在拉住了。


    拗意被阻止,过于真实的生存威胁袭来。短暂的窒息后,濒死感随着破坏欲一齐上涌。


    既然一定会死,那就破坏一切吧。由我自己将自己亲手坠入深渊——


    晏涔搂着师兄的脖子,脸颊贴在师兄颈侧,感受着滚烫的血在流淌。像是促使,又像是诱惑。


    晏涔咬紧的牙关突然松开,一口咬了下去——


    沈释肩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轻轻倒抽了口气,却没有阻止。


    如果师妹的偏执劲和破坏欲需要发泄。


    那就全都发泄在他身上吧。


    他的身体健康,体魄强壮,能够承受师妹的破坏与报复。


    他天性冷淡,不会受她强烈的情绪感染,性情也冷硬,能够理智地约束她的冲动。


    他是最适合对这一切负责的人。


    沈释这一生不过二十几年,被迫承担了很多责任。他的出身、他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一定要去承受某些事。


    可唯有师妹这一样,是他主动的。


    师妹是他决定捡回来的,也是他带大的。即使短暂的离开,他也有计划,主动想要回来。


    虽然还不明白师妹为什么生气,但沈释总有一天能知道的。


    最难受的那股劲儿渐渐过去。


    晏涔松了口,唇上染上的血鲜红妖异。她终于安静下来,抱着膝盖,静静靠在师兄怀里。


    “小涔。”沈释垂着眼,“这次听师兄的。”


    “嗯……?”


    沈释:“我们答应南朱雀。拿到那个碑刻后,你留在客栈,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下错字病句


    第76章 肌肤之亲 “这就是你


    “根据情报, 你在这里的事……已经传了出去,隔壁州的说书人,已经开始说以你为主角的戏码了。”


    沈□□言又止。


    而且这个戏码经过一番添油加醋, 和真相天差地别……


    晏寻访使, 是睚眦必报的狠角色。


    黄知州,则是被寻访使狠狠惩罚的反面角色。


    晏寻访使奉命寻找金石,来到应州,遇到了伪善虚假,仗势抢人功劳的知州。寻访使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要报复回去。


    她早就盯准黄廷兰痛处,果断出手,一举翻出了牵连整个大梁的书院结党受贿案, 科考舞弊案。


    结果差点被蓄意报复的黄知州一把火烧死。简直是骇人听闻。


    据说此事传至京城,朝野震动,一片哗然, 负责查案的御史已经快马出发,往应州来了。


    晏涔:“……”


    我吗?


    那那个被黄廷兰派来的杀手撵着满州府跑的倒霉蛋是谁?


    晏涔:“所以你是怕他们忌惮我?那我不去招惹他们不就好了……”


    沈释:“同这个传闻一起传出去的,还有云门十三品的消息。”


    沈释感觉到怀里的躯体僵了一瞬。


    云门十三品当中,藏着前楚皇室的私库位置。


    也是晏涔此行真正的目的。


    这碑刻被前楚皇室扔的到处都是, 难保哪个州手里没私自留个拓片。


    再说黄廷兰, 他在京中有周湛这个人脉,其他州府就没有人脉了吗?


    况且, 还有江湖上的人呢。跟踪, 追杀,什么样的手段都可能使出来。


    那可是皇室宝藏啊,谁不想分一杯羹?


    虽然火器的事尚且只有他们几个知情人,可这事迟早纸包不住火, 拖得越久,漏出来的可能就越大。


    光是现在散播的这些谣言,就够晏涔被人盯上了。


    故而沈释这一次决定不再一味心软,向师妹妥协。


    他少有的在晏涔面前拿出了将军的强势作风。


    “你留下。剩下的事我去做。我保证,我会毁掉火器,也会平安带回师父。”


    话音刚落,晏涔立马开始挣扎。


    然而沈释早有准备,人本就在他怀里,他先一步出手扣住了晏涔手臂。


    晏涔却像滑不溜手的鱼一样,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要往床下跳。


    沈释从后面拦腰抱住她,往床上一扔。


    “咚”一声闷响,晏涔摔在被褥上。


    沈释拽住被褥边缘,抬手就要将她卷在被子里。


    晏涔鲤鱼打挺坐起身,抬腿就踹他,又被扣着腰往上一提,整个人抵在床柱上。


    “啪!”晏涔恼羞成怒,一巴掌扇过去。


    沈释偏过头,冷白的侧脸上红痕清晰可见,几缕打斗中凌乱铺在侧脸上的黑发遮住凌厉的眉眼。


    师兄还没露出怒色,晏涔自己倒是吓了一跳。


    她、她没想下这么重的手来着……


    沈释从喉咙里笑了声,转过脸,漆黑的眼瞳锁着她一个人:“师妹最近习武懈怠了不少。力气都变小了。”


    随后,沈释像是在回应她的恼羞成怒似的,毫不留情把师妹双手往她身后一拧,环着床柱扣住。


    沈释半跪在床上,俯身就着这个动作环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镇压住师妹这尾扑腾起来不要命的鱼。


    晏涔踢不动,气得头顶冒烟:“沈释你有毛病是不是!”


    沈释:“……”


    她怎么能做到理直气壮说他有毛病的。明明是她先不要命的挣扎的。


    而且,元宝观主说的果然没错。


    上楼之前,沈释在一楼遇到观主。


    他同元宝观主说,想将晏涔留在客栈,由万福观保护。


    观主咂摸了下这个提议,道:“你师妹那个性子,怎么肯让你去冒险,她在后头躺着?”


    沈释想了想,平静笃定道:“绑也要绑在这。”


    “……”元宝观主惊了,“小晏涔可比年节要杀的猪还难摁,你有信心吗?”


    沈释面色凝重,点点头,慢慢撸起袖子。


    ……谁知道第一轮还是没按住。


    让她跑出去,差点给黄廷兰一刀。


    第二轮沈释早做准备,晏涔哭得喘不上气了他也没放松警惕,直到刚才——


    果然,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晏涔看他反应如此之快,怎么也明白过来自己被算计了。一时间,既觉得没面子,气急败坏,又觉得师兄竟然要孤身犯险,是不是要她担心死才行。


    “你就这么算计我?我是你师妹,你带兵打仗学来的三十六计就是为了往我身上使吗?沈释!”


    晏涔骂了一通,挣扎半天反倒给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沈释想起南朱雀转达的那个天子口谕。


    制着晏涔的力道更是一分不松。


    他冷声道:“我离开万福观,我给自己设下十年之内促成与南夏通商互市,不起战事的期限……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看到陛下在你身上故伎重施。”


    沈释为了镇压住她,侧脸与她相贴。若不是双方都在较着劲,从另一个角度看,倒十分像是耳鬓厮磨。


    晏涔的挣扎一下停住了。


    她脸上的泪水还未擦干,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片刻后,眼睫颤了下,水珠滑落,砸在师兄肩头。


    “为什么……”晏涔细声细气,“也是因为责任吗?”


    一刹那间,晏涔脑海中如光影般掠过师兄对她说过的话语。


    “我作为师兄,却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你怪我、怨我都是应当的……”


    “只要你是我的师妹,我就有责任照顾你、引导你、管束你……”


    “你我为师兄妹,我自然有责任照顾你……”


    是因为这样才忍受我的胡闹吗?


    是因为这样,就算被师妹扇了一巴掌也不恼怒吗?


    ……是因为这样,即使我怪你、怨你,你也不在意,只要能达成保护我的目的就可以了吗?


