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异乡
千里之外, 山西大同县。
何平安辗转至此已有半年光景。
去年入秋时节,鞑靼猛攻大同,战事激烈, 大同总兵副兵皆战死, 营中医药短缺, 军医更是稀少。
她到大同附近时, 因城中医士被征入伍,几家医馆人手不够, 她又侥幸会些医术, 便进了一家医馆。
彼时已到春日,白草返青,然风寒之病犹多。
何平安先前在安庆时, 不知给赵婉娘熬了多少的药, 整日耳濡目染, 也从老大夫那里学了些皮毛。
人多时, 医馆里的老妇忙不过来,便死马当活马医,把她也推出去。
“治死了人怎么办?”
“你不治,他们也要病死的,管那么多作甚。”
何平安把老大夫的那几副方子写烂了,终究还是良心不安, 背着药筐去外头收药材。
作为九边重镇之一, 大同也是边陲的药材重镇。这里的药材如萱草、黄芩、地蕈、黄连等品质优良, 她早先在南边的时候就听大夫说过。
战后药品紧缺,亏她来得迟,眼下鞑靼退去,晋商又从晋中平遥等地贩来药材, 暂缓了药荒。
何平安出了医馆,背着药筐往城南厢药市里去。
这里与老家是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何平安依旧是男子打扮,好些日子没有洗过澡洗过头,身上看起来脏兮兮的。
她舔着干燥的唇,在路边买了一个馍。
干硬的路面上,牛马骡子成群经过,风沙土尘一阵又一阵,馍还没吃几口,脸又黄了。
何平安背过身去,看着干燥的黄土墙,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脑子里进了土,居然来了这么个地方。
收留她的医馆小得不得了,原本是子承父业,结果老爹才死不久,儿子就被征召入营。
他留下来的老母亲略懂医术,为了生计,硬撑着开了门。
老婆婆姓邰,何平安喊她一声邰婆婆。
邰婆婆年老昏聩,偏偏胆子又很大,每天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她从不拒诊。或许是因为医术不精的缘故,她收钱很少,而因为收钱少,穷人都来了这头。
医馆里每天都有进项,可夜里何平安一盘点,发现收的钱还抵不过那些药材钱,更不必说那些赊账的了。
邰婆婆说她有些积蓄,今日她出门时,邰婆婆给了她五两银子。
何平安把银子藏在胸口,分外小心。
吃完馍,她往城南厢的药市去。
前世在药师崖的那五年她帮着阿丑收药、晒药、卖药,练出一定的眼力,今日来收药,因是外乡人外地口音,何平安早就做好了杀价的准备。
她把整个药市走下来,等人少了些,将要收摊了,方才凑上去买,拢共就这么些银子,十五六岁的少年为了几文钱,跟人耗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把那几样药材补齐,天黑透了。
何平安低着脑袋往回走,过大街穿小巷,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捡了一堆破烂回去。
邰婆婆把药卖得太便宜,她收药太困难了。不过这样的世道,人穷命贱,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能有药吃,就得谢天谢地了。
小医馆藏在麈拂巷子尾,入夜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了个刘字。
邰婆婆的夫家姓刘,听他儿子前些日子托人带回来的信说,若是太医院的医士能来,他芒种就能回来。
届时她儿子回来了,何平安就得从他那间空房子里搬出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何平安从后门进去,把药材拿给邰婆婆看。
邰婆婆花白头发,穿着黑布衣裳,脸上的皱纹像是纵深的河道,何平安看她累得伏倒在柜台上,好像连饭也没吃,不由道:“我煮面给你吃。”
她把药筐放在邰婆婆手边上,自己系上围腰,摸黑到灶房。
灶台居然是热的。
揭开锅盖一看,饭上还有一碗粉蒸肉。
何平安愣住了,她轻手轻脚放下锅盖,往她常住的那间房看去。
屋里黑灯瞎火,她走近去看,空空如也。
刘大郎并未归家。
今日不过年也不过节,吃得这样好,实在是反常。
何平安到前头问邰婆婆,她被吵醒了,骂道:
“有好的你不吃,是不是嘴贱?非得吃糠咽菜?咱们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原先他爹还在的时候,咱们隔三差五就有鱼吃,哪像现在。”
她年纪大了,再怎么骂,声音都苍老,远远听着,像是在叹息。
何平安笑道:“今年光景不好,我这不是怕坏了事么。既然婆婆发话了,我来给你盛饭。”
她洗了手,端下那只粗瓷碗,借着一点月光,分两次把饭菜端到柜台上。
豆大的灯扑闪扑闪的,外面刮风,风声呼啸着,像鬼哭狼嚎。
邰婆婆想到自己儿子,吃了几口就忍不住抱怨道:“那些人把他抓走,跟强盗一样,留下我一个老婆子,存心想我死,我还有几年活头?整天不是救这个就是救那个,谁来救我!”
何平安吃了一嘴油,怕她今晚想不开倒头就死了,轻声细语安慰道:“刘大哥自幼聪慧孝顺,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不顾的,前面仗打完了,伤者众多,医士又少,他忙完一阵子肯定就回来了。说不准,眼下就在收拾行李。”
“书上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你整日接诊,还倒贴钱给他们买药,这难道还不是积善么?福报越攒越多,等到了生死关头就派上用场了。”
邰婆婆扭头看着她,刻薄道:“你就胡扯,从去年到今年我也不知医死多少人了,也就没怎么收钱,不然这医馆都要赔掉,还惠及子孙,我只要大郎平安归来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就叫平安么,大郎肯定会回来的,你别急,明日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得亏你名字取得巧,不然你以为老娘我愿意收留你一个吃白饭的?”邰婆婆看着她碗里的肉,骂道,“吃不死你,瘦成这个鬼样。”
何平安笑了笑,受了她的骂,吃得更多了。
这个邰婆婆就是嘴毒而已。
况且她一把年纪,油腻的东西吃不了太多,今日舍得烧一碗肉,十分不容易。
灶台上还有些热水,是留给她洗澡的。
何平安把脏衣裳脱下,屋里头仔仔细细洗了一遍,身上污垢除净,整个人轻了不少。
窗户外月光越来越亮,隔着模糊的窗户纸,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十六岁的身体依旧瘦得厉害。
这一路辗转至此,吃不好喝不好,压根就没有癸水。
她穿着刘大郎从前的衣裳,邰婆婆直言她像极了大郎。可望着水里这张脸,何平安只觉得荒谬,难不成刘大郎男生女相么?
