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山神之怒(七) 沈释神色沉
杨村长一大早就起来剁喂鸡的草料, 一会快一会慢的。妻子张氏本来就有心口疼的毛病,让他这一顿敲的,心险些跳出嗓子眼, 把人骂了一顿后让他出去捡柴火了。
待他捡柴回来以后, 才发现儿子杨时还没去驿站上值,正坐立不安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见杨村长回来,杨时大步上前:“爹,那个寻访使来找我了,非要今天过鬼愁岭……咱们不能再拖了……”
杨村长赶紧把门关上, 犹豫了下,压低了声音道:
“时儿,实在不行就让她走吧。就她一人过去, 应当也没事的……”
杨时反应极为激烈:“绝对不行!”
门口几只晒着太阳昏昏欲睡的母鸡陡然受惊,“咯咯哒”着扑腾起来。
杨村长:“你小点动静!”
杨时脸上是恶狠狠的狰狞,“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这条路是能走的?当时那些怪病、还有山神的警告都是假的?事情一旦败露, 我们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硬邦邦抛下一句,“那个什么寻访使要么自己知难而退,不再打鬼愁岭的主意。要么……就不能怪我做事太绝了。”
村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嘴唇动了动, 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长叹一声,杨时是他唯一的儿子, 他除了帮他……没有别的选择。
……
钥匙一拧, 铁锁被打开,哐啷哗啦声响起,缠绕在栅栏上的锁链被一圈圈解下。
杨时轻轻推开栅栏,朝晏涔和李藏机嘱咐道:“晏大人、李道长, 可以过去了。二位路上千万要小心,要是遇上什么怪事,千万别逞强,掉头往回跑。先前村子里闹怪病的时候,一个个的上吐下泻惊颤不止,就跟撞鬼了一样,下官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李藏机站在一旁,眼睫微垂,微笑不变。
晏涔精神抖擞地摆手:“行,你去忙吧,我们走了。”
说罢,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率先跨过那道原本封锁的入口,踏上了云山道长亲自勘舆的道路。
官道两旁是嶙峋的山石,大喇喇地裸露在外,呈梯形向高处蔓延,直至没入山顶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
林间幽深暗沉,不见天日,时不时传来几声猿猴长啸与鸟雀惊鸣,走在路上又没有旁的行人,着实荒凉。
鬼愁岭地形诡谲,官道虽是直穿鬼愁岭,却同样跌宕起伏。晏涔与李藏机翻过一道陡坡,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杨时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处,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
沈释站在晏涔住的那间屋子前,抬起手想叩门,叫她起床做早课。
还没敲下去,沈释手一顿,想起昨日晏涔那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模样,犹豫着止住了。
师妹十九年没受过这种委屈,心情肯定很差,他会不会要求太严了?不然今日让她休息吧……
这么想着,收回了手,转身准备离开。
谁知沈释才转过身,身后的门扇便“哐当”一声撞开。
成墨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见到沈释,简直如抓住救命稻草,带着哭腔:“沈公子,晏姐姐不见了!”
沈释霍然回身。
他大踏步入内,看过晏涔的床铺,又打开柜子扫视了一遍。
当时把师妹从京城带走时,她背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拂尘之类的东西,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也被带走了。
沈释的心蓦地沉了下去,死死攥住柜门的把手,指节发白,手背绷起可怖的青筋。
他劈头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成墨:“我刚醒就发现床上没人,然后就看见了桌上的纸条……”
成墨手中攥着一张纸条,她递了过来,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对不住,有事先离开。
沈释突地窒息了几瞬,这几个字好像化作墨色的绳索,攀上他的脖颈,死死勒住他的咽喉。
他捏紧纸条边缘,眼底泛上一层血色。然而这样浓烈的情绪中并没有恨意,只是痛苦难以抑制,还有些茫然与恍惚。
……原来当年,师妹在他房中见到那张写着“对不住”三个字的纸条时,是这种感觉吗?
沈释我行我素了五年,直到此刻才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一把师妹当年的位置。
沈释神色沉得像要杀人,心想,咱俩真是都挺混账的。
沈释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晏涔不是能藏住事儿的,能瞒过日夜同住一屋的成墨,对他这个唯一的师兄也闭口不提,说明她出现这个想法不会太久,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前天表现还很正常,所以八成是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
李藏机?
……他就说那小子不是好货!
师妹杀人的嫌疑尚未洗清,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因害怕自己被冤枉而逃避。
她会离开的唯一动机,只能是发现了什么破局的办法。
可到底是什么该死的办法让她非得自己冒险!
沈释回到自己屋,拎了佩剑就往外走。
又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阿粥迎面赶来。
“公子,我们打听到了!当初云山道长执意炸开鬼愁岭修路,真的与‘云门十三品’有关!有村民家里的厢军记得,道长他们的确挖到了什么石头,应该就是指碑刻!”
阿粥急刹住脚步,“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沈释:“李藏机有什么异动?”
“还没消息传过来。”阿粥还没弄清状况,“要现在再派人去他住处吗?”
昨天所有人手都撒出去走访了,李藏机那边只匀了一个天枢卫盯着。但要是真刻意掩藏行踪,避人耳目也不会很难。
沈释还没吩咐下一句,就听外面吵闹声此起彼伏。
阿粥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剑柄,匆匆出门去查看情况。不多时回来,神情肃然起来,沉声回禀:
“公子,村里又死人了。心口致命一刀,跟那四个人一样。村民们要晏姑娘出去给个说法。”
沈释冷笑一声,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整个人跟冻了三万年的冰雕似的,眉目间轮廓线条被风沙打磨出五年,锋利逼人,冷出了肃杀凌厉之意。
呼声模糊地从外面飘进来,依稀能听清“寻访使”几个字。
成墨穿好鞋又跑出来,还拿了自己的弹弓。
她明显有些害怕,但对晏涔的担心已经超过了那点恐惧。
“偏偏这个时候死人,肯定又是栽赃。就算晏姐姐在,也不能出去任他们摆布,沈公子,我去吧……”
沈释“唰”地拔出佩剑,雪白的剑光在眼前掠过,剑尖斜指地面。
“碍事。我去砍了他们。”沈释冷漠道,说着就要抬腿。
阿粥和成墨脸色一变,左右开弓拉住人:“冷静!公子!冷静!这会咱们随便动点什么粗都等于坐实了晏姑娘的罪名!”
“晏姐姐还没找到呢!沈公子你得带我们去找啊!”
“公子你不是说教晏姑娘那些本事就是为了让她在绝境中自保吗!晏姑娘是你亲手教出来的你要相信她不会有事啊啊啊……”
沈释紧紧攥着剑。
他亲手教出来的……
沈释闭上眼,另一道理直气壮又隐隐委屈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师兄你别生气了!我不该让你担心,你知道的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所以你别生气了!”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错。
“你教我的我全都用上了,我好着呢!”
但是她说……他教她的全都有用。
“我也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你也不能说对不起!”
她还要强迫他不可以说对不起……
很晏涔的理直气壮,很晏涔的安慰。
还有那个伴随着这段话而来的拥抱……
毫无保留的,温暖柔软的。
全身心信任的。
沈释有一瞬恍惚。
原来自己那颗早就浸泡在鲜血里的麻木的心,也会感到柔软。
阿粥心惊胆战地看着沈释眼底的血色如岩浆般翻涌着,继而不知怎么,又被某种令人惊骇的意志力,将那股暴戾强行压了回去。
沈释闭上眼,长长呼出口气。
再睁眼时,眸色已恢复冷酷沉静。
这时,乌泱泱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别在这里纠缠了!我方才瞧见那姓晏的鬼鬼祟祟,往鬼愁岭入口那边去了!”
“什么?她这是要跑吗?”
“肯定是,快走!咱们去把她抓回来,献给山神大人赎罪!”
“一旦她走上那条路,山神大人定会发怒的,到时候宝山子村就完了——”
人群本就在激愤的情绪中,稍一挑唆,都不需证实,就让所有人都抄起锄头铁锨往鬼愁岭方向冲去——
陈宿:“我看谁敢动!”
随着一声厉喝,隐在暗处的天枢卫鱼贯而出,如神兵降世般将骚乱的村民围困起来。
刀剑出鞘声连成一片,森寒压迫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刀锋近在咫尺,宝山子村的男女老少们一时间噤若寒蝉,什么激怒、愤恨,全都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鸦雀无声。
陈宿持刀站在门前,沈释从他身后走出来。
“刚才是谁说看见晏寻访使的。”沈释一开口,便如饱饮鲜血的重剑出鞘横亘面前,令人不寒而栗。
现场一时间无人回答。
陈宿直接指着一个神情躲闪的年轻人:“那位。”
天枢卫的刀随即抵上他的脖子。
“哎哎哎官爷、官爷饶命啊!我说!我说!”年轻人求饶不迭,很快招了,“我就是看见那位晏大人今天一大早去了杨家,然后和杨驿丞一起往鬼愁岭方向去了……”
沈释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望过去,“李藏机在哪?”
倒是有人大着胆子出了声,“我、我今早天不亮就看见李道长出门了……但是去哪了不知道。”
沈释又问,“杨村长、杨驿丞可在?”
村民们面面相觑,人群后面一个老人颤着举起了手,“老朽……在、在这……”
却不见杨时踪影。
“全都绑了。”沈释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漠然,“杨村长单独关押。阿粥,你去审。陈宿,跟我去找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山神之怒(八) 就是你吧,
陈宿带人将整个村子搜了一遍, 没找到杨时。
豆阿馒向沈释禀报:“花卷儿率一队天枢卫往鬼愁岭去了,如果找着了人,会放烟花信号通知咱们。您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先过去吧, 这边有阿粥大哥跟我们守着, 出不了乱子。”
沈释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的确恨不得马上赶去鬼愁岭,把整座山翻过来找。但他也知道,眼下他不能。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趁着宝山子村村民闹事,沈释突然发难,将在场的人全都关押了起来, 为的就是打凶手一个措手不及。
据晏涔所说,那四个村民暗杀他的时候,手里都有武器。但后来被发现尸体时, 又不见了,说明有人将武器拿走,伪造了遇害现场。
最快的办法就是一个角落都不落的搜查全村。但这样太容易打草惊蛇, 一旦惊动凶手,凶器很快就会被转移,甚至销毁。
所以若是这次没能抓到证据,凶手回到自己家中一定会马上销毁所有线索。
到时候晏涔的嫌疑可就真的洗不清了。
沈释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望向鬼愁岭的方向, 眼底隐隐忧色。
这段时间他已经教了师妹很多东西……
他教她这些, 就是为了再遇到像今日这样的情况,她能够保护自己。
而他也不必再像上次在通州时那样, 整个人死过一回似的。
鬼愁岭官道上, 前无路人后无来者。
晏涔与李藏机并肩而行。
“昨天你说,只要我带你一起上鬼愁岭,你就会告诉我这所谓山神之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晏涔脚步微顿,“现在可以说了吗?”
闻言, 李藏机轻轻一笑,眉目温煦。
“那个玄阳,其实是楚家人派来的。山神的事,是楚家人的意思。”
“楚家?哪个楚?”
“前朝皇室的那个楚。”
晏涔警惕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楚家人是什么关系?楚家为什么要搞这一出?”
李藏机坦然道:“寻访使放心,我并非楚家人,现在与他们也没有什么瓜葛了。我只是好奇楚家人想对你做什么,才会留在村里参加法事。”
话锋一转,他巧妙地回避了一部分问题,又悠悠问道,“寻访使与沈公子感情甚笃,想必是自幼便相识了吧?”
晏涔没什么表情:“你现在提起他是什么意思?”
李藏机笑笑:“没什么,只是担心……你会舍不得沈师兄。”
晏涔停下脚步,眉尖微蹙,望过来的黑眸明显十分委屈,接着,一滴清亮的泪顺着眼角滑落。
李藏机不由一怔,眼底浮现出一丝慌乱:“你……”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犹豫着伸手想要替她泪珠。
然而那滴眼泪还没滚到下颌,晏涔身形一闪,可怜模样尽数敛去,右手毫不留情地狠狠劈在李藏机的后颈上!
待李藏机醒转,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官道上,而是在深林中,而且……还被倒吊在一棵斜出的歪脖子树上。
晏涔双手背在身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沈释教她的刑讯技巧中,最容易摧毁受审者防线的办法之一。
李藏机没有试图挣扎,因为倒立,他白玉般的脸颊泛起微红,李藏机费力道:“寻访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道长,”晏涔甜津津一笑,语调却透着冷意,“你说过,拿走凶器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当时在场的人。”
“是,我说过,怎么?寻访使还是不信我吗……”
“所以除了我师兄,当时看到了这一切的李道长你——不也同样有作案的机会吗?”
