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眉蹙春山》百合耽美小说_七月闻蝉

    第41章 第 41 章 邀请


    晌午过后, 客最少的时候。


    一个跛腿少年闯入庆月楼中。


    若非看他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跑堂的伙计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这位客官, 是要吃饭?”


    顾兰因望着后厨的方向, 不顾阻拦, 执意要再往前闯。


    “客官!闲杂人等不可入后厨, 楼上有雅间……”


    顾兰因像是一个字也听不见,几个伙计拉着他, 就连身后的成碧也抱住了他的大腿, 劝道:“少爷,你倒是说话呀。是这里的菜不合口味?还是你想砸后厨?”


    要是后者,他们两个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


    顾兰因寸步难行, 不得已放弃了抵抗。


    少年喘着气, 丢了手里的拐杖, 站定了, 方才开口道:“我要见你们的新厨子。”


    他眉眼阴沉,言语间声音都在颤抖,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伙计并掌柜围着他,朝另一个人使眼色,大概是怕他揍厨子,叫人通风报信去了。


    顾兰因嘴角扯了个笑, 低着眼, 笑够了, 把自己袖口里藏的钱钞种种拍在柜台上,缓声道:“够不够?”


    “不够?”


    柜台上的银钞足足有八百两!


    “够了够了,太够了,哪里要这么多?客官想吃什么?您只要开口, 咱们都给您做出来!”


    顾兰因看着掌柜,摇了摇头,微笑道:“你们家的菜,简直难以下咽。我要买下你们的酒楼。”


    周围人都惊呆了,就连成碧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扯了扯顾兰因的袖子,左顾右看,觉得今天像是在做梦。


    “少爷,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吃中毒了?”


    “客官,要是吃坏了,咱们也认!可您不能这样砸场子。”


    “就是啊。”


    “有钱了不起?掌柜硬气点,别卖!”


    ……


    顾兰因闭上眼,周围的杂音水一样往脑子里钻。


    他喉咙干哑得厉害,吞咽不及,剧烈起伏的胸膛内,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


    他用力捂着心口想要压下它,原本皙白的面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眶也有些发烫。


    少年勉力睁开眼,看人时愈发阴鸷,像是下一秒就要一头撞死。


    “客官?”


    眼看他像是真要死在这里,掌柜慌了神,忙请众人把他抬出去。


    成碧拦着不让,怒道:“把你们厨子喊出来!”


    “你们厨子不出来,咱们少爷就死在你这儿,你往后也别做生意了!”


    掌柜指着成碧,连道了三声“你”,也像是要气昏过去。


    场面一时焦灼起来,连街上路过的人也进来看热闹,闹得这样凶,后厨早就听到了风声。


    先前通风报信的伙计拦着一个鬓发半白的女子,劝道:“吴师傅你还是从后门悄悄走,此人像是得了疯病,看着讲道理,实则蛮横极了!”


    吴膳正出了王府,在同乡的介绍下进了庆月楼,才干没几天,就摊上了这样的事。


    她叹了口气,解开围布,淡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菜不好,被人找上门,我去赔礼道歉。”


    她说着,从后厨走出去。


    大堂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她硬是挤到了掌柜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走么?”掌柜叹息,余光瞥着来砸馆子的少年人,皱紧眉头道,“这就是我的吴大厨。”


    顾兰因摇头:“不是她。”


    庆月楼的掌柜深吸了口气:“就是她。”


    “不是!”


    “就是她!”


    一向温和的年轻人猛地挣开束缚,上前攥紧吴膳正的领子,问道:“何平安在哪?”


    “你……”


    吴膳正被他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道:“客官,你说谁?”


    “何平安!”


    吴膳正当即摇头:“我不认识。”


    顾兰因被人拉开,他死死盯着吴膳正,笃定道:“你在说谎!”


    吴膳正忍着没骂他,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要是我做的菜哪里不好,尽管说,要是单为一个人过来砸馆子,恕不奉陪。”


    顾兰因还想追过去,奈何周围人都帮着吴膳正。他跟成碧实在是难以招架。


    成碧把那八百两的银钞摸回手上,在他耳边小声道:“少爷,咱们回去罢。”


    顾兰因什么也听不进,喃喃自语说着什么。


    成碧愁眉苦脸陷在人堆里,要不是这里闹大了,有人去报官,两个人只怕到天黑也走不出这扇门。


    闹过之后,顾兰因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自己的宅子。


    少年形容落魄,一直念念有词,落在成碧眼里,又跟被鬼上身了一样。他一面叹气,一面求菩萨保佑,回了大宅子,即刻叫人请大夫来。


    顾兰因冷静下来,一拳砸在墙上。看着墙上的影子,他怒极反笑,只觉得何平安这只鬼已经缠他上瘾了。


    让他连饭也吃不好。


    他捂着眼,黑暗里仔细回想着重生后抓到的那些蛛丝马迹。


    她肯定也重生了,否则为何要半路逃婚。


    她不在老家,过了江,又能去哪里?


    她肯定还活着。


    傍晚时分,宅子里的丫鬟来他书房,送了封信来。


    是远在老家的山明寄过来的。


    自他寄信那天算起,已经过了有四个月。


    顾兰因展开信。


    山明说在徽州老家找许仲费了些功夫,好不容易从山里把他找出来,许仲决口不谈家中的那道方子,不得已,他从库里抽出千两银子,这才撬开他的嘴。


    许仲从未到过北方,至于祖传的那道方子,他至今就卖了两个人。买方子的人除了他们顾家以外,另一个人也是近期才拿到手。


    所以——


    晋王府的方子是从何而来?


    顾兰因捏着信,眼底像是落了一层厚而沉的墨,盖住了所有的光泽。黄昏的余晖洒在肩头,他抬起头,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他不得不相信,何平安真的活着来过大同。


    甚至她现在还停留在这里。


    顾兰因转身,腿上的疼痛猛然又提醒了他:


    在这个九边重镇,唯有她最恨自己。


    他才来的时候,她想必就发现了他。


    如今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不过——


    幸好她没有打死自己。


    顾兰因重新展开信,反复再看几回,迎着黄昏微弱的光,他撩开遮眼的碎发,通篇看罢,眼里迸出些笑意。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风里满是尘埃,泛着微弱的金光,略微有些耀眼,顾兰因压住自己的衣摆。今日的风太大了,他低头笑了笑,招来成碧,让他把庆月楼买下来,同时又寄出一封信给沉秋。


    成碧特意把京师的几个老掌柜叫过来,又从会馆招来同乡,由他们出面买下,隐瞒了少爷做东家的消息。


    顾兰因盘算着秋末的那一仗,等腿脚好些了,回到王府角落里那间小小的厢房中。


    仅凭他一人之力便想扭转战局显然不切实际。


    *


    霜风入梧桐,满地霜华浓似雪。


    霜降之后,秋也到了头。


    临尧准备着成亲的各项仪礼,因何平安躲在内廷中不出来,他便出钱把刘大郎的房子也重新修葺粉刷一遍,新添了些家具。


    晋王殿下这些时日携右长史奔袭在塞外,府外的事插了一手,府内的事也不能放开。临尧每天连轴转,已有好些天没见过顾兰因。


    顾兰因自上回在酒楼闹过一回,整个人安分不少。


    临尧不放心,又添了几个人盯着他。


    结果他回了王府之后,深居简出,就连他那个随从亦是如此。


    今日难得,他肯出来找自己。


    因有贵客造访,不能打扰。


    顾兰因在屋檐下伫立良久。


    天气凉寒。


    他穿着霜地白的裘衣,网巾收拢着碎发,鬓角微微有些湿润。瓦上青霜融化在薄薄的日光下,天色大亮,屋里谈话声犹未止。


    小侍人请他到一侧屋里坐,顾兰因谢过他,仍旧是要堵在门外。


    好不容易贵客要走了,门首又来了一辆马车。


    顾兰因瞥着那扇门,只能贵客一走,便闯进去。


    门内还有几个属官在,被他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


    临尧见他今日反常,因想到何平安那番话,舍出几分耐心,关切道:“佩蘅今日怎么了?”


    年轻人望着周围的属官,拱手道:“晚生有要事与长史商量。”


    “请说。”


    他迟迟不肯开口,一双秀气的眉眼死死盯着他。


    周围属官迎客之多,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见这年轻人如此,便知有秘密的话,当下起身都出去了。


    “现在可以说了?”


    顾兰因先从贡市说起。去年阿勒汗正是借来使被斩为由,举兵进犯大同,最终迫使朝廷开放了贡市。今年贡市上粮食、铁器大卖,虽说买主不是鞑子,可私下里早已流到了草原上。


    粮草兵器充足,入秋后却只有几小波流寇骚扰塞外五堡。


    临尧道:“殿下已经料到了。”


    顾兰因却开口道:“殿下将大军主力布置在西防线外五堡,那塞外五堡又当如何?”


    “塞外五堡都是极冲之地,每一处常年几千兵马驻守,参将数十人,一旦遭袭,相互增援之际,后五堡的大军也会迅速驰援。”


    临尧说罢,看着他,问道:“你今日来找我,究竟何意?”


    要是想上前线,他就把他丢过去,让他求仁得仁。


    “晚生以为,今时不同往日。阿勒汗去年继位,行事风格与他叔叔全然不同,若还依照旧年的经验,只怕是……”说到这里,顾兰因拱手道,“还请长史未雨绸缪。”


    身前的男人垂眼看着他,不见任何动作。


    顾兰因料到如此,愈发躬下身来,接下来的话更是极具鼓动性。


    依照前世的记忆,顾兰因赌了一把。


    待客的茶室内。


    临尧看着眼前卑微又极力劝他的年轻人,只从字里行间便发现了些许端倪。


    区区一个观政进士,平日修订舆图,连大部分的卫所都未踏足过,怎会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


    光看舆图么?


    要是没有何平安的那一番话,临尧早就把他绑起来吊打一顿。他这些时日换了一批又一批线人,只为了盯他这么个泥鳅。他早就想破开他的肚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思量片刻,临尧故作叹息,温润的眉眼间,似笼了一层愁云。


    他看向顾兰因,抬手将他扶起,总算开口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他放下手头的事情,与自己的属官叮嘱一番,事事安排妥帖,方才出城去。


    *


    王府内廷。


    府中护卫被抽走多人。


    晋王妃听闻临尧走得匆忙,不由得担忧起晋王的安危。


    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忧心忡忡,这一日什么都吃不下,


    典膳所送来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


    身旁的女官安慰着王妃,不料孩子又哭了。


    世子身子弱,就连声音也跟猫叫一样。


    在这哭声中,寝宫上下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典膳所的人来送晚膳时,寝宫内乳母还在哄孩子。


    何平安晌午就听说王妃胃口不好,所以晚膳多了些开胃菜,亲自送来。


    晋王妃见她来了,勉强笑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听闻王妃胃口不好,所以做了些南边的开胃小菜。”何平安说罢,一一摆上春台。


    晋王妃想到她不日就要嫁人了,问道:“临尧这回走得匆忙,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何平安摇头。


    现如今内廷上下都知道她要嫁临尧,因王爷倚重这位长史,就连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王妃赐座,留她在这儿陪着她说话。


    话里话外是止不住的担忧。


    “你如今还小,等你嫁过去了,只怕要跟我一样,每天担惊受怕。”晋王妃双手合十,腕上是缠了五圈的紫檀木细佛珠。


    何平安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神情,心里竟是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她有时也被自己的绝情吓到。


    前世她从没有听说过临尧这个人,今生阴差阳错有了交集,比起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他就像是纸上的一点墨。


    临尧在外销声匿迹三天。


    这期间吴膳正来府中找了何平安一回。


    听小内官说王府里那个观政进士不在,何平安抽空出去一趟。


    多日不见,吴膳正重拾回老本行,在城里一家酒楼做大厨。


    今日来是专为提醒她。


    “你从前是不是招惹过谁?”


    何平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便问道:“是不是有个疯子来找我?”


    吴膳正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他那天来庆月楼,大闹一场,虽说样貌斯文,可身上力气倒是不小,抓着我逼问你的下落。我看他那样子,不敢说认识你。”


    “这些日子风头过了,我心想,这事也不能瞒着你,所以特意来见你。”


    两个人是在王府附近的一家茶馆中,何平安听罢,庆幸自己出门还带了个帷帽。


    吴膳正说的就是顾兰因没错了。


    可他怎会找上吴膳正呢?


    吴膳正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坦白道:“入秋后我在庆月楼做了些南方菜,有些是从你手上学过去的,他兴许是吃出味道了。”


    说着,吴膳正拿出银子,过意不去,说要买下那些菜谱。


    何平安不肯要,只是劝她往后要更谨慎一些。


    临行前,何平安戴上帷帽。为了安全起见,她还让吴膳正在她走后多留一会儿,免得被人发现。


    茶馆里人声嘈杂,唱戏的听戏的,身姿纤瘦的少年扶着帽檐,往门外走去。


    冷风呼啸,屋里屋外两重世界。


    扑面的掀起半面白纱,她眼疾手快压住了,快步往外走。


    人群里一双眼睛看着她,停留几息,很快又看向另一处。


    匆匆几日过后,城里城外景象愈发荒凉。


    立冬那日,外面的战况传到内廷。


    听闻晋王碰上了阿勒汗主力,王妃险些都要晕过去。


    来报信的小内官尖细声音,说话抑扬顿挫,见王妃要哭了,不敢卖关子,连忙再把好消息道出来,堆笑道:


    “多亏叶参将发现及时,殿下有惊无险,我军埋伏在了马头山上,鞑子骑兵下马猛攻期间,临长史又联合周围兵力,及时从后包抄来。此战缴获若干马匹,斩首万余人,大捷啊!”