    “……那你亲我一下。”晏涔突然道。


    沈释蓦地怔住。


    他往后撤了些,用手扳正师妹的脸,蹙眉垂眼看着她。


    晏涔怒而视之。


    “不是说师兄要对师妹负责吗,不是说师兄要照顾师妹吗?”她用一种挑衅的语气道。


    “……那师妹想要肌肤之亲,却没有人能同我做那样亲密的事……也该师兄负责帮忙吧。”


    她毫不回避地盯着师兄,“……你亲我一下,我今日就可以待在这。”


    晏涔眼圈泛红盯着他,却是气的。唇角抿得很紧,眼底透着倔强,令人看不分明究竟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又好像是在赌,他不会这么做。


    沈释垂睫,眸色极浓而深黑,令人看不分明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忽而沈释倾身微微侧首,贴在她唇上。微凉与温热相接,传来奇异微妙的触电感。


    ……师妹浑身紧绷,僵硬,可唇瓣触感像云一样柔软。


    片刻之后,沈释后退了一步,松开钳制,静静地看着她。少顷,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在她微红的唇瓣上。


    晏涔仍是抿着唇,执拗地瞪着他。


    让他不由得想问一句,你赌赢了吗?


    沈释眼底的红同样渐渐覆了一层,静而凛冽,“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晏涔以沉默对抗。


    沈释笑了声,几分怒意,几分冷诮。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轻微“喀”一声。


    ……还上了锁。


    沈释离开后,半晌,晏涔顺着床柱滑坐在床榻上,像是溺水的人刚刚浮出水面般大口呼吸着。


    吓死她了……吓晕了……嘴唇好麻……


    她摸索到被褥边缘,掀开钻了进去,将自己裹在里面。


    旋即,被褥中发出因为极度羞耻而禁不住的乱叫……被褥里的不明形状还左右翻滚着。


    她怎么说出来了?她怎么一冲动就说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的命格容易偏执,可是没人跟她说过,还会偏执到这个方向上去啊!


    这对吗?这能对吗?


    她以后怎么面对沈释!


    啊啊啊啊啊!


    门外,锁上门的沈大将军转身要往隔壁走,结果刚迈出一步就一个踉跄。好在从隔壁出来的阿粥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阿粥见他这样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张口问,就被沈释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我缓缓。”沈释收回手,扶着墙深吸几口气。


    阿粥觑着他脸色问,“公子这是怎么了啊?”


    沈释重新站起来,“我没事,刚才起猛了……陈宿呢?让他帮我约南朱雀。”


    “对了,”他走到一半又转身,对阿粥道,“晏涔被我锁起来了,你安排下人给她送一日三餐……过几天我们出发去私库,她不跟我们一起,万福观的人会留在这里守着她。”


    “啊?”阿粥一愣,但遵循命令已是他的本能,于是他下意识点头应下。


    再回过头,阿粥才嘶了一声,心道,晏姑娘怎么被将军给关起来了?


    方才晏姑娘不是还说要去找将军商议吗?这是没商议妥,吵架了?


    可是不应该呀,以将军对晏姑娘的重视程度,吵到什么程度也不至于把人关起来吧……当初在通州狱中,晏姑娘不肯亲自动手给他一巴掌,将军都要自己补上呢……


    而且还让他安排送饭……将军竟然没说自己去?


    难不成是刚吵完架,见面太尴尬?


    阿粥挠着头,匪夷所思地下楼去准备餐食了。


    ·


    沈释叫来白交:“先前让你们搜查黄府的时候,把黄廷兰府上能搜到的信件都带出,东西还在吗?拿来给我。”


    白交立刻找出那一摞信,全都摆放整齐。


    沈释一封一封打开,挑出其中几封拿给唐小包。


    “你擅模仿笔迹,我口述一封信,你模仿黄廷兰的笔迹写下来。”


    唐小包照做。


    很快,沈释拿着那封信,推开了黄廷兰的门。


    黄廷兰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惊得连忙往桌子后躲。见到是沈释,又见他关上门,身后没有别人,这才松了口气。


    “沈……沈将军来是什么事?”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官服,但形容不算狼狈,显然南朱雀关着他的时候,并没有虐待他,该给吃给吃,该给喝给喝。


    沈释道:“我们在你府上搜出了一封信。”


    他将信纸从信封中抽出,展开,用毫无感情的冷淡语气念道:“周湛,你这个没根的腌臜货,老子早就受够你了……”


    黄廷兰目眦欲裂。


    “我没写过这样的信!你造的假!沈释你什么意思?”


    沈释转手将信纸在他面前一展,待黄廷兰看清上面字迹,竟然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时,更是大骇。


    “这怎么可能?我没有写过这封信,这一定是你们让人模仿我笔迹……”


    沈释重新叠起信纸,塞回信封,冷淡地看向他,仿佛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之人。


    他就没南朱雀那么好心了,他会折磨他的精神。


    “我说这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就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沈释淡淡道,“或者说你希望我用另一封?另一封骂的可就不是周湛了。”


    黄廷兰脸上血色彻底褪去。


    另一封比这封还要恐怖,骂的却不是周湛,那还能是谁?


    ……只能是天子了。


    黄廷兰看沈释如看一个怪物般。


    “你疯了吗?一旦被陛下发现你这信是造假的,你以为你就活得了吗?”


    “我不在乎。”沈释平静得过分。


    “黄大人,我师父现在被陛下扣在手里,随时都会性命不保。我师妹为了救师父,奔波在各州之间,为了那几块石头,几次三番遭遇险境,险些丢命。


    “沈某活在世上就这么两个牵挂,你们都要剥夺去,却还来问沈某怕不怕死吗?”


    沈释身上那种克制的迹象,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像是被放出匣子的魔鬼,用十分寻常的姿态做着一些令人惊骇的事。


    黄廷兰嘴唇颤抖着瘫软在凳子上。良久,他问,“你想要干什么?”


    沈释慢条斯理:“这信我可以不放入你府中,但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去年你将宋云生的下落告诉了周湛?”


    黄廷兰初见时的儒雅模样已经荡然无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怨气。


    “你都知道周湛了,也知道当年的事了,还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干什么?”


    他又萎靡下来。


    “书院没钱,从建院之初便一直资助的袁家,转头投了官学,不再捐助。书院学田也被划给官学……书院维持不下去,科考怎么办?官学现在的学子还考不上榜,只能靠书院学子。”


    黄廷兰怒道:“我本来,本来今年是能更进一步的,我明明可以飞黄腾达——结果呢?全毁了!”


    沈释敏锐地捕捉到最后一句,“你本来是能飞黄腾达的,何意?”


    黄廷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什么。他道,“当年云生给我算了一卦。他亲口说的,他说我是官星高照,能够飞黄腾达的命格……可是呢?


    “我做到知州之后,这些年怎么也升不上去,我想,这不对啊,云生当年不是这么说的……后来周湛找到我,说想从天下第一书院里,物色一个擅于堪舆之道的学子……


    “但是我想到了另一个人……我用这个名字,换了一个周湛帮我调为京官的承诺。”


    沈释冷眼看着他:“你相信命数之说?”


    黄廷兰:“我当然相信,为何不信?我若不是官星高照,为何能得周湛赏识?与我同科的进士,尚且都要去任几年知县,我却很快就能升任知州,这不是命数是什么?我官运亨通啊!”


    沈释冷笑一声:“所以你相信了昔日好友为你卜算的命数,然后转头把他卖了来换你的飞黄腾达。”


    黄廷兰神色变幻,没作声。


    沈释两指夹着那封信,在他面前一晃。


    “这样的信,我那还有很多。在御史来之前,你若是不老实,我随时都会放到你府中。


    “御史来之后,你若是说漏什么,我也可以随时塞给那位御史。包括你城中那么多的南夏细作,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你黄知州要如何解释——明白了吗?”


    作者有话说:


    521达成亲亲!!!xql昨天没亲上,今天努力了一下亲上了!!我们对抗路师兄妹就是这样一边干架一边亲亲的嗯嗯嗯


    大家521快乐呀!


    一想到后面要写晏小涔还要干什么缺德事我就想笑……


    第77章 师父回信 为师会起卦


    “……明白。”黄廷兰萎靡道。


    其实他有很多事都不明白, 就比如那帮南夏细作究竟是怎么突然都出现在应州城中,还都被沈释抓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沈释是镇南军主将,手里有线报。


    但怎么就这么巧呢!


    此人不会是早就筹谋好了……专程来给他师父报仇的吧!