要真是如此,进了军营,恐怕就……
“咳咳。”
何平安扇了扇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趁着水还没凉透,赶紧起身,免得着凉。
刘大郎的卧房眼下也是她的。
何平安绞干头发,躺在那张床上。
晒过的被褥有一股干燥的皂荚味,盖在身上,暖和得不得了。她这一路辗转至此,只有在这里才当真是睡到了安稳觉。
没有路上那些乞丐强盗,也没有坚硬的潮湿的路面山石,更没有蛇蚁毒虫,何平安喟叹一声,心想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她心满意足闭上眼。
清洗过的乌黑的头发枕在一侧,映着朦胧的月光,水一样泄在靛蓝的褥子上。
像是最浓的一笔墨,落在最粗糙的纸上,异常醒目。
翌日,天还蒙蒙亮,外面传来叩门声。
邰婆婆年纪大了,一向浅眠,自己穿了衣裳去看。尚未走近便是骂骂咧咧道:
“着急忙慌去投胎啊?这么个时辰就上门,折腾我这副老骨头,我要加钱,多加钱,否则还不够我的棺材本。”
吱嘎——
后门开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年轻男人背着包袱,脸上一双带笑的眼,弯弯的眉。
虽说黑了、瘦了、憔悴了,可邰婆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自己儿子!
“娘不是在做梦?”
刘大郎笑道:“老远就听到你骂我,不是做梦,我回来了。”
他握着邰婆婆的手,感受到活人的体温,邰婆婆挤出泪,埋怨道:“在门外光敲门,也不出声,真是一肚子坏水。”
刘大郎转身把门关上,笑了笑:“多日不见,一肚子话都争着要出口,谁承想到了嘴边上都堵住了。”
他解释道:“大营里原本打算芒种之后再放我回来,可巧,新上任的林千户有家眷要来,他怕路上有个好歹就医不及时,便命我与之一道。”
邰婆婆擦着泪道:“回来就好,早上吃了没?”
刘大郎摇了摇头,卸下包袱要往房里丢去。
邰婆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见他开了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才猛地想起来,那屋里有人!
刘大郎转身把门轻轻合上,眼前似乎还是那匹黑色缎子。
邰婆婆一脚踹在他腿上,懊恼道:“早知道你回来,我昨夜就该把她叫到我房里,眼下你连个休息的地都没了。”
“她是?”
“娘找来的帮手,这些天可多亏了她,否则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老娘的尸体了。”
刘大郎看着井井有条的小院,连连点头:“那是该好好谢她。”
“这位姑娘叫什么?”
邰婆婆说了何平安的名字。
她踮着脚,透过窗户见她还在睡,便悄悄把儿子拉走。
刘大郎回头看着,想想又笑出声。
“才几个月,你就把人当女儿了?如今爹死了,我也不在,凡事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
两个人到了灶房里。
邰婆婆淘米做饭,听到他这口气,骂道:“你娘又没瞎!”
“那为何要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她懂些医理,干活又勤快,只是逃婚而已,又不是什么强盗,怎么就留不得?”
刘大郎点着了柴火,橘色的光一簇一簇从底下的木缝里冒出来,他吹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那等她醒了,我便认她做妹妹。”
邰婆婆一葫芦瓢敲在他脑袋上:“你要是有别的心思,我也不许。”
见母亲如此护着,刘大郎靠着墙,对她愈发好奇。
方才只是看到了背影。
人是瘦瘦小小的,不过头发实在柔顺,铺在他那张床上,泛着一点光亮,空气里隐隐还有一股香。
刘大郎问:“她长得好看么?”
邰婆婆不理睬他,等粥好了,给他端出几小碟酱菜,另有把煮好的蛋留了个给他。
母子两个围坐一桌,刘大郎吃得快,三下两除二就吃了个精光,看得邰婆婆心疼不已。
“军营里头都吃不饱饭吗?”
刘大郎怕母亲担心,道:“好久没吃过家里饭,想念得紧。”
邰婆婆难得笑了一笑。
她把灶台上的蛋跟粥放到橱柜里,免得落了灰,随后拿出一点钱,吩咐刘大郎出去买些肉菜。
日头渐渐升起,等天彻底亮了。
东厢房里冒出点动静。
昨夜洗了个澡,被子又晒过,舒服过了头,叫她也睡过了头。
何平安急急起身,生怕挨邰婆婆的骂。
可推开门,迎面就是邰婆婆那张冷脸,着实吓了她一跳。
“婆婆,我马上去烧饭。”
“不用了!”
邰婆婆的眼跟剔骨刀一样,把她从上剔到下,又从下剔到上。
“收拾收拾,头发乱糟糟的,还有没有个人样?”