    然而,临尧要是再来晚一点,说不定就是大败了。


    班师回城那日,晋王仍是止不住地庆幸。


    临尧没有隐瞒顾兰因的功劳,只是事后再看他的猜测,临尧像是在看一只鬼。顾兰因说的再好听,可骨子里的那种笃定,让他不得不多想。


    是以,临尧将大部分功劳分给了旁人,顾兰因赚了个参战有功的名头,论功行赏,还要排在最后面。


    少年人骑马跟在回城队伍的一侧,他戴着帽子,帽檐上都是雪,唇角被风吹得发白,干裂。一双黑润的眼藏在帽檐下,沾上的雪融化又凝结,泪珠一样缀在眼角眉梢。


    他单手拉着马缰,身下是从战场上缴获的一匹小黑马。


    远远望着晋王跟临尧的背影,顾兰因想着自己的观政期。


    进士观政半年,算算也要到期了。


    这一回功劳微乎其微,不过若是能授官,吏部依据此,大概率也会分拨到兵部。


    眼下只是开头而已。


    顾兰口呼出一口白气,正所谓万事开头难,看着模糊的景物,他拂去胸口的雪。


    是夜,城中庆功。


    临尧因支援及时,功劳居前,恰逢婚期将近,周围都是恭贺他的人。顾兰因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笑而不语。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临尧投来一眼。


    离婚期不过一个多月,临尧请了府中所有人,唯独把他漏下了。


    今日抢了他的功劳,或许是心中过意不去,又或是为了别的,临尧赠了他一壶酒,另又奉上请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洞房咫尺,


    顾兰因早先在府中听说过他要成亲的消息。


    然而, 前世直到他死,这位长史仍旧是孤身一人。


    顾兰因接过帖子,看上面的日期时辰。


    短短竟不过一个月的光景。


    少年人倒酒, 一双眼紧紧盯着这些缭乱的墨痕, 眨眼间, 面前似铺出无数纵横交错的路径。


    头顶的珠灯洒下浅浅的光晕, 让前世发生过的一切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泽。


    顾兰因不得不相信,纵然重生了, 眼前人、眼前事也绝不会一成不变。


    眼下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


    是夜, 顾兰因独自回了自己的宅子。


    宅子里几个长随点着灯,专等着他回来。


    成碧跟山明几个都来了大同,此番顾兰因上前线, 他们谁也不知道, 等得了消息, 他人早已出了城。


    院里空旷, 叶子落干净后,树木光秃秃一片,撑着黑沉沉的天,天幕之下,几个年轻面孔迎着光,围着他叽叽喳喳。


    “少爷!你真要吓死我们, 要是有个好歹, 老爷要把我们杀了。”成碧叫苦不迭, “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商量?这里可不比老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顾兰因看了他一眼:“事态紧急,方才如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吩咐你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成碧笑了声, 边走便道:“自然不敢疏忽,这些日子把庆月楼上下都吃了个遍。里面的人还不知道换了东家。”


    “我打听到,后厨的吴师傅原先是王府的人,后来徒弟犯了错,受牵连才被赶出府。她的手艺确实好,嘴也严。不过——”


    顾兰因把袖子里的请帖递给他,催促道:“别卖关子了!”


    成碧嘿嘿笑道:“她上次休假出去,茶馆里见了个旧友。大概是莫逆之交,那人戴着帷帽,我远远望见过一眼,身形从后看去,有些像咱们少奶奶。”


    顾兰因挑着眉,盯紧他,半晌又没说话。


    成碧不明所以,弱弱地举手发誓:“我真是没有半点偷懒,因她难得出去喝茶,我还特意花了二两银子跟茶馆里的人打听消息,从吴师傅那雅间出来的女子不仅戴了个帷帽,衣裳颜色也都吻合,我确确实实没有看走眼。”


    孰料,少爷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光一个背影你能认出是少奶奶?”


    成碧点点头,随即像是悟出点什么,捂着脑袋后退,哭笑不得:“往先还没成亲的时候,少爷总叫我去报信,这一来二去,就练就了一双好眼力。”


    他是真对少奶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好说歹说,少爷总算放过了他,只是又将他们所有人都赶出门外。


    夜里飘好大雪。


    下半夜,灯烛油燃尽,室内一片黑暗,朦朦胧的雪光很快就被吞噬。


    少年猛然睁开眼,方才在耳边响起的呢喃细语已经消失不见,他望着身侧空荡荡的地方,伸手摸过去。


    除了空气里的暖意外,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像是错觉一般。


    顾兰因闭上眼,重新倒下。


    身上有些发烫,不知是否是染了风寒的缘故,喉咙也干涩得厉害,他盖着被子,有些难耐地翻了个身。


    脑袋晕沉沉,陷在被褥之中,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被烧穿。


    发烫的指尖挑开了系带。


    他额上都是汗,细碎的头发沾了汗,紧贴着脸,随着叹息声,薄汗攒成汗珠,顺着下颌的线条流向胸膛。


    顾兰因舔着干燥将要裂开的唇角,隐隐尝到了些许咸涩的汗味。


    一夜过去,满地雪白。


    天亮后成碧让下人扫雪,自己则将红封送到长史临尧的府上。


    临尧住在泡桐街,成碧在王府中听说过,一路找到他家门首,远远地竟还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成碧扶着自己的瓜皮小帽,躲在屋角探头看去,仔细辨认后,他收回脑袋,背靠着冰冷的墙,想到自己赖掉的那些茶叶。


    这么个大胡子壮汉怎么出现在了长史家门?,看他进出无阻的样子,也不像是一般人。


    成碧纳闷之余,守在外面,等他走了,这才上前。


    这一处宅子里外才粉刷过,木匠紧赶慢赶打家具,空气里是一股木头的味道。成碧自报家门,替少爷送出红封,另还有小的红包递给府中的管事。


    他问:“方才那个壮实的汉子着实有些威猛,敢问是府上的护卫么?”


    管事笑了一声,道:“哪里是护卫!那分明是咱们大人的大舅子。婚期将近,他过来看看这里布置的怎样。”


    成碧又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出了门就小跑着往回赶。


    家里人各自忙手头的事情,成碧进了库房翻看茶叶,随后找出几样茶用礼盒装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


    成碧苦笑一声:“还债呀。”


    他一溜烟又没了影。


    *


    刘家医馆这些日子闭门谢客。


    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有喜事,纷纷上门恭贺。邰婆婆一改老毛病,这些日子说话少,骂人也少了。


    成碧上门时她还以为是刘大郎的哪个朋友,安排他进屋坐,一边烤火一边吃花生。


    成碧把茶叶放下了,询问起刘大郎的下落。


    “牵马出去跑了,你要等他,一时半会等不来,有什么话我捎给他。”


    成碧点点头,笑着开?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刘大哥上次救了我,我一直想登门谢他,奈何前些天生意缠身,一直到今天才有空。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成碧搓了搓手,后面出去,木头门太老了,吱嘎一声推开,不妨外头有个人。


    成碧见是女眷,低着头侧身让她走,嘴里道了声歉。余光瞥着她身上的料子,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姐,等目光往上,能看到的就只剩下帷帽上的白纱了。


    隔着纱,他隐隐约约想起什么。


    成碧摸了摸下巴,走出巷子,心里又生毛,总感觉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自他来了大同,这种感觉便一直如影随形。


    他忍下来,钻到市集中,晃荡半日方才回去。


    夜里四下无人之际,他将今日的事偷偷告诉顾兰因。常年在外做些盯梢的活,成碧一向有些敏感。原先是初来乍到,现在也待了有近半年的功夫,他回味过来。


    而少爷听他这样一说,却是抬眼看了看窗外。


    成碧心领神会,捡来纸笔写在掌心之中。


    看着他掌上横平竖直的字迹,顾兰因微微有些出神,灯花“哔剥”炸开,他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他招了招手,令成碧附耳过来,小声叮嘱过后,顾兰因将他放出去。


    外面天冷得刺骨,风如刀,开门的一刹那,雪点涌入。


    很快又被屋内的温暖融化成水。


    顾兰因枯坐一夜,什么都想通了。


    一切就跟笑话一样。


    悬在他头顶的笑话。


    *


    刘家医馆。


    何平安心有余悸,回了家把门栓死,犹恐墙头冒出他的脑袋。


    婚期将近,晋王妃特意给了她几天假,叫她回家准备准备。何平安今日出门特意看了黄历,结果竟在家门?触了这个眉头。


    少女穿着湖青短袄,手掌合十,四面拜了又拜。


    屋里邰婆婆见她这样奇怪,问道:“在外面碰到什么晦气了?”


    何平安笑了笑,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你大哥的朋友。还带了茶叶来。”


    何平安定睛一看,两眼一黑。


    她坐在火炕,心里安慰过自己,然而,无论怎么找借?,心里的焦躁始终难以平复。


    她埋下头,脸上笑意尽失。


    邰婆婆看着她,起身在柜子里翻找了片刻,从旧年的被褥中摸出一只匣子。


    “嫁人都这样,开始那些天吃不好也睡不好,不过到哪睡觉不是睡觉。只要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日子慢慢过下去,就好了。”她说着,打开匣子。


    里面装的是一只玉镯。


    水头尚可。


    邰婆婆塞到她手上,安慰道:“这个镯子还是我婆婆给的,之前戴在手上怕磕着,现在给你了。临长史送来的聘礼我都给你收着,届时叫人一并塞到嫁妆里,一起挑过去。有钱财傍身,再差也差不到那里去。他们这些当官的眼高着呢,要是他走了,你再回来跟我们住。”


    邰婆婆打心底不认同这门亲事。


    在她看来门当户对才是正理。可临尧本事大,求来了令旨,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能如何?


    何平安看着镯子,眼眶发烫。


    她抬起头来,雪光透到屋里,肩上的累赘似乎越来越多了。


    压得她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她今生最轻松的莫过于逃婚的那天。后来兜兜转转,又是这副样子。


    她不甘心。


    何平安看着戴上的镯子,反手握住邰婆婆的手。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出了门,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时光飞快,展眼就要到年末了。


    冬至那夜,刘家医馆彻夜亮着灯。


    院里撑开油布搭了个棚,底下都是人。邰婆婆家里亲戚来了好多,后厨忙碌,热锅里正煮着面,热气腾腾的,新修的房里,炕上也坐满了人,新娘子绞完面上妆,忙碌大半晌,天要亮了。


    铜镜里映着一张惨白的脸,烛火昏黄,那一双眼盯着周围的人影,异常平静。


    候到吉日,门外响起鞭炮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何平安拜别家人,上了花轿。


    算起来这是第四回成亲,真到了这一日,先前的各种焦虑、痛苦反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下只有颠簸。


    花轿走了长长一路,爆竹声响间断落在耳边,端坐轿中的少女抬手揭开盖头,在缝隙中看着外面。


    自临尧上个月回城后,何平安几乎就没与他见过面。


    也不知等会是什么情形,她抿着唇,握紧袖中的匕首,脑海里还是前一世的洞房花烛。


    她真是怕了这些男人。


    花轿到了泡桐街,门首围了好些人。


    临尧出身寒微,老家的亲戚没几个能到这儿的,就连他父母也早就离世了。何平安没有公公婆婆,进门的仪礼照理说就少了一道。


    然而,这样大喜的日子,晋王说什么都要过来给自己的心腹爱将撑面子,是以这小小的宅子里,王府中的人竟占了大半,就连主持仪礼的赞礼、傧相也换成了典仪所的仪正。


    这是何等的体面,又是何等的繁琐。


    盖头之下,何平安的头面少说有八斤重,顶着这样重的头面,早间又未怎么进食,拜来拜去,她只觉得一颗脑袋都要滚下来了。


    好不容易进洞房,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


    何平安坐在床沿上,四周红光透过经纬,水一般淹没了她。


    她耐下心等候着临尧的到来。


    思来想去,这一天躲不过,那么话至少要与他说明白。


    她做不了他的妻子,就算进了门,她也无法为他生儿育女。


    她捏着手里的匕首,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总算有了脚步声。


    两个侍女若白菊青离开后不久,门被人推开。


    何平安低着眼,心跳咚咚像要跳出胸?。


    她看着袖上的金线,慢慢屏住呼吸,终于——


    盖头被人掀开了,透亮的光线下,她眼前站的竟然是顾兰因!


    四目相对,何平安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咫尺距离,他冷冷盯着自己,叫她想起了那一幕。


    “何平安。”


    顾兰因捏着盖头,费尽心机至此,真相大白的这一刻,他几乎发不出声来。


    端坐在面前的女子明眸善睐,惨白的面容染着浅浅的红烛光,唇色红得像血,她似乎也有一些惊讶,微挑着长眉,将他打量过,随后扯了一个笑。


    何平安缓缓站起身,再相逢,她庆幸自己手里还有一把匕首。


    趁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拔刀就捅过去。


    “你!”


    他躲得狼狈。


    匕首划过他的胸?,锦缎破了?子,露出里面洁白的狐毛,很快,毛上就沾了血。


    顾兰因抓着她的手,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这把匕首实在锋利。


    很快,由于身子虚弱,何平安被他夺去刀刃,反手压在桌上。


    新房内,何平安喘息着,对上他那双眼,还有力气笑道:“你怎么跟狗一样,居然还能找来这里。”


    顾兰因死死盯着她,嘴角缓缓绽出一丝笑:“是你娘告诉我的。”


    “你!”何平安先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想到老家的坟,难以置信,“你是畜生么!我娘死了多年,你还要把她挖出来……”


    “唯一的女儿远走他乡,毫无良心可言,我这个做女婿的,自然要尽孝心。至于你的女儿,我也养在身边,你就不想见她么?”