    黄廷兰看沈释的眼神更像看一个怪物了。


    沈释又问:“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可知道私库的位置, 以及里面具体都有什么?”


    黄廷兰瞥了他一眼:“我怎么会知道?我手里只有这三块碑刻,又不是十三块。更不可能去过那里了。”


    沈释飞快地皱了下眉,又盘问黄廷兰,是否知情私库中藏有武器。反倒将黄廷兰吓得脸色发白,直言若是他知道, 那万万不敢接手的。


    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被发现了他祖坟都会被皇帝刨出来吧!


    沈释:“……”


    原来黄廷兰一直不肯交出碑刻,甚至不惜动用杀手阻拦晏涔,并不是因为他知道其中有火器。


    而是因为他被师父和周湛的真心与假意给忽悠瘸了, 坚信自己是能入阁拜相的肱股之臣。


    沈释一时间有种没了办法的感觉。


    “当时在应州,我师父具体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你详细写下来给我。”


    黄廷兰不大愿意:“这么久的事了,我怎么记得?”


    沈释举起自己手里的信封。


    黄廷兰:“……”我写!


    晚膳时,沈释拿到了满满两张纸。


    根据黄廷兰写的内容,师父当时挖出石碑的时候, 似乎只有他和南有容两个人, 东西直接就藏起来了,别人都不知道。


    黄廷兰会知道, 还是后来云山道长回京前告诉他, 在鬼愁岭的某处山洞里有他藏的三块石碑,他托黄廷兰时不时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那东西是陛下想要的,找齐了就可找到前楚私库所在,很重要, 但风险也很大,如果黄廷兰不敢冒险那就算了,他不会强求。


    黄廷兰表面应下,但实际上有自己的算盘。


    他想着若是自己调任京城的调令下不来,他就用石碑的事与周湛交换——或者说威胁。


    没想到周湛真的将此事拖了快半年,也没个定论。


    黄廷兰疑心他要过河拆桥,可眼见着云山直接被下狱,他更是不敢轻易透露自己的底牌。


    后来书院周转困难,黄廷兰才不得以偷偷拿出一块,给了青盘书院周转。


    沈释看完抬睫:“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当真有飞黄腾达的金贵命吗?周湛并不是真心提拔你,你分明看出来他在利用你,你仕途顺利是因为他们在你身上有利可图……”


    黄廷兰面色一僵,叹了口气。


    “沈将军,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他不知怎么忽然收起颓气,恢复了几分儒雅的文人气度。


    黄廷兰指了指外面,“你听。”


    沈释侧耳,才发觉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这世上之事,凡是令人痛苦折磨的,逃不过一句‘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啊……”


    沈释却转眸道:“虽覆水难收,然亦可往之不谏,以追来者。”


    黄廷兰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我对不起风回……哦,该叫他云山道长是吧?如果你们还能见到他,帮我告诉他,把我当朋友,算他命里有此一劫,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


    悬挂在屋中的大梁地图上,有一条鲜红的曲线,由北贯穿南,正是云山道长负责勘舆的那条新官道。


    当年宋工部炸了整个兵器库,按理说此物本应销毁,随之销毁,可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私库里?


    沈释站在地图前,陷入沉思。


    把火器放在私库中,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复国。


    沈释目光森寒,是谁在准备复国?


    他不允许大梁再起战事,外邦的可以打服了通商,内里的……


    至少要先抓出来。


    沈释又去审南夏细作了。


    他要南夏细作交代出,楚家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要说复国,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姓想这么干了。


    然而细作肚子里能吐的消息全都吐了个干净,沈释却仍没有收获。


    沈释脸上阴云密布,亲卫们皆屏声息气站成一根木桩。


    好在白交及时出现:“公子!京城来的信!”


    寄到京城,请边守拙转交给云山道长的信,终于收到了回信。前两天下雨耽搁了两日。


    沈释带着这封信回房。


    没多久,阿粥来敲门,“公子用晚膳吗?”


    沈释在铜盆里用皂角洗手,“不了,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阿粥:“啊,那我去跟晏姑娘说一声吧,她也说没胃口来着,我叫成墨去劝她,她才松口师兄陪她她再吃……唉,我再劝劝吧……”


    沈释的手在水中停顿了下,“等等。”


    阿粥假装转了个身才回来:“啊?”


    沈释擦干手:“饭菜拿来给我。”


    阿粥:“好嘞!”


    阿粥回过身,无声跟身后的成墨比了个大拇指。


    成墨狂点头,回了一个大拇指。


    自从跟着晏涔出来历练之后,成墨人活蹦乱跳了不少,再加上练习打弹弓,学有所成,更是到处上蹿下跳地爬树,整日里滚得像一只脏兮兮的卷毛小狗一样。


    这日雨停,她照例又出去爬树练习弹弓了。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洗脸,就被阿粥大哥叫去给晏涔送饭。


    “晏姐姐被关起来了?”成墨惊诧。


    阿粥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托成墨给晏涔送饭的时候,和她聊聊天,宽慰两句。


    于是成墨便问晏涔,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晏涔愣了一会,不知道在回忆什么,突然问她:“墨娘,如果我师兄为了让我乖乖留在客栈,宁愿答应我亲我一下,也要把我关在这,这算什么?”


    “…………?”


    成墨默默抬手捂着脑袋两侧:“算我多长了一双耳朵。”


    晏涔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哎呀,我是说……我是想问……你觉得他是因为喜欢我才真的亲我?还是因为他是师兄要保护师妹,为了保护我连跟自己师妹亲一下都能忍?”


    成墨一愣:“那你们亲完之后……呃……沈公子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


    晏涔想了想:“没什么表情,就是一直盯着我看,冷笑了声就走了。还把门锁了。”


    晏涔严肃道,“我觉得他在嘲笑我。”


    “真的假的?”成墨更惊讶了,“那你是怎么跟他说,要他亲你一下的?”


    晏涔平铺直叙地重复:“你不是说照顾师妹是师兄的责任吗?那你就亲我一下。你亲一下,我今天就待在这里。”


    “……?”


    成墨用尽吃奶的劲按住自己的嘴角。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你说这句话是在挑衅?


    有没有可能,沈将军是被你的挑衅给气笑了?


    晏涔:???


    成墨甩甩脑袋,本就散乱的发髻更乱了:“所以你是想让沈将军承认他喜欢你。”


    晏涔顿了顿:“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成墨讶然:“啊?我们都看得出来沈将军对你很好啊。”


    晏涔摇摇头。


    她恹恹地垂下眼皮,“我不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当师兄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成墨下意识想说,当然是都有了。但是看晏涔这副样子,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太轻描淡写了。


    她拍了拍胸脯:“这样,你按我说的做。”


    ·


    沈释拿着那封信,端着饭菜去了晏涔房中。


    门从外面关上,沈释将信封和饭菜都放在桌上。


    “师父回信了。”沈释道。


    床榻上,鼓起的被褥中露出一个脑袋。


    晏涔狐疑地看过来一眼。


    桌上果然有一个信封。


    沈释将饭菜摆放到桌上。


    “先吃饭,再看信。”


    晏涔眯着眼观察了片刻,磨磨蹭蹭从床上蹭下来,又蹭到桌边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沈释又收拾了碗筷,终于能坐下看信了。


    师兄妹是这样的,上午刚吵得天翻地覆,又亲了个气死对方的嘴,晚上还是要坐在一起看师父的信。


    信寄过来的很不容易。边守拙去狱中探望云山道长,藏在袖中带进去,让他回了,再将回信揣回来,辗转寄到他们手上。


    二人打开信封,一人捏着信纸一边,眼巴巴去看师父给他们回了什么。


    上面先是边守拙简单说了一下京城的状况,以及回复沈释所问,边守拙说弄不到其余十块碑刻的拓片,十碑全都放在内府库,看守十分严格,无从下手。


    后面三张纸全是云山道长写的。


    “哎呀,为师听边大人说了,怎么事情变成这个鬼样子了?当时在应州修路。我每天累的跟泥猴子一样,还是黄承迁亲自带着好菜好酒上山看我,他还拨自己府上的家仆、府兵、护卫帮我呢。


    “你们知道吗,为师当初想的可好了,计划都完美得很。就是没料到陛下如此多疑……这也就罢了,怎么我就托付了一个友人,还所托非人呢?