李藏机瞳孔骤缩。
山林间本就寂静,晏涔话音落下,一阵微冷的风穿梭而过,李藏机后脊倏地窜起毛骨悚然之感。
晏涔目色深黑如渊,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那个指使四个村民暗杀我,捡走凶器,还给那四人补了致命一刀的人,就是你吧,李藏机?”
李藏机却摇了摇头:“不是我。”
晏涔面色冷了几分:“李藏机,你现在就是我刀俎下的鱼肉,何必……”
“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是在这之前,我想问一句。”
李藏机又笑了起来,“晏涔,你既然不信我,又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过鬼愁岭?只是因为你想知道山神之怒的真相?你心里对你师兄,就没有一丝怀疑么?”
晏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雕刻在脸上般的笑容里找出破绽。
但除了脸色更红一点,他的笑容里,什么变化也没有。
晏涔只好不大情愿地说,“本来只要他是我的师兄,我就永远不需要去顾虑他会怎么想,又会怎么看待我……但你非要逼我面对现实。”
她冷漠地叹了口气,“然后我就不得不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好像真的不纯粹了。李藏机,这都怪你,你搞得我好烦。如果我对他不是纯粹的师兄妹情谊了,那不……”
那不天都塌了么?
虽然晏涔一时半会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天都塌了,但直觉告诉她就是这样的。
晏涔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她无比确信沈释会对自己的师妹无条件信任,保护,付出一切。
因为她是师兄和师父在尸体堆里一起挖出来的,她和师兄,是相依为命长大的。
但对一个喜欢他的女子就不一样了。沈释那个冷心冷情的可没这么多好心。
从前在万福观,不是没有觉得沈释俊俏,想跟他搭话的香客,还有连着来一个月的。
可沈释不是转头就走,就是直言上香要诚心,不要跟他闲聊浪费时间。
更何况如果那个人是她,那从前那么多年算什么?她对沈释做的事,说的话,哪句是带着目的性的,哪句又是纯粹的师兄妹亲近呢?
她在沈释眼里会变成什么人?
而这一切,都怪李藏机。
本来她可以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的!
李藏机:“……那还真是怪我多嘴了?”
李藏机沉默片刻,自嘲笑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我。”
晏涔没说话。
李藏机若有所思,“啊,至少信了我那句‘你对他的占有欲是不是超出师兄妹的范围了’。
“但你昨日并没有没当着众人的面戳穿我,看来你不想让你师兄知道这件事。”
晏涔黑凌凌的眼睛漂亮但无情,直直望着他:“昨日就揭穿你,你肯定会在他面前说这说那,说不定还要像昨日那样挑拨离间。”
李藏机见完全被看穿,无奈敛目:“……是我大意了,我还以为,这样就会给你们之间种下怀疑的种子。”
晏涔从绑在腿上的刀鞘里抽出匕首,“所以,我现在只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李藏机,楚家想干什么?你又想干什么?”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没人回答。
杨村长的妻子张氏左右看看两个天枢卫,欲言又止,神色迷茫担忧。
沈释没从张氏那得到杨时的下落,倒也没难为她,只是叫人将她看住了。
沈释拎着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突然,他在院落一角停住。
脚下这块地面踩起来比旁边都要疏松,颜色也微深。
豆阿馒跟在他身后,也看了个清楚:“公子,这会不会就是……”
沈释长剑一指,沉声道:“挖。”
几个天枢卫就地取材,扛了杨村长家的铲子铁锨,铲起土落,很快,一股轻微的臭味飘了出来。
坑底是两三只野鸭和鸟。
天枢卫用铲子拨了拨,只有致命外伤,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
豆阿馒和天枢卫都愣住了,竟然不是凶器或者尸首?
这杨时好好的在家埋野鸡野鸭干什么?
沈释命人把张氏带过来问,张氏比他们还震惊,连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跟他们家没关系。
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局。
杨时虽然暂时失踪,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做过什么。好不容易在他家里发现了异样,挖开了竟然只是几只鸟和鸭子,撑破天也就是那杨时内心扭曲,杀只野物发泄,跟昨天的凶案也没有任何关系。
沈释命人寻来只猫,扔了一只鸟喂给它吃。
那猫闻了闻,不肯吃。
沈释:“……”
他对豆阿馒头疼地道:“找一只饿的来。”
豆阿馒领命而去,终于,抓回一只狗来。
狗子是饿极了,嚼了几口很快下肚,还想再要,但沈释没给。狗子急得绕着他脚边转,然而片刻之后,突然停住,四肢一软,“咚”地倒了下去!
风拂过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家最开始只是想阻止云门十三品的挖掘。”李藏机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关键所在。
“而我想做什么……我很好奇山神之怒的后果是什么?那个和我命格相仿的杀星,结局又会是什么呢?”
“就只是好奇这个?这事跟你关系不大吧?还是说因为这跟你是同样的命格,你在心生怜悯?”
李藏机意味不明地笑笑,“或许吧,我说过,我和寻访使很有缘分。”
晏涔在鼻子里哼了声,“有缘分你就做局陷害我?你到底怎么说动那几个村民暗杀我的,还有凶器,你藏哪了?”
“我做的局可没这么简陋。”李藏机倒立的时间有点久,眼白已经开始充血,他不太舒服地闭了闭眼,轻松道,“我没插手那些事。”
晏涔一时没听明白,什么那些事?哪些啊?
光这个那个的,她听得懂吗?
“我们的命格相似,遇到的事情也差不多,按理来说,你应该快要开始杀人了……但是你竟然没有,甚至你的身心丝毫没有被击溃。”
李藏机的语气有些微妙,不知道是好奇、羡慕还是嫉妒,又或者是三者扭曲在一起。
“于是我就在暗处观察你……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接着,我发现你跟我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你有一个可以无条件相信的师兄……你竟然可以那么相信他,这让这个‘命中注定的局’都不完美了……这是漏洞。
“所以我只能亲自入场,把它补上。”
晏涔更听不明白了,她不由皱起眉,什么漏洞,什么补上?
“我问你暗杀我干什么,你在这东拉西扯什么呢?是楚家为了阻止我去应州,安排你跟玄阳在这解决我吗?”
晏涔将匕首抛到半空中又接住。
“那真是可惜了,你现在被我绑了,玄阳也死了。所以这跟沈……沈涉川有什么关系?”
“公子你快看,这狗没死。”豆阿馒探手一试,“好像是……睡着了!”
昏过去了?
沈释微微眯起眼,再度审视着那个土坑。
沈释沉冷开口:“尸首刨出来,再挖。”
这一次,几个天枢卫将坑挖得更深、范围更大了些,豆阿馒也亲自上阵。
很快,“公子!有东西!”
——在禽鸟尸首旁边,更深一些的位置,赫然是四把血迹斑斑的匕首。
拿走凶器的人是杨时!
沈释倏地抬眼,森寒威压的视线投向张氏:“杨时到底在何处?”
张氏被他满身杀气吓得跌坐在地,哭喊道:“官爷饶命啊,我是真不知道那兔崽子去哪了……”
“那晏寻访使呢?见过吗?”
“晏寻访使……哦!对,对,今早天刚来亮那会,晏大人确实来了一趟来着!我在屋里模模糊糊听见说……好像是那位李道长已经设坛问过了山神,山神大人看她身负皇命,已经、已经准许她通过了,所以让时儿给把鬼愁岭那条到底栅栏口给打开……”
沈释眼瞳微微睁大:“她和李藏机一起走的?”
虽然有所猜测,但是真得到证实的时候还是……
沈释握剑的那只手背筋骨尽显,快步冲出杨家:“凶手是杨时。晏涔有危险!”
此时的鬼愁岭上。
“所以这跟沈……沈涉川有什么关系?”
李藏机:“不,是跟你有关系……”
晏涔疑惑地“嗯”了一声,还未继续发问,一道凛意陡然从她头顶袭来!
晏涔心头一颤,身体本能地向侧方扑去!
她从草丛里鱼跃而起,霍然抬首,只见那行凶之人戴着面巾,但这人她半个时辰前刚见过,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竟然是杨时!
杨时手持一柄柴刀,面目狰狞,听方才的动静是从树上跃下的。
那一刀是冲着她命来的!
“杨驿丞!你知不知道杀害五品朝廷命官是什么罪!你想被诛九族吗!”晏涔厉喝。
杨时并不中她拖延时间的计策,他一声不吭,刀锋朝前一劈,将那柴刀挥出了横扫千军的架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山神之怒(九) 似乎是一个
晏涔抬起匕首格挡, 杨时大概是有些天生神力在身上的,猛地一砍,晏涔手腕一震, 酸麻袭来, 匕首险些脱手!
晏涔暗道不好,立即后撤,闪身避到树干后。
这杨时吃什么长大的?劲力也忒大了!
晏涔来不及多想,又听见身后传来踩在草叶上的沙沙脚步声。
脚步声暴露了杨时的位置,晏涔听出他紧追而来, 不再犹豫,纵身一跃,用轻功跃到了高处较粗的树枝上。
她晃了下, 扶着树干站稳,后知后觉肩头撕裂的疼痛。
晏涔低头一看,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柴刀划了道口子, 鲜血濡湿了衣裳。
“该死……”她暗骂一声。
晏涔低头冲杨时破口大骂:
“姓杨的你发什么疯,你没听见那李藏机说山神的事儿都是假的吗?你砍我有个屁用?什么山神、灾祸,都是玄阳唬你的!”
杨时仰起头,沙哑回答:“晏大人, 你以为我是因为不知道, 才来这儿的?”
“你知道你还……”晏涔一愣,“等等, 所以你俩是一伙的……”
“那倒不是。”杨时冷哼一声, “我不知道那个道士到底想干什么,但他的确帮了我大忙。”
晏涔眉梢动了下。
什么?
听起来杨时并不知道李藏机和她会到鬼愁岭来,难道他没有和李藏机勾结……但李藏机的确主动把她引到了鬼愁岭啊。
姓李的狗东西有病吗?
身体上的疼痛暂时阻碍了晏涔的思考,她割下一段衣袖, 简单包扎了下伤口,然后环顾四周,琢磨逃脱的路线。
既然杨时力大无穷,那相对的,他身形一定就不够灵活,就算爬树也要爬一阵子,足够她飞到别的树上去了……
晏涔深深呼吸,想要让自己更冷静。
就像师兄那样。
她没有父母教,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带大她的是师兄、师父,和万福观的道长们。
因为在道观长大,身边没有正常人家可以参考……所以她学习的同龄对象,只有沈释一个人。
沈释只比她大三岁,但总是很厉害,什么都能办到,什么都不害怕……遇到困难,学着沈释的方式解决,是她最常用的方式。
师兄教过,身处绝境的时候,首先要寻找最薄弱的环节,一切行动,都要为打破最薄弱处,为突围做准备。
晏涔的思绪飞快推演着各个路线。
高空就是杨时和李藏机的薄弱环节,只要他们不会轻功,就抓不住她……
高处的空气分外洁净,树叶绿意微涩,枝干分泌出的幽微的木香,没人出声的情况下,甚至还能听见更深处的鸟鸣。
嗯……还有一丝隐约的……点燃什么的气息?
晏涔猛地睁眼,低头看向树下。
透过林叶缝隙,她看见杨时手里正拿着火折子,和一根线香。
柴刀被扔在一边,火折子点燃了那根线香,红亮的线香头升腾起一缕白烟。
杨时脸上仍戴着面巾,甚至还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捂紧了些。
晏涔眼瞳骤缩。
她几乎慌乱地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找出手帕,蒙在脸上之后才敢喘息。
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瞬的眩晕。
幽静的深林,传说中的山神,接二连三的死人,梦中的诵经声,突然的昏迷,消失的武器……
这一切诡异的违和感,都在晏涔看到杨时手中的线香时,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杨时戴面巾不只是为了掩盖身份,还是为了……
使用那个,让她和沈释瞬间被迷倒的迷香。
阿粥大哥说,那个补了致命一刀的人力气很大,推测是常年做重活或习武的成年男子。
而杨时恰好力大无比。
真相突然在她面前露了真容。
那个制造命案栽赃于她的人,就是杨时。
而杨时的同伙也不是李藏机……而是玄阳。
晏涔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你又到底为什么非要过鬼愁岭……”
杨时紧紧咬着牙,突然崩溃,“我不是跟你说了可以给你找快马吗?你为什么不走另一条路,为什么非得走这条路!”
“这条路上是有你家祖坟吗?”晏涔也要抓狂了,“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们这帮人少说点谜语,多说点人话行不行!”
玄阳自己找死也要坐实她是“杀星”,杨时对自己村里的人也毫不手软……这么多条人命,就为了栽赃她?