何平安抱着脑袋,连连点头,转过身在屋里找梳子。
在她梳头期间,邰婆婆坐在屋里的板凳上,似乎有话要说。
看着邰婆婆那双浑浊的眼,苍老的脸,何平安想到了昨天那碗粉蒸肉。
这几个月医馆几乎入不敷出,眼下她怕是要赶她走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刚要开口不叫她为难,邰婆婆却朝她招了招手。
她帮着她把头发上的红绳打了个结,随后幽幽叹了口气。
“你大哥回来了。”
话音落下,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邰婆婆身后的窗户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邰婆婆早就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了,虽然压得轻,可到底是母子,隔着一堵墙,就算不回头她也察觉到了。
“还躲着作甚!进来。”
空气里尘埃漂浮,闪着金光。
男人怀里还抱着一袋米,他进门后朝她笑了一笑,极为友善。
邰婆婆总说她像她儿子,可如今正主到了眼前,何平安却下意识往后一退。
她躲在了阴影里,拼命咬着嘴,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
下一本预收《心酸的老实人》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一点
文案:薛窈是一个穿越女。
作为根正苗红的三好学生,穿越之后,她顺手就救了一个少年。
少年人彬彬有礼,温柔和善,还有些来头。
为了报救命之恩,他说要给她办张“古代身份证”,让她出行无忧。
薛窈信以为真,跟着他到了他的地盘。
少年一家都很友善,不仅认她当亲戚,还赠送她一个大房子。
这间大房子坐落在一个大园子里,里面养了很多奇珍异兽。薛窈住了几天,正当她心满意足想要回家时,一只豹子忽然把她撞翻了,好巧不巧,喝的药又让她短暂性失明了。
她的行程被耽搁下来,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的夜晚总是很漫长,永远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眼睛恢复了,她偷偷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
“她算什么贵客?不过就是公子养在园子里的另一种畜生罢了,胜在稀奇而已。”
第22章 第 22 章 根细
跟顾兰因比, 这位刘大郎岁数显然要大一些。
何平安听邰婆婆说过,她这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还打着光棍, 给他找过不知多少媒人, 相看了周围不知多少女子, 偏偏没一个看对眼的。
刘大郎眉眼是真秀气, 往先没有晒那么多太阳时,想必十分俊俏, 如今去了一趟军营, 人硬朗了许多,可本就偏大的体格还配这张脸,莫名有些滑稽。
像是一个非常强壮的女人, 能把她一拳打死。
她昨夜显然是多虑的。
现如今他还在朝自己笑。
何平安费了老大劲才压住自己的嘴角。
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 像是她有多害怕一样, 害怕到甚至肩头都在抖动。
邰婆婆把儿子赶出去, 理解道:“你才见他,本就不熟悉,害怕是人之常情,我这个儿子没什么坏心,就是长得高了些,平日干活是一把好手。我叫他买了些菜肉, 今日吃些好的, 日后你就认他做大哥, 如何?”
何平安看着邰婆婆。
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能说出这番话,已然对她很好。
她笑着笑着,慢慢红了眼。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赶我走。”
“我要是想赶你走, 当初就不会收留你。”邰婆婆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肩膀,难得说了一句夸她的话,“你这丫头能干,咱们家日后要是不景气了,你想走我绝不会拦你。”
何平安摇头:“不走了。”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离开了,她又要去哪里?
何平安擦了擦脸,将屋里收拾收拾,预备着搬到正房边上的角房里,把这一处还给刘大郎。
邰婆婆见她拣衣裳装包袱,帮着把被褥也卷起来。
她早已想好了:
“你跟我住正房。他爹死了之后,屋里空落落的,有你睡的地方。”
“你要是不想跟我睡一张床,我叫大郎重新打一张。”
“一张床挤挤多暖和,够了够了。”何平安笑道,“我原先在家的时候,就跟我娘睡一起。”
“那就好。”
邰婆婆年纪大,屋里收了一会儿就喘着气,正好,前头医馆外又来人在叩门求医,她开始骂骂咧咧:
“大郎,别干看着,来搬东西!”
“一个个都想要我的命,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折腾个什么名堂!”
她气冲冲到前头去,嗓音比平时还要亮,来求医的病人见状,愈发放低姿态。
刘大郎帮平安搬完东西到前面坐堂。
早间的几个病人还在,他娘手指颤颤巍巍,挨个包了药材,包好了,就丢到人怀里。
“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看你这穷鬼样子,给十文钱。别跟我说,你连十文都没有……”老太太柜台后面盯着他,见他神色窘迫,当即嚷道,“快拿着药滚,收起你那几个破钱。”
接下来几人都是如此。
等人都走光了,邰婆婆坐在那里埋怨道:
“你回来就好了,娘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乌压压蝗虫一样,都图我这便宜,你说要是不给药,白让他们跑一回。给了药,又怕!”
刘大郎宽慰道:“爹在的时候,也没少干这样的事情。家里头到底还有些积余,不差这些。”
“那都是给你攒着娶媳妇的……”
刘大郎道:“你怎么老是操这个心。我要是娶了媳妇,你把新来的这个妹妹放到哪里?”
邰婆婆像是被难住了,闭嘴思考起来。
刘大郎耳边得了清净,开始在桌上研墨,把寻常写方子的纸翻了几页出来。
谁想,几张现成的方子从中掉落下来。
刘大郎看上面的字,方方正正,虽有些笨拙,可让人一目了然。
是治风寒的方子。
娘治病下的全是猛药,这道方子与她开的截然不同,刘大郎又细细看了一回,末了,笑道:“这方子倒是不错。”
他掸了掸那两张薄纸,折叠好收入怀中。
*
春渐深,日高悬。
外面陆陆续续还有穷苦人家上门,刘大郎来者不拒。
何平安在后头料理医馆中的杂务,累了就在井边休息片刻。
刘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杏树,杏树长在井水边,冬日里遮雪,夏日里遮阳,不知过了多少年,如今满枝头的花,沉甸甸像雪一样。
她眯着眼,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零星几点落在眼皮上,温暖的、似乎还带一点香气,让她想到了老家的春天。
何平安捂着脸,心里有点发酸。
就为了那一点钱,竟把她前世全都荒废了,还连累今生有家不能回。
头上杏花片片飘落,一点一点落满全身。
她一动不动发呆,浓密的眼睫上几片杏花渐渐像是雪一般,融化后透着些湿润的光泽,随后被她擦掉。
刘大郎把午间最后一个病人送走后,进后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瘦瘦小小的少女坐在凸起的树根上,一遍一遍擦泪,原本发黄的脸都被擦白了。
他到井水边接了点水洗手。
水声哗啦啦流淌在地上渗入土中,男人蹲下身,在她身边放柔了声音,道:
“怎么心事重重的,可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有样子。”
何平安抬头,看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也微微笑道:“我就打个盹而已。”
她笑起来一双眼微微眯起,发红的眼尾还沾着花,鼻尖也带着一点红,像是瓷做出来的人,被这的黄沙一吹,显旧又显可怜。
刘大郎移开眼,甩干手上的水珠:
“这些天辛苦你了,等会儿你要是有空,就去外头替我买些酒来,如何?”