    “哦边大人提醒我,你们问我当初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就是我跟南有容偷偷藏起了那碑刻,藏在了山洞里。那深山老林的,你就跟人说那山洞在哪,他们都找不着,实在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然后藏完了呢,我跟南有容一合计,想着还剩最后这一点路了,干脆给它修完吧。


    “最后一段路是通往楚州,那里山多,又高又险,对外交通不便。百姓还要时常承受南夏的骚扰,日子过得甚是不易。


    “而且最重要的是,沈小释在那边驻军啊!他之前说想让通商互市稳定下来,两边百姓渐渐融合。那我又一合计,你没有一个好走的路,商贩的货怎么运出来呢?


    “就当是为了沈小释,为了南地的百姓们,为了大梁能够继续休养生息,不再起战火……修吧,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哄着陛下先把银子掏出来,用这个钱把路修了再说。什么碑刻,什么十三品,就说找不着嘛!找了十块,也够可以了。


    “修完路回京之前,我路过应州,去寻了承迁,把私库的事告诉他,又将最后三块碑刻托付给他,让他定期上那山洞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倘若无人来偷,反倒被什么野熊、野狼拖了出来,那可就招笑了……


    “就是没想到,嘿,为师差点给自己弄死了。更没想到,为师所托非人,竟将豺狼视作挚友。


    “哎,为师的心好痛,为师闻之大哭三天三夜,五禽戏都没有打。好在肝郁得以疏解,毒素已全部排出,湿气也排了不少,现已康复。徒儿们不必挂心。


    “为师已喊万福观兄弟姐妹们前去为你二人撑腰,想来你们收到信时,他们也该到了。不必感动,不必痛哭流涕,浅浅思念为师一下即可。为师会起卦看你们有没有思念为师的!


    沈释:“……”


    晏涔:“……”


    怎么感觉这老头在狱里过得比他们还舒服?


    作者有话说:


    cp粉头子成小墨:这么互相挑衅都能亲上嘴子,不愧是我磕的cp!-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李白《妾薄命》


    第78章 欺人太甚 “睁开眼。


    看完信, 二人之间又陷入寂静。


    沈释垂着眼,正想着怎么开口,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小声抽鼻子的声音。


    沈释愣了下, 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他师妹正对着师父的信, 一边流着泪,一边抹眼角。


    感觉到沈释复杂的目光,晏涔嗖地转身,背对着他:“我、我没哭。我就是有点想师父了……我想回家。”


    最后几个字说的小声。


    沈释哑然。


    他迟疑须臾,还是抬手在师妹头顶揉了下。


    “等过去这阵子风头, 你跟万福观先离开这里。应山离京城还是太近了,不能再待,我与观主商量过, 后面可以搬到南地去。我在那里,能护你们平安。”


    晏涔偏过头,小心地瞥了他一眼, 眸底是掩不住的惊讶。


    “你计划的那么远啊……”她含糊小声说了句。


    他自然要计划长远些。


    沈释偏开脸。


    万福观本就无辜,不该被牵扯进来。但现在,显然已经没人能独善其身了。


    想要保万福观平安,本不是难事, 可后来这一重重的意外真相被揭开后, 沈释不得不重新考虑将来。


    不过这些都不是难事,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审视、掌控、防范、预警、保护、负责、承担……他是靖国公, 他是镇南将军,他是万福观俗家弟子,他还是师妹的师兄。


    他该担起护好他们的责任。


    七岁起沈释就知道了,他自己不只是他自己, 他的身份,和身份与生俱来的责任,都比自己重要得多。


    至于“沈释”想要什么,在乎什么,他并不清楚。


    “将来的事,你不必忧心。天塌下来还有师父和师兄顶着。”沈释对她解释。


    晏涔皱着眉犹豫了下:“你一直在说别人的事。那你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沈释顿了下:“我想要你们都平安。”


    晏涔噎住,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她抬起袖子擦干净脸上泪水,转过来,眼睛红红地看着师兄:“中醉梦草香那一晚,你梦到什么了?”


    沈释抬睫,剑眉下的一双深而浓黑的眸,复杂难言地望着她。


    晏涔想起成墨神秘兮兮的语气:“你不是分不清沈将军到底是喜欢你,还是只对你有师兄妹情谊吗?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中醉梦草香做了那种的梦……


    “既然你知道自己对沈将军是喜欢,那你梦到沈将军,就不是因为恐惧,我猜那个香其实是会让人梦见当日最在意的事……你问问沈将军他梦见什么了,验证一下,如果那日他最在意的是你,那肯定也会梦见你的!”


    晏涔:“你看着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记得了?”


    沈释当然还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攀着他的肩,与他鼻尖相对,一切都模糊,唯有含着水光的眼眸清晰可辨。


    是师妹的眼睛。


    他竟然会梦到与师妹如此亲密。


    亲密,且是男女情事的亲密,与他曾经熟悉的“保护、管教、牺牲”都截然不同。


    以至于他觉得罪恶。


    可那日醒来之后的反应,又诚实地昭示着他的欲望。


    沈释一度觉得自己疯了,竟然如此亵渎师妹。


    直到上午,晏涔眼尾泛红上挑,挑衅地看着他,说,那你亲我一下。


    他登时气血上涌,血流声鼓动着耳膜,心道,师妹也疯了。


    ……师妹在赌他不会越界,于是用亲吻当作威胁他的筹码,让他拿她没辙吗?


    这样无知无畏的姿态,命门却全然敞开着。


    沈释只觉自己卑劣的那部分被无知无觉的师妹一把拽了出来,可恨的是她拽出来就扔在地上不管了。


    师妹,欺人太甚,会遭报应的。


    那些不能见光,不能为人道的欲望压抑良久,终于找到了一个顺理成章的出口。


    他不能让师妹的威胁成功,让她跑去冒险。


    于是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太荒诞了……而他竟然配合了这场荒诞。


    师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却清楚得很。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吻了师妹,知道师妹嘴唇的柔软,知道她腰身的颤栗。


    他耳边回响起师妹曾经玩笑般说的一句:“你要不要试试,‘管得了我’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种感觉。


    沈释忽然起身,拉起晏涔,双手箍着她腰身往上提,令她不得不踮起脚来。晏涔猝不及防,一时没站稳,狼狈地抓着沈释手臂:“你干什么!”


    放在她腰后的宽大手掌蓦然用力一按,晏涔的唇离师兄便只有一寸的距离。


    她受了一惊,下意识闭目。


    “睁开眼。”师兄冷峻的嗓音近在咫尺,说话时呼出极具侵略性的热气,扑在她唇上。


    晏涔长睫颤着,试探着掀起眼皮,她鼻尖与另一个高挺鼻梁的鼻尖轻轻抵着,顺着那高挺鼻梁往上看,正对上师兄黑湛湛的眸。


    沈释这时开口:“我梦到这个。”


    晏涔愣了下,似乎没听懂他说什么。沈释便又道:“醉梦草。”


    晏涔无声睁大了眼。


    沈释松开手,后退一步。晏涔失去支撑,跌坐在床榻上。


    沈释静静等了半晌,见晏涔还出神,便转身收起了桌上的信纸,背对着晏涔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沈释走到门口,正要开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等等!”