    “你这个疯子!”何平安反应过来,气息紊乱,低垂着眼帘,咬牙切齿道,“她已经死了,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养?你就算再让九尺生一个,她也不是我的女儿,我不认她。”


    “可是,她长得真的很像小渔儿。”


    “那是上一世的事情,她死了,就死了,今生今世我已与她无缘。你这样强求来的孩子你爱怎么养就怎么养!”


    ……


    两个人说话压着声音,纵然如此,依旧是穿过门扉,入了另外一人的耳中。


    嗅着空气里的那股腥味,临尧眼神渐渐凝重,刹那间像是亏破天机,看着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他收回手,立在屋檐下。


    原来瞒着他的是这些秘密。


    冷风吹散了他身上的喜气,墙头一侧越过宾客的说笑声,天慢慢地又开始飘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孤影


    临尧从头听到尾, 短短不过片刻钟。


    早些日子线人来报讯时,他便察觉出不对来。顾兰因既然下决心要钉在大同,迟早会发现何平安的蛛丝马迹。


    与其一味地瞒、一味地躲, 不如将话说明白了。


    况且, 何平安对着自己, 总是遮遮掩掩, 临尧宁愿为他铺条路,也想弄明白, 她和顾兰因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如今什么都明了。


    他觉得荒唐至极。


    怪不得她说自己三十多岁。


    临尧转过身, 见他还要纠缠,一脚踹开门!


    洞房内血红一片。


    顾兰因脸上挂彩,胸口也被血染红一片。他偏执极了, 死死按着何平安, 就算听到响动, 眼中也不见有丝毫推让。


    “长史大人好算计。”顾兰因声音干哑, 脸因失血而有些泛白,黑沉沉的眼盯着他,嘴里却对何平安道,“你说那么多,他都知道了,这下该如何收场呢?”


    何平安愣了神, 抬眼望去, 临尧正面无表情看着她。


    他所有的情绪似都被封藏起来, 眼下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她眼神躲闪开,一刹那居然松了口气。


    他什么都知道了,又会怎么做呢,这一桩婚事眼看着是成不了了。她舔着干燥的唇, 开口道:“欺瞒了大人,是我的错,我愿意自请下堂。”


    “何平安,你在跟我说笑话么?”


    临尧踢开地上的匕首,冷笑一声,走近后命令道:“顾兰因,不想死就松手。”


    三十多岁的老鬼,藏在这样一副皮囊中,怪不得会未卜先知。


    “你前世官至几品?”


    “晚生不才,致死也不过是个翰林。”


    “你要是晚生,我算什么?”


    临尧负手上下打量他,眼里意味不明。


    顾兰因松开手,身上伤口疼得厉害,他叹了口气,望着何平安,惨然一笑:“你的女儿,我养得很好,今生今世,我会将她视为亲女。若是再无缘分续昔日旧情,伏惟珍摄,宽怀□□。”


    “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来人!这个人喝多了酒,带他下去醒酒。”


    临尧不欲再听他的花言巧语,将人押下去。


    来人是他的亲信,今日的事一丝一毫也不会传到外头去。


    屋里就剩下他与何平安。


    鬓发散乱的少女坐直身子,鬓角、耳垂上的金饰在微微颤动,就像是她的嘴角一样,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高兴。


    临尧深吸了口气,放柔声音,道:“我费尽心思娶你,怎会让你下堂。”


    见她有些错愕,临尧又道:“今生是今生,你上辈子的恩恩怨怨我不在乎,可你要是与他藕断丝连,就别怪我了。”


    何平安摇头:“你都已经知道了,及时止损才是上策。”


    “止什么损?”临尧步步逼近,“我原先还担心自己比你大几岁,你嫌弃我老,如今真相大白,换我喊你一声姐姐了。”


    何平安皱眉,心想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想到自己之前逗他的画面,她闭上眼,故意道:“我不喜欢比我小的男人。”


    “是吗?”


    临尧伸手,拨弄着她耳垂上的金累丝灯笼坠子,贴近道:“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


    看何平安又要逃,临尧索性解开了腰带,将她拴在房里。


    “我等会就回来。”


    何平安看着他往净室里走去,不过一会响起水声,低头找自己的匕首。那把匕首被他踢到墙角,她低头咬开手上的腰带,好不容易把匕首拿到手,临尧也出来了。


    看他换了衣裳,她自然知道今夜要发生什么。


    不得已,何平安举起刀,“坦诚”道:“我做不了你的妻子。”


    她不喜欢那些男人,更不喜欢怀孕。


    她不要走老路。


    临尧已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她前世的脉络,见状,便也释然道:“不勉强你。”


    “这世间大多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临尧倒下合卺酒,杯中琥珀色的光泽慢慢晃开,望着何平安的眼,他先一饮而尽,随后那一杯则送到她面前。


    何平安单手接过。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见好就收才是真理。


    她一饮而尽。


    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几声。


    临尧忍不住笑:“我叫她们摆上席面来,你今日辛苦了,且先洗漱,等会我让她们再添一床被子。”


    何平安谢过他,此刻头重脚轻,看着临尧又恢复成往先的样子,她收了刀,决定赌一把。


    趁着洗漱的间隙,丫鬟把席面摆上。


    这一桌是临尧特意请吴膳正做的,八道凉菜,十道主菜。


    洗漱过后,头面都已卸下,脸上脂粉尽除,重生的事也说开了,何平安饿得厉害,狼吞虎咽。


    见临尧动筷少,她倒是体贴,给他夹菜,道:“你多吃些。”


    临尧倒了酒,望着身旁的少女,这才有点做新郎官的感受,忍俊不禁。


    他给何平安倒上酒,说起自己家中的事情。


    何平安一字不落记在心头,或许是有些愧疚,又或是想要摆脱顾兰因,亟需这样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她认真道:“往后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要是喜欢谁,也不用告诉我,只管抬进门来,我会替你照顾她。”


    “是么,那你还真贤惠。”


    临尧说到最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何平安低头笑了笑,脑袋挨了他一巴掌,原本盘起来的发髻被他挠成鸡窝。


    临尧看着她被酒水打湿的唇角,指腹用力擦过,随后转身就去铺床。


    木匠新打的架子床分外宽敞,睡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两人一人一半,大红被褥铺开后,何平安犹不放心,把刀放在了自己的枕下。


    临尧看在眼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何平安点点头背过身去,想的却是,哪有在床上的君子。她裹紧被子,毫无睡意。一闭上眼就是顾兰因那张脸。


    在大同,依临尧的本事,顾兰因这辈子有苦头吃了。


    她把头也盖住,黑暗中,何平安握着匕首。


    身侧依稀又响动,声音越来越大。


    她皱着眉,想捂住耳朵,然而,只轻微一动,枕边声音更大了。


    她忍无可忍,被子掀开一角。


    房内红烛高烧,透过红色的帘帐,放眼望去所有的东西都是红的,不用说临尧那张脸。


    被惊扰的少女皱紧眉头,抱着这一床被想要去耳房将就一夜,才起身,临尧就拦了过来。


    “岂有洞房分床的道理。”


    “有。”


    年轻男人撑着手,低头略微想了想,轻声道:“我跟他不一样。”


    他俯身要凑过来,何平安举起刀。


    刀锋锐利,她冷冷看着他,似乎只要他敢动手或者有丝毫的逾矩,她就能挥刀捅死他。


    临尧白高兴一场,重新躺回去。


    余光频频投过来。


    背着他的少女乌发如绸,铺在枕上,暗沉沉的红光落在上面,顺着发梢,慢慢流到他的指尖。


    他嗅着发间的幽香,闭上眼。


    今夜似乎分外长。


    何平安总也睡不着,刀鞘抵着心口的位置,慢慢被体温烘得发烫,她舔着干燥的唇,觉得身上越来越热。


    她夹紧腿,恍惚间听到了耳边压抑的喘息声。


    发梢被人拉扯住有些发疼。


    她扭过头,临尧已经有些失了神,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浓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你怎么了?”


    他闭上眼,伸手抓着她的头发,压低声音道:“合卺酒里加了些药。”


    他酒喝得那样多,何平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懊悔地把自己的头发扯到手里,再裹紧被子,提醒道:“你敢碰我,我就捅死你。”


    “新婚之夜就要杀夫?”


    临尧笑了笑,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他咬着何平安的枕头,忍不住了,方才低声恳求道:“你帮帮我,好不好?”


    何平安才不理会他,抱着被子要走,可总要从他身上跨过去。看他烫得发红的眼睛,她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你自己摸摸就好了。”


    往先来癸水的时候,顾兰因都是如此。


    然而,临尧又不是他。


    “我才成婚,哪里知道那么多,摸哪呢?”他眼睛看着她,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何平安握紧刀,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临尧身姿清瘦,夜里衣裳早就被汗浸湿了,他脱了汗湿的衣裳,泛红光的刀身映出些许硬朗的轮廓。


    他动作甚是缓慢,周围的热意像是牢笼,牢牢困着两个人。


    何平安眼眸发烫,单只看着他的手,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平安,你睁开眼看看。”


    何平安皱紧眉头,红透的脸像是要被人洞穿一样,灼热的目光从上扫到下面,不必说他喉咙里那些声音。着实令人心烦意乱!


    她咬着牙,翻身把被子盖过头。


    正所谓眼不见心为净。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被褥上就落下一重物。


    “临尧!”


    隔着一堵墙,那一声分外刺耳。


    被绑缚的少年背靠着墙,透过缝隙,窥见一丝光。隔壁新房红烛高照,这一处耳房却甚是寥落,他又不是聋子,光是听声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兰因自嘲般笑了一下,转瞬之间,心头都是苦涩。


    他盯着角落,灰败的蛛网之上,落满灰尘,恨意渐渐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重来


    一夜之后, 天色大亮。


    新房内灯烛燃尽,余温中飘着浅浅的木香。


    床上床下,狼藉一片。


    何平安熬了个大夜, 床上的被子挨了好几刀, 她望着满床飘出来的棉花, 两眼发红, 眼底青黑。


    乍一眼看去,像是丢了半条命。


    临尧昨夜喝多了酒, 不知是不是撞到了脑袋, 如今昏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她伸手锤了锤自己的肩背,昨夜隔着被子, 她乱捅了几刀, 大概是没有捅到他。临尧抱着被褥, 差点没把她闷死。


    何平安看着被面上干涸的斑痕, 不愿收拾烂摊子,可眼下显然也睡不了了。


    她强撑着眼皮,爬起身来洗漱。


    若白跟菊青已经从王府里出来,看她们收拾屋里脸红的样子,何平安无奈闭上眼。


    温热的水冲洗掉了些许疲惫,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还是十几岁的样貌, 可她看久了, 依稀窥见了些许老态。


    何平安点上胭脂。


    隔壁忽然传来若白的惊呼声。


    “这里怎么有个人?!”


    何平安皱眉,探头看去,是隔壁的耳房。穿过小门进去,里面堆了些家具跟杂物, 几扇窗户都被挡住,光线昏昏暗暗,角落里,拖着一片白布。


    若白看着角落里的年轻人,见他被五花大绑,脸色苍白极了,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儿?”


    无人应答。


    少年胸口缠了纱布,此刻微微泛红,像是挣扎过,看着出现的丫鬟,他哑巴了一样,一双秀气的眉眼空洞地看着空气里翻滚的尘埃,如行尸走肉。


    未几,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他闭上眼。


    何平安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他晕过去的画面。


    若白指着角落里的少年人,后怕道:“他好像是在这儿待了一夜!”


    何平安定睛看去,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居然在这里待了一夜……


    看这手笔,显然是临尧做的。


    自打从何平安口中知道了有顾兰因这么个人,临尧便一直留心他,先时派人去老家寻,没想到他到了京师,最后被分拨到了大同这里修舆图。


    千里之遥,咫尺眼前。


    何平安像锯了嘴的葫芦,她越是讳莫如深,他便越要弄个明白。如今这一步步皆是他的安排。


    何平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


    她于是缓缓走近,目光重又落在顾兰因身上。


    他昏过去的样子实在是可怜,胸口的伤只被人草草处理过,蜷缩在这样的角落里,像脏掉的一抔雪。


    徽州的大财主到了这方地界,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何平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是不肯贿赂这些达官显贵,还是有意要装可怜?


    如果可怜他,谁又来可怜她自己。


    “把他拖走。”


    “拖到哪里?”


    “丢到路上就是了。”


    卧房之内,临尧还未醒。


    何平安盯着他,从被褥里把匕首捡出来。


    菊青已经将屋里收拾干净,唯独床上,还是乱糟糟的。


    临尧紧闭着眼,仿佛不省人事。


    何平安低头看着刀身,嘴里问道:“你昨夜是故意的?以为这样能让他死心?还是想胜人一筹?”