听她“嗯”了一声,刘大郎把钱给她。
何平安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子:
“你们这里的酒这么贵?”
刘大郎怕她怀疑自己别有用心,道:“你要是路上看到布庄,扯两块布,我娘这些天穿得都跟乞丐差不多了。”
说罢,他补了一句:“你也扯一些鲜亮颜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如今三十五六了,小姑娘这样可不好。”
何平安想起自己的前世,眯眼一笑。
两辈子加一起,她确实老大不小了,甚至,她还有过一个孩子。
真要论起来,刘大郎应该喊她一声姐姐,而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小他九岁的孩子,这样小心翼翼拐着弯来开解她。
何平安跳下树根,笑了一笑:“谢谢你。”
刘大郎看着她,下意识觉得,她这个谢别有意味。
他按下心头的怀疑,起身去厨房烧火做饭。
家里头被她收拾的整整齐齐,听母亲说,她是从南直隶来的,这上千里的路途,不知有多少苦和险,她怎么能一个人走来,只是为了逃婚?
显然不止于此。
男人一刀剁碎了案板上的肉骨头,微微拧着眉,想不通,又不能拿刀逼着她。
这一顿饭做得他浑身都是汗,不觉放多了料,一桌子菜吃起来又辣又咸。
邰婆婆年纪大,正要重口味,这可就苦了何平安。
烧得水还没凉透,这里就要把她胃辣穿了,她吸着凉气,邰婆婆把酒递给她:“拿这个压压辣。”
一口酒下去,何平安闭上眼,久久回不来神。
邰婆婆见状,看了看她那个酒杯,猛地一拍脑袋:“那不是你今天买来的酒。”
方才她又老糊涂了,把左手边刘大郎才满上的杯子递过去。
那酒本来就烈,她一个外乡女子,怎能一口闷光……
邰婆婆好心办坏事,担忧地看着何平安,一旁刘大郎却无动于衷。那一杯酒下去,她只是坐着不动,要是缓过来了,岂不是只是给她开胃?
“你酒量倒是不错。”
何平安晃了晃脑袋,寻回了一丝理智,然而,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
她抬起沉重的脑袋,对坐的男人笑吟吟一张脸,褪了色,已经看不清他的眼了,不过那张嘴有些可恶,朱红的嘴角总是翘着,也不知又什么可笑的。
她皱着眉,起身想要洗把脸。
走着走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也跟着转。
砰——
邰婆婆没扶住她,两个人齐齐倒地。
好在邰婆婆摔在了何平安身上,没有伤到骨头。
刘大郎先把自己母亲扶起来,随后就是扶何平安。
邰婆婆不许他碰,刘大郎无奈:“难道让她爬回去?”
何平安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念着什么,母子二人蹲在一旁,谁也不许谁碰。
这是傍晚时候。
霞光越过小小的土墙,落在院子里。
何平安吃了一嘴土,眯着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矮了。
旁边蹲着的人好像是……
她爬过去,抱住了呜呜哭了一声:“娘亲。”
娘亲旁边还有一个人,黑黑的,像个女孩。
她没忍住,哭得更厉害,另一只手也抱住了,呜咽道:“娘也好想你,都怪那些贱人害了你,我会给你报仇!”
邰婆婆耳朵不好,不过这一声娘倒听进去了。
她叹了口气,反手抱着她,哄她。
刘大郎不得已也被她抱在怀里。
他头往后仰着,免得何平安把脸也贴了上来。
他暗自思忖她话里的意思,可总也想不明白,便捏细声音,询问道:
“小平安,谁给你委屈了?怎么一路到了大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出诊
何平安头靠在邰婆婆肩头, 眼眶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咬着唇,不知该怎么开口。
耳边的声音还在问,她闭上眼, 哽咽道:“清明的时候, 没有钱给你们烧纸, 你们肯定怨我, 不过眼下安顿下来了,等中元节的时候, 我多烧些给你们。”
“你有你的苦衷, 娘自然体谅你。凡事总憋在心里不好,难得我们母子相聚,你有多少委屈, 都说出来罢。娘变成鬼也要给你出头。”
何平安头昏昏沉沉, 闻言泪如雨下。
“我不该贪财。”
“什么?”
刘大郎凑近了, 耳朵几乎就要对着她的嘴, 生怕漏了一个字。
她身上一股酒气,这般近,酒气跟着每一个字往耳里钻,叫他头也有些晕沉。
她说:“我不该拿姨母的二十两银子,不该听她的话,替表姐出嫁……我占了她的位置, 她肯定恨我。”
原来是替嫁。
可替嫁又为何要逃这么远。
刘大郎一针见血:“什么替嫁不替嫁, 嫁过去了, 你就是正头太太,你夫君对你不好?”
她似乎是“嗯”了一声,再就没了声息。
刘大郎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是逃婚,是成婚了, 发现夫家不好,又逃了出来。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那个死鬼夫君过来了,我帮你赶走他好不好?”