那她还真是,比自己以为的重要多了啊。
晏涔喊了两嗓子,气喘得有点深,眩晕感更重了些。
这迷香什么原料做的?劲儿也太大了。手帕的作用微乎其微,她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晏涔硬撑着从包袱里拿出拂尘。
杨时现在手里没有柴刀,只有一个火折子和一根嘎嘣脆的线香。
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晏涔紧了紧包袱,左手匕首,右手拂尘,一跃而下——
如折翼的鸟般坠落。
杨时闻声想抬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晏涔转眼间就到了他头顶上方!
她旋身一拧,一脚踹向杨时后背!
杨时当即扑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线香也折断碎了一地!
晏涔落地后打了个滚缓冲力度,起身后毫不犹豫,一拂尘抽在杨时手臂上。
杨时抱着胳膊倒地惨叫,拂尘里的银针断了一部分在他伤口里,疼痛简直要钻进骨头里。
饶是他再能扛,也一时间动弹不得。
他看怪物一样看向晏涔,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中了这迷香之后还有力气干架。
晏涔做完这几个大开大合的动作,整个人脱力般往前一跪,拂尘和匕首都脱手掉在地上。
她双臂撑着地面,沙石硌着掌心,细碎的疼痛带来几个刹那的清醒。
但杯水车薪。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
晏涔觉得自己似乎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眼前的杨时变化成了好几个,在她眼前转着圈。
她使劲摇了摇头,又看见杨时旁边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精悍的上半身裸露,沾着水珠,肩背宽阔,往下收束至今劲瘦腰间……然而面容模糊。
晏涔有点崩溃。
怎么又是梦里那个不穿衣服的师兄?
我这生死关头忙着呢,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晏涔手脚发软,觉得四肢十分沉重,根本使不上力,很想睡过去。
这场面还挺熟悉的……在哪见过呢?
那个不穿衣服的师兄突然说:“适应这种强度。让你的筋骨更灵活,更强韧。”
晏涔在一片混乱高速旋转的神思中捕捉到了这句话。
冷淡的声线,不容置喙的强硬,和无比安心的笃定。
如银针扎入太阳穴般,戳着她的心弦。
晏涔如见到救命稻草,抓住了这个声音,竭力维持着一丝清明。
她模糊中想起四肢都绑着沙袋的时候,沉重难以挪动的四肢,愈发疲惫的筋骨,每时每刻都想躺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但又在师兄的监督下不得不硬扛着,忍受着,锤炼着。
于是,每日从不懈怠的训练,终于,在这一刻,在她的身体里发挥了作用。
晏涔在地上摸索的手,碰到了她脱手的那柄匕首。
这时,那个裸露着上半身的人影,在她面前蹲下身,抬手扶在她侧脸,低下头。
似乎是一个亲吻的动作。
然而这个动作反倒刺激的晏涔一个激灵,又恢复了几分清明。
晏涔摇了摇头,忽视幻影,挣扎着自己起身,艰难辨认杨时的动静从哪个方向发出,然后,一个猛子扑过去——
匕首要捅下去的刹那。
“小涔!”
匕首尖顿在半空。
冷淡的声线,不容置喙的强硬,和无比安心的笃定。
和……明显的紧张。
与此同时,她腰间突然被一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箍住,往后拖了几步,紧紧按在一个宽阔紧实的胸膛里。
后背贴着什么结实的软垫似的,随着说话声发出微麻的震动:“不行,还不行……晏涔,醒醒!都是幻象,别屈服!”
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砸中了杨时,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一阵混乱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大概是天枢卫上前,很快控制住了人。
晏涔拼着最后一丝意识:“师兄……”
“是我。”身后这人说,“师兄在。”
晏涔放心地昏了过去,脑袋垂下去,嘴唇贴在了拦腰抱着她的那双手臂的青筋上。
·
将近晌午时分,晏涔终于转醒。
她努力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沈释或者成墨。
而是一个白胡子老头。
晏涔“唰”地睁大眼:“您……咳咳。”
嗓子干涩,晏涔一时间没说下去。
“哎,别动别动,扎针呢。”老头连忙说,“沈涉川——”
门扇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那个熟悉的人在榻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别动。陈伯在给你施针。”沈释低声道。
“陈伯曾是镇南军中的大夫,我昨日传信于他询问迷药的事,他正好在附近,便直接过来了。”
晏涔:“迷药?那个把咱俩一眨眼就放倒了的?我知道是谁了,是杨时那孙子,你去查他那个线香……咳咳……”
沈释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试过温热后才送到晏涔唇边:“小心,慢慢喝。”
晏涔咽了下去,登时苦的五官乱飞。
“杨时把四把刀埋在了自家院子里。”沈释看着她还算有活气的神情,眉宇间的凝重终于散开些许。
“他就是那个补刀,捡走凶器的凶手。今早你离开之后,他和杨村长还又杀了两个村民,试图嫁祸给你。”
“什么!”
“别动。”沈释按在她肩头,又一次重复。
沈释简单说了今早村民到他们住处前闹事的经过。
说到在搜查杨家时,在杨家院子里挖坑挖到野鸟野鸭的事,晏涔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野鸭子跟这桩案子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水山今:你有这样高速运转的迷香进入我的脑子
第44章 山神之怒(十)(一更) 我在反思自
“宝山子村鸟雀和野鸭最多的地方, 就是河边的林子里。”沈释说。
晏涔更摸不着头脑了:“你怎么知道?”
正一根根银针往外拔的陈伯开口道,“还不是因为他是一军将领?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到了一个地方, 要先带人先勘察地形, 确定适合防守或进攻的位置驻扎,然后……”
“陈伯。”沈释叹了口气。
陈伯笑呵呵地收了针,拎起自己的行医提箱,“行了,小丫头年轻身体好, 恢复得也快,没什么后遗症。但是你们也别聊太久啊,伤神!”
“多谢您。”
“说这个, 啧。”
“我再去看看那个小丫头。”陈伯一摆手,笑眯眯出了门。
“谁啊?”晏涔问。
“成墨。”
“啊,小墨怎么了?”
沈释简单说了当时的场景。
当时她的匕首冲着杨时致命处去了, 沈释顾不上别的,先一步冲上前拦住她。但就在那时,杨时摸到了柴刀,出其不意就要偷袭。
是成墨一时情急爬到树上, 用弹弓打出一枚石子, 正中杨时脑门,把他砸晕了过去。
结果她自己吓了一跳, 摔下树把脚扭了。
晏涔哭笑不得。
但这么看来, 成墨的训练成果很有成效嘛!
真是太好了!
这可是她教出的第一个学生!
沈释放下药碗,“有力气坐起来吗?”
晏涔抬起双手,伸展又捏紧,然后突然一个鱼跃而起!
咚!
鱼跃失败。
“哎哟……”晏涔摔在床榻上, 眼角冒出泪花,“疼死我了……哎。”
她顿了顿,惊奇道,“头好像不疼。”
刚才摔下来的刹那,好像有什么伸了过来……晏涔余光里瞥见了沈释的手臂。
又听见沈释无奈的声音,“逞什么能?摔傻了陈伯可治不好。”
晏涔不服,“亲自试过才能知道自己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啊!”
沈释托着她后颈,将她扶起身,又拿了一床被褥放在她身后倚着。
晏涔慢半拍地意识到,她后脑勺,刚才是枕在了沈释的手上……
晏涔脑海里倏地掠过一个碎片,那只手扶在她侧脸,然后……
晏涔心虚地转头,瞟了眼沈释。
他正在整理被她弄乱的被褥,袖口往上挽着,露出一截腕骨,轮廓线条利落如削,青色筋脉突起,清晰可见。
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处微微发红。
应该是刚才被她的头砸的……
晏涔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都怪那个古怪的幻象作祟,都怪沈释……比以前更好看了!害得她心跳这么快!
沈释像往常一样照顾师妹,然后重新端起药碗,回答方才的问题。
“那日刚到宝山子村的我就勘察过此地地势,对那个地方有印象。所以挖出禽鸟尸首时大概猜到了因果。”
沈释又吹凉了一勺汤药,放在晏涔唇边。
“苦。”晏涔把脸别开,浑身都透露着抗拒。
沈释面不改色忽悠,“好的药都苦。”
“那我想吃的差点。”晏涔诚恳。
“……”沈释微微眯起眼。
晏涔一时间如芒在背。
她识相地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要我跟你讲道理吗?”沈释看着她问。
晏涔眼珠子一转,“那你说来听听?我酌情考虑一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不轻不重一声。
晏涔后背更芒了。
“不喝就跟我交代一下,你给成墨留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晏涔:“…………”
晏涔:“天呐,我竟然不喝师兄亲手熬的药,怎么会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天底下最好的师兄,我自罚三碗行吗?请你原谅我吧!”
沈释冷淡平静地看着她。
晏涔心底罕见的迟疑了一下。
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黑白分明,怎么看都该是个潇洒少年郎。然而组合在沈释脸上,却是那般凛冽,峭厉,好像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坐在晏涔面前。
好像他从未有过春天。
晏涔忍不住想,是那五年的沙场岁月将他磨砺成这副模样的吗?让他的冷淡彻底变成冰封,任何人都无法再进入吗?
这些小时候撒泼打滚随口就来的糊弄话,哄得了那时候的师兄……也还能哄得了现在的靖国公、威震一方的镇南将军沈释吗?
晏涔凝望着沈释的目光一点点地垂,错开。
或许,或许她和师兄都已经长大了,她确实不该再这样了……
就在这时,沈释重新拿回药碗,垂眸搅了搅汤药:“那倒是不必。一碗就行。”
他掀起眼皮,看过来一眼,“张嘴。”
晏涔识相地乖乖张开了嘴。
看着晏涔龇牙咧嘴地咽下去,沈释才松了松眉骨,十分自然地抬手,用指腹抹去晏涔唇角的水渍。
“从小到大,就只知道拿好听的话糊弄我。”他收回手,仍垂着眼,冷笑了声,“不知死活的事一点没少干。”
晏涔拿眼角偷瞄他。
发现这冷笑并不带有讽意,反而让这座冰封的雪山……多了几分鲜活?
晏涔胸腔内的心跳错了一拍,重新涌起微妙隐秘的喜悦。
晏涔还在跟自己的心跳做斗争的时候,沈释似乎已经决定“秋后算账”,暂且放过她。
他继续说起迷香的事。
“那夜在河边,杨时点燃的迷香恐怕不止迷倒了你我,附近那些禽鸟也同样中招了。为了避免暴露,杨时就趁夜都捡了回去,埋在自家院子里。”
“还能这样?”晏涔震惊,“幸好你提前勘察过附近,不然真要让杨时那孙子躲过去了!对了,他用的到底是什么迷香,劲这么大,我也要弄两个……”
沈释看着她。
晏涔立刻改口道,“……我是说,我们得有备无患。”
汤药见底。
沈释适时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晏涔好奇地凑过去,打开一看,是蜜饯果脯。
晏涔记吃不记打,眼睛一亮,“师兄你真好!”嘴甜地笑起来,漂亮话不要钱一样撒出去。
解她之苦者,大好人也!
宝山子村附近没有卖这个的,应当是沈释让人专门去镇子上买的。
唔……看来师兄就算冻的再久,也能为她融化一下嘛。
晏涔又理直气壮起来。
沈释无声笑了下,摇了摇头。
等晏涔缓过苦味之后,沈释道:“杨时手里的线香,陈伯看过了。”
他顿了顿,宣布了结果:“不是大梁的东西。”
“嗯?什么意思?边疆哪个部落的?”
“陈伯说,大梁话称呼制作这种迷香的草药为‘醉梦草’,大梁没有这种草药,只在东海的一个海岛上生长。因效果极其强烈,那个岛上的人称其为‘让人陷入醉梦的草药’。”
今早天枢卫把宝山子村翻了个遍,一是找丢失的武器,另一方面,沈释也暗中下令让他们留意类似于迷香或者迷药的东西。
但始终没找到。
沈释来不及继续找,交代给阿粥,自己匆忙先上山去找晏涔。
回来之后,阿粥立刻向他禀报结果。
在阿粥带人掘地三尺翻遍了宝山子村每一寸地皮之后,终于找到了杨时所用的迷香。
此人心思实在缜密,东西没藏在自己家里,而是放在了村里祠堂供奉的牌位后面。
而恰巧这时,陈伯也到了宝山子村。沈释将细细的线香拿给他看过后,才得知了这东西的名字。
晏涔眼睛微微睁大:“东边海岛?这都什么跟什么,杨时不是随口编了唬人的吧?杨村长说他连应州都不常去,他怎么会弄来的海岛上的东西?”