    她俯下身来,柔软的衣料擦过他裸在外的肩膀,贴耳道:“忘了告诉你,我前世除他之外,还嫁过一个男人,那时候他还带着女儿来吃喜酒。他有时候是真的‘大度’。”


    “昨夜真是辛苦你了。”


    何平安摸出他手臂下压着的白布,锐利的匕首轻轻划着他的肌肉,有细微的痒,沿着肌肉间的肌理,一直落到腰侧,再稍微使力,血就流了出来。


    “做戏要做全套,你肯定不怕这点疼。”妆容娇艳的女子声音放得分外柔,手上动作愈发狠,察觉到身下肌肉在颤动,她拔出刀,用白布把那些血擦了个干净。


    “我帮你包扎。”


    她用白缎绕着他的腰,缠上几圈,细长的手指摸到临尧,用力打上结,温柔声道:“以后就不要喝这么多酒了。”


    她拍了拍他的脑袋。


    垂下眼帘,临尧果然睁开了眼。


    散乱的乌发挡着半张脸,男人面上甚是平静,方才忍了疼,唇上泛红,被揭开真面目后,他瞥着身旁的女人,嗅到一股胭脂香气。


    憔悴的脸被脂粉涂抹出娇艳欲滴的颜色,他抓着她的后颈,掼到床上,狠狠咬着她的唇。


    腰上的伤被她屈膝顶出血来,她无辜地看着他,一双湿润的眼映着他失控的样子,渐渐漏出一点笑意。


    他早该想到的。


    她又怎会只有他一个男人。


    *


    晋王府左长史大婚,殿下给了他七天婚假。


    府中同僚本以为七天后才能见到他,怎料,才第三天他就回来了。


    长史大人风采依旧,只是走路时偶尔要扶着腰,神色有些阴沉。面对众人的关切,他说是旧伤复发了,一回来就埋头案牍,甚是敬业。


    吏部的调令近些日子就要下来,年底考核过后,顾兰因兴许就要从大同调走。


    他这样的人,重生一世就是祸害,若不加以约束,岂不是要把整个朝堂搅个天翻地覆?临尧提笔写了封信,寄给昔年同窗与自己的座师。


    若无意外,依照顾兰因此次的表现,吏部大抵会让他留京做个正七品的小官。


    临尧不许。


    他既然知道了他的秘密,那么,他死也要把顾兰因抓在手里。


    隆冬雪后。


    各路官员的考评都下来了,这一年的进士各有去处。


    顾兰因回京师交出自己修订的舆图志,在得知自己被分到晋王府做教授后,他倒是淡然。


    在顾兰因看来,到翰林院当编修与在藩王府做教授没有什差异,新科进士总要熬上好些年才能熬出路来。


    然而,他的命太短,他熬不起。


    此番能进藩王府,想必长史大人出了不少力气。


    顾兰因想起这事便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在吏部领回自己的告身,让山明回去接家小。


    与他同一年的进士要么留京,要么外放,唯有他与几个名次靠后的走的是这条路。


    成碧在外打听后,回来忧心忡忡道:“少爷,这要是进了王府,往后可就没有出头之日了。你对自己的仕途未免也太不上心了!我听说那几个会馆里的进士老爷此刻都削尖了脑袋要送礼,咱们难道就没点动作?”


    顾兰因道:“你是嫌钱多,不烧钱就心发慌?”


    他收拾自己的书册,淡声道:“这些酒囊饭袋,知道你是富商巨贾,便要想方设法榨出血来,他们京中的官比起别处,胃口太大了。如今尘埃已定,你再拿着钱上门,又有何用?再多挨几刀?”


    成碧叹息道:“也不怪人人都要做官。”


    “做官也要看是什么官。”


    临尧担任王府长史,区区一个正五品的官,开国之初原是为了监视藩王的存在,如今百年过去,早已与藩王沆瀣一气,在藩王封地里,他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往后受他管辖,顾兰因掸了掸自己的告身,似乎已经想到了他的手段。


    *


    年初早春时节,马车驶出别院。


    天气犹寒,带着瓜皮小帽的侍从架着马车,哒哒从侯府门前经过。


    马车里的年轻人撩开车窗帘子,望着侯府的门楼。


    里面人进进出出,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吐了口浊气,嘴角似有个模糊的笑意。


    而门子看到一张秀雅的面孔,眨眼间还以为公子回来了,他再定睛看去,帘子被人放下,马车已经驶远。


    顾兰因七天后到大同。


    他挑的日子甚好,这几日长史不在。


    小侍人把他的行礼搬进去。


    王府里已经有一个教授了,垂垂暮已。两人往后要同住一个院子,看到院里枯败的景象,顾兰因出钱,把里里外外修了一遍。


    院里这位老教授从前也是进士,不过寒门出身无人赏识,那一年被人分到了这里,就当了一辈子教授,如今碰到顾兰因,被哄了两三天,他竟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顾兰因尊他敬他,为人甚是谦逊,老教授放下防备后,倒是与他说起了这府中几十年来他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事迹。


    顾兰因记性好,心里暗暗记下了,随后与他打听起了长史的故事。


    王府中的长史前后有八位,然而,让老教授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临尧。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肾不好。”


    “为何如此说?”


    老教授叹了又叹,笑了又笑,道:


    “临尧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些年一直孤身一人,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承想竟然看上咱们府中的一位女官,晋王破例给他赐婚,这才成婚几天,扶着腰回来。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读书聪明,能文能武,这么招人喜欢,没想到竟然败在这里。”


    说到这里,老教授压低声音道:“这事咱们府里人都知道了,你放在心里就好,往后可别议论这些。”


    顾兰因点着头笑了笑,一双眼瞧着瓦头上的春光,眼神渐渐发冷。


    他被关在耳房一夜,那夜的动静可不小。


    这位长史大人若是真的身体不好……又何必这么折腾呢。


    顾兰因为教授倒酒,打听起临尧的岳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妒夫


    临尧的岳家委实有些不起眼, 能与他结亲家,全拜何平安所赐。


    老教授夸她命好。


    顾兰因默然不语,只是一味添酒。


    老教授醉倒后, 他着人把他抬回去。想到他说的那些, 顾兰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低声笑了笑, 风里寒意料峭, 他拢着袖子,膝盖有些发疼。


    这些全拜她所赐。


    她今生招惹这么一个男人, 给他吃这样的苦头,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顾兰因要送他一份大礼。


    临尧三日后从城外回来。他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顾兰因来,王府里的小侍人看了眼公廨里头, 小心回禀道:“顾教授恭候已久, 正在屋里。”


    临尧丢下马鞭, 挑着眉头, 叫他去上茶。


    公廨里,顾兰因坐在一侧靠窗的角落中,四周光线黯淡,唯有他一身白。


    眼下天气犹寒,他品阶太低,屋里没有其他人, 自然也没有炭火。


    他青色的常服外是白狐狸皮裘衣, 雪一样无杂色的毛领子遮掩着下巴, 一双眼倒是柔和,看他时双目带笑,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感情有多要好。


    临尧知晓他的底细,四下无人, 喊了他一声老狐狸。


    顾兰因不怒反笑,接下了这样的称呼。


    “你来我有什么好事?”


    顾兰因起身,拱手行礼,道:“顾某既然做了晋王府的教授,理应前来拜会长史大人。若非长史大人,顾某怎么在此?”


    他抬眼,微笑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长史大人不曾说破这等机缘,顾某感激不尽。眼下拙荆已经改嫁大人,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夫妻之间岂有冒犯之说,我与她才成婚,哄着她还来不及,用得着你在这里劝我?”


    顾兰因垂眼道:“不敢,只是前世夫妻一场,今生有缘再见,心中犹有遗憾。愿为她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慰此心。”


    “仅此而已?”


    顾兰因颇为识趣,愈发躬下身来,呈上一封书笺,道:“大人抬举,顾某身家性命皆在大人手上,不敢有异心,这是……顾某的一片诚心。”


    顾兰因回忆过往后几场战役,全部记录在纸上。


    如今身边都是眼线,他自然知道临尧是什么打算。


    先是折辱他,随后又放了他。这一切都是做给何平安看的。


    他不舍得杀自己,无非就是想要抢占先机。


    可惜。


    顾兰因姿态放得极低。


    他在人前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临尧忌惮他,又有私心,顾兰因侥幸捡回一条命。


    外面的日光薄弱纸,晒在眼上,闭眼时眼前猩红一片,顾兰因袖手往前,脸上偶尔有些窘迫之意,等出了王府,脸上笑意才淡了一二。


    成碧在外提着礼物等候多时。


    他们先是去了刘家医馆。


    刘大郎早就从临尧那里知晓了他的身份,如今自是没有好脸。吃了个闭门羹,顾兰因不以为意,见不到何平安,他便日日上门。刘大郎实在是受不了,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把他一顿打。


    “以后不许过来!也不许找我妹妹。”


    刘大郎把他抵在墙上又给了一拳,看着少年脸上挂彩的样子,他怒道:“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顾兰因咳出血来,笃定临尧不会跟他说自己重生的消息,便虚弱道:“是我有错在先,心中甚是愧疚。我对不起平安,如今不过是……想要弥补一二,不成想给大哥添了麻烦,是我不对,大哥要是不解气,再打我几拳,顾某绝无怨言。”


    “我说你这个人!你听不懂人话么?管你以前做了什么,现在她嫁人了,你天天来还要弥补什么?!你最好滚到天边去,再也不要出现在老子面前!”


    刘大郎被他弄怕了,因他是朝廷的官,也不好一拳打死他,听他这口气,往后还是要卷土重来,刘大郎气不打一处来,给他下面来了一腿。


    这一下他没了声。


    “下次再来,就给你废了。”


    顾兰因蜷缩在地上,不言不语。


    这一处地界安静虽安静,可离王府不远,有好事者偷偷看过,当做谈资说与他人听。第二日,众人见他脸上果然青一片红一片,信以为真,一时间唏嘘一片。渐渐地,就连内廷中也传出了他的风声。


    晋王妃得知府中教授这样可怜,于心不忍,让临尧多多关照他一番。


    临尧听过之后,就差拿根绳子把他拴在身侧。


    他对顾兰因的信笺半信半疑,恰好入春后下了几场大雨,他便将顾兰因带上了战场。


    雨天道路泥泞,马匹奔跑困难,蒙古人的箭也有失准头,照理说这样的天气,他们不该南下,可想到顾兰因这个重生后的老鬼,临尧依旧是点了两千五的兵马,埋伏在鞑子必经的山谷中。


    埋伏的第二天夜里,山谷中传来异动。


    临尧身侧就是顾兰因,他穿着甲衣,不过周身没有一件兵器,少年面庞被雨水冲得苍白,脸上的伤由青转紫,看着谷中正在行径的队伍,他道:“是衮必克的孙子,如今的阿勒汗正是他叔叔。此人贪功冒进,适才雨夜经此。”


    他说话的声音只有临尧能听见。


    这一处谷地两头窄中间宽,待到队伍行至中间,临尧方才下令阻击。


    雨水冲刷着血迹,死的人一片又一片,谷中箭矢密密麻麻,一夜过后,仍由数十人精骑冲出包围。


    临尧翻身上马,将他丢给亲卫,放下话来,若是他死,即刻斩杀此人。


    顾兰因被捆绑双手,低下头来,不曾有丝毫反抗。


    他望着雨后猩红的土,眼里甚是冷漠。


    雨过天晴后,随着临尧等人提着鞑子的首级回来,这一场仗才算结束。


    顾兰因跟着众人班师回城,半途因为泡了一夜的雨水又吹了风,栽下马来,被人抬回去养病,无缘庆功宴,更无缘在晋王面前露脸。


    这一仗众人皆以为是长史之功劳。


    殊不知经此一事,临尧心中对顾兰因的忌惮愈发深。


    他着人再次打听起顾兰因的家人,得知其家眷少说还有半载光阴才能到大同,临尧便把尚在病中修养的少年老鬼拖回自己家中,时刻监视。


    *


    几场春雨后,枝头发青,天气放暖。


    何平安一个月里偶尔回家几回,大多时候都在内廷,临尧此番又立了功,王妃也赏赐了她好些东西。


    何平安挑挑拣拣,把新的缎子捎回家,请了裁缝给婆婆做衣裳,吃过饭,刘大郎劝她回那个家看看。


    “你跟临尧都成婚了,老是这样,叫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你。”他说着,还把一包药材塞到她手上,劝道,“回去泡给他喝,叫他争点气。我这个大舅子也就能帮到这儿了。”


    何平安想到那些传闻,忍俊不禁。


    这一包药她不用拆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何平安笑叹一声,见刘大郎还在劝自己,便点了点头。


    刘大郎牵马把她送回去。


    泡桐街的宅子里仆人不多,何平安难得回来一趟,若白菊青高兴坏了。何平安让她们送些热水来,自己到屋里脱了外袍,准备休息,然而,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临尧的声音。


    临尧说话大多时候都带着些笑,她还从未听他这样严肃过,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绕过座屏,正房里落下几道鞭子声音。


    何平安放轻脚步,尚还有几步距离,背对着她的男人猛地回过头,吓她一跳。


    “你……”临尧微微皱着眉,似是羞赧,他叹息道,“你走路声音未免也太小了。”


    何平安探头看去,他已经丢了鞭子,又一脚踹在了地上那人身上。


    临尧解释道:“我不过就出个门的功夫,他便有些不老实。我不过给他一点教训罢了。”


    “像他这样的人,只有这样才最奏效。”


    何平安看清是顾兰因,一时间愣在那里。


    他何曾有这样狼狈过。


    顾兰因前几天染了风寒,头重脚轻,被他钳制在眼皮底下,今日不过是看到几样旧物视线停留久了,就被临尧发现。


    他或许是故意的,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而已。


    顾兰因咳嗽声不止,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旧伤痕迹未退,整个人像是要被打死了一样,甚是虚弱。


    何平安看着临尧,手里端着那一包药材,沉默半天,道:“你这样有力气,这药你就不要喝了。”


    临尧原先还扶着腰,闻言脸微微发红。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当着你的面打他。”


    “打就打了,把他丢走。”


    何平安不再看他,从明间走过,催促临尧快些动作。


    到了卧房里,何平安心里不安宁,等临尧回来了,她压低声音,不悦道:“你真是胡闹!”