他抬手抱住她,见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又抱紧一点。
而邰婆婆摸着何平安的脑袋,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婚姻,她流了一滴泪。
夜里头,何平安彻底睡死过去,邰婆婆则看着她一夜没睡。
她这些天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她眨着眼睛,看着半开的窗户,拉着何平安的手,想要跟她说些话。
但她哭得太可怜了,梦里还在抽泣,她就抱着她。
瘦小的老婆婆抱了她一夜,直到第二日何平安醒过来。
*
清晨。
酒意散去,大哭一场后,何平安脑子空空,坐在床上呆呆望着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又傻又呆,她外头衣裳都脱了,露着捉襟见肘的中衣,头发上依稀还有些黄土。
整个人干瘪又憔悴。
何平安慢慢摸着脑袋,回忆起几幕痛哭流涕的画面。
“婆婆,昨天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就哭了一哭,哭好了,睡了一夜,怎么也叫不醒你。”
邰婆婆正在门外梳头,见她跟个呆头鹅一样,冷着脸道:“今天该干正事了。如今你大哥回来了,我让他教你医术,省得人多,他一个人看不过来。”
“我能跟着大哥学医?”
邰婆婆皱眉,骂道:“你是喝酒喝傻了,兄妹一场,家里又是开医馆的,他凭什么不教你。咱们这个地界总是打来打去,他要是充军了,以后这个医馆还要不要开了?你要是不学,我就趁早把你嫁出去。”
“学学学,我学。刚才是高兴坏了!”何平安跳下床,一面找衣裳,一面解开乱糟糟的发髻,重新打理,把自己捯饬出了个人样,笑道,“婆婆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大哥已经做好了。”
何平安看了眼天,又见一旁厢房门是紧闭的,不相信:“大哥肯定还在睡。”
邰婆婆哼了一声:
“他从不睡懒觉。”
原来,刘大郎七岁那年差点被一个四十岁的老军户扒裤子,他回来后越想越怕,夜里头都睡不着,闹着让他爹给他找了个习武的师父。他们夫妻两个一合计,还真就给他找了一个。
老师傅要求极为严苛,无论寒暑,五更鸡鸣便要他起床。
刘大郎小小一个人,也是吃得苦,自此就养成了习惯,只不过他练狠了就跟个饭桶一样,多吃多练,多练多吃。积年累月下来,练就了一副好体魄不说,就连武艺也是十分了得。
他在家时没人敢惹刘家,不在家时,周遭邻里怕他有朝一日回来报复,所以也没人敢为难邰婆婆。
否则就邰婆婆那张嘴,她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何平安不知内情,依旧是去厨房。
等到里头看到做好的粥饭,这才信了邰婆婆。
邰婆婆把家里医馆的门打开。
儿子一回来,家里医馆生意就不好。她在地面上洒了些水,坐在门边上晒太阳。
年纪大了,坐着坐着就想睡觉。
何平安洗完衣裳原想让她到屋里睡,自己在前头看着,可尚未开口,邰婆婆又睁开了眼。
外面停了辆马车。
何平安看她皱起眉,伸长脖子,连忙捂住她的嘴。
“婆婆,我刚刚掏了米,鱼还在盆里头,你帮我洗个鱼,等大哥回来了,咱们午间吃。这头你不喜欢这些人,我来招呼。”
何平安生怕她指着这些人破口大骂,到时候把小命折腾掉。好不容易把她劝道后头,门口的几个丫鬟不耐烦道:“你家刘大夫呢?”
“你们找我大哥吗?”何平安迎上前笑道,“我大哥一早就出门了,不知何时回来,若是贵人有要事,我可代为转告。”
带着金项圈的丫鬟跨过门槛,大抵是主人家的贴身丫鬟,她面上带了一丝笑,道:“府里有人病了,你大哥既然不在,姑娘若是懂医术,可随我一起。”
何平安正要回绝她,推说自己不懂医,可那丫鬟已经把一粒银子塞了过来。
“是府中女眷病了么?”
丫鬟颔首。
何平安捏着银子,略微一思索,把药箱背起来,笑道:“我跟你们走一趟。”
丫鬟带着她上了马车。
何平安马车里低着头,抱着药箱。
这是邰婆婆的药箱。
里头最贵的,大抵就是一本薄薄的有关妇科的医书。
何平安舔着唇,余光瞥着身旁的丫鬟。
娥眉娟娟,玉手纤纤,好模样通身一副豪奴的打扮。不过能找到她这儿,决计不是王府的人。
马车穿过城南往东北隅去,何平安试探性问道:“敢问姑娘可是林府上的人?”
那丫鬟闭目养神,没有回她。等到了地方,又笑道:“姑娘请随我来。”
马车停在一座两进的宅邸前。
何平安见里面清净,又没有多少丫鬟,心里慢慢有了底。
这大概是哪个武将的外室,被安置在了城里。
丫鬟一路领着她进了正房,屋里摆设雅致,卧榻上放着素白的帘子。因何平安是女子,丫鬟掀开帘子,小声道:“太太,人来了。”
“快请坐。”
何平安福了福身,谢过她,等坐下了,抬头一笑。
床上的女子小家碧玉的样貌,乌发未绾,大抵是水土不服,脸色有些蜡黄,见是个女大夫,她无奈道:
“近来吃什么都不好,就连身下也总是流红,不知是怎么了,烦请大夫帮我把把脉。”
何平安认真听着,让她把手伸过来,先把脉。
屋里静悄悄的,干瘦的少女凝神片刻,慢慢皱起眉头。
床上的女子见了,脸色白了些许,等她把完脉了,赶紧问道:“可是我身子出了什么大问题?”
何平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太太近来可有腰酸、盗汗、口苦的症状?”
她点点头。
何平安又问:“下面出血可多?”
一旁的丫鬟代答,说淋漓不断。
何平安思忖片刻,道:“方才把脉,太太的脉象细小如线,软弱无力,按之空虚……脾虚气血生化无源,气虚不足以推动血液,血虚不足以充盈脉道,故脉体细小且无力……”
话没说完,丫鬟就有些等不及了:“别卖关子了,究竟是何症状?”