    沈释耐心地站住,回身。


    晏涔咬咬唇,再抬起脸时,已恢复了沈释最熟悉的纯良笑容:“师兄,我今日说的是,‘你亲我一下,我今日就可以待在这’,只是今日哦。”


    沈释眉间飞快地蹙了下,抬眼凝望着师妹。


    晏涔笑起来,朝他挥挥手:“你走吧。再见师兄。”


    ·


    沈释忙完事务,回到自己房间沐浴完躺下,已至深夜。


    师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不在意别人听到以后的死活。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看样子不知道。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沈释只好重新审视自己对师妹。


    通州狱和寅宾馆两次凶险,将沈释变成了惊弓之鸟。


    他那个胆大包天的师妹,什么死路都敢闯,他夜里做梦都是她作死出事了。


    故而寅宾馆之事后,他已经多日都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可这小兔崽子感觉不到就罢了,去买木屐那日,还自作主张装晕,被黑风帮的人拐走,又险些出事……


    沈释被逼得茅塞顿开,别的不说,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那就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晏涔出事。


    可晏涔提的要求实在是……


    黑暗中,沈释无声叹了下。


    师妹恋家,依赖亲近之人,看到师父的信都会忍不住哭。


    她的脾性他明知道的,干嘛还要因她说的那些话跟她赌气呢?


    她不过就是想要一些肌肤之亲……师妹找他,总比将来找一些奇怪的男人要好。


    沈释怀着一种复杂的诡异心情,劝慰自己师妹长大了,对男女之情产生好奇,想要尝试,这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就算师妹不……他们幼年时相依为命,少年时彼此扶持,将来中年时、老年时也还是要互相照顾走下去的。


    毕竟他是师兄,长师妹几岁,不好跟师妹置气。


    第二日,沈释将信拿去给道观的道长们看。


    元宝观主看完笑着摇头,说,你师父那个报喜不报忧的人嘛,受了罪也不会跟你们小孩子讲的。


    沈释也清楚师父的处境并不乐观,他们多拖一日,师父在狱中的危险就多一份。况且现在还有很多事都没弄清楚,那火器究竟是谁放进私库里的,也尚不得而知。


    沈释想问南朱雀,他既然是宫里的,那能不能帮忙探查其余拓片?


    但这种是皇室绝密,南朱雀也帮不上忙。


    沈释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调用自己的情报网,尽可能从各州搜查。


    直到晚膳时,照旧是他给晏涔送饭,送过去之后,二人安静地用完,又收拾好碗筷。


    沈释沏了一壶安神的茶,想着晏涔喝完赶紧睡过去,忘了今天的事。


    结果晏涔没等茶泡好,就拉着他的袖子,直勾勾盯着他问:“师兄,我们说好的。”


    沈释:“……”


    他转过身,叹了口气:“晏涔,我是你师兄。”


    晏涔:“那怎么了?你又不是我亲哥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沈释几乎疑心自己听懂了晏涔的言下之意。


    没有血缘关系,那就什么都可以做。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晏涔红润的唇上。


    与去买木屐那日,她中了些迷香,苍白的唇色截然不同。


    沈释想,若是晏涔一直这样平安健康……那他也没什么不能做的。


    沈释倾身,温热的唇落下去,晏涔的手紧张地抓着他衣袖,沈释感觉到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晏涔像初尝甜蜜果实的小兽,不知如何品尝,又心急没有章法,只知道用唇去蹭。


    沈释并不动作,由着她蹭。


    片刻后,他握着晏涔肩头,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早些睡。”沈释冷酷无情道。


    晏涔低着头舔了舔嘴唇,颇有些怨念地抬头瞟了他一眼。


    沈释一本正经,负手离去。


    翌日,李藏机给晏涔送早膳。


    见到了晏涔。他还没来得及问她被关起来是怎么回事,晏涔就先问他:


    “那个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之前闻到它做梦以后,梦到的不是最恐惧的事情,是我师兄竟然不穿衣服站在我面前。”


    醉梦草香是玄阳给杨时的,那自然是楚家人提供给玄阳的。


    同为楚家人做事,李藏机应当也知道此物的性质。


    李藏机神色诡异。


    “可能是因为你见到你师兄的……什么场景……让你情绪波动最大……”


    倒是与成墨的猜测一致。


    晏涔若有所思:“那你有这种草或者香吗?”


    李藏机的神色更诡异了。


    “……有。你要干什么?”


    晏涔微笑起来。


    成墨来给她送午膳时,晏涔抓着成墨,头凑着头小声道:“你帮我个忙。每晚在我师兄房里……偷偷点上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算账 真不知道是


    床榻上, 沈释静静睁开眼。


    指尖缓缓碰了下嘴唇,随后抿紧。


    沈释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不大好。


    这几夜的梦光怪陆离, 没有一个正经的。他光是冷水澡都洗了不知道多少次。


    沈释就是对这方面再迟钝, 也觉出不对劲了。


    他无声起身,外面天光熹微,他借着这点光亮在屋里逡巡一圈,最终停在角落里灰白的香灰前。


    沈释蹲下身,用食指捻了些, 放在鼻下。


    和从杨时那里搜出来的迷香气息一样。


    沈释难以置信地盯着指腹上的粉末,气笑了。


    他客栈的房间没放机密情报,一向是所有人都能进出。事情太多, 众人时常要找他请示回禀。


    若说有嫌疑的人,亲卫,天枢卫, 还有成墨和李藏机,兵马都监的人,都有可能……


    不过,既然是醉梦草香, 拿这东西出来的, 必然是李藏机。


    洗漱完,在案后坐下, 沈释仍盯着那点香灰。


    东西是从李藏机那来的, 但动手的,不一定是李藏机。至少这几日,李藏机都没进过他的屋子。


    更何况,李藏机不会愿意帮晏涔做这种事的。


    亲卫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天枢卫不会多此一举,那么动手的人……还和晏涔关系好的,就只剩下成墨了。


    冷锐的眼眸微微眯起,神情从沉峻渐渐变为无可奈何。


    沈释拿出油纸,将香灰细致地装了起来,包好,放进抽屉里。


    客栈一楼随着旭日东升热闹起来。


    阿粥端了一盘早膳上来,照例开始寻找给晏涔送饭的幸运儿。


    路过将军门口的时候,门正敞开着,阿粥本想打声招呼,却被将军先一步叫住:“等会,你那个是送……”


    阿粥忙道:“哦!给晏姑娘的,三个包子,一碗鸡汤馄饨,还有凉拌藕条,腌辣椒……您看还有要加的吗?”


    沈释凝望片刻,开了口:“给我吧。我去送。”


    阿粥:“好嘞!”


    晏涔梳洗好之后,左右无事,还给自己编了辫子,佩上沈释送她的珠串。


    红玛瑙和冰透的翡翠在日光下透着十分漂亮而灵动的光泽。


    她推开窗子,深吸一口,清新的气息穿过肺腑。


    虽然被关了三两日,但确实也是她这一路上难得可以好好休息的时刻。


    这几天觉睡得足,吃得好,没什么烦心事,黑眼圈都淡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晏涔从窗子望出去,楼下是客栈的庭院,和在庭院中值守的天枢卫。


    这就是晏涔没试图从窗子溜出去的原因。


    她房间的位置太正中间,在那几个天枢卫眼里简直就是一览无余。


    她只要迈出半条腿,消息就会立马通报给沈释。


    呵呵。


    晏涔还在用眼神暴揍那几个毫无察觉的天枢卫,咔嗒一声,身后传来锁开的声音。


    昨天早上是墨娘来送早膳,不知今早会是谁……


    晏涔转身,熟悉的身影撞入眼中。


    沈释今日穿了一身羽衣道袍,束白玉冠,愈发衬得人清寒禁欲,飘然若仙。


    ……如果不是手上端着一盘满满当当放了三个包子一碗馄饨凉拌藕条腌辣椒的托盘的话。


    沈释平稳地将餐盘放在桌上,一点汤都没洒,白衣依旧洁净。


    他关上门,半侧着身,斜过来的眉角和眼尾冷冽而锋利:“过来吃。等什么呢?”


    晏涔坐过去,虎视眈眈盯着饭食,看似十分克制,实则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她提箸去夹包子。


    “等等。”


    竹箸挡住她的,晏涔疑惑地望去。


    沈释冷淡地垂着眼睫:“我今日要出去,晚上不一定什么时辰回来。”


    晏涔:?