    “你心疼他?”


    何平安一拳捶在他肩上,怒道:“我是担心你与虎谋皮,迟早有天要送了自己的性命。他知道的太多了。”


    临尧敛了笑,思量再三,与她道:“眼下战事吃紧,留他在手,我亦是有几分私心,不怕告诉你。如今他的一举一动皆受限,等到恰当时机,我再……”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越拖下去,越是容易出岔子。”


    临尧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冷不防脸上又浮现出一片酡色。


    何平安拧眉,见他这副没吃过亏的样子,恨得牙痒痒,还要开口提醒他时,他忽然俯下身来。


    “我有些嫉妒他。”他咬着她的耳朵,叹息道,“一想到你们曾是夫妻,连孩子都有了,我就忍不住。”


    “我再打他几顿,你会心疼他么?”


    何平安被他勒得快喘不过气,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只心疼你,你快松手!”


    临尧闷声笑了笑。


    何平安怕了他,好不容易把他从身上推开。


    若白跟菊青来送热水,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让她们进来。若白进屋后朝她使了个眼色。


    何平安出去看了眼,怎料,屋里的座屏后,顾兰因居然还在那里!


    他依旧是被绑了起来。


    临尧像是恨极了他,故意要如此折辱他。


    何平安没想过男人的妒忌会深到这种程度,一时后怕起来。


    她捂着自己的脖子,然而,顾兰因抬眼还是看见了那些痕迹。他嘴角笑意浅浅,眼里墨色甚浓,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努力咽下某种苦水。


    何平安透过他的眼,依稀辨认出什么,想到他前世,她咬着牙,一巴掌扇过去,质问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兰因打量着她,柔声道:“怎么敢骂你。”


    临尧这样的妒夫,要是真听见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顾兰因笃定,他要是表露出丝毫的爱恋,他明日就要动刀子,送他做内官。


    “你今生倒是找了一个好夫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相逢


    夜幕降临。


    风越过墙头, 呼啸声一如浪潮,扑在明瓦上。


    明间里,提起她的好夫婿, 顾兰因分外平静。


    少年人浓密的眼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挡着眼底的墨色, 苍白面孔上那些伤痕直至今日还未彻底消散。


    他放下了全部架子, 被人绑在这里,一墙之隔, 就是另外一个男人。


    顾兰因脸上有些发烫。


    她方才那一巴掌用了些力气, 不过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


    身上的风寒还未离去,他浑身发烫。临尧好心,正房里烧了地龙, 也不至于冻着他, 可如此一夜, 委实有些折磨。


    他看着何平安, 声音沙哑,微弱,恳求道:“可以帮我解开腿上的绳子么?”


    何平安蹲下身来,水红的裙裾散在眼前,红得有些刺眼。


    她吝啬地伸出几根手指,拨开他凌乱的发丝, 轻轻贴在他的前额上。


    “你好像病了。不过——”她捏着他脸颊一侧的肉, 咧嘴道, “这跟绳子又不是套在你的脖子上。你这么点苦都吃不了,以后可怎么办?要不现在一头撞死好了。”


    顾兰因笑了笑,再次恳求她:


    “平安,我想喝水。”


    他乌润的眼此刻看起来单纯无害, 依稀还透着些可怜的光,像是一只待宰的羊。


    何平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事真多。”


    他脸被扇偏过去,正好贴着地。


    身后的少女正在倒水,水声哗啦响,顾兰因望着交叠的影子,发白的唇抿了起来,未几,身后被人踹了一下。


    “喝水!”


    他翻了个身,何平安站在他身前,垂眼看着他。


    手里的瓷白杯盏透光,几点茶沿着杯身滚落下来,打在他的皮肤上,仿佛一两点火星子,落在一张白纸上。


    “张嘴!”


    何平安弯下腰,看得出他现在病了,然而她的动作实在没有半点温柔可怜。手腕倾斜,温热的甚至有些发烫的水断续落下。


    他不自觉闭上了眼,大半的水洗了脸,些许入了口,呛得他咳嗽不止。看他蜷缩起来,何平安再次蹲下身,她掰开他的嘴,将剩余的一点喂到他嘴里。


    水中有些苦涩感。


    顾兰因眼上沾了些水珠,他静静看着她,慢慢露出笑。


    “何平安,你给我喝了什么?”


    “好东西,跟你从前的那些比,这药干净得很,正好你病了,给你补一补。”


    顾兰因:“那多谢你了。”


    何平安嫣然一笑,借他的衣裳擦了擦手,指尖从他下巴流连往下。


    原本还算整洁平整的领口被水打湿后,又松散起来,露出里面包裹着的骨肉。


    屋里可谓是温暖如春。


    湿润的指尖一点一点被男人的体温烘烤干净。


    何平安解开头上的红绳,眼神纯良,看着眼前微微热起来泛红的皮肤,她一圈一圈缠紧。


    顾兰因眼神渐渐有些发烫,他咬着牙似乎有些恨,当着她的面,他狠狠扭过头去,故意躲避她。


    何平安怎肯轻易放过他,她捏着他的下巴,诧异道:“这点补药就受不了了?顾兰因,你倒是争气点。”


    她舔着干燥的红唇,想起什么,“嘘”了一声。


    “我夫君在隔壁,你这样叫,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顾兰因压抑着吐息,死死闭着眼,然而手脚被人绑缚,又能躲到哪里?


    她故意折磨他,然后吊着他。


    一团布塞住他的嘴。


    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他忍无可忍,吐出来,想要骂她不要脸!可看着何平安那张脸,他被勒得更疼。


    何平安玩过之后拍拍手,准备叫丫鬟进来。


    顾兰因再次恳求她,这一次像是真心如此,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简直有辱斯文。他眼角微微发红,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脚,像是憋狠了,放下了所有的理智,与从前文质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何平安眼神微冷,一脚踢开他。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兰因撞倒了凳子,然而怎么也挽回不了她。


    一墙之隔就是临尧,他吞咽着,脑子里混乱又痛苦,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卧房内,何平安悄声入门,临尧做贼心虚一样转过了身。


    他刚才一定在偷听,甚至在偷看!


    何平安绕着他转了一圈,临尧目光不知投向何处,然而,脚步却是越来越近,最后贴着她,逼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她的系带被解了下来,柔软的布料最后被揉成了一团。


    塞进顾兰因的嘴里。


    临尧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


    他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明知道这是自己的妻子,可望着顾兰因,他只恨自己生晚了了,前世既是夫妻,他今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他把自己的何平安变成了这种样子。


    临尧不甘心,胸膛像是要被这股火烧穿了,偏偏她又喜欢作壁上观。


    她原先包裹在青衫下的忠厚无影无踪,如今只要朝他招招手,他就忍不住跪在她面前。


    临尧埋首在她怀里,她摸了摸她的头,哄着他,要他出声。


    临尧像是怕烫嘴,死也不出声。


    何平安慢慢拢起衣衫,她比他大,连孩子都生过了,见他如此,她独自擦拭干净那些被茶水晕染开的布头。


    临尧死死盯着她,何平安笑了笑,然后无声道了个字——滚。


    她去洗漱,临尧着了魔一样跟着她,何平安看着他的腰,警告道:“你敢放肆,我就敢捅你。”


    “上次不记疼,这次我下点力气,如何?”


    临尧苦笑着闭上眼,挣扎良久,终于肯点头。


    这世上怎会有他这样窝囊的丈夫。


    深夜里,外面风大得厉害。


    昏昏暗的室内,何平安眯眼看着临尧,一墙之隔,他忽然就懂了礼义廉耻,声音小得可怜,她冷眼看着他这副表现,给他添了一把火。


    分明是咫尺的距离,她却是这样的遥不可及。


    临尧贪婪地看着她,求再可怜可怜自己,何平安赏了他一巴掌。


    这一声混杂了他的痛哼,甚是大,隔着墙,顾兰因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发冷,竭力将思绪放在将来。


    眼前只是一时,顾兰因想,于是又忍下了身体上的、心里上的种种苦楚。


    *


    何平安第二日一早出门。


    顾兰因还在明间里躺着,不知是不是熬了一夜的缘故,天微微明时,他方才沉沉睡去。


    何平安低头瞧了他一眼。


    这个家她来得不多,因是女官,她大多时候都在内廷中,今日一走,也不知他接下来会耍什么心眼子。


    临尧一定要留着他,那么,她得趁早为自己想想后路。


    何平安忧心忡忡,先去内廷上值。


    晋王世子眼下也有半岁了,众人不敢有丝毫差错,膳房更是如此。何平安对着年幼体虚的孩子,尚还有些经验。


    她按照养女儿的方式养小世子,大概是前世在药师崖学来的东西奏效,众人齐心协力,又过去半年,小世子渐渐和正常的一岁孩子差不多了,病少了些,平时能坐能爬,有天她送膳的时候,当着乳母跟王妃的面,小世子甚至扶墙站了起来。


    晋王妃看愣住了,何平安率先反应过来,提醒过王妃,自己反倒是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这个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我还以为是你亲生的。”王妃安慰她,笑道,“你跟临尧成婚差不多也有一年了,夫妻两个同在王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我做主,给你多放几天假,趁早要个孩子,不然以后大了,再生就没那么容易了。”


    何平安擦擦泪,笑道:“王妃跟殿下已经为小人破例过一回,在子嗣一事上,小人以为还是随缘罢。况且,临尧这些天忙忙碌碌,我回家了也见不到他人,何必再两头跑。”


    王妃听说过一些传闻,眼神中有些同情。


    何平安心里门清,只是她从不与旁人解释这些。


    临尧不好,那也是他自己作的,非要她捅他几刀他才老实。真以为她不敢么?


    何平安月底得空出去一趟。


    春去秋来,她在大同这个地方待了有两年多近三年的时光。


    这一年何平安不在的时候,刘大郎家里都是临尧替她照看着。原先医馆生意就不景气,邰婆婆病了以后,刘大郎索性就把医馆关了好几个月。邰婆婆知道他心思不在祖业上,只能求菩萨保佑他。


    近来是若白菊青在照顾邰婆婆。


    何平安把膳房做好的零嘴分出两盒,正好她们一人一盒。


    若白洗净手,坐在屋檐下,边吃边道:“膳房的东西就是好,姐姐要多回家看看。”


    “姐姐不在的时候,大人偶尔回来一趟,家里头空空的,咱们两个到这头来,隐隐听到过一些话。”说到这里,菊青压低声音接道,“听说是您家有亲戚来了。”


    何平安摇头:“不可能!”


    她家里人都死绝了。


    若白小声道:“听说是你表姐。”


    何平安怔住,猛然间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上门,大人不在,她就在门口哭哭啼啼的。大家伙一看她那张脸,就知道跟您是亲戚,特意把她请进门坐。”


    “那还是上个月的事。”


    “她来做什么?”


    菊青嘿嘿一笑,若白道:“王府中的顾教授是她夫君,原先咱们大人就对他颇为照顾,我们都以为这是殿下的意思,没想到还有这层亲戚关系在。”


    她们做下人的,主人不说,哪里知道这些姻亲。


    何平安脸色发白,她坐在树下面,头顶蝉声微弱,月明星稀之夜,她如坠冰窟。


    “姐姐怎么了?”


    “她眼下还在家里么?”


    菊青摇头:“顾教授在外面置办了房产,她们母子三人跟着他们家下人早就走了。”


    何平安在内廷压根不知道这些。


    她脑子想过无数的画面,最终都被风吹散了。


    医馆里赵婉娘那样孱弱的一个人,竟然这么早就生了孩子,不辞辛苦,带着孩子一路北上。


    顾兰因简直是疯子。


    像让她愧疚么?


    何平安咬着牙,嘴角露出笑。


    前世的事情,也就他还放不开。


    何平安等邰婆婆喝了药,匆匆往泡桐街赶去。宅子里亮着灯,临尧却还在王府值夜。何平安左等右等,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好眠,五更天时,外面才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外面的脚步声越发近。


    临尧穿过明间,早已从下人口里知道她回来的消息,他进了门,身上还有些潮气,见何平安那望眼欲穿的样子,他憋着的那一点火气散了个干净。


    “你从王府出来的时候,也不知会我一声。”男人取下乌纱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道,“多日不见,总算想起我这个夫君了?”


    何平安点了点头。


    多日不见,夫妻感情稍显冷淡了些。


    她拆散了头发,衣裳本就轻薄,哄了他两句,临尧放下身段来,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只等她问起顾兰因时,他才反客为主,索求更多,话却吝啬。


    他道:“顾兰因这些日子摔下了马,留在王府中养伤,本来想要把他抬回来。可你表姐一听说他出府的消息,就会哭着上门来。”


    这还不算,抱着两个孩子,大街上哭哭啼啼,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始乱终弃。


    临尧捏着何平安的下巴,将她这张脸仔细瞧了一遍,忍不住道:“一母同胞的姊妹,生下来的孩子竟也如此相似……以后我们如果生了个儿子,会不会跟她那个小子长得一样?”


