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振杰。”严戈喊他的时候，还招了招手，他示意陶振杰坐到他边上来。
陶振杰笑了下，他不太确定的说，“我就占你个便宜，你不至于诓我……
严戈摇摇头，“坐着，我有话跟你说。
“不带打人的，我可打不过你……
严戈没说话，重重的一拍床。
陶振杰不笑了，他看着严戈坐到床边，“你说。”
严戈看着自己握在一起的手，十根手指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全搅合到了一起，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下决心似的一开口，“我不让你上我家来，是因为……我哥发现了。
“啊……陶振杰诧异道，“我打电话他听到还是说……
“都不是，咱俩上次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陶振杰愣住了。
“我哥没跟我提，他是不想承认这事，他不问我，就像一切都没发生，我不知道你来了，我哥会是什么反应。”严文很老实，往往老实人的脾气最可怕，一旦爆发起来，连严戈都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我原本不想让你过来。
“你怎么没跟我说呢，你说了我就不折腾了，……
严戈摇摇头，“迟早都是要面对的，要是真……我哥他真说出来了，那就说，心里总悬着个事儿，我也不舒服。
“可是，这大过年的……陶振杰挠了挠头发，“你早点告诉我，就算你真要和你哥怎么着也别选过年啊。”
“我哥应该不能当着你的面儿问。”严戈笑了笑，然后把陶振杰插在头发里的手拿了出来，顺带着还帮他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了下，“我也没打算和你说这事儿，不过呢今天……
“今天？”
“今天遇到了个人，让我挺意外的人。”严戈回视过去，他道，“我的高中老师。
“高中老师。陶振杰沉吟了下，“男的？”
“嗯。”严戈点头。
“那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陶振杰也跟着点点头。
这倒是让严戈意外了，他看了陶振杰一会儿，“你朋友跟你说了？”
“他们？”陶振杰唯一和他那几个哥们分开的时间就是从机场里出来的时候，“接机大厅碰上的？”
“嗯。”
“他们没说。”不仅没说，连个调侃都没有，“我们挺多年的好朋友了，但是我觉着，现在他们都站你那边儿，就算真有作风上的问题，他们也肯定怀疑我不会说你，这几个孙子不都说你瞎了才看上我么。
陶振杰那自怜自艾的语气让严戈差点乐出来，他抓了抓手里的手，“挺严肃的事儿，态度端正点，别闹。”
“没闹，我说真的呢。”陶振杰的表情就如他说的话，很认真。
看陶振杰这样，严戈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反正那股子压抑感没了，对着这张脸，就觉着天大的事儿都不是问题了，“遇到他了，我就想，和你聊聊，我也不想瞒着你有什么我就跟你说什么，可能有的地方说的乱套，你大概听，我现在也乱着呢。”
“好。”
严戈想了下，开口道，“我的那个老师……
“你俩有过一段？”没等严老师把开头说完，陶振杰就把他打断了。
严戈情绪刚培养出来，陶振杰一句话他又给忘了，他错愕的看了陶振杰几秒钟，然后才道，“……也不是。”
“什么玩意儿？”
“就是……
严戈以前是个小混子。
不是个形容，顾名思义，就是个混子。
不学无术，旷课，抽烟，打架，对学生来说，所有的坏事儿基本干尽了，唯独没做的就是抢人钱和撩小丫头了。
起先他和他哥一样，没什么雄心壮志，也不想考大学，等毕业之后就帮着家里打理果园，陪老太太守着这座山。
中学他混了一半，后半学期，因为教育改革，学校整顿，像他这种学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退学，要么老老实实的上课。
严戈几乎是没考虑的就选择了前者，可当他把文件拿回去给他妈签的时候，他让老太太狠揍了一顿。
严戈长这么大第一次被揍的那么惨，家里的扫帚都打散了好几个，第二天他伤痕累累的背上了被他遗弃多年的小书包，乖乖的回去做一名中学生了。
天赋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有的人想要但得不到，有的人不在乎，偏偏就有。
尽管荒废了很多年，但在初中最后的阶段，他竟然稀里糊涂的跟上了，中考时，他没考到太好的高中，却也没沦落到要到中专或是技校的程度。
他考上了一个不上不下的高中。
那时候，连严戈自己都意外了。