    晏涔纳闷:“那咋了,你要早上就陪我把晚膳吃了?”


    好像昨天听成墨说,今晚有红烧肉来着,啊,早上就吃这么好是不是太奢侈了?


    沈释睇她一眼:“我这就要走,你今日若还是要亲,就现在亲完。”


    晏涔懵了一瞬。


    他赶任务来了啊?


    晏涔如被砸中后颈的猫,受惊地跳了半尺高,张牙舞爪回头一看,砸中自己的竟然是一个香喷喷的诱人肉包子。


    ……既不爽又很想吃。


    晏涔愤愤地咬着后槽牙。


    转眼时,只见沈释已经站在床榻边,拉上了一半帷幔。


    这几日,他们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亲吻时将床边帷幔拉上,只在那昏暗狭窄的空间内。


    这是一份秘而不宣的“威胁”与“交易”。


    他们是不可告人秘密的共犯。


    晏涔慢吞吞挪过去,想着怎么捉弄沈释一下,最好是让他失控,恼羞成怒斥她的名字……


    于是这一次唇相贴时,晏涔故意很慢地去碾磨师兄的唇,舌尖探进唇缝间却又很快收回。


    自从她无师自通学会了伸舌去舔师兄唇缝,就像发现了新领地的林间生灵,东摸西碰,哪里都好玩。


    只是那线条平直锋利的薄唇始终不回应,让晏涔疑心李藏机给了醉梦草是不是不好用。


    可是她有时候偷偷睁眼,又瞧见师兄手背上分明青筋崩起,手指抓着衣料的力道都要将衣料攥碎了。


    再看他面上,耳垂红欲滴血,一直蔓延到衣领内。分明也不是心念平静无波。


    然而那副宽肩窄腰的躯体仍是不为所动,不予回应。


    晏涔才恍然,原来他在强行克制。


    或许是怕自己失控伤到她,或许是觉得不该放纵师妹的“威胁”,总之,沈释在克制己欲一道上的修为,堪比话本里的无情道修士。


    有时沈释脖颈都那么红了,衣领还那样严丝合缝,晏涔瞧着就觉得喘不上气,想好心给师兄解开领口那颗扣子,却总是被师兄强硬地挪开手,扣在身后不许她动。


    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晏涔只能瞪他。


    但好在晏涔有持之以恒的良好品德,她从不放弃,像刚学会玩九连环时那样,每次都兴致勃勃地拆解每一个细节,全都摸索清楚才会依依不舍地放手。


    这一次也是同样。暗昧的一方领地内,晏涔背靠床柱,双手搂着师兄修长有力的颈,仰面品尝着她研究过三四轮的甜蜜果实。


    热气逡巡在昏暗中,直到清早的日光从帷幔缝隙间漏进来,闪了下晏涔的眼睛。


    她从迷乱的兴致盎然中惊醒。


    晏涔停下动作,低低喘着气。她勉强捡起理智,琢磨了下时辰,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垂下脑袋抵在沈释的胸膛上,缓着呼吸。


    “你……”晏涔开口,却发现自己嗓音沙哑,没什么力气地清了清,“好了,你走吧。”


    晏涔没有得到回答。


    正当她疑惑时,蓦地感觉到扶着她后腰的那只手离开,擦着她的手臂抬了起来,来到她下颌。


    她被捏着下巴扳过脸。掌着下颌的那只手将她的脸微微抬高,浓黑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垂下来,带着一种令晏涔后脊颤栗的危险性。


    借着罅隙间漏进来的那点天光,晏涔在沈释的瞳孔里,瞧见了倒映在其中的自己。


    红扑扑的脸颊,失神迷离的神情,水光粼粼的眼眸,嘴唇红艳,如发丝间那珠串上的红玛瑙。


    晏涔陡然一惊。


    她在师兄眼里是这个样子的?


    对危险的本能感应让晏涔立刻就想逃,然而不知怎么手脚酸软,竟然使不上力!


    晏涔险些跌坐下去,又被沈释及时托住。沈释低哑压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你以为什么要在床榻旁边亲?”


    好几天了,师妹接吻结束后,都是他托着她的腰身才让她站稳。


    师妹光顾着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亲得太舒服,以致手脚绵软没有气力。


    沈释又一次扳过师妹的脸,深邃的目光仿佛是实质的丝线,将她从头到脚缠绕收紧。


    最后落在师妹发丝间色泽艳丽的玉石珠串上。


    这么喜欢亲近我,与我亲密啊?


    让我在梦里都只能是你。


    ……那就永远不要离开了。


    他用拇指摩挲过红润饱满的唇珠,“你不问问我,昨夜梦到什么了吗?”


    晏涔脑子里一团糨糊,但一听这句,瞬间清醒过来。


    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她叫人给师兄点醉梦草香的事,被发现了!


    沈释哪里是过来完成交易的?他是生气了,过来找她算账来了!


    晏涔转身就要跑。


    她干这种缺德事……不跑还不知道会被收拾得多惨!


    债主上门了,快跑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人扣住手腕,拽了回去,扣着腰身抵在往床柱上,辫子上的玉石珠串发出清润的撞击声。


    沈释高大精悍的躯体极具侵略性地覆下来,皂角气息顿时包裹了晏涔周身。沈释在他们二人的领地之内,又圈了更小的一块领地。


    “师妹,”滚烫的唇似有若无地触碰着她的眼角,一向冷淡的声音被欲/火烧出热意,审问着她,“师妹,此事实在稀奇,你可知师兄为何会做梦?”


    “我……我不知道……”


    晏涔欲哭无泪,眼角只有被生理性刺激激出的水痕。


    她哪知道沈释为了报复她竟然会趁虚而入啊?


    她还没吃饭呢,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手脚软绵绵的……晏涔喘着气,不服气地想。


    等下次她吃了东西,一定就能跑掉……她还要跑出去以后停下来,朝他做鬼脸,大声嘲笑他!


    炙热的气息扑在她的眼角,往下逡巡,最后落在了唇上。


    始终冷淡克制、不受她挑拨、不回应她的那双唇,张开了。


    “没关系。你会知道的。师兄告诉你,昨夜都梦见了什么。”沈释强硬地打开她的口腔,占据了主导。


    师兄终于回应她了……不对……这是回应吗……


    挺拔而俊朗的郎君俯下身,唇齿微张,不轻不重地咬着她的唇,半是碾磨半是咬,像是惩罚,又最终不舍太过用力。


    瞧着薄而凌厉的唇其实并不冰冷,反而温热柔软。口腔内更是烫得厉害。


    他的吻密不透风,如在军中带兵打仗时的作风一般无二,以横扫千军的力道,没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这跟晏涔浅尝辄止的玩闹完全是两回事,晏涔被亲得喘不过气,一时间更使不上力了,站也站不稳。


    耳后辫子上的玉石珠串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床榻就在旁边,她想坐下,沈释却不肯让她坐过去,掐着她腰侧的手更用力了几分,吻得更深。


    “梦里不是这样的。乖。”沈释在银丝纠缠间呢喃道。


    ……真想去他梦里把人打晕!


    狭小昏暗的领地内瞬间暧昧与急促的呼吸声充斥,晏涔从未觉得师兄的存在感如此强烈。


    这是一个郎君,年轻而俊朗的郎君。素白宽松的道袍下,勾勒出轮廓清晰的,漂亮结实的肌肉,修长而有力的腿,处处蕴着力量与爆发力。


    她浑身都在发烫,整个人像水一样化开,不由自主地顺着床柱往下滑。他便将一条腿插入她膝盖之间,牢牢地支撑着她。


    但不一会儿,晏涔就推他,声音含混不清:“你腰带硌着我了……”


    沈释闻言顿了下,他模糊地笑了声,俯身更强势地吻住她。


    沈释常年行军练武,体魄强健,一口气能憋很久。以至于后面晏涔挣扎着想躲开,倒不是因为亲的不舒服,而是她实在想喘口气。


    不是说每天就亲一下吗,这一下也太久了吧?