    何平安别过脸,将他另一只作乱的手推开,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临尧知道她的性子,贴耳道:“那我不进去,可以么?”


    “等你哪一天杀了顾兰因,再说这话。”


    何平安捂着耳朵,瞪着他,道:“你迟早有天要着他的道。”


    临尧静静看着她,到底是嫉妒,他冷笑了一声,逼问道:“我在你心里,到底哪里不如他?”


    何平安微微叹了口气:“你哪里都好,就是……”


    她摸着他的脸,略微有些苦恼,不解道:“你怎么醋意这样大?原先孤身一人的时候,侠义心肠,怎么一成婚,就变了个人似的。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长史大人。”


    临尧闭上眼,无奈笑道:“我是男人,又不是什么大圣人。”


    望梅止渴终究不是长久之际,他翻过身,想求她可怜可怜自己,然而,尚未焐热她这颗心,外面忽然传来慌乱的叩门声。


    “大人,她又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姨妈


    昏昏暗的路面上, 车轮轧过断枝残叶,经过一片民居,最后停在独门独户的宅子前。


    衣着素雅的女子抱着一个孩子, 此刻大门紧闭, 她示意成碧上前去敲门。


    自到了大同, 赵婉娘就未曾见过自己那位夫君。


    成婚三载, 两人相聚的时光少得可怜。


    这一回收到他的书信,本以为是要去京师, 结果马车绕路, 最终把她带到了这里来。


    成碧接她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听说他境况惨淡,婉娘念在夫妻情分上,不自觉抹了几滴泪。


    夫君如今是王府里的教授, 有长史关照, 常在殿下面前露脸, 不过频频上战场, 一个小小的文官,如何受得了?


    婉娘自己在大同住了几个月就已经受不了了,水土不服倒是其次的,半年来身边两个孩子病好了几回,让她心力交瘁。她三五次想回家去,然而, 连丈夫的面也没见过, 多少有些丢人。


    王府她进不去, 思来想去,在成碧的拾掇下,她就找到了长史大人的私宅。


    她还记得自己头回下马车时,门子愣了神, 迎上前来,见她带着孩子,方才反应过来。


    天下说大不大,从南到北,兜兜转转竟然又逢故人。


    这世间若说谁与她最像,莫过于自己那个表妹。


    婉娘弄清原委后,以为自己是亲旧,这回应该能够见到长史大人了,然而,在这陌生的地界,处处都像是在与她为敌。


    吃完王府的闭门羹,如今又吃临家的闭门羹。


    她就算再傻,也反应过来。


    成碧见瞒不过她,跪着一五一十把这一年来少爷吃过的苦头道出,最后哭诉道:“他们哪里是在针对您,分明是针对咱们少爷。少爷前些天摔下马,腿又断了,我就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少奶奶您就是及时雨,您来了,咱们少爷才能好过一些。”


    婉娘蹙着眉,下意识摇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阿鲤这些天身子虚,我得多上点心看着他。”


    “小少爷如今都会说话了,可连一声爹也没叫过。”成碧叹息,“以后要是回去了,哪里还会认爹?”


    他像是随口一说,婉娘却猛地惊醒,脸色一刹那白了一片。


    眼下孩子还小,他要是出了意外,家里头的那些叔伯子侄不知要怎么欺负她一个孤儿寡母。


    婉娘闭上眼,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只能看着成碧,道:“你都没法子,我怎么帮他?”


    成碧将一封书信递给她。


    婉娘认得这是顾兰因的字迹。


    一封信看罢,婉娘瘫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顾鲤生得好看,清秀白皙,五官眉眼像极了她,平日里更是乖得不得了,这一路舟车劳顿,苦了他。


    另一个孩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与她儿子站在一起,简直像是烂泥巴。她看久了,心里便容易生火气。


    顾兰因这样的人,怎么会找这样丑陋的女人,生下这个个丑东西,记在她的名下,简直是给她招笑。


    婉娘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声,狠狠瞪了眼成碧。


    “吩咐人去套马车,这么冷的天,也只有我舍得如此。”她抹着眼角残余的泪滴,叫奶妈把孩子抱上。


    *


    这一日,马车照旧停在老地方。


    门子换班,开了条门缝,见是老熟人了,一面叫人回禀老爷,一面抽空去敷衍她。


    先前临尧躲着不见她,宅子里的下人使尽了法子,可她实在是固执,吃了闭门羹,下回还来。


    街坊邻里认得她这张脸,渐渐地,周围都是议论声,责怪临尧夫妻二人不念亲情。


    总这样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临尧在屋里穿着衣裳,原想请何平安出马,将她这位表姐劝回家。


    然而,尚未出口,她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了?”


    何平安呆坐在床上,垂落的发丝遮着脸,露出来的眉紧紧皱着,唇也抿得泛白,像是为难,又像是愧疚,最终种种情绪化为躲闪,出现在她眼中。


    临尧自己躲还来不及,没想到她也是在如此。


    “莫非你跟你表姐有什么龃龉?”


    他躲着她,不过是想要把顾兰因牢牢钳制在手,不给他一丝一毫逃离的机会,何平安呢?


    临尧喊了她几声,把她从旧日的回忆里拉扯出来。


    何平安脸色苍白,眼底发黑,她沉默着爬起身,一想到经年的故事,便觉得是在做梦。


    顾兰因这个疯子。


    夫妻二人穿着衣裳,蒙蒙亮的时候,打着灯笼,把门打开。


    外面天气寒冷,瓦上还有青霜。


    站在门前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还没哭出声,就被人打断。


    灯笼里的光洒到脸上,刹那间像是迎面对上一场暴雪。


    “外面风大,姨姐请进,别冻坏了。”临尧抬手,请她进门。


    门内,穿着殷红衣衫的女子袖手正对着她,天还昏着,她一张苍白的面孔,黑眸冷而沉,像是点了两滴浓墨在绢布上,密不透光。


    饶是有所听闻,可真正对着这张脸,婉娘一时还是失了神。


    直到她一笑,喊了她的名字,婉娘才低下头。


    她心中后怕,只觉得今日来得太早了。


    恍惚间像是见了鬼。


    丫鬟把她带到家里的花厅中,屋里暖和极了,婉娘脱下身上厚重的披风,向他们问了声好。


    何平安从前就见过她,那时候她戴了面具,婉娘尚不知情,眼下没了遮挡,她笑得勉强。


    婉娘此番依旧是为了顾兰因而来的。


    之前临尧将顾兰因放在了营中,以军中戒备,无关人等不得入内为由把她送了回来。一连过去半个月,成碧已经打听清楚了,顾兰因腿摔伤后就在王府中修养。


    王府里每日都有人进出,她作为他的妻子,难道还不能去探望他么?


    临尧着人上茶,耐心与她解释道:“顾教授负责收集前线的线报,前几次屡建奇功,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那颗脑袋,殿下亲自下令,叫我务必护他周全,非常时期,不得已如此。还请姨姐见谅。”


    婉娘垂着眼,声音哽咽,道:“他贵人事忙,整日忙什么我也不懂。此次千里迢迢过来,光知道他人在这里,不见人影,我这两个孩子哭着吵着要见爹,我也是没办法……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襁褓中,如今都学说话了,竟从没见过亲爹。”


    她掩面哭了几声,可怜道:“说起来咱们也是亲戚,有您看顾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只是……还请看在我表妹还有这一双儿女的份上,让我们见上一面罢。”


    临尧脸上挂着苦笑,见她说这话,慢慢站起身,等她往地上一跪,连忙叫人去扶。


    总不过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何平安扶了她一把,婉娘一哭,身后两个孩子也哭。她望着那两张熟悉的面孔,脑子里又疼又涨。


    “你这是何必?他还没死,就哭成这样,快把眼泪收一收。眼下非常时期,见不到他也实属正常。顾教授料事如神,轻易不能露面,等过了这个秋,兴许就能与他相聚了。”


    她喉咙发干,说出的声音也带着一股干涩,听起来有些许无情。


    婉娘觑了她一眼,看到自己这位表妹脸色极差,怕叫她厌烦,便用帕子擦了擦泪,叹息道:“给你添乱了,妹妹要是有个准信,还请告诉我。我也不是那等愚妇,不敢为一点小事乱了大局。”


    她拉着两个孩子,哄了几声。


    顾鲤趴在她怀里,玩弄着用帕子折成的兔子,一旁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腿。


    何平安叫丫鬟去厨房端早膳来。


    婉娘来的时候吃了几块糕饼填肚子,望着满桌精致的膳食点心,挑了些清爽味淡的喂孩子。两个孩子年纪小,她一个人照顾不及,何平安就帮了她一把。


    临尧望着那个小女孩,微笑道:“这是龙凤胎吗?”


    婉娘舀着米粥,笑道:“是龙凤胎,虽说长得不像,可到底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她爷爷喜欢她,去年这个时候,她才学会走路,就缠着她爷爷,看她爷爷钓鱼。也正是因为如此,晒了几个月,黑成这样。”


    何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笑。


    跟她的小渔儿一点不像。


    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才没有这么乖。


    不过比起九尺来,婉娘对她已经算是很好了。顾鱼身上穿得干干净净,浑身也胖乎乎的。


    何平安望着熟悉的脸庞,笑着笑着微微叹了口气。


    婉娘听见了,侧过头问道:“怎么了?妹妹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何平安摇头。


    “我在王府做女官,大多时候不在家里,今日难得碰到表姐,大家都是聚少离多,一时有些唏嘘罢了。你儿子跟你倒是像极了,生得真好。”


    顾鲤翘着唇角冲她一笑,就要扑过来。


    “阿鲤,这是你姨妈,不许胡闹。”


    何平安没料到他这样重,差点没接住。她微微仰着身子,听到顾鲤喊了她一声娘。


    婉娘笑话他认不清自己亲娘。


    然而,四目相对,何平安看着小男孩这张酷似赵婉娘的脸,莫名吓了一跳,差点没把他丢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交换


    她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 他都五岁了。


    她死的时候,他还好好活着。


    何平安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这一夜熬过来, 又面对一个叫她满是愧疚的人, 她心里酸胀得厉害。


    她小心放下孩子, 借口要去更衣, 才走没几步,整个人忽然倒地。


    “妹妹?”


    婉娘吓了一跳, 好在临尧及时接住了她。


    何平安脸色煞白, 闭上眼,唇也干燥发白,仿佛病了一样, 临尧请人叫大夫, 抱着她到屋里。


    婉娘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状况, 拉着儿子的手, 心有余悸。


    “你才见你姨妈,她都不认识你,怎么就这样冒失!”她说着,看向另一个孩子,把她也拉过来,嘱咐道, “姨妈是王府的女官, 王妃眼前的宠臣, 往后不许这样没大没小。”


    婉娘带着孩子坐了一会儿,听大夫说只是心力交瘁劳累过度,松了口气。


    临尧把她劝回去,等屋里空下来了, 这才坐到平安身边。


    床上的女子紧闭着眼,满头虚汗,虽说是昏了过去,但看她梦中的神情,显然也不好过。


    临尧知道她是重生后的人,然而,对她前世的所有了解,终究也只停留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之间。


    今天看到那两个孩子,他便知道,她就算重生了,也难彻底放下前世所有。


    顾兰因是个疯子,她又何尝不疯。


    临尧告假一天。


    两个人都累极了,一觉睡到黄昏天。


    窗影黯淡,外面些许风声。


    床榻之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女还陷在经年旧梦之中,故事到了尾声,外面好大雪,照理说该是彻骨的寒冷,可她浑身发热,所过之处,全部落下了火星子,一点一点被烧了个干净。


    她又像是回到十几岁的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上没什么人走夜路,她沿着泥巴土路快步往前,身后像是有鬼跟着她一样,她不敢回头,好不容易要到家门口了,脚步沉沉,怎么也迈不开。


    身后的鬼追上来。


    冰冷的手臂缠上她的腰身,何平安被他死死勒住,门前的光照出一团狰狞的影子,她看着模糊的轮廓,不必回头,就瞬间知道他是谁。


    “是你先招惹我,现在想走,门都没有。”他的声音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决。


    话说完,她的腿也被人缠住。


    何平安低下头,就看到一副干枯瘦小的骨架,张着大大的嘴巴,似乎很饿,一口啃在她腿上。


    “小渔儿饿了,你不带她回家么?”


    何平安眼前发黑,腿上那块肉真像是被咬了下来,她疼得流出泪来。她又想起她饿死的样子,怎么也挣脱不了。


    身后的男人愈发用力,仿佛要融入她的身体中。


    她站在泥潭里,看着咫尺之遥的灯光,败下阵来。


    *


    黄昏将近,临尧听到身侧传来的抽泣声。


    他睁开眼,何平安哭成了泪人,紧闭着眼,头往墙角钻,偌大一张床,她缩成小小一团,不知道在哭什么,他怎么也喊不醒她。


    “何平安!”