“人绑回来了。他说,是玄阳给的。”
晏涔倏地抬头。
她的呼吸微微滞涩,“师兄,李藏机说玄阳是前朝皇室的楚家人派来的!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沈释按住她手背。
在通州时,晏涔曾起过一卦,算出那个神秘的前朝皇室遗民,并不在南边。
当时他们还不明白,卦象具体是什么意思。
如今看来……
晏涔立刻就要去见杨时,但被沈释阻止。
“治杨时的伤也需要时间。”沈释用陈述的语气,这是来自师兄的命令,“先用午膳。”
于是晏涔被沈释按着吃了一顿十分清淡绿色的午膳——不是粥就是绿叶菜,晏涔怀疑沈释在喂兔子。
吃完饭后,晏涔先去看了眼扭伤脚的成墨。
她伤的不重,修养两天就好了。而且成墨状态很好,她学到的东西帮到了晏涔和沈释,这给了她很大的鼓励。
“我一定要把弹弓练好!”成墨干劲冲天,坐在椅子上养伤也不消停,还想拿弹弓继续练。
晏涔先是大夸特夸她了一番,然后表达了自己的感动和感谢,最后严令禁止成墨过度练习,并铁石心肠地没收了她的弹弓。
出来以后,沈释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
晏涔:“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也觉得我太残忍了?”
沈释俯视着她,想了想,“不,我在反思自己教你的方式。”
晏涔:?
接着她突然就想起来,自己刚才命令成墨老老实实休息,不准偷着练习的语气和态度,和沈释要她吃完午饭才能去见杨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微妙地理解了师兄。
但很不爽,牙痒痒,想咬人。
沈释果然遵守约定,带她去了关押杨时的屋子。
晏涔推开门,屋内只有一个小窗关着,热烈的阳光透过来,只剩下微弱的白光。
只见杨时双腿被绑在椅子上,受伤的那只手臂裹成了个棒槌,吊在脖子上。头顶沾着草屑,脸色十分憔悴,和偷袭她时的狰狞崩溃的模样截然不同。
守着杨时的两个人是豆阿馒和陶酥,见到沈释一齐抱拳,“公子。晏姑娘。”
沈释抬了下手,二人便立刻收势。站如松的立在两侧。
沈释有意让晏涔锻炼下刑讯的能力,所以站在她身后没坐下,让晏涔自己发问。
“杨驿丞。”晏涔开门见山,“你和楚家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什么楚家人。”杨时脸上的茫然很真实。
晏涔微微蹙起眉,杨时不知道玄阳的来历?
“那你为什么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杀了我?”
杨时:“是你们逼得我没办法了!”
晏涔双手放在膝上,匪夷所思地回头望向沈释:“成墨那一石头把他脑子砸坏了?”
沈释眼角流露出一点笑意:“陈伯看过他的伤势,只是皮外伤。没伤筋动骨,也没伤脑子。”
晏涔转回去:“没病就少放两句屁话吧。说点有用的。”
杨时:“……”
“那你说说,谁们,怎么逼得你,你又没办法了的?”
杨时的神情诧异了一瞬,似乎在惊讶,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金石寻访使,面对他这个对她痛下杀手的真凶……竟然选择了认真听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因为她善!-
入v啦 感谢大家的陪伴!今天有三更,后面日更,一般是晚上六点之后更,有事会请假~
今天还有两更
第45章 山神之怒(十一)(二更) 她决定迎着
“那还真是说来话长了。”杨时声音有些发虚, 他喉咙动了动。
“刚开始传出来要在鬼愁岭开一条新的官道的消息的时候,其实没人相信。鬼愁岭你们现在也去过了,山势错落纵横, 乱得很, 村里都没几个熟手能一个人翻过这山的。”
晏涔若有所思,“嗯,确实需要一个精通堪舆的人才能勘测出来。”
“后来工部的人来了,还带着文书,还有那个道士……那个云山道长, 他是真厉害啊,竟然真的能在鬼愁岭上找出一条路。”
听别人夸她师父,晏涔还是很愉快的, “你说得对。”
杨时:“……”
他问了吗!
晏涔挑起眉,“听说云山道长在此地的时候,厢军和村民接二连三的生怪病, 还被山神托梦,这些都是你搞的鬼?”
“算是吧。”杨时说,“但这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
“是玄阳。”
晏涔意识到,杨时接下来说的话, 会是整件事真正的开端。
杨时咬了咬牙, “这些年,从前朝战乱到陛下登基, 任何变动都不足为奇,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郁闷了一阵子,也就想开了,我一个小小的驿丞,和工部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 还不如赶紧去打听打听,看上头会怎么调整驿站,我们那个老驿站会不会受影响。”
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呢。晏涔默默在心里说。
杨时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是他让自己必须抱着点希望,即使虚无缥缈。
“结果……结果上头说,老官道绕那么远,新官道开了之后就没人会走了,所以他们打算废弃那条路,裁撤旧驿站,设立新驿站……”
晏涔问:“既然要裁撤旧驿站,那应当会把旧驿站的人直接调到新驿站去吧?都是熟手,换个地方当差而已。”
“原本我也这么以为的……但问题出在了距离上。”
晏涔:“距离?新官道缩短了半个月路程,大家伙省了多少脚程,这不好吗?”
杨时不冷不热的笑了下,看着晏涔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孩子。
“我们是馆驿。”他说,“新设的,是递铺。”
“前些年战事多,为了不耽误军情,一部分驿站被拆分开,分为馆驿和递铺两种类型。
“馆驿六十里一设,负责官员的食宿、车马补给。
“递铺二十里一设,专门负责传递公文和战事消息。
“陛下登基后,拆分部分驿站的传统就一直延续了下来。而鬼愁岭的新官道不必绕路,走直线抵达应州,只要二十里地,所以鬼愁岭路上不设馆驿,只在应州那边加一个递铺。”
晏涔愣了愣。
这她倒是不知道。
晏涔向沈释求证。
“确实如此。二十里,寻常人走两个时辰左右,急行军一个时辰足以。”
晏涔转眼望向杨时,怔了片刻。
一时间没说出话。
所以就算从旧官道的馆驿和递铺调人,也轮不到馆驿的驿丞杨时。
还有两个递铺的人手等着呢。
他一定会丢掉这个差事。
杨时仰起头,望着昏暗的屋顶,和那一道微弱射进来的白光,讥诮的眼角隐隐划过水光。
“那天我去应州一个酒肆喝闷酒,也是巧了,隔壁席位就是应州府衙的人,他们没发现我,我听见他们说,要把新递铺给‘自己人’来干。自己人,自己人……哈!自己人!什么自己人,无非就是早就打点好了,擎等着摘桃!”
杨时越说越快,脖颈迸出青筋,像是这两年的愤怒推着他不断地向前冲,直至悬崖边缘,却再也停不下来,只能走向毁灭。
“我杨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十五年!从宝山子村去应州的官道,就这一条,这十五年,我看过新妇出家,又看着当年的新妇带着孩子,回了宝山子村的娘家……我不辞劳苦,休沐的机会都让给了其他驿站吏员,碰见百姓过路,就偷摸着让他们进来歇个脚,喝口热水……
“是,我们战胜不了鬼愁岭,可是大家伙都在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到头来、到头来,我用心照看的一切,他们自己人说拿走就拿走了!”
更近、更快的新官道将要开通,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只有他和馆驿的兄弟们知道,他们就像一辆马车上坏掉的车轴,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旁人都在期待着更好的新生活。
只有他们在等待着自己坏掉的死期。
晏涔长长呼出口气。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晏涔原本对自己学到的什么刑讯审问、套话、逼供技巧都很有自信,憋着股劲儿想在沈释面前嘚瑟一下。
但听完这一切,她一口气将自己憋着的劲儿全呼了出去。
她有些茫然地想,师父和她,与杨时又有什么区别?
师父奉命去寻云门十三品,还没找齐,永安帝就忍不住跟他翻了脸。
自己替师父完成任务,又何尝不会在完成任务之后就被抛弃呢?
他们都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是马车上的车轴,坏了就会被换掉,甚至不坏也会因为有更好的而被换掉。
不可预测的、惶惶不可终日的、走向悬崖一般的未来。
晏涔攥紧了拳,手背上两道连接着关节的筋骨微凸,顶着薄薄一层皮。
突然,肩上一沉,浅淡的皂角气息混着林木的草叶味靠近。
晏涔回过头,沈释按着她的肩膀。
只对视一眼,晏涔就知道,沈释已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我来问。”沈释说。
晏涔垂下眼,随后摇了摇头,“不。我还有想知道的事。”
沈释似乎在观察她的状态,很快,沈释收回手,“好。”
他没有说“我一直在”,但晏涔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也知道自己随时可以逃避,可以缩起来,从这种悲哀的状态中逃离。
但晏涔有更想知道的事。
她决定迎着暗处的刀锋向前。
晏涔问:“你不想丢掉差事,所以想阻止新官道的修筑,对吗?当时鬼愁岭的路已经开始修了吗?”
“没有……当时才刚开始砍树,还在征调工匠和厢军。我就是这时候遇到玄阳道长的。”
晏涔精神一振。
“我从酒肆回宝山子村那天,没回自己家,先去祠堂上了香……我去求祖宗能保佑我找到新的差事,求新官道别修了,赶紧停工……就在这时,玄阳出现了。
“玄阳问我,想不想保住驿站?
“我觉得这是祖宗显灵了,是祖宗都看不下去他们的所作所为!我说,我想,求道长赐教。
“于是玄阳说,他卜了一卦,卦象不乐观,恐怕这炸山修路的事,惹恼了鬼愁岭的山神啊。
“我想,这是个好机会啊,而且玄阳所说不假,山神当然不会愿意有人在祂身上炸出一条路来,不是吗?所以当玄阳给我一些药,让我下在村民和厢军的饭食里的时候,我就答应了。”
晏涔的眉心蹙起,“那些人——那些人是和你同村的亲友邻里,你对他们下毒,就没有一丝犹豫吗!”
“玄阳道长说这东西没毒!只是会让人发热、头晕几天,过去了自己就好了,我没想害死他们!”
根据晏涔知道的情报,当时确实也没死人。只是怪病和山神托梦十分骇人。
那是什么让事情演化到现在已经死了七八个村民的地步?
“至于那个迷香,也是玄阳给我的,他说这东西,会让人梦见自己最恐惧的事。”
晏涔指节一绷。
最恐惧的事……?
“只要白天他做法事,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那些听到的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担心,从而在梦里梦到山神……
“有人念咒,也是玄阳教给我的,他让我点迷香之后念上几句,中迷香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就会当成自己梦见了,并且在梦里也会反复出现。这样,就制造了山神托梦的假象。
“玄阳还给了我解药,我每次点迷香之前含在嘴里,迷香就对我无效了。”
“那玄阳为什么要往我剑上撞?你们弄出那个什么杀神的预言,又是想做什么?就是为了阻拦我上鬼愁岭吗?”
杨时摇头:“我不知道。”
晏涔霍然起身:“你不知道?”
杨时耷拉着眼皮,没什么气力地看过来,“晏大人,我知道玄阳道长死了的时候,比你还惊骇。他是说过朝廷任命了一个金石寻访使,会路过宝山子村,会上鬼愁岭,所以要想办法对付你……”
他眼角露出隐约的讥诮,“我以为他的办法就是宣称,有一个杀破狼命格的人将会带来灾祸,等你来了套出你的八字,把你撵走,或者逼你走旧官道罢了……结果,他真的死了。”
晏涔沉声:“我没有杀他,他自己抹了脖子。”
杨时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都这样了,你也没必要骗我。我信你。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晚会有人暗杀你的事是玄阳之前交代我的。”
什么?
晏涔傻了眼:“那不是你安排的?”
杨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是我安排的?他们凭什么给我卖命?”
他怨念深重地解释,“我只是按照他指定的时间过去点迷香,引导你在半梦半醒中走出房门……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梦见什么很惊恐的事似的,一下子惊醒过来。”
晏涔:“……”
她当然还记得梦到了什么。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恐惧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的缘故,晏涔鼻腔里的皂角气息存在感更强烈了些。
“然后呢?”晏涔连忙追问,“那四个人是宝山子村的村民,这你总认识吧,你就没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是玄阳的人。”杨时说,“原本你惊醒之后,我还担心该怎么引你出门,没想到你自己爬起来出去了,省了我一番功夫。”
“……”晏涔说,“那你谢谢我了吗?”
“……”杨时诡异的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欠了对面什么,“谢谢你啊,晏大人。”
晏涔虽然木着脸,但还算满意的点了下头,“继续说。”
“按照玄阳的计划,他们四个本该在与你交手时被你斩杀,但是没想到你先一步废了他们的武功,却又不杀他们……我就只好再一次点燃迷香,将你们放倒,然后替他们完成了任务。”
“宝山子村的村民,是玄阳的人。”晏涔喃喃道,“玄阳到底布了多少局?”
一旁始终沉默的沈释突然开口:“那四个村民,都是修筑鬼愁岭官道时征调过来的厢军,后来才在宝山子村安家落户,可对?”