    “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再……唔……”


    宽大的手掌垫在晏涔的头和床柱之间,本是怕她撞疼,可现在却方便了沈释扣着她后脑,令她不能往后躲。


    沈释偏开脸,湿润的唇吻了下她耳后垂在发间的珠串,“很漂亮。”


    耳根被这饱含情欲的一声震得发麻,晏涔难耐地侧过头去。


    然而这样红通通的耳朵就送到他唇边。沈释咬了下晏涔和唇色一样红的耳垂,“师妹,是你说要每天都亲。为何现在说不要?”


    “我……”颤栗从耳垂湿润处传到后脊,晏涔禁不住般仰起颈。


    哪里又还记得自己方才想要反驳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走廊里传来交谈声,亲卫们在外面准备行程,快到出发的时辰了。来往交谈与脚步声,将帷幔后悄悄做坏事的二人惊醒。


    沈释松开她的瞬间,晏涔不由自主地大口呼吸,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几乎要撞穿胸口跳出去。


    沈释同样低喘着。


    晏涔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绵软无力,内里发烫。被沈释抱到床榻上躺下,才脱力般想,她之前几次就跟亲着玩一样。


    ……真正的亲吻,原来是这样的。


    沈释背对着床榻,站在原地缓了缓,又走出帷幔,忙了一阵。


    不一会,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撩开帷帐一角,喑哑磁性的男声送进来:


    “你茶壶里的隔夜茶我给你倒了,沏了新的。给你倒了一杯,放在桌上,还烫,等会记得喝。


    “……我先走了。”


    门再度合上,沈释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他走进浴间,看着早上刚用过的浴桶和皂角,闭上眼绝望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是惩罚师妹还是惩罚自己。


    作者有话说:


    写xp太得劲了……小情侣就这样你来我往……不知道整的是自己还是对方……什么赢了输了都是play的一环……


    第80章 钦差 晏姑娘不见


    晏涔瘫在榻上, 出神半晌,才被饥肠辘辘的腹部唤回神思。


    她碰了碰脸颊,仍在发烫, 于是慢吞吞地起身, 用冷水洗了把脸。


    喉咙发干,晏涔坐在桌边,先喝了几勺馄饨的汤,才慢吞吞的提箸夹起包子。


    ……手腕也没力气,晏涔愤愤地咬着包子, 想象自己在咬沈释的脑袋。


    肌肤上的触感仍残留着,被掐着的腰侧,暧昧的咬噬, 湿润的唇舌,凌乱的呼吸……沈释人虽然不在,可他身上强势而不容拒绝的气息却似乎仍紧紧环绕着她。


    像环绕着自己的领地一样。


    晏涔被这个莫名的联想惊得脸更红, 连忙摇了摇头。


    阿粥和陶酥都说过,沈释在军中的作风就是说一不二,甚至有些刚愎的……难怪他被醉梦草香惹生气了,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晏涔轻轻哼了声, 将碗筷收拾好, 端到门口,敲了敲门。过了会, 门外的亲卫便开门将碗筷收走。


    晏涔随口问了句:“我师兄今日要去哪儿?”


    唐小包老老实实回答:“京城委派的钦差御史到了, 将军今日去见一面。”


    难怪今日穿了羽衣道袍,估计是要伪装身份,私下里见面。


    晏涔对御史的印象停留在刘琰,总觉得都察院都是刘琰一般好大喜功, 沽名钓誉之辈。


    一听是此事,晏涔对来人的印象登时就不好了。若是此人不好好查案,包庇黄廷兰让他逃脱罪责,那就坏了。


    “来的是哪位御史?”


    总不能又是刘琰吧。


    唐小包:“萧澹萧御史。听说是都察院目前最年轻的一位御史,为人很清正。黄廷兰在咱们手上,所以将军决定亲自去见他一面,把人送去。”


    “噢。”幸好不是刘琰……晏涔想,但愿这个御史和刘琰是不一样的人。


    但愿顾直多年的蛰伏与牺牲,都能得到应得到的审判与回报。


    ·


    黄廷兰被关在沈释手底下,顾直被关在狱中,青盘书院等人被兵马都监李宽带人围起来守着,直到钦差御史抵达应州,再听钦差调遣。


    这种情况下,沈释若是露面,便有露面的说法,不露面也有不露面的说法。


    最终沈释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去信问了边守拙,陛下委派的钦差为人如何。


    边守拙对此人颇为看好。回信中称其是朝中难得的清流,为人刚正不阿,年轻又无党无派,可以放心将案子交给他查。


    ……就是新婚妻子刚亡故没多久,除了不能在他面前提这个,别的都很完美。


    沈释看着最后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得知钦差为人后,沈释放心了不少。


    于是沈释便递信约见了萧澹。


    除了黄廷兰的事需要解释之外,南夏细作的事,也需要他亲自去解释。


    顺便还可以借钦差的渠道,将细作暗网的消息秘密送到陛下那里去。


    萧澹为人果然正派,一来就雷厉风行接管了应州府。


    沈释观察了一天,见此人似乎确实是个做实事的。于是趁着他用晚膳时,将纸条放在碗下压着送进屋内。


    很快,萧澹推开窗子,一张清俊的面容出现。


    “沈将军?”


    萧澹果然年轻,瞧着与自己差不多大。沈释一颔首:“是。见过萧御史。”


    萧澹目色复杂,“将军既然来了,那便进屋一叙吧。”


    案上清茶氤氲着雾气,微涩的茶香幽幽飘荡。


    萧澹用度简单,如边守拙所言那般清廉,案上是州府每个值房里都能见到的笔墨纸砚,粗砂茶壶,和每个胥吏都在喝的苦丁茶。


    沈释转交了黄廷兰和自己手中的证据。


    萧澹看沈释的眼神几经变化,最终变为震撼。


    “你是说,韩光表在任期间,书院内务实权多由其侄,副山长韩熙把持。韩熙利用书院翻新、学子纸墨、食材采买、先生升迁、学子分班、师资、住宿饮食等机会谋取私利,层层盘剥。


    “对此,韩光表皆知情,且默许了韩熙收受贿赂、私改名次、买卖功名、恐吓敲诈学子等等行为,大肆吃拿回扣。


    “除此之外,韩家还在私下放贷,收取高额利息,中饱私囊……是吗?”


    “是。”沈释一脸淡然。


    萧澹沉思半晌,给沈释倒了盏茶。


    “将军省了我不少功夫,多谢。我初来乍到,一应用度都与州府相同,将军莫怪茶水不周。”


    “不会。”沈释被苦得面无表情,放下了茶盏,“萧御史清正,否则我也不敢交给你。”


    “将军是想说我不像那些人一般结党营私吧。”萧澹毫无感觉,喝清水一样,“我只是在规章内行事罢了。只是萧某还是想问一句,沈将军人在此地……”


    沈释先是将早就准备好的追查细作暗网的理由搬出来,接着,顺势解释了自己在应州的原因:


    “我派出去追踪的斥候说,南夏细作在往应州聚拢。正好我师妹因公事到应州寻找金石,我们便结伴而行,图个互相照应。”


    他说得自然。


    “前几日,若不是黄廷兰先令杀手刺杀晏涔,惊动了城中细作,我也不会这么快收网。


    “抓来的人我就地审了,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都已移交应州狱了,萧大人若是需要,随时可去询问。证词都在我刚才给你的信封里。”


    萧澹半是疑惑道:“沈将军为何自己前来?晏寻访使呢?”