    一碗冷水泼过来。


    梦里冲天的火焰顷刻间熄灭。


    何平安一脚踩空了,终于醒了过来。巨大的失重感犹未散去,她失神地看着周围的画面,直到临尧探头,她才渐渐收敛心神,回归眼前这个世界。


    “梦到什么了,哭成这样。”他拿帕子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


    “你……”


    何平安掀开被子,看到裤子上的血,松了口气。


    “怪不得今天这样累。”


    原来是来癸水了。


    何平安起身想要沐浴,可脚一沾地,被梦里那只小鬼咬过的地方就酸胀得厉害。她缓缓低下头,摸了摸那块肉,临尧卷起裤脚,没看出她腿上有什么问题。


    他思忖片刻,开口道:“等会我叫人买些黄纸。”


    两个人趁着夜色,在院里烧纸。祭拜过后,何平安心头才一松。她蹲在地上,叹息道:“顾鱼跟我女儿长得真像。”


    临尧用纸折了一只小黄鸡,用火点燃了,双手合十。


    何平安好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嫁给我,我也算是她的继父,希望她能托生一个好人家。”


    何平安听笑了,她摇摇头,无奈道:“她早就走了,鸡也送不到她嘴里。”


    今天还不知道是哪个孤魂野鬼。


    翌日。


    何平安回王府,临尧正好也要去看顾兰因。


    顾兰因如今在王府一隅住着,名为修养,实则被软禁起来。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腿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算能下地了,也跑不了不多远。


    临尧亲自看顾他。


    顾兰因早间起得早,临尧来时,他正在看书。


    顾兰因礼数依旧周全,看不出丝毫怨怼。


    他越是如此,临尧便越是提防他。


    顾兰因望着自己这位“晚辈”,询问起自己一双儿女的消息。


    “见过他们了,身子健朗,性子也乖巧。如今天气寒冷,再叫你妻子带着孩子上门哭,多少有些胡闹了。”临尧走近,伸手叩着桌案,微笑道,“咱们竟然还算是连襟。你今生既然娶了那位小姐,何故还要纠缠我妻子?莫非是见异思迁?连孩子都有了,怎么还不肯收心?”


    顾兰因像是听不见他后头这一番话,反而是道:“我女儿怎么样?她模样算不得多好看,肯定又黑又瘦,没少受人笑话?她喜欢吃什么?婉娘待她如何?”


    “你哪有女儿,把别人的孩子抢走,以为这样我就不知道?别惺惺作态了,平安没你想得那样蠢。”


    临尧又在屋里“提点”他一二。


    不久后入冬,因婉娘哭得厉害,甚至哭到殿下面前,不得已,临尧放顾兰因出来露了露脸。


    顾教授身子看起来有些孱弱,夫妻相聚那天,婉娘哭成了泪人。顾兰因安慰着她,一双眼看着自己那个儿子。


    “大人想要顾鲤去他家小住一些时日,你也有好些天没去过你表妹家了,等会你亲自送他去,如何?”


    临尧还是不放心,想用他儿子来要挟他。


    他但凡有异动起异心,顾鲤即刻丧命。


    顾兰因未告诉婉娘真相,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神里依稀透着些同情。


    婉娘不知真相,竟还真以为是临尧喜欢他,当天便将孩子带过去。


    顾兰因给她备了一份礼,拄着拐杖,与她一同上门。


    泡桐街的宅子小而清幽。


    入冬后草木凋零,光秃的枝头上挂了些灯笼跟彩带,为原本单调的院里增添了一丝生机。


    婉娘搀扶着自己的丈夫,一手牵着儿子,进了门,轻车熟路跟着丫鬟往花厅里去。


    夫妻二人有说有笑,远远望去,甚为和谐。


    临尧早就见过这样的画面了,今日特意设宴,先呈给何平安瞧一眼。她躲在内廷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知道他这一年来的煎熬。


    屋檐外风拂雪,穿着雪白裘衣的女子捧着手炉,一眼看去,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当婉娘进了门,她还能喊他一声姐夫。


    顾兰因拄着拐中,腰背没有以往那样直挺,一双眼带笑,听见她这样喊自己,先是颔首,随后望向了临尧。


    眼里揶揄的意味甚浓。


    得她一声姐夫,临尧岂不是也要喊他一声姐夫?


    临尧冷笑一声,蹲下身来,抱起他儿子,故作亲昵的样子,捏着他的脸,抱在怀里道:“又重了些,姨姐一个人养孩子不易,你难得出府几天,夫妻两个肯定有说不完的话,正好,咱们家里头冷冷清清的,就让顾鲤陪着我们住几天。”


    顾兰因摸了摸他的脑袋,叫他要听话。


    顾鲤点点头。


    小孩子天真极了,坐在夫妻二人中间,脸上止不住的笑。


    何平安问起另一个孩子,婉娘笑容收了些,无奈道:“近来天冷,她有些畏寒,早间又起不来床,就留在了家里。”


    “原来这样。”


    她把自己做的零嘴装在盒里,叫她带回去。


    饭桌上,何平安神色淡淡的,婉娘来几次,见她都是这般模样,早已习惯了。


    顾兰因吃着乡菜,熟悉的滋味盘桓在舌尖,他想起了那位庆月楼里的吴师傅。


    他果然没有尝错。


    今生她远比自己想的有出息,不仅跑到了这里来,竟然还进了王府做女官。典膳所的膳正是正八品的官,虽说不起眼,跟芝麻绿豆一样小,可到底是今非昔比了。


    他抬眼。


    临尧这人极为刁钻,故意将婉娘的位置插在了他二人中间,见他眼神不老实,桌下就踩了他一脚。


    “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没有酒,嘴里不是滋味?”


    顾兰因知道他心胸狭隘,怎会往枪口上撞。


    他为他倒酒,恭维了几句,伏低做小惯了,眼下姿态很是自然,临尧当着他妻子的面,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这一桌四个人,唯有婉娘被蒙在鼓中。见他两个这样合得来,婉娘心里欢喜,巴不得顾兰因多与他走动走动,往后能受提携,再搏个前程出来。


    这一日她兴尽而归。


    临尧送走了他们,提溜着他那个儿子,放到自己的院子里看管。何平安不喜欢他那张脸,夜里头收拾衣裳,去了医馆。


    *


    刘家医馆在麈拂巷子里,巷子又长又窄,夜里安静极了。


    风一过呼声比别处都要大。


    自邰婆婆病后,那门就没开过。


    大概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前些日子邰婆婆把手头积蓄拿出来,请人打了口棺材放在厢房里,另还拿出几匹好缎子,叫人裁了做寿衣。


    何平安如今回来的少,见此情形难免触景伤情。


    不知不觉待了近三年,当初若不是邰婆婆收留她,她又怎么会在此扎根。


    若白煎好药,她端到屋里头。邰婆婆现在怕黑,屋里头点满了灯,窗户照得透亮。


    邰婆婆看到进屋的是何平安,先还以为做梦。


    “你不在家里头,跑到这里做什么?跟临尧吵架了?”


    何平安坐在床沿边上,一边喂药,一边解释道:“天气冷,大哥不着家,我就想着回来看看你。家里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年底王妃又赏了好多银子,这些钱都使不完。”


    “使不完就使不完,你非要败光才甘心。临尧时常来看我,还把家里两个丫头送过来照顾我,比你大哥还贴心,我有什么缺的。”


    后事甚至都安排好了。


    邰婆婆看着身旁的女子,攒了些力气露出一个笑来,她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家里头有你在,你大哥我也就放心了。今年身子骨格外差,也不知能熬到几时,大概是瞧不见你生孩子了。”


    她从枕头下面摸了个荷包出来。


    “这是我给孩子打的小金锁,先送给你。”


    何平安眼睛干涩,沉默不语。


    她看着那只荷包,渐渐地,脑海里似乎闪过什么东西。


    邰婆婆把锁拿出来,她猛然想起来,今日顾鲤脖子上挂的,正是这样的锁,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个锁是从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落子


    透亮的屋内, 小丫鬟推门进来。


    本以为是主人要洗漱,她还特意端了盆热水来。


    若白见何平安问她金锁的来历,她便把前些日子出去替邰婆婆打金锁的前后经过一一道出。


    “姐姐这是怎么了?”


    何平安摇了摇头, 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她。


    她心里后怕, 夜里自然也睡不安稳。


    白天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何平安不相信顾兰因会这样安分, 既然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就算被临尧剪去臂膀,钳制在掌心, 他也有法子反将一军。


    他为什么无动于衷……


    难道以为自己会可怜他吗?


    何平安闭着眼, 心里嘲笑他的天真。


    他前世咄咄逼人、不择手段、肆无忌惮,所作所为就像是一把刀,她在他那里挨了几刀, 就算过去三生三世她也不会忘记。


    何平安咬着牙, 眼眶有些湿润。她恨他今生又追了过来, 还带着两个孩子。


    临尧的所作所为称不上君子, 可比起他这样的小人,他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俗话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她提醒了他好多回,他仍旧是在火中取栗。


    何平安靠在邰婆婆身侧,夜里头,她睡着后呼吸都很微弱。


    她小心翼翼擦着泪。


    一颗心像是被人拧干了, 如今还在用力拧, 要一直拧断才罢休。


    娘亲生病的时候, 拖了一夜,就那样去了。


    何平安没法子再想这些生离死别。


    这一夜过得极漫长,灯烛烧尽了,天还是黑着的。


    第二日一早, 何平安抽空跑去银楼,顺道探望了一回吴膳正。


    庆月楼的东家这天难得露面,听到熟悉的乡音,又撞见前来酒楼取餐的成碧,何平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顾兰因故意如此。


    一边卖可怜,一边又像是蜘蛛结网,一点一点吐丝。


    *


    顾家的宅子里。


    婉娘独坐家中,亲儿子不在了,对着一个螟蛉之子,提不起半点兴趣。她无精打采做着针线活,一个不留神,银针穿透指尖,刺痛袭来。


    指尖的血珠沾在绣布上,她看久了,头晕目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夫君摔断了腿,眼下回了家深居简出,她呆坐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自夫君回来后,两人已有三天没有见面了。


    她只顾着料理大同的生意,准备年关的节礼,家里没什么人提醒她,她把他竟抛在了脑后。


    婉娘亲自去厨房熬汤煎药。


    顾鲤已经在别人家住了三天,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能再住下去了。她端着药去顾兰因的书房,正想催促他,把孩子接回来,然而,书房门口,两个长随把她拦了下来。


    “少爷在里头算账,少奶奶稍等片刻。”


    婉娘原先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也不过就忍了,可今天心里实在不安,见山明声音这样冷硬,她眉一横,质问道:“难道我也不许?”


    他有事瞒着自己,她一直都知道。


    婉娘冷笑道:“该不会是里面藏了什么野女人,正背着我算账,要收拾我?”


    把她的儿子送走,没有半点挂念,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自然不知心疼。要是顾鲤回来磕着碰着了,她连夜就带人走。


    婉娘对身后的丫鬟道:“把门打开。”


    山明还要拦着,婉娘已经到了他面前:“这家谁是主人?既然喊我一声少奶奶,连我也拦,岂不是把我当摆设?”


    她纤瘦的身子芦苇一般,轻易就能折断,这样凑到面前,山明哪敢动手。他赔笑道:“少奶奶见谅,少爷的吩咐,咱们也是无可奈何。”


    “他跟成碧待在一起准没好事。”


    婉娘敲了敲门,好半天,里头才传来动静。


    成碧拉开了门,小脸煞白,通身虚弱的样子落在婉娘眼中,她不知为何,心中陡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你跟你家少爷在里头做什么腌臜事?他腿都断了,竟还不安分么?”婉娘一掌推开成碧,口中竟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到了。


    她自从替顾兰因养了那个孩子后,心中便有芥蒂,今日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婉娘后悔不迭。


    成碧脸上的笑僵在哪里,慢慢把门给她让开。


    方才的话少爷肯定听见了。


    婉娘自己端着药,缓缓朝内走去。


    这屋里异常干净,内室的床上,顾兰因脸上盖着一本书,直到她走近也没有任何动静。


    婉娘放下药,温柔声道:“你在屋里待着也烦闷,难得从王府出来,我带你出去逛逛,如何?”


    床上的年轻人久久没有回应。


    婉娘伸手摘下他那本书,本以为他睡去了,谁料,没有书的遮挡,他那一双眼就一直盯着她,像是头回认识她一般。


    “怎么了?”婉娘想起方才的口不择言,失笑道,“我也是关心你,成碧惯来爱说谎,你有什么要紧事,他都瞒着。如果生我的气,你尽管说,我往后决不来烦你。”


    婉娘梳着高高的发髻,生下孩子后,没有原先那样瘦弱,身子渐渐丰盈起来,如今站在他面前,甚是端庄贤惠。


    顾兰因扯起嘴角,无奈笑了一声。


    “你想叫我把顾鲤领回家?”


    他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婉娘坐在他的床沿边,颔首道:“他原先就吵着要见你,你才回来,我想着总归是父子一场,总不好这样分居两头。”


    “你这么喜欢他,三日不见,如隔三秋?”顾兰因声音极缓,一惯的温柔中似乎察觉不到他的怒气,他视线飘到窗外,淡声道,“他的生父是浔阳的水匪,说起来与我并无干系,不过……我也有个女儿,与你无干系。正因如此,我才愿意为你遮掩。咱们之间半斤八两,你怎么不明白呢?”


    婉娘笑容散去,她捏着手中的袖子,被戳破真相后她捂着脸,抽泣道:“这都是你逼我的。我只想相夫教子,把日子过好了,可你不愿意,你要是肯点头,怎么会有今天。你嘴上说爱我,背地里又爱上别的女人,你把我当什么了?是你背叛我在先,要真是厌弃我,我现在就走。”


    她擦着眼泪,眼眶发红,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她从丫鬟手里把顾鱼接过来,叫身边人收拾些衣物,真要出门。


    “少奶奶,咱们去哪?这个时节往老家走,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山明劝阻道。


    婉娘瞪了她一眼,抱着顾鱼就要上马车。


    她说:“我到妹妹家里去,省的住在这里受气。”


    成碧一言不发看着她离去,等她走远了,才告诉顾兰因。


    顾兰因听她说这话,一头雾水:“我给她气受?”


