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就近掩埋,具体在什么地方高定远等都知晓,当下便领着赖文德去将其挖开。
盛夏时节,即便只是放了几日,再挖出来也是面无全非了。死者是个中年男子,如这里的工人一样瘦骨嶙峋,几乎已经看不到肉了。要说他不是被饿死的,都没人相信。
王全捏着鼻子站在一边,发现众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依旧嘴硬:“砖瓦窑里每日都有饭菜,他自己身子骨不好病死了怪得了谁?他去世后,我还给他家里人留了一笔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真是无药可救,江涣转向另一人:“王县令有什么要补充?”
王县令隐晦地看了一眼自家兄弟,而后坦然:“砖窑的事我不知情,不过我家兄弟心善,必然不会苛待这些人,想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请仵作来查看死因吧。”
不知何时,江涣竟然占据发号施令的上风。赖文德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同意了。起初他们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这事给平息过去,但此处情况太过复杂,赖文德有种被迫往前的无力感,且他的无力主要还是来自江涣这个年轻人。谁能想到,他一个典吏竟然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得罪王县令,更不怕得罪州衙里的人。
后生可畏啊。
仵作请来前,江涣又催促赖文德先去查账。
江涣几个围在桌旁翻账本,两位大夫却在催促王县令赶紧回去休息。王县令也想,可方才听到的这些足以让他了解现状,一个高定远已经够难搞了,如今还加上江涣三个,他怕自己离开王全立马就被这群人牵着鼻子走。
为了前途,王县令只能忍着腿上的剧痛,咬牙待在原处。
兄弟俩压根没觉得江涣几个能看出什么端倪。砖瓦窑的收支虽然单一,但每日的流水还是挺多的,加上时不时地给州衙捐个砖瓦,再给外头赊几笔,这些糊涂账就够江涣他们核查的了。
王全反正是泰然自若地坐着,等着看江涣几个失策。可不管是江涣还是谢持盈,就连冯静都没想过要放弃。盘账的主力是江涣跟谢持盈,冯静跟高定远只在边上磨墨、翻页、打下手。
江涣心算极好,谢持盈更是了不得,她曾在太子妃怀孕产子的一年里管过东宫的大小事宜,对这些做假账的手段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两人一个较真,一个精通,只将去年跟今年的账从头到尾算过一遍后,心里就有数了。
江涣叫来王全,指着账上的一处:“今年六月有笔买粮的开支,购入的粮价跟四月的价格相当。我在乐原县西郊也管买粮的事,就我所知,六月早稻已经收上来了,且今年收成不错,粮价比四月同期足足低了三成,不知你这粮食是从何处购得,可有凭证?”
王全正了正神色,思索片刻后倨傲道:“凭证丢了。”
“那记得在何处买的吧?”
王全有些为难地看向堂弟。
江涣哂笑:“难不成还是从王县令家里买的?”
王县令板着脸:“你如实说来就是。”
王全深吸一口气,慎重道:“在州城的兴隆米铺。”
江涣请赖文德派人去核查。
赖文德心中一叹,想了想还是打发手下去查问。那兴隆米铺他知道,是方长史家亲戚开的。
王全被江涣这态度给弄得一肚子火,在曲江县还没人敢这么质疑他,但他还没气多久,谢持盈又紧接着逼问起来:“去年十月初九有一笔转卖到州衙的砖瓦,售价比平常低了一半,是何原因?”
王全迟疑片刻:“总价低是因为路上损耗了许多。”
谢持盈冷笑:“一批砖路上能损耗一半?”
王全点头:“自然,岭南的路本就难行。”
“损耗的砖如今何在?”
王全飞快地瞄了一眼赖文德身后的人,故作镇定:“不太清楚,想是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荒唐!”谢持盈拍案而起,盛气凌人:“这么大的事,你作为砖窑的老板会不清楚?几千块的转说不要就不要了,连扔在何处都不追究。你不知情,便让当日押送的工人、接手的州衙官吏过来回话!”
若是从前,王全这种奴才早该被拖出去杖毙!