    沈释顿了下:“她接连遭到刺杀,实在不安全,便暂时留在客栈,由我的人保护。”


    萧澹若有所思,隐晦地打量他两眼,似乎在判断他所言真假。


    最终,萧澹暂且相信了沈释所言。


    萧澹凝声道:“韩光表的亲家刘方岭,乃是朝中吏部尚书。这些年,韩光表看中的学子基本都到了刘方岭麾下做事。


    “消息刚送到京城时,刘尚书麾下官员一直在上奏弹劾晏寻访使,以及为晏涔寻访使作保的大理寺卿边守拙。”


    “青盘书院这些年势力庞大,在朝中逐渐形成了青盘党。而青盘党中寒门出身的学子,与地方豪强出身的学子又分为两派。


    “寒门弟子希望激进变法,豪强门生想要因循守旧——毕竟他们入朝是为了富贵受人尊敬的日子,又不是为了真的去做好官。


    “沈将军可知,你们这番动了韩光表,不仅得罪了青盘党,连吏部尚书刘方岭也得罪了?”


    沈释丝毫不惧:“若非黄廷兰先下杀手,我们本不想做到这个程度,也没打算惹上这些麻烦事。只是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


    萧澹:“但我这番查案,恐怕没等查完就会先没命。”


    “虽然凶险,却也是机遇。萧御史这桩差事若是办得漂亮,必会前途无限。


    “前些年陛下求稳,不肯动那些老人,这两年恐怕不会再忍了。萧御史若不是看出这点,为何主动请缨接下这差事?”


    “因为换任何旁人来办此案,都办不成。”萧澹从茶盏后抬起一双眼。平静而笃定。


    沈释手心朝上,抬了下:“愿闻其详。”


    “韩光表执掌青盘书院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称一句‘桃李满天下’亦不为过。


    “京中为官者,与他沾亲带故者不在少数。外放四方的,也多半与他有旧。我一路快马赶来应州,不过短短几日,沿途风向就已变了。


    “最初尚是‘黄知州争功杀人,被晏寻访使揭出秋闱舞弊’,不过数日,就传成了‘晏寻访使构陷忠良,借机针对天下第一书院’。”


    沈释脸色微变。


    这传闻不仅将人的黑白变了。重点也变了。


    从黄廷兰变成了青盘书院。


    ……背后是谁的手笔,不用猜都知道。


    “这才几日,传闻就已被颠倒。韩家的人脉远比你我想的要广。”萧澹摇了摇头。


    “凡是书院出来的,都是韩光表门生,即便是别的地方科考上去的,多少也都受过韩光表门生的恩惠。


    “纵览都察院上下,与韩家毫无牵连者,唯我一人,且无党无派,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按律办事。”


    沈释立刻便道:“所以陛下是打算动韩家了?”


    萧澹笑而不语。


    原本沈释还担心韩光表背后牵连的大族与党派庞杂,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如今看来,陛下还是有革除积弊的决心的。


    沈释想到刚才萧澹说换任何人来都办不成这桩案子,主动道:“我留几个亲卫暗中保护你吧。”


    萧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那倒是不必。”


    沈释:“萧御史不是说,此番查案,恐怕没等查完就会先没命。你不怕死么?”


    萧澹微笑起来:“我不会死。我有神明保佑。”


    沈释:?


    沈释迟疑,没听说萧澹信鬼神……


    他便问了句:“萧御史信佛还是道?”


    萧澹道:“我信我的妻子。”


    沈释:???


    沈释猛地想起边守拙信里说,萧澹新婚妻子亡故,不可在此人面前提及其妻。


    萧澹却已起身走向博古架。


    博古架上的香炉里燃着三支香,后面立着本书册。他打开书册,露出里面的女子画像。


    “沈将军要来拜拜吗?”萧澹转头问,“我妻很灵验的。”


    沈释沉默如石。


    ……早知道不问了。


    “不了,我是道观俗家弟子,不好拜别的神明。”沈将军此生从未如此委婉过。


    好在萧澹也不强求,只是随口一问。


    他将画册归位:“若是沈将军方便,便带我去见一见晏寻访使吧。毕竟此案晏寻访使也参与其中,按理,萧某需亲自询问才是。”


    这倒是无妨。沈释便同意了。


    二人趁夜离开,前往明月客栈。


    到了客栈,从后门绕进去,刚上二楼,就见阿粥惊慌失措地扑过来:


    “公子不好了,晏姑娘不见了!”


    ·


    唐小包端着餐盘离开,晏涔重新合上门,走回到桌前。


    桌上滚烫的茶已经温凉了。晏涔想起这是沈释给她倒的那杯,便端了起来,抿了下。


    沈释的身影又不自觉浮现在她眼前。


    晏涔叹了口气,拍了拍额头。求你了别想了,他身材很好又怎么样?身材很好亲得舒服就能一直回味吗?


    晏涔脸颊又烫起来,她干脆一口灌下,而后又倒了一杯,想给自己降降火。


    ……等等。


    晏涔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沈释今日穿的羽衣道袍,腰上是系扎袍服的丝绦,不是革带。


    丝绦是丝线编织的软带……根本不会硌着她!


    晏涔目瞪口呆,在原地僵成了一块木头。


    正当她的震惊难以言表时,忽然听见门外一阵骚动,隐约响起“你们是什么人”惊呼。


    晏涔面色一冷,迅速从枕头下抓出匕首,背靠墙壁,贴在门边,侧耳静听。


    很快,外面就静了下来。


    晏涔心跳如擂鼓,抓着匕首的五指攥得更紧,随时准备出刀。


    门外响起一个男声:“这间就是寻访使晏涔的屋子?给本宫打开。”


    作者有话说:


    萧澹x南惊春是下本预收的主角,在这边先客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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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非典型恶人真心x圣人私心\


    都察院最年轻的御史萧澹英年早婚,两个月后妻子嘎嘣死了,从此萧澹就传出了克妻的名声。京中好人家都不敢给他说亲。


    三年后,萧澹升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位列七卿,一时风头无两。


    于是又有人动了与萧家结亲的念头,但都却被萧澹一口回绝。


    他说,他心中只有亡妻一人。


    南山秋猎,萧澹身为七卿位列前排,一抬头,正瞧见了陛下最近新封的那位贵妃,江烟。


    萧澹猛地僵在原地。


    ……江贵妃,与他的亡妻有着同一张脸-


    初冬,贵妃病逝。


    京城大雪,天地一片缟素,宛如在哀悼薄命红颜。


    城外山林,一块十分寻常的草皮掀开。


    一名身着华丽衣服的女子从地道里爬了出来。


    路过的野狼绿着眼睛,虎视眈眈,腥臭的涎水几乎要滴到女子脸上。


    而后,“嘭”的一声,响彻山野,哗啦啦惊起一片林鸟。


    华丽衣服的女子举着火铳,吹了下过热而起的白烟。


    一群训练有素之人匆匆爬上山来,为首的人连滚带爬气喘吁吁过来,单膝跪地:“属下来迟——天枢卫恭迎南指挥使!”


    南惊春爬出暗道,伸了个懒腰,总算觉得喘气痛快了些。为了任务,在后宫里闷了这些日子,她都快憋死了。


    正准备发号施令之际,南惊春忽地又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喀嚓”一声,枯枝被踩断。


    南惊春唰地回身,抬臂举起火铳。


    她循声望去,眼瞳骤缩。


    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位风头正盛的左都御史大人脸色跟冰雪一样白,直直望着她,眼底漆黑如墨。


    “南惊春……至少你与我成婚,用的是真名。我是不是该感到高兴?”-


    南惊春是恶名昭著的天枢卫指挥使,自私自利,不择手段。


    萧澹是大梁最年轻的左都御史,正人君子之典范,清心寡欲,刚正不阿。


    没有人相信这样两个人会有什么瓜葛。


    可萧澹知道,他第一次见到南惊春杀人的时候,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南惊春见过无数沽名钓誉、趋炎附势之人,所以一直认为,萧澹也不例外。


    直到某次因为任务,她不得不成为萧澹的妻子,才发现此人竟然不是徒有虚名——这真是个神坛上完美无瑕的圣人!


    而更久之后,南惊春无意中发现。


    那个令京城闻风丧胆,专门收割权贵和狗官性命的刺客……


    ……好像也是她那个衣冠楚楚的夫君。


    #我的妻子是我的软肋,但我没说她是个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