    她倒是恶人先告状,耍小聪明。


    不过她去了那头也好。


    顾兰因问成碧年底进了多少粮。


    “按照你之前在老家的吩咐,自打入京以后,各处都在悄悄购粮,如今少说也有这么多了。”他偷偷比了个数。


    明年天大旱,北直隶多个县入不敷出,朝廷甚至还要开仓济粮。


    然而,这一年山东河南等地的揽头们依旧是伪造仓钞把粮做到了账面上,等到开仓的时候,粮仓里除了些陈年仓米以外,空空如也,无粮可放。


    陛下震怒。


    涉及此案的官吏,从上到下都被严查,从重治罪。彼时朝中首辅一派与清流派斗得水深火热,首辅门生中多人受牵连,而这自然又被清流派拿来大做文章。这一场争斗到最后,多人被追责革职查办,首辅大人更是亲自处决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自此以后,内阁的控制权便渐渐旁落了。


    顾兰因早在重生之初,就回忆起了这些年朝堂之上发生的各种大事。


    虽说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但左等右等到了今日,也该出手了。


    外面起了好大的风,顾兰因坐起身子。


    他的腿又断了,眼下出行困难,成碧把他的拐杖找过来,嘴里劝道:“这样的天,还是别出门了罢。”


    “少奶奶那头,我派人上门去请她。”


    少奶奶那位表妹一个月才回家几次,大多时候不在家,她带着孩子过去了,跟那位妹夫碰上,岂不是容易惹出闲话?


    成碧心里叹息,少爷却执意要亲自上门。


    成碧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捉摸不透少爷的心思。


    三番五次被抢走功劳,为他人作嫁衣裳,这不是他自小认识的少爷。


    成碧低下头,脑子里回想起他这几年做过的事情,不知不觉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他摇了摇脑袋,跟在顾兰因身后,把他背上马车。


    外面大概是要下雪了,马车最后停在泡桐街。


    顾兰因叩门,寒风中静候片刻,门内传来孩子的笑声。


    “你慢些走。”


    门子打开门,一个孩子冲出来,往他身上扑。


    成碧伸手就要阻挡,可顾兰因往前一步,让他正好可以跳到自己怀里。


    门内,临尧正不急不缓走过来,见他差点被扑倒,嘴上道:“顾教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顾兰因咬着牙,腿被顾鲤踢到,一时脸色有些发白。


    他放下孩子,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副舐犊情深的样子。


    进了临尧家门,几人寒暄之后,顾兰因问起婉娘来。


    “她白日跟我闹了些矛盾,说要到妹妹家里来,我想平安平日都在王府,家里头也没什么女眷,她贸然来此委实有些冒犯,便也跟了过来。”他拄着拐,笑道,“我腿脚有些不便,来得晚了些,还请大人见谅。”


    临尧回头看了他一眼,闻言停下脚步,诧异道:


    “你太太今日未曾来此。”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深入


    赵婉娘竟然没有过来。


    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兰因连忙着人去寻,望着临尧手边的孩子,他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温声道:


    “爹近来忙得厉害, 阿鲤在你姨父家多住几天如何?等事情了去了, 我带你娘来接你回家。”


    临尧看他不舍的样子, 把孩子夺走,似是提醒他。


    他说:“姨姐大抵是在城里闲逛, 又或是去了朋友家中, 你快些去寻。她若是来了我这头,我遣人告诉你。你腿上有伤,殿下开恩让你在家休养, 切莫到处乱跑, 否则这条腿恐怕日后都好不了了。”


    顾兰因不敢耽误, 当天夜里还在寻找, 然而,接连几天下来,竟一无所获。


    偌大一个城,她就像是平白无故消失了一样。


    万般无奈之下,顾兰因报了官,但仍不肯放弃, 单是为了寻一个人, 就不知花了多少钱钞, 如此大手笔,此事渐渐也在王府传开。


    何平安与赵婉娘实在相似,晋王妃听说她表姐失踪了,还特意把她喊到跟前询问事情原委。


    何平安一问三不知, 见她心神不宁,王妃倒是通情达理,放她家去看看。


    天气寒冷,红墙之上,阴云密布,绵密的雪点飘落下来,滴落在脸上,很快就融化了。


    何平安穿着灰黑色氅衣,冒雪走在宫墙下,神色凝重。


    婉娘怎么会消失呢。


    顾兰因怎么会这样疏忽大意。


    她到了长史司的公廨,众人见到她,呈上热茶,陪笑道:“膳正晚来了一步。方才有紧急军务,长史大人已经走了,今夜怕是都难回来。”


    何平安指尖滚烫,捧着热茶,她问道:“顾教授也跟着去了么?”


    “诶,顾教授家妻女失踪,他正找得焦头烂额,此番殿下就没点他的名,都快半个月了,府中护卫也帮着他寻找,如今还没一个准信。”众人道。


    何平安站起身,一双眼望着外面的天色,脸上笑意全部冲淡了,她怎么都不会相信,顾兰因会把婉娘跟那个孩子丢掉。


    *


    泡桐街。


    何平安冒雪回来。


    收留顾鲤的东厢房内,才两岁的孩子哭着闹着,声音刺耳膜,哄他的丫鬟渐渐不耐烦了,斥责两声,身后猛地被人拉住。


    领子勒住了她的脖子,何平安使力把她拖出来。


    “他怎么还在这里?”


    何平安一向瘦弱,眼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力气,看顾他的丫鬟认出是家里的女主人,不敢造次,低头道:“顾太太失踪后,顾教授便把孩子留在了这头。奴婢方才这是给他喂饭。”


    “是吗?”


    何平安偏过头,屋里的小孩只看到她这一张脸便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哭着往她身上扑。


    “他来多少天了?”


    “半个月了,也是近来才哭得厉害。”


    何平安冷着脸,把门关上。


    这屋里炭火都熄灭了,她摸着他的手,不耐烦道:“临尧平日就是这样叫你们照顾他的?”


    “小孩子身上热,方还说屋里闷,奴婢才把炭火撤了些。”


    “滚出去!”


    何平安心烦气躁,脖子上有些湿润,她望着屋里的摆设,努力压下火气,柔声问顾鲤:“你爹怎么没来接你?”


    顾鲤哭得厉害,只会喊她娘,叫她带他回家。


    “妹妹呢?你娘怎么只带妹妹走,把你一个人落在这了?”


    顾鲤咬着她的衣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是丫鬟吓唬他,说家里人不要他了,带着他妹妹出了大同,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做小厮。


    何平安耐着性子听他哭哭啼啼说罢,闭上眼,跪在地上的丫鬟还想解释,何平安看也不看,叫人把她的月钱结了赶出去。


    屋里彻底冷了下来,只有小孩的哭声。


    何平安太阳穴胀疼,连带着心也像是被什么勒住了。


    “不哭了。”


    她话一开口,顾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黑漆漆的家具在她视野中模糊成了一团又一团的墨,怀里的小孩身上有些发烫,贴着她的胸口,沉甸甸的,她把他抱紧。


    嗅到一股发臭的味道,何平安猛地惊醒。


    入冬后顾鲤有几天没洗澡了。


    丫鬟打来热水,何平安把他浑身上下洗了一遍,再穿上干净衣裳。几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有人对他好,他就以为这是喜欢,何平安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许他再碰自己,他咯咯笑着。


    看着这张脸,她仿佛看到了赵婉娘。


    顾兰因居然狠心把亲儿子丢给临尧。


    孩子就是他的筹码么?


    他根本没有那么爱婉娘,他自始至终爱的都是自己。为了一时的自由,不顾顾鲤的死活,临尧还以为这是人质。


    何平安笃定,就算当着他的面把顾鲤掐死,顾兰因也会笑着说一声好。


    她想到那些传言。


    婉娘当真是失踪了么?


    外面雪越飘越重,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


    家里的马夫套上马车,女主人抱着孩子,蒙蒙黑的时候出了门。


    顾家的宅子周围都是商铺,夜里热闹,周围的光像火一般把雪都烧透了,听到驼铃声,顾鲤从睡梦中醒来。


    何平安推开车门,顾家的门子先还以为是少奶奶回来了,可等看清了,依旧是欣喜万分。


    “小少爷回来了!”


    顾鲤被她抱到屋里。


    从小照顾他的乳娘高兴坏了,她把孩子接过去,何平安怀里一空。


    脸上的笑终于不用再维持,何平安面无表情坐在明间里。


    这里茶是现成的,仿佛一早就知道她要来,就连摆上的晚膳也是她从前惯点的菜色。


    她望着门,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笃笃的声音。


    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由下人搀扶着进来,月白的衣摆上有些污渍,近看,是一滩墨染上了,连带着他身上也是一股浅浅的墨香。


    “何平安,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有些平淡。


    顾兰因把下人支出去,没有外人,他端详她片刻,乌润的眼映着落下的几点光,原先的一潭死水终于泛出些许生机。


    顾兰因好心提醒她:“你来迟了。”


    他身前的女子转着杯盏,冷冷看着他,末了,嘲笑道:“你真以为我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何平安如明镜一般。


    “你把婉娘跟顾鱼藏起来,故意大张旗鼓地去找她们,实在是恶心。你活了两辈子,做丈夫的时候混账至极,做父亲的时候,又无情无义。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还来缠着我!”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当真没有一丝感情。


    顾兰因微笑道:“那你为何还要过来?”


    话音未落,热烫的茶水就泼到他脸上。


    顾兰因下意识闭上眼,苍白的脸被烫得发红,他缓了过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笑意被洗了干净,他的声音亦是冷得厉害。


    “想独善其身,你在说什么梦话。”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怎么想到要嫁给我,就算重来一世,我也是你夫君,真以为跑了,我们就能一了百了?”


    何平安厌恶地看着他。


    他竟然还想拖她下水。


    “你娶了赵婉娘,还有脸说这话,我都替你臊得慌!我夫君是谁?婚书上白纸黑字,是临尧。”她冷笑着道,“你记性这样好,外面装得这样大度,怎会不知道呢?故意说这话,以为我会念旧情,你做才是痴人说梦。”


    顾兰因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够了,方才道:“不论你念不念旧情,你都来迟了。你夫君要死了,你大哥要死了,你半路认的娘也要死了。”


    他转身就要走,可最后一句话说罢,何平安猛地反应过来,追上去就要他把话说明白。


    “我大哥怎么了?我娘又怎么了?”


    顾兰因转过身,笑意阴沉,他抽回自己的手,道:“你冷心冷肺,管这些闲事作甚?”


    “顾兰因!”


    何平安一脚踹在他那条断腿上。


    “何平安!”


    他脸色血色褪了个干净,蜷缩在地,疼得眼前发白,额上直冒虚汗。何平安捡起他的拐杖,戳了他两下:“你说不说?”


    “无可奉告!”


    何平安还想打他的断腿,成碧及时从外冲进来,挡在两人中间阻止她的动作。


    他不知听了多少,如今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嘴上劝道:“少爷不说我说,我说!”


    “滚出去!”


    何平安也一脚踹过去。


    可怜成碧夹在中间,一边挨骂一边挨打。他愁眉苦脸,酝酿多时方才吼了一声:“有话好好说!打什么打骂什么骂,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也没死个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你们这样糊涂的人!”


    何平安震惊地看着他:“你难道……”


    成碧双手合十,求爷爷拜奶奶,见她总算停手了,这才摇了摇头,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人在外听得明白,您这是误会了咱们少爷。”


    顾兰因不许他开口,成碧叹了口气,一面把他扶起来,一面劝道:“少爷,你何苦要委屈自己。”


    何平安看着主仆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执棍又是一击。


    “他哪里有委屈,他前世不知害了多少人,今生挨了几回打,这就委屈上了?”何平安抓着成碧的衣领,恨铁不成钢,“他上辈子还让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让你去做马夫!”


    成碧愣住:“真的吗?”


    顾兰因恼羞成怒,将他往自己身边拽:“她上辈子勾引你,把你骗得团团转,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罚你,不过是小惩大诫。”


    成碧吓得把她往外一推,回头看见少爷,脸色突然涨红。


    “少爷只是让我跪了一夜?”


    给少爷戴绿帽子,看姜茶的下场便知道了,如果只是跪一夜,那当真是……


    顾兰因瞥着何平安,冷笑:“多说无益。”


    他一瘸一拐走到门首,掀开帘栊,寒意扑面而来。


    顾兰因跟着冷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何平安一眼,随后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往前。


    这座宅子三进出,越往里,光线越暗,到了书房里头,竟别有洞天。推开书架上的机关,柜子里的露出一个洞来。


    顾兰因端着烛台,率先跨进去。


    何平安看了眼成碧,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楼梯往下,深处冒着微弱的光,顾兰因走得缓,拐杖落在木头梯子上,声音沉闷。


    何平安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若非他现在腿伤了,她也不敢跟着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底,石室里一股腥味。


    潮湿的棉被盖在一个男人身上,顾兰因喊了他一声,端起烛台,点起两壁所有的蜡烛。


    昏黄的光线中,何平安先听到熟悉的声音。


    她微微一诧,借着他的烛台,她看到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你!”


    “是你。”


    顾兰因目光落在她脸上,袖手立在一旁,缓声道:“姜茶,高兴么?”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何平安咬着牙关,没料到顾兰因竟然藏得这样深,恨他今生无故迁怒于他,正要开口,关在牢里的年轻男人喊了她一声婉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