何平安面无表情看着她,忽然就住嘴了。
床上的女子斥了丫鬟一句,随后道,“大夫您继续说罢。”
何平安背着药箱,说要更衣。
众人以为她是脾气上来了,见太太都没说什么,于是恭恭敬敬给她带到东厕。
东厕里,何平安左右看了眼,确定没有旁人在,她悄悄把药箱打开,拿出邰婆婆的那本妇科书翻找答案。
书薄薄一册,从第一页翻倒最后一页,竟还真有类似的症状跟脉象,她悄悄松了口气,赶紧背。
然而,东西背到一半,外头忽然混乱起来。
何平安吓了一跳,着急忙慌藏书。
杂乱的脚步从门外经过,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门缝。
没人进来,但外面的动静却是越来越大了,渐渐地,女人的尖叫和哭声此起彼伏。
何平安抱着药箱,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
不远处,一群仆妇把正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依稀听到了“贱人”、“婊子”之类的称呼。
像是正房太太来捉奸。
先前趾高气扬的丫鬟被几个老嬷嬷压住,抬手不断扇巴掌,脸都肿了。
“快说,那个奸夫在哪?!”
“没有奸夫!咱们太太只是病了,请了个大夫、女大夫……”
“大夫在哪?一看你就不老实,掌嘴!”
啪啪又是两声震天响,头上的簪子都飞了出去,可见是下了死力。
何平安看在眼里,哪还敢出去。
她转过身想躲,不料,挨打的丫鬟受不住打,指着东厕,嚷道:
“大夫在如厕,你们不信自己去看,我家太太没偷人!”
一伙人听了了,即刻掉头,像是要打仗一样,举着棒子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贵人
门被一脚踹开。
小小的东厕容不下乌泱泱一群人, 几个打头阵的丫鬟冲进来,将角落里无处可逃的少女揪出。
“那个大夫呢?!”
何平安把随身药箱举到头顶,赔笑道:“我就是那个大夫, 早上吃坏了肚子, 方才正在如厕, 你们好多人啊, 着实吓了我一跳。
孔武有力的老嬷嬷把她上下仔细一打量。
年纪轻轻,瘦瘦小小, 一双眼鬼精地转, 以为低头偷瞄她就看不见。
她一把夺过药箱,恶声道:“你个丫头片子还大夫,你要是大夫, 我们都是华佗!那个姓刘的去哪了?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 有你的好日子……春巧!把粪勺拿来, 这丫头不说实话, 给她喂粪!”
何平安看丫鬟真拿粪桶来,自己又挣脱不得,万般无奈下,嚷道:“你别瞧不起人!我虽然年纪小,可自幼就跟着我爹学医,因是女子, 犹善妇科。眼下城里本就缺医,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辱我, 仔细以后病了,没人给你们医!”
她抬起头,输入不输阵,望着周围一众人, 冷笑道:“你们既然是在世华佗,懂医术,那大可来考校我。我要是输了,我愿赌服输,随你们处置。”
何平安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夺回自己的药箱。
她一席话说尽,竟还真唬住了周围人,至少,这伙人的气焰已消了大半。
无他,只因城里少医,更不必说女医了。
先前的老嬷嬷还想高声压过她,孰料,何平安一脚踹翻了粪桶,已从丫鬟那头抢过了粪勺。
她对着色厉内荏的老女人,道:“就从你开始,如何?我们比试比试。”
“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
老嬷嬷哪懂医术,如今众目睽睽被她指着,很是没脸,上前就要治她。
何平安见她想武斗,笑道:“您是尊长,那我敬你先。”
“方才那位太太脉来细小如线,软弱无力,按之空虚,小人愚钝,以为是气虚下陷,适才有小腹坠胀、腰酸、疲倦乏力、头晕、大便稀溏的迹象。不知尊长以为如何?”
小小的东厕里头臭味熏天,瘦小的少女跟猴一样,东窜西跳跟她打起太极,嘴里还叽叽歪歪说着什么东西。
老嬷嬷恼怒不已,骂道:“死丫头,懂医术了不起?这是尊敬人?我看你是想死?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何平安看着那张刻薄面相,手下故意一滑。
“你是……”
说话间,勺中的粪“啪嗒”落到老嬷嬷胸口。
“啊!”
老嬷嬷下意识拍着胸脯,等手指沾到黏腻的粪便,顷刻间变了脸色,哎呦呦跳了起来。
“你!你个小贱人竟然敢泼粪!”
何平安像是害怕极了,她着急忙慌地跳起来,一边诚恳道歉,一边天女散花,把剩下的都扬了。
喷溅的臭味把炸散乌泱泱的人群,众人避之不及,生怕沾到秽物。
而中招的老嬷嬷怒不可遏,追着何平安就要打。
两进的院内,少女身轻如燕,湿漉漉的粪勺往前一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赶走了所有拦路之人。
身后的老嬷嬷年纪大,追了几圈体力不支,何平安倒还知道折返回来。
“实在是对不住了,以后你要是病了,有什么妇科病,我就不收你钱了。”她仍旧是一脸关切的神情。
料理完这个老女人,何平安便想离开,但走了几步,被捉奸的太太,也就是今日请她上门的女人从后挤了出来。
她们这几个人被折腾惨了,病殃殃的女人脸颊上印着两个巴掌印,她披着衣裳,让她留步。
“这是出诊的费用,多谢姑娘上门。”
何平安摸着手心的那一粒银子,点了点头,把在东厕里背得那一段当着众人的面说给她听,还安慰道:
“不是什么绝症,太太需补脾摄血,药方我等会再送来,今日粗手笨脚的,脏了你这的地,还请太太见谅。”
众人目送她离去。
跨过门槛,何平安心才剧烈跳动起来,先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日光洒在肩头,沉甸甸的,压得她都快走不动路。
今日若是刘大郎过来,那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也幸好是她。
得罪了这么多人,往后生意定然难做。
何平安叹了口气,低头贴着墙走。
然而,走着走着,沙尘又从一侧扬来。
她瞥了一眼,近前是匹高头大马。
马上之人穿着常服,银钑花腰带,身材高大,经年累月风吹日晒,肤色黝黑,勒马停在她面前时,像一座小山。
是个五品官。
脚下这块地界是大同的显贵所在之处,五品的千户虽说统辖千人,但在此之上还有卫指挥使、都指挥使、总兵、都督、巡抚,以及藩王。
而她,误入其中,就像是一只蚂蚁,谁都能踩一脚。
何平安屈膝行礼,恭敬道:“小人是刘氏医馆的女医,方才出诊回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贴墙的少女面上都是灰尘,藏匿在墙下的阴影中,林有声看不出她跟刘大郎有任何相似之处,于是让她抬头。
“刘大郎是你什么人?”
