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美人尸骨

《那很可能是一只妖[探案]》虐心甜宠小说_小莹是只虫

    什么是妖呢?


    他们通常有一些不好的爱好,例如杀人。也会有一些不体面的过往,比如一直杀人。


    安苗就是一个在捉妖行业深耕的顶级杀妖人。平均一张符文便镇一妖,一只蛊虫可斩双煞。


    可是,这京城的体面人,怎么比妖还难对付?


    什么是动心呢?


    太孙不知道。他生于锦绣樊笼,长于九重宫阙,四目无尘,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的眼。


    可是当他那柄细长如月的弯刀,抵在一灰头土脸姑娘的颈间。这姑娘冥顽不化、无可救药,此前已经背叛他的信任千次百次。此刻也不过是笑望着他,面色一派坦荡。


    他的脑海中警钟长鸣,告诫他须得立刻将这姑娘斩于刀下,内心却软弱得像柔软的绒毛,炙热得像腾腾的篝火。


    他的心明明才填满,怎么又好像已经完全破碎了。


    他看见太阳升起又坠落,留下空茫缺失的黑暗,看见冰雪冻结又融化,留下丑陋残缺的水痕。


    他听见自己说,“你可曾有一刻,对我动过心思?”


    那姑娘笑起来,饱含惊讶和讥讽,“太孙,你我之间谈情谊岂不可笑?”一截饱满莹白的腕子自怀中摸出一张符文,皱巴巴得。


    她慢条斯理得将那纸抚平整些,“今日难得善终,你也莫要藏拙了,动手吧。”


    夜色如墨,四下昏沉,唯有一双杏眼亮得灼人,正向着城门移动。


    她一身玄色夜行服,身形隐在浓黑里看不真切,唯有掠动的身影快如惊电,几番上下翻飞,便已悄无声息攀上城楼。正以一个略显不雅的动作眺望着百丈开外的荧荧火光。


    那火光中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周遭人影层层环绕,看似簇拥杂乱,实则进退有序,四下安静肃穆。想来这便是那位素日里不爱见人的皇太孙殿下了。


    当今圣上子嗣稀薄,又壮年失子,唯余一个孙子亲手拉扯着长大。这太孙殿下肩着国运,身系国本,却是个清寂出尘的性子。天潢贵胄,不恋权位、不缠世俗,实乃缺德中的缺德。


    丰安苗在心里冷哼了声,又凝眸向那里看去。太孙殿下在这里的原因,实在是不难猜。


    临宵禁之前,今夜本应伺候工部侍郎的美人却不见了踪影。那侍郎明明有无数正事、急事等着他去做,他却偏偏挑了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决意亲自去探查一番。


    你探查便探查,青楼转转,街头巷尾走走也就罢了。他偏不,他带着一众侍从去了那礼部侍郎的家中,扬言今日若是找不到自己心爱的卿卿,便不走了。


    如此说来,那礼部侍郎也是个妙人。他情真意切得感慨了一番工部仗势欺人,又指天发誓这美人定不在他房中。


    然后便派人将自己的府邸团团围住,直至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就亲自带着工部侍郎出门寻人去了。


    他亦立下誓言,今日若找不到那卿卿美人,定不回府。


    于是这二人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兜兜转转,把城里绕了个遍,是连美人的一根手指也没找到。


    传闻那工部侍郎几欲动手,都强忍着按耐住了。那掌风传言已然是划过了礼部侍郎的脸,却最终将将拍在了门板上。


    此番闹腾,终究是将在雅间喝茶的太孙殿下给闹腾了出来。没人知道这清寂出世的太孙殿下,为何要在青楼中喝一杯凉茶,也没人敢问。


    只是这搜寻队伍再次壮大了。这次领头的是整个大辽上下顶顶矜贵又顶顶麻烦的人物。


    太孙殿下坐镇,亲兵开路。此番效率立刻是翻倍得增长。三刻前,已然是在城门外的树丛中寻得了那美人,可惜只有半具。


    待三人赶到时,工部侍郎已是痛哭流涕,连声喊着“我的卿卿,”便要扑上去。却没想到,还未到近前,就已经控制不住,干呕了起来,这便可怜了旁边的枣树丛。


    那礼部侍郎却是有涵养些,也未惊动旁人,只是悄悄栽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于是呕吐的请辞了,晕倒的搬走了。只剩下面无波澜,浑然不觉自己面前有半具女尸的太孙殿下,守在这里等着大理寺。


    丰安苗在心里小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从墙上翻下来。她自口袋里翻出个符文拿在手里,心疼得摩挲了几下后,才一个狠心贴在了自己身上。


    待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慢慢消失了,她才屏气凝神,脚尖在地上轻点,几个飞跃轻落于枣树丛旁的古树之上。


    在上面静了几息,安苗才慢慢探头向下看去。一眼便先瞅见了那昳丽绰约的皇太孙。此番仔细端详,才知这实在是个雍容的精细人。


    这人明明站在野草丛里,却仿佛立于九重宫阙之中,如那殿角悬挂的寒星,令人不敢沾染,仿佛看一眼便是亵渎。


    如此这般也就罢了,可他偏生生得又实在貌美,玉骨冰肌、眸光潋滟、眼尾轻挑清艳、玉骨贵相。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只盼望他能将眸光永远落于自己身上才好。


    此番绝代昳丽、瑶台仙骨之人,怪不得那皇帝当宝似的护着。这人若是自己的就好了,她研究了一下自己的符文和蛊虫,思来想去却只能遗憾得咽了咽口水,色字头上一把刀,罢了罢了。


    她又将目光转到那半具美人尸体上,突然理解了工部侍郎呕吐的原因。这美人好似被撕烂嚼碎了,又勉强拼接起来,只有那美丽的头颅依然完整,余下的已不能称作尸体,只能说是一滩血肉。


    安苗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切割的刀法和工艺,只能说是任性妄为,毫无线索可言,此番京城这邪祟实在难缠!