“是。”
好像有什么线头被拽了出来。
晏涔不禁背脊一阵发凉。
师父还在这儿的时候,玄阳就已经埋下了棋子,只待今日?
第46章 山神之怒(十二)(三更) 我为什么不
晏涔压下寒意, 沉声追问,“当时我师兄离我挺远的,但他也中了迷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我怕一个人行动不稳妥, 就让我爹跟我一起……你师兄那边, 是他点的迷香。”
果然如此。和他们之前推测的一样,出手的人至少有两个,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杨时父子。
晏涔没什么要问的了,她起身刚要离开,就听杨时在后面叫了一声:“晏大人!”
“什么事?”晏涔站住。
杨时的表情有些迟疑:“我被绑回来的时候戴了个头套, 没看见我爹娘……你们要报仇就找我,别动我爹娘。”
晏涔挑眉,不咸不淡地笑了下, 抬起手臂比划,毫不留情地嘲笑:“你都这样了,还威胁我呢?还动你爹娘, 我需要动你爹娘才能收拾你?再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过我。”
杨时:“……”
沈释扣着晏涔的后脑勺往外推。
不然晏涔这张嘴再说两句,能把杨时刺激的带着椅子蹦起来跟她干架。
把晏涔推出去以后,沈释才回头对杨时道:“杨大锤今早带人闹事,暂时被天枢卫关了起来。你娘还在家里, 没有人对她做什么, 但你埋在院里的东西都被挖出来了。”
杨时脸色一凝。
“晏涔只是负责金石寻访,你的罪责如何判定不归她管。”沈释淡淡道, “应州黄知州会接管这里, 到时候如何处置你,自有他定。”
从关押杨时的屋子出来以后,晏涔仰面望向灿烂的日光,眯起眼, 方才挑衅的神情转瞬即逝,换上了有几分沉冷的神色。
今日是个晴天,万里无云,却扫不去她眸底阴霾。
“在想什么?”沈释从她身后走过来。
在想我到底为什么会在一个该梦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的梦里梦见你不穿衣服。
晏涔把这句咽了回去,轻声道:“杨时只知道一半的真相,他不知道玄阳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楚家人。那知道另一半真相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李藏机。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被你倒吊在树上。你审他了。”
沈释语气笃定。
这招数还是沈释教她的,他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也不稀奇。
“哦,是。”晏涔没否认,“他……咳,他想挑拨离间来着,我怕打草惊蛇就没跟你们说,在鬼愁岭上顺水推舟阴了他一把。”
“他挑拨什么?”
沈释好像站得更近了些,声量没变,但更清晰,如春溪碎冰碰撞,在灿烈的日光下微凉而坚硬。
晏涔耳根一麻,咽了下,垂下眼睫。
他挑拨什么不知道。
但你好像在挑拨我。
之前怎么没发现沈释说话的声音这么好听?
晏涔有些懊恼,心里的情意可以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怎么藏?
而且,沈释给她下药了吗?她不是每天都在练武吗,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那些身体上的反应?
晏燎云,你给我憋回去!
她忽然闭眼,抬手捂住耳朵搓了搓,深吸了口气,侧过头望向沈释,面不改色地胡诌:“他说你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妻子,你的妻子才是你更亲密的人,到时候你就不要我了。”
话音落下,沈释微微睁大了眼。
晏涔很少看到沈释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反应,一时间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
“我不会。”沈释很快收敛起诧异,平静回答,“我说过,我绝不再离开你。”
晏涔故意道:“那你还能一辈子守着我吗?你将来的妻子能愿意吗?”
沈释却道:“你为什么假定我一定有一个‘妻子’?”
晏涔愣了下。
“我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守着你?”日光落入沈释漆黑的眼眸中,形成碎星似的光芒。
这下轮到晏涔控制不住地睁大眼。
“你……”晏涔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是镇南将军啊,你还是靖国公,你不娶妻生子,那、那军中、朝中能愿意吗……”
沈释匪夷所思:“你什么时候这么替别人考虑了?”
“……那你别管!”
“你是不是想说,军中、朝中的人,会想跟沈家联姻,拉拢我这边的军中势力?”沈释走下台阶,站在晏涔对面。
“……差不多吧。”晏涔含糊道。
沈释垂眸看着她,“晏涔。”
晏涔不跟他对视,黑凌凌的眼珠子四处瞟。
沈释无声叹了口气,“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幼时为何会奉旨入观。”
晏涔乖乖点头。
“这种胁迫我经历过很多。一开始,我会妥协,先是离开父亲,又离开道观。后来我意识到,只有在他们的棋盘里成为那个令人忌惮的棋手,才能不再受他们的胁迫。所以我又努力将镇南军掌握在手中。”
“过去五年我一直在做这件事。如果五年后我还是要靠联姻之类的结盟才能保全自己或达成利益交换,那我这五年,到底在忙什么?”
晏涔缓慢地眨了眨眼,嘴微微张开,因为过于震惊而失语。
沈释等了一会儿,略微俯身,带着压迫感的阴影投下来,整个笼罩了晏涔。
“晏涔,说话。”
“……”晏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释这番剖白之后,她脑子直接卡住了。
师兄是打算……以后一辈子都跟她一起过吗?
还是她理解错了?
可是沈释知道他是要跟一个……想要占有他、不想让他有妻子的人度过余生吗?
晏涔总感觉脑子里有一层什么膜似的,马上就要戳破了,但又始终碰不到。
……她想不明白。
沈释在很近的距离盯着晏涔的双眸,和里面的茫然对视片刻后,凌厉眉峰蹙起,“……你是不是不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什么了?”
“啊?”晏涔疑惑,“什么?”
沈释深吸一口气,冰雕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盯着晏涔的脸后退两步,眼底似乎有一点受伤。
晏涔张了张口,彻底茫然了。
“你难道指望一个四岁小孩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沈释眼睫动了动,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双方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气氛。
“今天有点热……不如先去审李藏机吧!”最终,晏涔满口胡话地提议道。
·
晏涔把她从李藏机嘴里得知的消息告诉了沈释。
结合从杨时这里得到的消息,大概可以推测出来龙去脉。
前朝皇室,也就是楚家人,将玄阳派过来阻止云门十三品的挖掘。
而玄阳在宝山子村遇到了在祠堂里祈求祖宗显灵让新官道停工的杨时,二人一拍即合,串通一气,折腾了好大一出“装神弄鬼”的戏码。
至于李藏机在其中的角色,就很耐人寻味了。
审问李藏机,晏涔和沈释交换了角色,由沈释来主审。
是晏涔主动提出的,但她没有说理由。
其实是李藏机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对师兄的情感不对劲。这让晏涔十分防备。
晏涔从小到大,看的最多的就是经书和话本子。
师父怕影响她修行,不给看那些过于激烈的爱恨情仇话本,所以晏涔看的多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自在逍遥的故事。
对于情爱,她压根就没见过是什么形状的,更不知道几个鼻子几只眼。
她现在只是被李藏机点破,而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自己已经对师兄产生了不该有的绮念。
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但箭头往哪射她还一头雾水着呢。
沈释已经开始发问:“李道长,招待不周,请见谅。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李藏机的待遇比杨时好不到哪里去,不止双腿,双臂都被绑在了椅子后。
但他精神头比杨时好多了,沈释开口之前,他眼神一直在晏涔和沈释之间来回打转,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公子太客气了。”李藏机的目光落在沈释身上,一笑,“如果我回答你的问题,能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那就太好了。对吧,晏大人?”
李藏机面前有一张桌子,沈涉川就坐在对面。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肩背挺拔,但姿态放松,目光直锐,足以看出是个惯于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上位者。
李藏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有了些猜测。
再看晏涔,她大概是被宠爱长大的,即使立在沈涉川身后,也十分泰然自若,同时也显而易见地缺少警惕与防备。
大约是师兄在身边的缘故。
李藏机又一次遗憾,他的挑拨离间竟然没起作用。
沈释并不搭理李藏机那一箩筐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问:“敢问李道长和玄阳道长是什么关系?”
李藏机想了想:“大楚的司天监,你们听说过吗?”
沈释:“略有耳闻。前朝末帝沉迷修仙论道,招揽天下术士,不论出身,只要通过选拔,皆可入司天监。”
李藏机微微一笑:“对。当年大楚灭国之际,末帝弃都逃亡,后宫、大臣皆弃之不顾,独独带走了司天监。
“玄阳就是司天监中人。”
“原来如此。”沈释颔首。
他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乍一听见这样的秘辛,也还是一脸淡漠。
他话音陡然一转,“那么李道长呢?”
李藏机目光一顿,眼中温润渐渐尖锐起来。
“我?司天监放逐的废人罢了。”
沈释终于有了个明显的神情,他稍稍挑了下眉,“你来到宝山子村,是因为被放逐?”
“不。”李藏机摇摇头,“我其实没骗你们,我现在的确是游方散修。我会在宝山子村,是路过附近时听闻了山神发怒的怪事,想来凑个热闹。若其中真有什么门道,我可以钻研一二。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以前的同僚。”
“我看出玄阳做的事有猫腻,恰又听闻了杀破狼命格的谶语,就想留下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啊,晏大人应当和沈公子说了吧?真是惭愧,贫道正是因此命格而被逐出师门。”
“已经听闻了。你的意思是,你与玄阳没有共同的任务,也没有什么纠葛,只是巧遇,是吗?”
沈释修长的眼尾如藏暗锋,直锐地扫过去。
“沈某还有一事不明,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修道之人更是时刻谨记这条。但李道长为何要将我师妹引到鬼愁岭,给杨时创造机会杀她?”
作者有话说:
李藏机:被公司裁员后遇见前同事
晏涔:是心动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沈释:持续收拾烂摊子中
第47章 秘密 这才是你真
李藏机说他没参与什么布局, 其实没错。
亲卫队和天枢卫在宝山子村收集的情报能够证实,李藏机确实是路过听说招募道士做法事才加入的。
但在晏涔出现以后,他突然就脱离了旁观的态度, 甚至主动出现在了晏涔面前。这点就很可疑了。
沈释打量着李藏机, 眼前这个神秘的道士总是温煦明朗地笑着,但又无端让人悚然。
如果他不是帮楚家人做事,又为什么要针对晏涔?
李藏机微笑起来:“因为我很想知道,晏大人面对必然降临的命运,会做什么?”
沈释注视着他, 缓声重复:“必然降临的……命运?”
“我与师父的卜算之术都是上乘。我师父曾算出了自己的死期。”李藏机声音微冷,“而就在那个死期到来后,他如期死了。
“我的生辰八字并不好, 是很凶的‘杀破狼’命,当年司天监根本不想收我,但是我的卜算之术真的太准了, 师父力排众议,收下了我。”
“只是他仍改变不了我的命运,我仍然给司天监带来了很多厄运,甚至在我进入司天监之后没几年, 大楚就亡国了。所以我师父死后, 新天师上任,就决定放逐我。”
李藏机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我来到宝山子村, 你看,玄阳死了,杨时本来没杀过人,也开始杀人了, 哈哈……”
李藏机笑出了眼泪。
“厄运的乌云已经笼罩这里了,这就是必然降临的命运,我师父、我、还有你晏涔——我们谁、也、躲不过。”
沈释和晏涔一时无言。
屋内的光线本就不算亮堂,随着李藏机的一番话,似乎也在更昏暗下去,让人喘不过气。
不详而残忍的谶言笼罩着所有人。
李藏机的遭遇确实可怜,尤其晏涔与他可谓是“同病相怜”,不免觉得物伤其类。
但是。
晏涔想了想,说:“不对啊,那你何必还要掺和进来,费这么大劲争取我的信任,然后把我骗到鬼愁岭上面?你坐那等着,等我自己玩死自己不好吗?”
李藏机的神色有些古怪,“是啊,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没玩死自己?”
晏涔:“……”
她突然想起来,在鬼愁岭上李藏机被倒吊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很好奇山神之怒的后果是什么?那个和我命格相仿的杀星,结局又会是什么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
李藏机虽然仍笑着,但好像挂在面皮上一样,眼神宛如冬日里的湿衣服,湿答答,沉甸甸,冷入骨髓。
“人的记忆其实很脆弱,一个人再笃定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只要旁边有人一遍遍告诉他,‘不对,你看错了,事情是那样的’。说的人多了,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是我记错了?会不会其实我也没看清呢?
“甚至,还会主动去‘修正’记忆,把原本的真相修改成旁人灌输给他的样子。
“玄阳死的时候,整个村子对你的信任都在瞬间崩塌,所有人都说你就是那个杀神,你亲手救过的孩子的母亲也转过来用你的仁德绑架你……
“第二天,新的命案发生。村民堵到你面前让你偿命,反复说着是你害死他们的,他们平头老百姓怎么可能会去惹你,你应该杀人偿命……”
李藏机眼尾轻轻一挑,神情微妙的变化,眼底浮现几分兴致。
“然而这等众口铄金,百口莫辩的绝境下,你都没有因此顺从他们的意思,而是选择调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与他们周旋。”
他目光幽幽如两点鬼火。
“同样的题目,你做出了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答案……为何会这样?明明我们都背负着同样的罪恶,活在同样的地狱里啊。”
你究竟为什么仍然在反抗,在不屈服,又是怎么在既定的命运轨道上脱轨了的?