何平安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刘大郎是我哥哥,今早就出了门,因他不在,今日是我替他出诊。”
“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你?”
何平安心里哀叹一声,胡扯道:“小人与刘大郎并非血亲,乃是母亲在外收养的。”
“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不知刘大郎一家在哪收养的你?”
何平安舔了舔干燥的唇,日光有些刺眼,眼前这个武官问题太多了,显然是怀疑她。她越解释他越是不会相信她。
何平安自觉伸出手,以退为进:“此事说来话长,大人若不信我,还请绑缚双手关押在牢中,我大哥听说了自会来领我的。”
男人没理会,转而问道:“方才你去出诊,她病得严重么?”
何平安故作犹豫,他不耐烦道:“我是她男人,家里头住不下,特意将她安置在此,先前正是你哥哥护送回来的。”
“算了,你跟我回府,细细道来。”
何平安挠头,跟在他马屁股后面:“刚刚宅子里不慎得罪了你家奴仆,还请大人勿怪罪。”
“你说什么?”
何平安见他忽然扭头,死死盯着自己,像是不知情的样子,顿觉完蛋了。
她苦笑着,小声道:“方才我去出诊,半路忽然闯进一伙人健仆,说是来捉奸。幸好我是女子,可无论怎么解释,有个老嬷嬷就是不信……小人不得已,冒犯了老者。”
话没说完,林有声拍马掉头,急急往宅子赶去。
何平安吃了一嘴的灰,呆立在那里,浑身冒汗。
她疑心这是要入夏了。
汗水打湿了脸庞,早上涂的面膏似乎都被冲化了,以至于白一道黄一道,很是滑稽。
何平安回到医馆,邰婆婆还在睡觉。
她到井边打水洗脸,低头嗅了嗅衣裳。
“呕——”
一定是在东厕里待久了,以至于身上都是一股臭味。
何平安换衣裳洗衣裳,树下乘着阴凉,难得清净片刻,医馆外,忽然传来砰砰砰震天响的敲门声。
邰婆婆要还醒着,肯定已经骂起来了。
一脸倦容的少女晾了他们一会儿,随后拎着棒槌从后门出来。等看到是一伙军士,个个五大三粗后,她用力把棒槌丢回墙内,堆笑上前。
“今日刘大郎不在,医馆闭门歇业,各位军爷可明日再来。”
“我们不找刘大郎,找的就是你。”
何平安笑容微僵:“小人医术不精,还是等我大哥回来更妥帖。”
为首的那个客气道:“姑娘必须跟我们走一趟,上午时候,咱们老爷在路上叫住了你,他可没说让你回去。所以……请吧。”
何平安看着他脸上的笑,明白这是先礼后兵。她如何能拒绝,只好道:“马上马上。”
她重新背着药箱,顶着日头往那头走。
几个军士骑马看着她,叫住了,好心道:“姑娘这样只怕走到天黑还到不了府上,来骑马。”
“我不会。”
“这好办。”
为首的汉子提小鸡一样把她丢到马上。
腹部压着马背,一瞬间的失衡令少女慌乱地抱着马肚子,伴随着一起一伏的颠簸,她开始求饶。
“我要吐了吐了……呕好多土……大哥行行好让我坐起来……呸……”饶是她百般求饶,男人不动分毫,只是道,“快了快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再坚持坚持。”
瘦弱的女孩像是一块薄薄的褡裢,就这样挂在马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门首像是有贵客造访,几个人下来,从侧门把她押了进去。
何平安捂着嘴,想找个没人的、有树的地方吐一回,但那几个人拉着她,几乎就没有歇脚的地方。
何平安:“我忍不住了……”
“再坚持坚持。”
“坚持不住……唔!”
胃里天旋地转,早上吃的全都吐了出来,她眼前发黑,跪倒在地,不曾留意到,几步之遥,拐角处就是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男子。
林有声的几个亲随还在笑,等看到那人走出来,顿时没了声。
年轻男子头戴乌纱帽,弱冠年纪,银钑花带,一双远山长眉,容色甚清贵,应是世家出身,通身的文气,就连声音,也带着些许温润之感。
他说:“这样欺负人真有意思。”
何平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救星,然而,她没忍住又吐了一口,吐完了,她听到来人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何平安。”
“何平安,把我的鞋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宝马
何平安看着他的鞋面, 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一脸不解的同时,伸手敷衍地扇了两巴掌。
就当是拍灰了。
灼灼日光穿透树冠, 树影都要烧穿了, 薄得可怜。
瘦弱少女跪在地上, 喘着粗气, 静候贵人吩咐。
未几,青色的袖摆拂过她的脑袋, 男子清朗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
他说:“擦好了?跟我走罢。”
少女抓着他的衣摆, 手指攥紧了,骨节泛白,一动不动。
“这么可怜?连腿也断了。”他低下头来, 看着她的同时, 又笑道, “林千户家里真热闹, 什么人都有,既然如此,少她一个应当不妨事。”
几个亲随想开口,说这是老爷特意吩咐要带回来的人,但触及他的眼,又都犹豫起来。
年轻男人微微笑道:
“若要寻她, 尽管来晋王府, 长史临尧定当完璧归赵。”
是王府的人……
何平安一骨碌爬起来, 低头跟在他身后,等离了这一处是非之地,方才开口道:“多谢老爷出手相助。老爷大恩,小人无以为报, 来世定当衔草结环,生死相随。”
“你腿没断?”