王全被她突如其来对气势吓得腿脚一软,不明白这位其貌不扬的姑娘怎么能这般凌厉骇人。
就连赖文德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姑娘发起火来比太守大人还可怕。赖文德更知道,这脏水可不能泼在州衙身上,在谢持盈的眼风扫过来之际,赖文德就先叫来人手:“州衙里有记档,去翻翻看,十月初九那日是谁对接的。”
一群人被支配得团团转。不过须臾,两边境况已翻天覆地。高定远跟冯静两个居高临下,王家兄弟俩愁眉紧锁。
江涣死咬不放,谢持盈步步紧逼,没多久就将王全给堵得彻底说不出话来。账面上的漏洞,他一个也解释不了,一个也不敢解释。
这案子今日是查不完的,不管是赖文德还是江涣几个都宿在郊外,只等州衙那边的结果。
王县令也终于舍得回去,还是县衙的钱县丞亲自过来请的。钱县丞也是听到了些风声,来接人的时候四下打量了许久。这贼眉鼠眼的模样,看得王县令又激起了火气,不由分说将他一顿骂。
钱县丞也不恼,只笑着说:“大人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县衙那么多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
王县令素来知道他不安分,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临走前特意看了一眼江涣几个人,甚至单独冲着江涣笑了一声,那笑得可不好看,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威胁。
一个小小的典吏而已,被张尧臣抬举了两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在州衙也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他且等着看江涣还有什么后手,一旦这事平息下去,他若不弄死江涣他就不姓王!
江涣不以为意。
要是害怕,他便不会出这个头了;既然出头,那他更不会因为一个小人退缩。
王县令不配。
隔了一会儿,钱县丞也从江涣身边经过,留给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冯静挠了挠头,等人走了才问:“那个钱县丞临走时为何这样看你?”
江涣目光划过不远处的赖文德,谨慎道:“没事。”
话虽如此,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钱县丞。
这位县丞,倒是有这意思。
傍晚天气凉快些,江涣用过晚饭才叫上几人外出探察地形。
赖文德如今对他心服口服,这家伙搅得曲江县衙跟韶州州衙人仰马翻后,还能安安心心做着原本的差事,这份心性,当真真是不服不行。
高定远毕竟是流犯,此刻又被关押起来了,是谢持盈一步不落地跟着江涣,唯恐他在半路上被人抹了脖子。
等江涣探察完,天色已晚。
谢持盈陪他走在田埂上,随意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停在树下,谢持盈觉得没意思,转头问道:“依你看,王县令会认罪吗?”
没等到江涣的回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似乎在发愣。就在谢持盈以为江涣不会回应时,忽然听到对方低声道:“不会。”
“嗯?”谢持盈抬起头。
“最多舍弃掉一个王全,王县令会安然无恙,甚至王全获的罪都不会太重,做个两三年牢就能出来。”江涣又不是傻子,这砖瓦窑不仅跟王县令牵极深,跟州衙的那些官吏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全靠压迫这些流犯、穷苦人家,源源不断地给州衙的人输送利益。
凭他们如今的地位,能拉下王全已是不易,想要撼动一个县令。
难。
谢持盈试探:“那就这么放弃吗?”
“当然不会。”江涣瞧着近在眼前的砖瓦窑,这个人间炼狱,不该存在的。
难是难,所以更不能用常规的法子。
几日后,有关王全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因这些天流言纷扰,州衙为了稳住民心,特意开堂审理案件。
在此之前,王县令接连奔走了数日,将能调动的关系都调动了,在陈太守跟前也说尽好话,再三保证自己是无辜的,竭力撇清干系。
他堂兄肯定是没办法洗清了,但只要自己不倒,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王全做假账是事实,克扣工人导致工人饿死也是事实,数罪并罚,判了十年牢狱。至于王县令,他并不参与砖瓦窑生产,且王全咬死不干他的事,倒是让王县令北摘了出去,只是被不痛不痒地申饬一番,今年考核估计也得落个下等。
轻拿轻放,不痛不痒。
王全被审时,王县令就在角落里坐着,甚至故意挨着江涣。
待王全被带下去后,腿脚尚为恢复王县令便知道自己已经安然无恙了。余光看到江涣摇了摇头,王县令立马转向江涣,挑衅道:“遗憾吗?可你该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
他得全身而退,但是江涣的噩耗,才刚开始。
江涣温和地勾起嘴角:“这句话本该问您。您该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
王县令一懵。
什么意思?