    一个月前,她本还在昆仑山间云游,她师傅养的那只肥鸟却自天际飞驰而来,厉声叫着在她头顶盘桓。


    直至,安苗在疏松的泥土中凭借双手,挖出了几只那肥鸟最爱的硬壳虫。它才肯落下来,静立在她的手臂上把脚翘起来,让她取下那块绑在腿上的破破烂烂的纸。


    纸上只写了几个字,“京城,不日,妖邪现世。”


    安苗便只得含怒带怨得离开静谧的深山,只身前往熙熙攘攘的京城,替她师傅解决这烂摊子。


    果真,她将将安好家,开了个卖簪子的小铺子。京城便陆陆续续出了事,先开始只是些小妖,借着大妖出世的邪气胡作非为,安苗略略出手便规劝了。


    然而没过多久,便开始命案频发,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阴邪。


    安苗摸不透这大妖的本事,也不敢贸然前去,便急急写信言明情况,让师傅再派几个人来,自己这边则开始跟着命案现场,整理线索。


    说是整理线索,其实毫无线索可言。不说她自己,便是这临危受命的太孙殿下,就安苗观察来说,应该也是毫无头绪。


    之前的每一晚便如同今晚这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安苗又在树上呆了会,忍不住动动这,挠挠那。奇怪的是,无论安苗如何摆弄,连树杈最细微处的一片薄叶也不曾晃动。


    因此,即使皇太孙一向敏锐的神经告诉他此处应有异常,却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得一如半个时辰前那样,挺拔舒展得立在那里,心里盘算着这案子,和之前案子的关联。


    在他看来,这犯人身上本无半分可取,唯有思虑周全这一点,倒值得称道。


    自此前,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以来,他便已将京城的监察死角清剿得干干净净。细密到,不同日的同一刻,都有两批队伍交叉走过,探查同一片领域,以防灯下黑。


    可此番周密布置,依然没有捉住这犯人,可见其行事之周密,甚至可谓诡谲。


    他面上依然古井无波,心里却忍不住有些烦躁。他从小便天资卓绝,长大后更是智珠在握,从未有过这种梗塞凝滞的感觉,不住气恼起来。


    皇太孙轻咳一声。旁侧随侍的侍卫、仆从耳朵听见了,但心里却摸不透这金贵殿下是何意,只得提着口气,垂眸敛息,默不作声。


    却见那半具尸体背后,突然蹦出来个方正的脑袋。那脑袋长得格外老派,面膛周正,眉眼端方,鼻唇轮廓皆比对着旧时规矩,长得规整。他看着也就将将弱冠,却满脸沉敛持重,不施锋芒。


    这方正的男子快步走到皇太孙身旁,将一支黄铜打造的,闪着微光的细簪双手承于他面前。


    “这是属下于这具女尸头上寻得的。”


    皇太孙闻言,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夹住那轻薄的簪子,举到眼前细细打量。这与其说是一支簪子,不若说是一柄细刃,材质坚密而不易裂,上面镶着一颗圆润的小珍珠,确有巧思。


    他把这支细簪随手递给身后的青衣男子,“去查。”


    又抬眸看了看天色,“明日让大理寺的人去东宫谢罪。”便抬足,脚步轻缓得向城门走去。


    这是不耐烦了,不愿继续等了。


    立在原地俯身恭送皇太孙的顺天府推官后背一凉,浑身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连额角都凝着一层沁骨的寒意。旁侧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亦是眉头紧蹙,却未如推官一般呆站着,当即快步追上那道渐行渐远的清贵身影。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臣等恳请护送太孙殿下回府,以保万全。”


    “不必。”二字清冷淡漠,皇太孙脚步未停,连眼风都未扫他一眼。


    指挥使只得收住脚步,立在原地躬身行礼,直至那道贵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安苗却半点不似众人这般守礼恭谨,早已从树上纵身跃下,悄无声息地跟在皇太孙身后。


    她心中半点不挂念太孙的安危,心底只惦着那支黄铜簪,只待寻个时机,将它偷到手。


    如此说来,安苗和那只黄铜簪,倒真是颇有渊源——这簪子本就是她亲手打造,亲手卖出的。


    只是当日的买主,分明是位头戴帷帽的中年妇人,身形丰腴,说话声音低沉沙哑,无论如何也并非那具年轻女尸。可这支簪子,偏偏就插在这美人发间,此间蹊跷,定有古怪。


    她思来想去,决意先偷来再说。这簪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于太孙手中,否则真是给自己凭空添了大麻烦。


    皇太孙着实是个讲究人,行步间,竟有缕缕清冽冷香自他袖口、衣摆散开,萦萦缠绕在安苗鼻尖。她没忍住皱了皱秀鼻,竟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太孙的脚步几乎在喷嚏声落的瞬间便顿住了。安苗能感受到,那男子浑身的肌肉刹那就紧绷起来,整个人若一张拉满的长弓,迸发出凌厉的杀意。他一个旋身,一柄细长如月的弯刀已自腰际出鞘,刀尖轻抵地面,寒芒乍泄。


    “何人?”声音轻缓平淡,无喜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