“后来我发现,原来我们的题目不是完全一样的,你比我多了一个条件,你有一个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可以放松、坦然、不用伪装的归处……你有一个形影相随的师兄。
“这是一个漏洞,不是吗?这个漏洞,让本该完美的局功亏一篑了啊。”
晏涔上前两步,与李藏机对视。
望见了他眼里的漆黑与疯狂。
“所以你认为要么是命运错了,要么是我使诈?”
晏涔指了指李藏机又指了指自己,觉得有点好笑,“你不能接受自己错了,就认定我作弊啊?”
她本来是生气的,但是得知李藏机的经历后,又没那么生气了。
李藏机确实很可怜,而自己也确实比他幸运一点。
她有师兄、有师父,还有万福观。虽然师父和万福观现在都在很远的地方,师父他老人家还自身难保。
但只要他们还存在着,晏涔就知道自己还有归处,不是无根的浮萍。
“你把我骗上山,其实不是为了创造机会让杨时杀我吧?”晏涔顿了顿,“你是想让我杀了杨时。”
李藏机一愣,遽然抬首,瞳孔震颤。
沈释放松地交叉放在桌面的双手蓦地收紧。
晏涔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早上那阵,你说的什么……漏洞什么补上?我没听懂,但是现在好像懂了。
“你觉得我没有被他们的指认和栽赃打趴下,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然后你琢磨了一下,发现好像是因为我身边有人帮我。
“你觉得我能做到是因为有人帮我,你就想办法让我不接受他的帮助。这样,我就跟你做同一道题了。
“而我的题目就是玄阳的预言,宝山子村近日会降临一个杀神大开杀戒,带来灭顶之灾。
“前面玄阳和杨时行动了两次,都没让我亲自去动手杀人。你想做第三次局,弥补之前的漏洞,让这个局达到最完美。
“我应当亲手杀了杨时,按照命运应有的轨迹走。
“这才是你真正的计划吧,李道长?”
一片沉寂。
李藏机呼吸都滞住了。
他执着地盯着晏涔,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晏涔是什么从来没见过的稀奇怪物,长了三头六臂。
突然。
一道更为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旁边横插过来,挡住了晏涔的身影。
“李道长,”沈释说,“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即使有一天晏涔大开杀戒,也不会是因为她命该如此。”
李藏机眯起眼,挑衅道:“沈公子怎么确定呢?”
沈释瞥过来一眼,“因为她是我教出来的。”
“可我看沈公子面相,你的杀孽可比你师妹重多了。自己这么重的杀孽,还能教好师妹吗?”
李藏机似乎看透了什么,意有所指。
“所以我一直在修行。”沈释不为所动,“而且……”
晏涔终于扒拉开沈释,跳到前面来:“李藏机你放什么狗……猫猫屁!”骂人会被沈释训。
她冲上前揪住李藏机领子:“我师兄怎么可能教不好我?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在这杀孽重重重的,重你个锤子!他杀孽重那都是因为——”
晏涔卡了下壳,都是因为他是要亲自上战场杀敌的将军,“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藏机一脸愤愤:“你又凶,你又凶!我才说了他几句你就又急眼!他是什么宝贝疙瘩说不得吗!”
沈释抓住晏涔后衣领,把她扯下来放回自己身边。
“什么叫‘又’?”他皱眉问。
晏涔脸色微变,李藏机缓缓挑眉。
“贫道想起来了。”李藏机兴致盎然地笑起来,“沈公子还不知道这事呢——”
“坏了!”晏涔突然打断李藏机,二人都看向她。
晏涔抓着沈释手臂,义正辞严道:
“楚家人为了阻止我去应州,不惜杀人灭口,那黄知州那边不会也有危险吧?师兄,现在鬼愁岭的路也打开了,我们即刻出发,今日就赶到应州吧!”
沈释:“……”
李藏机:“……”
沈释被晏涔拽出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释在廊下站住,“那李藏机怎么办?关着还是放了?”
认真追究起来,李藏机其实顶多算是见死不救,还不如对晏涔的哄骗严重。那些实际上害人的事他并没有动手做。
要说关也能关,但又没什么很合适的名头。
晏涔一摆手:“放了吧,反正他说的那些事足以证明他跟楚家人不是一伙的,他这算跟楚家人有仇呢。从此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也不会碰面了。”
沈释看了一眼自己被晏涔抱在怀里的手臂,若有所思。
“李藏机要说什么?你不让他说。”
“一些挑拨离间的话。”晏涔想起他之前在河边说的那些话,不禁咬牙切齿。
“我像是会被挑拨离间的人?”沈释挑眉。
晏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点头,但又忽然想起什么,拧眉犹豫了下,“这件事的话……还真不好说。”
沈释不由得失笑:“你这是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吗?”
晏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跟你开玩笑。”
她一咬牙,“总之,等我捋顺了这件事之后会告诉你的。你就等着恭迎我的秘密吧!”
一行人行动迅速,很快收拾好了行李。
陈宿留了几个天枢卫看守闹事村民和杨时父子。其余人直接走鬼愁岭的官道前往应州。
成墨的脚伤还没好,但让她独自留在宝山子村,晏涔也不放心,就决定让成墨坐马车跟着他们一起走。
因为要赶路,晏涔换了一身武人的短打,显得十分干脆利落。
完全看不出来此人起了个大早,专门跑到山上来阴人。
又一次踏上师父负责勘舆的官道,想到自己来到这儿的缘起,晏涔百感交集。
她坐在驾车的地方,握着马鞭轻轻晃着,想到一个可能,“你们说,楚家人对我这么心狠手辣,说明我可能也不是那个什么乐央公主的女儿吧?不然他们怎么对我下手这么狠呢?”
关于晏涔稀奇古怪的身世,女儿间夜话时成墨也听她说过。
马车里,成墨想了想,说,“不一定的,你和公主的血脉关系,跟他们对你的态度没有必然的关系。就像我那个生父和我现在的爹,反倒是现在这个爹把我当亲生女儿看。”
晏涔恍然,“那也有道理。”
沈释在一旁,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碍于众人都在,他最终没说什么。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应州城门前。
“这位黄知州跟师父具体是什么交情啊?师父竟然有这样的人脉?”晏涔站在城门前,望着高大的城楼和热闹的城门口喃喃道。
成墨此刻由阿粥背着,也两眼发直:“这比通州繁华好多啊……晏姐姐,京城也这么多人吗?”
晏涔伸出一根小手指,“差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修了时间bug
第48章 三块碑刻(一) 当然是喜欢
“因为应州有四大书院之一的青盘书院。”沈释解释道。
他又回答了晏涔上一个问题, “黄知州同师父曾经是同窗。师父修道以后与俗世的亲友就少有来往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难怪。”晏涔点点头。没再多问。
成墨小心地瞟了一眼那二人。
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沈公子本就是寡言少语之人,他一天不吭声也不稀奇。
但是晏涔也罕见地沉默下来, 和成墨还说上几句, 与沈释就像隔了条黄河似的,几乎没什么交流。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晏涔起了个大早,跟杨时打了一架,又中了半拉迷香, 又临时赶了俩时辰山路……实在太累了。
成墨想了想,觉得或许是她多心了。
沈释朝晏涔望了片刻,终究也没开口说什么。
一行人就近找了个客栈, 安顿下来。
去见黄廷兰是正事,对方身为一州知州,他们带着一大帮人登门不太像话, 于是沈释只带了晏涔,二人独自前往。
两人前脚刚走,阿粥和花卷儿就鬼鬼祟祟,敲门进了成墨房间。先给成墨倒了盏热茶, 才迟疑着开口:
“成墨姑娘, 你觉不觉得公子和晏姑娘之间……不太对劲?你和晏姑娘关系好,可听她说过, 她和公子吵架了吗?”
成墨眼睛一亮, 终于找到机会讲八卦了:“阿粥大哥,你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阿粥惊道:“真是啊!”
“诶,倒不是说吵架了,就是我也觉得, 他们两个有种微妙的不一样。”
阿粥忧道:“平时赶路,公子和晏姑娘斗嘴怎么也要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今儿一路上竟然都没怎么说话,这也太奇怪了。”
成墨搓了搓手,先端起茶盏道了声谢,这才压低了声音。
“按理来说,他们这种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关系,已经足够亲近了,如果发生变化,要么是闹掰,要么是……”
阿粥和花卷儿洗耳恭听:“是什么?”
“当然是喜欢了!”
阿粥震惊地睁大了眼。花卷儿张大了嘴。
小丫头不点大,还懂喜欢呢!
成墨看他们神情就知道在想什么:“我当然懂了!阿娘和成阿爹那种,就是喜欢,阿娘和那个人……即使生下了我,也不是喜欢。”
那倒也没错。
成墨虽年纪轻,看得倒是通透。
花卷儿拖了个椅子倒着坐下,“也没见他们俩吵架,看状态也不像是闹掰……那就是喜欢了?”
成墨双手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徐徐说道:“哎,那就是了,我听晏姐姐说,沈公子曾经有五年杳无音信,那就是晏姐姐十四岁的时候他们就分开了。”
这事说起来阿粥也心虚:“呃,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们军中也是没办法……”
“所以啊,五年过去,晏姐姐已经是大姑娘了,沈公子在军中历练了一番,也更成熟稳重,在南地人人都畏惧三分。
“只是在通州那会儿,大家光顾着查案,哪顾得上旁的,更没来得及意识到对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现在经过了一路相处,又经历了宝山子村的事,这种‘不一样’迟早会被察觉到的……就像……”
成墨读书的年纪还是迟了些,墨水的花样少,她想往深了解释,但找不着合适的词,“就像……就像……”
花卷儿和阿粥都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成墨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目光瞥见自己手里的茶盏,灵机一动,一拍大腿:
“就像这个茶盏,本来他们对彼此的情感,是用我手里这个茶盏就能装下的,但是现在,明明需要用更大的水囊才能装下,可他们没意识到,还是用茶盏……”
阿粥:“他们还没发现茶盏太小了,水溢出来了,如果两个人都不想弄湿对方,就会下意识往后退。”
花卷儿:“那可怎么办?给他俩把水烧开喝了行吗?”
阿粥:“……你怎么不说把他俩冻起来放地窖里存着呢?”
“哎呀阿粥大哥,意思到了就行!”
“你那意思对吗你就意思到了!”
“……别吵啦!谁再帮我倒一杯茶?”
·
“慢点喝,别呛着。”沈释无奈道。
今日天热,走了一半路,晏涔就吵着渴了。路边恰好有个茶摊,二人便拐过去,各要了一碗。
这种路边摊的茶叶自然算不得好,冲出来的茶汤绿得有些浑浊,远不及那些清亮通透的上等茶色。
但晏涔端起碗瞧了瞧,却莫名觉得和自己心情挺相配,一样的混沌不清。
谁说这不是好茶?这可太好了。
她仰头一气灌下去,“喀”地一声放下碗,倒是没呛着,但洒了点在手背上。
“啧。”晏涔甩了甩手,眼珠子一转,想往沈释的衣袍上抹。
沈释一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预判似的精准挡住了她每一次进攻。
晏涔:“……”真烦人!
她哼了声,“喝完了,走吧。”
起身便走。
沈释却唤住她,“等等,头发。”
晏涔驾了一路车,束起的长发松了。沈释说着,将她拉回位置,抬手要去帮她解开重新扎。
却被伸了个空。晏涔下意识退了一步。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沈释沉沉抬眸。
晏涔眼神错开,自己飞快地扎了束发,“看不起谁呢,你不在的时候,可都是我自己束发……我束得可好了!”
后半句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
沈释垂下手。
昨天早晨还是他给她梳的头发。
小涔这是……不需要他了吗?
方才的茶水残渣好像被他喝进去了,喉咙又堵又苦涩。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这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他不是一直认为,只要师妹想要的自己都可以给吗?
现在师妹不想要,那他当然也由着她。
可沈释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不然他为什么会胸口发闷、喉头苦涩?
是因为师妹说有自己的秘密了吗?
师妹从前从来不骗他的,什么话都会对他说,她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直到说够了,就毫不留恋地跑开,转头去玩别的去。
还是因为,师妹不记得自己曾对她说过什么了?
可她说得对,她那时候才四岁,本来就不怎么记事。或许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晏涔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一边走还要一边分神去看看街边卖的东西,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
沈释跟了上去。
晏涔从来是不知错也不改的,所以大概不是晏涔出了什么问题。
是他自己不对劲。
是因为……那夜那个梦吗?