就在州衙外的百姓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时,高定远忽然又跳出来,当众指认王县令跟王全谋财害命:“上月十六巳时三刻,王县令独自一人前往砖瓦窑巡查,期间看上了流犯沈孟亭的家传玉镯,兄弟二人合谋勒死沈孟亭,凶器是一根麻绳,至于那只玉镯,如今就在王县令书房里。”
王县令听罢,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去。他还没有被人这般诬赖过,当下也顾不得面子,直接在公堂上对着高定远破口大骂。
可高定远言之凿凿,不仅记得时间,还记得当时王县令穿了什么衣裳,戴了什么帽子,甚至愿意为自己的检举起誓。
王县令自己指天发誓时只觉再寻常不过,如今看高定远也发誓,却恨不得把他那几根手指头都给剁了!
发誓有个屁用?!
还是有用的,人命关天,起码外头围观的百姓都闹着要彻查。
陈伯昭不太相信王县令会这么下作,但还是让人去搜了。可不搜还好,一搜查书房,竟然还真找到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跟高定远描述的一模一样。
王县令人都傻了。
这镯子是怎么回事?!
更傻的还在后头,沈孟亭的尸体被挖出来时,身边的确有根麻绳。
这峰回路转的一幕,让围观的百姓都跟着躁动起来,竟然是真的,他们的县令杀了人?杀人自该偿命!
“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死的,更不知道这镯子为何会在我书房!”王县令顾不得腿伤,直接跪在陈太守面前求他做主,“大人,这定是他们设计陷害。十六日巳时,我根本就不在砖瓦窑!”
陈伯昭问:“那你当时在何处?除亲人外可有别的人证可以证明清白?”
“有!”王县令终于想起了救命稻草,“当时我跟钱县丞在外巡视。”
那天休息,他难得起了兴致四处逛逛,还点了心不甘情不愿的钱县丞作陪。
陈伯昭看向一脸惶恐的钱县丞:“你家县令所言是真是假?”
钱县丞面露难色,接着便叹了一口气,“王县令便是没有证人,也不该随意攀扯,十六日巳时是休沐日,我正在家里待着呢,家中妻儿都能作证。倒是第二日听闻县令大人撇开众人,不知去了何处。”
王县令错愕不已。但随即他便明白过来,是钱县丞!
是他跟这些人里应外合,将自己带进沟里,要不然那些人怎么会知道他十六日穿了什么衣裳,他的书房里面又怎么会被搜出来玉镯!
“大人,钱县丞同高定远是一伙的,他们俩沆瀣一气,根本不可信。”王县令赶忙为自己申辩。
“他们俩是一伙的,难不成我们同他们都是一伙的?”砖瓦窑的工人此刻站了出来,带着十足的愤恨,当场指认,“我亲眼所见,就是你杀了流犯沈孟亭!若有半句虚言,只管叫我天打五雷轰!”
“我作证!”
“我也作证!”
“我们都可以作证!”
一个又一个形销骨立的工匠从后面挤出来,睁着一双双凹陷的眼睛,彻底将王县令钉在耻辱柱上。他们受了这么多的苦,王县令又凭什么能全身而退?
王县令没料到能听到这种荒诞可笑的话,他是贪财,是揽权,是视人命如草芥,但他从未自己动过手!他指着这群人:“这群刁民在诬告!”
王县令悲愤不已,但陈太守看过证物,又听到了这些供词,已经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了。人证物证齐全,又是这般众口铄金,他想拉扯对方都难。
王县令咆哮过后没等到陈太守的回应,不可置信地看向陈伯昭,愤怒又委屈:“太守大人,这是诬告!”
陈太守无声一叹,周遭无人回应。
州衙众人作壁上观,江涣等人神色漠然,砖瓦窑的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堂下,看待王县令犹如看一具死物。
半晌,陈太守抬了抬手,差役即刻上前,将王县令押住,径自拖了下去。
王县令还在挣扎,嘴里愤恨地叫喊着。
这是诬告,他是被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