严戈对学习没兴趣，到高中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每天去点个名，然后在教室里混日子。
高二的上学期，他们换了个班主任。
这个班主任，改变了严戈的一生。
他就是严戈今天在机场遇到的人。
严戈在班级里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之前的老师对他的要求是，，不耽误其他同学上课就行，除此之外对他再没任何要求。
新来的这个老师对他同样如此，但因为严戈不用学习，所以他就经常找他去干点活儿，帮个忙什么的，久而久之，严戈就和这老师走的很近了。
后来，那老师说，严戈挺聪明的，不把脑子用在学习上可惜了。
他给严戈讲大学的事，给他讲外面大人的世界，他跟严戈分享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老师描绘的世界，远比那个网络要精彩的多。
这对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来说，具有太大的吸引力。
严戈很崇拜也很羡慕他的老师，崇拜他的博学，羡慕他的阅历。
老师说，让他好好学习，等考出去了，他所经历的，严戈不止能经历，还能更加精彩。
再后来，这老师经常给严戈私下补课，他努力的将严戈所有的空白都添补上了。
严戈将心思放在学习上，高二下学期的考试，他竟然奇迹般的进入了班级大榜中间的位置。
那对严戈来说，是不敢想象的，但是他做到了。
老师的小灶越开越多，他私下里对严戈也很好，甚至是去找过其他课的老师，给严戈补他落下的课。
严戈顺利的进入高三，在高三下学期时，严戈已经追到了班级的前几名。
那时候，所有的老师看到他都在夸他，这个夸赞背后还有惊讶，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小混混能摇身一变成为学霸。
老师给了他太多憧憬，严戈的目标也发生了变化，他想考出去，他想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他对我很好，特别的好，和家人一……严戈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须臾，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到了陶振杰脸上，“我爸走的早，我觉得，他就像我爸一样，我也把他当父亲一样的崇拜着，但……他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
他教严戈的时候，正好是大学刚毕业，严戈他们那不是什么好学校，所以也不像市一中那么严戈，来老师就直接上岗，根本不分什么班级。
所以比起父亲，老师更像是个大哥哥。
“他对我很好，关怀备至，他也教了我很多东西，学习之内，……之外的。”
陶振杰的眼睛微微瞪圆了点，“他不是教你……
严戈咳了声，有点尴尬，“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一些应该知道的生理知识。”
陶振杰狐疑的看着严戈。
“别这么看我，“严戈拍了陶振杰的脑袋一下，然后把他的手扯到自己的腿上，“但也和你想的差不多……
想的差不多，但还是差了。
陶振杰知道，严戈和那老师应该没什么事儿，要不他不至于这么多年还不敢面对自己的取向。
“我对他，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不是我一厢情愿的，是因为他先给我的，所以我……被影响了。所以后来，我一方面很喜欢他，、……很害怕他。我考出去，是因为我想离开这里，同时，也是想离开他。
他也是在那时，察觉到不太对劲。
但在严戈离开这里之后，他将那个老师，和当初那些奇怪的感觉，都封藏起来了。
“后来我想，如果没有他，我大概也不……走今天这条路。”
没有他的启蒙，他会认为和他其他人一样，循规蹈矩的结婚，生子，或是在很多年之后突然发现这些，但那时候……
“他对我来说，是我学生时代一个非常深刻的记忆，同时，他又是我心底最阴暗那面，他不敢看到他，就像我不敢直面自己的取向一样，哪怕是今天，突然遇到他了，我也……严戈笑着摇了摇头，但那笑容相当的苦涩。
“我知道，我懂。”陶振杰安抚的亲了亲他的耳鬓。
“元旦我们走那天，我哥突然问我，我和老师还有没有联系……严戈叹了口气，“陶振杰，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深到我自己都在怀疑它是否存在，但是……我哥比我想象的，要知道的多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