沈释原本已经下定决心忘记,可现在又无法控制地想起。
梦里的人攀着他的肩,踮脚凑近,与他鼻尖相对。眉眼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唯有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眸清晰可辨。
……那是晏涔的眼睛。
刚抓到杨时的时候,沈释就问了杨时,那夜是不是往他们每个人屋子里都放了迷药?杨时承认了。
为了让他们相信山神托梦的事。
在听到醉梦草香的使用方法之后,沈释找到了自己会做梦的理由,却又更不明白,为何偏偏是那样一个梦?
他为什么会恐惧师妹的眼睛,和师妹的靠近?
沈释一时间没有答案。种种疑惑也无从理起头绪。
所幸还有正事可做,能填充他们之间这段暂时的断裂。
天黑之前,二人抵达了应州州府。求见黄廷兰比预想的顺利,在正堂候了没多久,人便来了。
来人穿朱色官服,头戴展脚幞头,腰佩金带红鞓。乃是五品官员。
“二位久等了。”
正是黄廷兰。
黄廷兰面容儒雅,气度雍容和气,比晏涔想象中亲切很多。
晏涔上前行礼:“见过黄知州,在下晏涔,是新任命的金石寻访使。”
黄廷兰微微一怔,“你就是小涔?”黄廷兰惊讶道,“你师父可是宋云生?”
“是,正是家师。”晏涔道。
宋云生是云山道长的俗家名字。
“哎呀!原来是你。你这孩子,来了怎么也不早说一声!”黄廷兰一下子笑了起来。
他看向沈释,又有些迟疑,“那这位……”
“晚辈沈释,是云山道长大弟子。”沈释拱手行礼。
黄廷兰大惊,连忙躬身作揖:“下官见过靖国公……”
沈释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黄廷兰手肘,“不必。晚辈这次前来,不是以靖国公的身份。”
黄廷兰试探地问:“听闻您在南地驻守,这是……”
沈释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公务在身,顺道将师妹送过来,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所以我的身份,知州还请莫要声张。”
“明白,明白。”黄廷兰直起身,摆摆手笑道,“你们是云生的弟子,也就是我的孩子了。叫什么知州啊,叫黄伯伯吧,当年我与你们师父那可是最好的朋友。”
晏涔乖觉地改了口:“黄伯伯。”
在来之前,沈释就跟晏涔说好了,见到黄廷兰之后,很多话都要由她来说。因为她才是金石寻访使,她要以这个身份和黄廷兰交涉。
沈释毕竟是镇南将军,身份敏感,不管他说什么,都难免显得目的不纯。
晏涔简单概括了下在宝山子村发生的事,重点放在了玄阳为了阻止她前来,不惜做局杀人的事。
“我们连忙赶来,就是怕他们也对黄伯伯下手。想提醒您一定要加强防守。”晏涔一脸恳切,任谁看了都不能不动容。
装乖这方面,晏涔可谓是熟门熟路。
黄廷兰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先前的亲切顿时敛起,取而代之的是官场中人的谨慎与隐秘的审视。
“小涔,你说他会对我下手,是……”
“我师父刚出事的时候,给我们寄信说,让我们无处可去时可以来投奔您。想来您与师父的交情定是极深。”
“是啊。”黄廷兰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怀念,“当年我们是在应州的青盘书院相识的。那时候,四大书院以青盘书院为首,我与你师父可是书院里的两大才子。”
晏涔一笑,嘴上隐晦地说:“看来,师父真的把那三个东西托付在您这了。”
黄廷兰和煦的神情微微一顿,其中多了几分冷意。
黄廷兰看了过来,压低声音:“小涔,你师父可说了,这东西绝对不能交给任何人。”
“我明白。”
晏涔叹了口气,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焦躁与无力的神情。
“不瞒您说黄伯伯,我想拿这里收藏的那三块碑刻去救师父。”
黄廷兰一惊:“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老规矩,本文别太相信这群嘴上跑火车的家伙们……
第49章 三块碑刻(二) 你给我滚回
晏涔坦白道:“我知道师父在那样的情形下选择托付您, 是相信您一定能守住这东西。但我想赌一把,用仅剩的碑刻和陛下谈谈条件,至少先把师父救出来。”
黄廷兰被她的“胆大包天”惊住了, 半晌才艰涩出声:“……孩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问沈释,“你这个做师兄的,也不管管吗?”
沈释平静对答:“救师父这件事是与京城那一位对弈,将任何人牵扯进来都太危险了。但我二人来做是天经地义,我拦不了自己, 就也没有理由去拦师妹。”
黄廷兰哑然。
良久,他道:“此事确实事关重大……这样,今日你们先在州府住下。咱们明日再细细商议此事。”
“好。”晏涔终于松了口气, “黄伯伯费心了。还有,您别忘了我说的,最近千万要留意……”
“我晓得了。”黄廷兰郑重道, “此事不可大意。我这便去安排护卫,加强府中防守。”
他看向晏涔与沈释一眼,语气感慨:“你们放心。我一定保护好自己,也会护你们周全。”
晏涔弯眼一笑:“自然是相信黄伯伯的。”
住宿的地方在应州州衙的寅宾馆, 来此地出差公干的官员都住在这。
沈释不能明着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人是黄廷兰亲自带过去的,没费什么力气就安排妥当了。
黄廷兰原本打算请晏涔和沈释到应州城中最好的酒楼吃一顿。但临时有公务找他, 只好给他们指了膳馆的方向, 匆匆离去。
寅宾馆旁边便是膳馆,专供馆内所住的官员们用餐食的地方。
黄廷兰走了后,沈释和晏涔便绕到寅宾馆后门,给等在那里的豆阿馒递了口信。
今夜他们住在这里, 留两个人在这附近盯着,其他人回客栈等。
回去路上,穿过一段回廊时,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的官员。瞧着四十几岁的模样,面容严肃,是个不好相与的面相。
那人看见他们,脚步一顿,眉峰锁着,问:“你二人是什么人?可有官职?本官今日不曾见过你们。”
晏涔虽说是个有品级的寻访使,但她没有官服穿,穿的是自己的月白色圆领袍。
沈释是一身玄青色,佩剑都没拿,任谁看都会觉得他们两个是什么富家公子小姐误入此处。
这人会说自己今日没见过他们,而不是问“二位从哪里来”,说明他是应州府内说的上话的吏员。
晏涔拱手道:“在下是新任金石寻访使晏涔。这位是我师兄沈涉川。我们也是刚到,入城后便先去拜见了黄知州,方才叙谈结束,黄知州安排我们在此处歇息。敢问大人是?”
晏涔说着,在心里吐槽,幸好靖国公的字没弄得满天下都知道,不然她还得现编一个名字糊弄过去。
那人听罢,神色稍缓,也拱手还礼,道:“应州州府通判,顾直。”
但眼底的警惕和防备还是很显而易见,“晏大人和黄知州熟识?”
“家师与黄知州是旧友。”
顾直的神情又一次微妙地变了。
晏涔敏锐,都看在眼里。但她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这应州府难道内部不合吗?
顾直:“晏大人来此地是为了寻访那碑刻之事吧?应州挖出来那一块,已经上交给朝廷了。”
晏涔点头,“是,我知道。只是还有几处疑问需当面核实,验证之后,才好回禀陛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么说来,顾通判当时也在场吧?不知可否将经过与我说一说?”
晏涔学东西很快,见了黄廷兰一面,就把他那官腔学了个七七八八。
跟在宝山子村和村民针锋相对的场面真是判若两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晏涔还挺会“见人下菜碟”的。
“黄知州应当都告诉你们了。我没什么好说的。”顾直冷淡说,“晏大人若没有什么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抬腿便走。
顾直和晏涔擦肩而过。
“顾大人慢走啊。”晏涔笑吟吟的声音消散在晚风里。
顾直闷头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后,隐约感觉出不对,他抬手一摸腰间,发现原本挂在那里的银鱼袋不见了!
顾直骇然转身,匆匆就要去追,却见回廊上哪还有人影,沈释与晏涔早已不知去向。
顾直脸色沉得骇人,余光又看见了庭院中那棵树上银光一闪。
他的银鱼袋正挂在那树枝顶部的枝桠上,随着晚风微微晃荡着。顾直除非爬上去,否则站在树下是决计够不着银鱼袋的。
“……”天杀的!肯定是刚才那两个人干的!
长廊拐角处,晏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个顾直好像对咱们有意见啊?谁得罪他了?师父得罪他了?”
沈释一阵头疼。
等他发现他那好师妹把人家银鱼袋顺过来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好师妹仗着自己轻功好,随随便便就给挂在了枝头上,然后拉着他就跑。
哦,你也知道这样容易挨揍啊?
沈释一双长眉颇为无语地挑着,给他那张风平浪静的脸添了几分鲜活:“没听师父提起过。反正现下,你肯定是得罪他了。”
“谁让他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好像咱们跟黄知州是什么犯罪同伙似的。”晏涔无辜道。
“……干坏事你倒是不嫌累。”
晏涔露出八颗牙,“那是自然!干坏事当然要卖力干了!”
二人说着,已走到了各自房门口。两人的房间就在隔壁,往来倒也方便。
到了门口,眼看就要分别。晏涔伸手抵在门扇上,却并未推开。
她犹豫了一下,侧头看向沈释。
沈释已经推门而入了。
“……”晏涔眼角顿时耷拉了下来,没精打采地哼了沈释一声。动作倒是挺快。
我才不想多跟他待一会呢。一个不爱说话的冰雕,坐他身旁都嫌冷。
她也推开房门,抬腿正要迈进去,沈释突然又从他房里折返了出来。
“小涔,”沈释叫住她,“先到我房里。”
晏涔微微一愣,迈进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方才那点失落不满,如秋风扫落叶般被吹散不见,转眼生发出崭新的嫩芽。
晏涔又高兴起来,但决定很好地藏在心里,坚决不肯让沈释瞧出一丝破绽。
高兴吗?没有,这只是她的好奇心啊!
“做什么?”她故作不在意,“你刚才不是都进去了吗。”
“什么?”沈释左右看了看走廊内,才反手关好门,“因为我留了机关,要先检查有没有人进来过。”
晏涔:“……”
哦。
沈释从怀中摸出一枚黑铁令牌,抛到晏涔怀里:“收好,别弄丢了。”
晏涔原本都坐下了,猝不及防被他扔了个东西过来,忙起身上前两步才接住。
令牌触手温热,还带着沈释身体的余温。
她定睛一瞧,上头刻着的赫然是靖国公府的字样。
晏涔眨了眨眼,抬头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释:“就当是我的直觉罢。”
晏涔仍是狐疑地盯着他。
“……应州给我的感觉不太好。”沈释沉吟片刻,认真道。
第二天,熹光被窗棂格开,错落在晏涔脸上。
晏涔迷迷糊糊睁开眼。
又到了做早课的时候了吧……嗯?不对。
晏涔唰地睁开眼,她起晚了!
昨天奔波一整天,还走了两个时辰山路。虽说昨晚用热水沐浴过,但还是难免疲乏,她一不小心就睡过了。
她翻身坐起,抻了抻筋骨,骨节间顿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嘣”声。四肢肌肉的酸痛也很清晰。
但这都难不倒干坏事最有劲的晏玉皇大帝!
晏涔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微凉微润的空气,勾起唇。
沈释今日怎么没来叫她呢?
他不会也睡过头了吧。
往日里都是沈释叫她起床,不如……今日就她来叫沈释。
打定主意,晏涔立刻就实施。
她纵身跃上窗台,扣着窗框,轻巧灵活地往隔壁挪过去。
隔壁的窗户没完全关上,开着条缝。晏涔敲了下,没人应,她干脆自己打开,跳了进去。
沈释不在屋里。晏涔挑起眉,在他屋里转了一圈。
沈释的房间一如既往,干净整洁得像没人住过。
忽然,她目光一凝。
书案上压着一张纸条。
一些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晏涔心头猛地一紧,心跳倏然提到嗓子眼。
她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扑过去抓起那张纸条。
晏涔只觉眼前一阵眩晕,那些墨迹像碎片一般散开,第一遍没能在她眼中拼成完整的字。
她用力甩了甩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软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又看了一遍。
只见上面写着:
“今日不做早课。回自己房间休息。今日天凉。加衣。饿了去膳馆,我用完早膳就回来。”
这次看清了。
沈释没走。
不是告别,也不是道歉,是……关心?
胸腔里那颗胡乱撞击着肋骨的心,仿佛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了下去,安抚着她的慌乱紧张。
晏涔鼻子一酸。又没忍住笑了下。
就在此时,身后“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晏涔转身,只见沈释走了进来。
沈释站在门口,先是微微一挑眉,随即明显一顿,眉头瞬间皱起,反手将门迅速合上。
他人盯着门,嘴上不客气道,“师妹,我以为你不爱读书就算了,现在识字也这么费劲吗?我让你天凉加衣,你就只穿这个中衣在这跑来跑去的?”
“……”晏涔低头看了看,还真是,她刚起床就爬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呢!
“我只是没穿外衣,又不是没穿衣服,更何况还有中衣。”晏涔看着沈释红透了的耳廓和后颈,真心实意地疑惑起来,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难道我在你眼里是什么随时会冻死的小猫崽小狗崽吗?”
沈释忍无可忍地呵斥:“……你给我滚回去穿衣服!”
晏涔压根不在意他这两句凶,冲他做了个鬼脸,又从窗户回去了。
直到听见隔壁窗户关上的声音,沈释才一手扶着门松了口气。
沈释眉头微锁,试探着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处。他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正透过骨骼和皮肉撞击着他的掌心。
中衣宽大,按理说看不见什么,但是晏涔方才半个身子都趴在书案上,那个姿势将她身体轮廓勾勒得时隐时现……
那是属于成年女子的特征。
沈释脑中一片狂风骤雨,惊涛骇浪。
老天。
沈释想。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小师妹,是个各种意义上都十九岁的姑娘了。
先前刘琰听到他说晏涔是孩子,还冷嘲热讽说,谁家里十九岁的姑娘不该谈情论嫁了?你竟然还当她是个孩子。
当时的沈释嗤之以鼻。
现在……
沈释额头抵着门扇,脊背躬起,古井无波的心绪被搅得一团乱。
作者有话说:
刘琰:家人们谁为我花生!
第50章 三块碑刻(三) 你现在才觉
晏涔换好衣服, 径直推开沈释房门:“好饿啊,咱们走吧。”
沈释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翻看阿粥送来的情报, 他指缝夹着一张纸条捋开, 头也不抬:“我吃过了。”
晏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我知道啊。”
但沈释依旧没动。
晏涔后知后觉,“你不陪我去吃早膳?”
“认得路吗?”
“认得。”
“那就去吧。”
晏涔维持着推着门的姿势,睁大了眼,神情里带着难以置信。
在万福观的时候, 师父三天两头就要辟谷,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不多。从小到大,除了沈释不在的那五年, 晏涔没有一顿饭不和师兄一起吃。
这明明是她与他之间默认的事……
沈释什么意思,他要跟她分家了?!
她皱眉看着沈释。他态度疏冷,好像又被冰雪冻住了似的。
呵。看来沈释这座山头的雪并不是按一年四季来下。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来下。
她反问:“不是你在宝山子村, 按着我吃青菜喝清粥的时候了?你现在给我扯什么犊子?”
沈释揉了揉眉心,“你好好说话……”
晏涔:“你现在给我扯什么猫猫崽子?”
沈释:“……”
沈释简直要气笑了,“晏燎云,你已经十九了, 我可以照顾你, 但不能不放手让你长大。”
这话在晏涔耳朵里完全是另一个意思,她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语气警惕尖锐道:“对, 所以呢,接下来你要嘲笑我是个没断奶的娃娃,都多大了还离不开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涔冷笑了一声,又说:“可我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人, 你现在才觉得我长不大?”
她气得耳朵泛上一层薄红,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令牌,扬手扔过去:“既然要放手,那就别给我这种东西。”
沈释下意识伸手去接,黑铁撞在指骨上,钝痛传来,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他握着仍带着温热的令牌,默然片刻,终于抬眼凝望过来。
“你那么聪明,其实知道我的意思。”
晏涔下巴微抬,冷冷地睨着他。
用眼神告诉他。
听得懂。但不乐意听。马上咽回去。
她生气了。
沈释终于起身。
他走到门口,把晏涔抓着门框的手掰下来,扣着她后脑勺往外一推:
“师兄还是会保护你,照顾你。但是,你现在是有品级的寻访使了,不能什么事都和师兄一起做。现在,你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接触外面的天地。”
“砰!”门毫不留情地在晏涔身后合上。
晏涔:“……”
她有心往门上踹一脚,但又怕踹坏了赔不起,只瞪了两眼作罢,大踏步往膳馆去。
稍过了点早膳的时辰,但还有的吃。
京城地处中原,应州却已算入了江南地界。两地饮食差异不小,有很多早膳的款式晏涔都没见过。
底面金黄的生煎,白粥和赤豆糊的糖粥,色彩淡雅的糕团,细薄如纸的面条,好像是叫药棋面,还有浇头面,什么浇头没看懂,反正挺香的……
晏涔看得眼花缭乱,算是明白了沈释为何要她过来吃。
除了他所说的那个原因,恐怕还因为,他想让晏涔自己过来看看这些新鲜玩意。这样,她就可以想吃什么就尝点什么。
晏涔的确什么都想试试。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沉浸美味,把师兄抛在脑后。
晏涔端着她的六个生煎,两个包子,一碗药棋面,三个不同口味的糕团,小心翼翼地落座。
不小心点不行,得洒一地。
她还看中了那个浇头面,好像是河鲜的,没吃过,得试试……
三个生煎一个包子下肚,正当晏涔准备再吃个糕团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嗯?是个姑娘?”
晏涔拿眼角瞥过去。
过道站了个年轻俊俏的男子,没想到她听见了,还直直看过来。
他脸一红,连忙放下手里的托盘,拱手道:“抱歉,扰姑娘清静了……只是膳馆平时不太会有女眷过来……不知姑娘是跟哪位大人一起来的?”
对面态度还行,长相也没惹到晏涔的眼睛,所以她没计较,“我自己来的。”
对面一愣,以为晏涔是不想透露身份。他没有离开,反倒红着脸,磕巴问:
“敢问、敢问姑娘可有定亲……”
这下晏涔是真惊了,“……没有。”
外面的人都是这样的吗,打招呼的方式不是“你吃了吗”,而是“你定亲了吗”?
“那姑娘不介意的话,我能坐这儿吗……?哦!我是青盘书院的学谕,我叫封谦……”
他那托盘就放在晏涔对面。
晏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坐哪儿还需要她同意?
不过他说他是青盘书院的……那就是师父的后辈了。
晏涔看在师父的面子上,管住了自己嗖嗖射箭的嘴,并礼貌微笑:
“没人。你坐。”
封学谕也抿唇笑了笑,斯文地坐下。
“还没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晏涔,晏燎云。”
晏涔盯上了封学谕的饭。
他拿的是糖粥和粢饭团。晏涔没拿饭团。
封谦察言观色,连忙将自己的小碟端到晏涔那边:“晏姑娘口音像是京城人,恐怕没吃过我们江南的风味,这个叫粢饭团,我这个还没动过,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晏涔眼睛一亮:“谢谢。嗯……我跟你换吧,这个糕团给你。”
出门在外不能占人便宜。
她可真是个讲道理的好人!
比某个冰山强多了。
晏涔几口吃完了粢饭团,还喝了口面汤顺了顺,终于想起来不对劲。
“这里不是只对寅宾馆的人开放吗,你一个书院的学谕怎么会在这儿……”
“哦,因为我现在在州府官学帮忙。官学刚办不久,教授、学正、学谕是从青盘书院调过来的,但州厨那边人手和位置都有限,容纳不了这么多人,只好暂时让我们来膳馆用膳。”
封谦笑笑。
“所以这里才会这么热闹,有这么多样式的食物,而且只要不浪费就没有限制。”
晏涔惊讶,“原本是有限制的?”
“嗯,一桌二钱五分。”
晏涔算了算,一个人吃的话,二钱五分是能吃饱的,但想吃点大鱼大肉就不容易了。应当是为了防止有官员过于奢靡。
“现在放开限制,得在膳馆上多花不少钱吧?应州府很有钱吗?”说话间,晏涔又咽了个生煎。
对面的刚喝了两口糖粥的封谦:“……”
晏姑娘胃口真好啊,这个进食速度真的不会把他也啃了吗?
“书院会补贴一些,当然咱们应州一向富庶,这点饭食还是供应得起的。”
“原来如此。”晏涔若有所思。
这个封谦,对州府和书院的情况还挺清楚的。
“我听说黄知州就是青盘书院出身的学子,”晏涔若无其事地问,“难怪黄知州会从青盘书院调人来,他应当和书院关系很好了?”
封谦有些惊讶:“晏姑娘在京城也听说过?”
“来这儿以后听人说的。”晏涔大尾巴狼似的笑了下,“好奇。”
“确有此事。如今的山长,就是黄知州当年求学时的授业恩师。”封谦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们青盘书院乃天下四大书院之首,前朝大楚年间便已建立。其后数年战火不断,多少楼台付之一炬,青盘书院却岿然不动,成为无数学子乱世中的庇护所在。
“如此算来,至今已有八十余年了。全应州最好的先生和学子,可都在青盘书院。”
“是么?”晏涔扬眉惊讶道,“我好像还真听说过你们书院一位有名的学子,叫什么……宋云生?你可知此人?”
“宋云生?”封谦迷茫了一下,“不知是哪一年的学子?”
晏涔:“我想想,大约和黄知州同年。”
封谦沉默片刻,很不好意思地委婉表示没听过,至少青盘书院的进士提名碑上没有这个名字。
晏涔费了点脑子才反应过来,封谦的意思是这人可能进士都没考上,不算什么知名学子。
……这帮文人说话还挺讲究的。
不过事情变得奇怪起来了。黄知州亲口说,他和师父是当年的两大才子。而封谦又说,进士提名碑上又没有师父的名字。
为什么?师父没去考,还是没考上?他那么早就当道士了吗?
晏涔皱眉思索着,或许师兄知道,但是……
但是她现在还不想跟他说话。
晏涔一边思索着,吃面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对面封谦瞧了会儿她,只觉晏姑娘实在是生的眉如远黛,眸如春水,面容间有种未经世事的纯粹。
而此刻,那份明媚中又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愁绪,惹得人十分想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心。
封谦越发心跳如擂鼓,情不自禁道:
“晏、晏姑娘——封某斗胆,想问姑娘可、可有心仪的郎君?若是……若是还不曾有的话,不知姑娘中意什么样的?”
说罢,就眼巴巴望着晏涔,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封谦若是有尾巴,这会儿只怕是要摇成拨浪鼓。
晏涔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匪夷所思:“啊?”
“我……”她刚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掠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晏涔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顿住。
膳馆门外,沈释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门槛前,一身玄青滚金边的衣袍,神情冷淡,只是双眼微微垂着,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嘴上说自己应该放手,但他坐在书案前,手上情报看了十遍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索性扔下情报,起身又来到膳馆。
他“掩人耳目”地拿了碗糖水,找个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在晏涔斜后方。他能看见晏涔,晏涔看不见他。
沈释看着她拿了满满当当的一托盘食物坐下,平直的唇角微微一弯。
若是他陪她一起来,她只会拿得更多。
自己拿不过来,就会扭头喊他师兄快来帮忙。反正吃不完的都可以塞给他。
师妹面前的三个生煎转眼就消失了。
看来方才短暂的争执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胃口。
沈释抿了口齁甜的糖水,再抬头,却见晏涔旁边多了一个人。
他唇角的笑意倏地散了。
那人没穿官服,一身书生打扮,年岁瞧着不大。沈释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晏涔忽然惊讶地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书生立刻放下托盘,慌忙拱手行礼,神态局促。晏涔没什么反应,随后那书生又问了句什么。
沈释皱着眉盯了片刻,读他唇语,似乎是问晏涔有没有成亲。
他捏着汤勺的食指和拇指瞬间绷紧,指关节泛着白。
坐在沈释不远处的一个吏员瞥见他面色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端碗走了。
他们不知又聊了两句什么,晏涔点了点头。
那书生竟然在晏涔对面坐下了。
沈释深吸一口气垂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汤水平静的水面上。
他那副冷硬的面容紧绷着,眼睑边缘泛着红,眼底的冷意有如实质,几近要刺破水面。
难怪那个吏员匆忙离开。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怒火为什么灼烧着一腔五脏六腑?
那人与师妹年纪相仿,同龄人凑在一处说说话很正常。
况且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人,只是单纯说几句话不是吗?
而且,让师妹自己出门,不就是为了让她尽快成长,不要因为在万福观的经历而对自己过于依赖,从而错过正常的人生么?
毕竟……当时说过的话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沈释微微偏开头,只用余光瞟着那边,手中汤勺始终紧捏着。
那人又将自己的瓷饭团放到晏涔面前。
晏涔似乎很高兴,把自己的糕团换给了他。
“……”沈释冷笑一声,舀了一勺糖水放进口中。
这糖水放的糖也太多了。
甜得他舌根发苦。
沈释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漆黑眸中的复杂与晦涩。
作者有话说:
沈释日记:江南糖水是苦的,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