何平安摇摇头。
晋王府长史走到马车前,将她上下又是一打量,笑道:“那你回去罢。”
“回哪?”
“回你家!”
马车扬尘而去。
何平安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浑浑噩噩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辆马车了,她方才醒悟。
他竟就真的这样,轻轻抬手放过了自己。
何平安回首看了眼林千户的府邸,见那几个军士还在望自己,没忍住翘起嘴角,加快脚步往医馆跑。
今日当真是凶险。
因手里有了余钱,回去的路上,何平安把那股吝啬收了一收。她买了两把野菜,路过肉摊子,又切了一条肥瘦相间的猪五花。
刘大郎没回来前,她跟邰婆婆也就吃过那一回肉而已。
医馆后院,邰婆婆还在睡觉。
何平安见她睡了这么久,不放心,进屋看了一眼。
干扁瘦弱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要不是那一头花白头发,都看不见她人。
她喊了邰婆婆几声,见没应答,心下略微有些慌张。
邰婆婆年纪大了,该不是出了什么好歹?
何平安到床里侧,伸出手来想探探她的鼻息,不料,邰婆婆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半睁着,没有神,像瞎了一样,过了会,她翻了个身,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看清是何平安,顿时勃然大怒。
“你在干什么?看我死没死?!”
“我身子好着呢!我要是死了,那就是你盼的!”
何平安解释不过来,又怕招她更多的骂,连连摆手:“婆婆哪里的话,我刚刚切了刀肉,想着你老人家做粉蒸肉好吃,就想请教请教,你醒了正好,要不你来掌掌勺?”
邰婆婆看了眼天色,骂骂咧咧起身。
两个人厨房里忙碌着,不久,刘大郎回来了。
后门被敲响,与之相伴的是男人的叫门声。
“娘,开门开门!”
黄昏天,院里的花树谢得快,眨眼不过一天功夫,像落了一地的雪。何平安蹿出厨房,手上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生怕开晚了门,刘大郎就要被人捉去。
吱嘎——
老旧门扉从里打开,紧跟着一张马脸就迫不及待探了进来。
小马嗅到女孩身上的味道,扑哧打了个响鼻,跺了跺脚。
何平安呆呆立在那儿,余光越过小马,落在了刘大郎身上。
刘大郎咧嘴一笑:“我今日到马市上去了,这匹马价格公道,就带回来了。”
何平安后知后觉,一面擦手,一面不住地看马。
小马大约才一岁年纪,断了奶,通体棕色毛,一双圆溜溜的眼正盯着她手上的萝卜。
何平安把萝卜举起,它伸脖子就吃。
刘大郎进门笑道:“你会骑马吗?”
何平安摇头道:“老家在山里头,大家养牛多,我只骑过牛。”
“那我教你。”
刘大郎把小马拴在树下面。
他今天一天都不着家,邰婆婆见他总算舍得回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随后道:
“今天一伙人上门求医,穿得人模狗样的,你不在,就让你妹妹去了。她要是把人医死或弄出个什么好歹来,你就等着罢!”
刘大郎洗了手才坐下,听老娘说这样的话,立即想起什么。
“平安,是林千户家的吗?”
何平安笑了笑:“是他家。幸亏你今天去看马了,否则他家大老婆来捉奸,你就被抓着了。”
“他家妻妾不和,早先我就听人说起过,没想到竟闹得这样凶。好歹也是个千户,怎么这点家里头的事都处理不了……”
刘大郎摸着下巴,看了看对面的女孩:“她们可有为难你?”
何平安憋着笑:“逢凶化吉,等你们吃晚饭了我再说。”
否则通篇的屎尿屁,真真倒胃口。
趁着霞光,家里几人吃过饭,何平安方才把今日经过详细道来。
刘大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
树下,他思绪浸在了她的声音里。不急不缓,丝毫没有慌张。不敢想,那样混乱的时刻,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难道就一点不怕吗?
他重新审视着自己的这个妹妹。
何平安冲他笑了笑。
而原本蜡黄的脸,因这一笑,分外出彩。
抛开这憔悴的肤色,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妹妹生得很是标致,只是刻意的涂抹,以及他那些丑衣裳,把她整个人埋没了。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刘大郎闭上眼,躺在藤椅上。
何平安以为他是有些后怕,便安慰道:“此番虽说得罪了林千户,可有贵人相助,咱们也不用怕他。”
“平安,我们只是市井小民,若他真要报复,你又能怎样呢?”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下还没到那般绝境。”
大不了就逃。
何平安没说这一句心里话,转而向刘大郎打听起晋王府的事。
“大哥,那位长史临尧,你可曾听说过?”
长史临尧……
刘大郎好好想了一想,开口道:“是个汉子。”
“我当然知道他是男人。”
刘大郎又想了想:“不认识。”
见何平安垂头丧气的,刘大郎扑哧一声笑出来:“不认识归不认识,可到底远远见过他一回。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能文能武,侠义心肠。怎么,你要见他?报恩?”
何平安听他这样说,笑着摇摇头:“他今日出手相助,不求回报,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哪个侠义心肠的人,会让一个吐得天昏地暗的人给他擦鞋呢?
每每想到那一幕,何平安便心生怀疑:
不知这是他有意如此替她解围,还是有意拿她逗乐。
刘大郎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人不多见了,那些达官显贵,哪个把这城里的百姓放在眼里呢?你也是今日赶巧,碰到了他。林千户从前正是晋王殿下的门正。有长史发话,他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你就放心好了。”
刘大郎起身,天彻底黑了。
何平安弯腰收拾碗筷,一只手抢先一步。
“今日不在家,让你受了委屈,早些休息罢。”
*
刘大郎让她明天早些起来,说要教她医术。
然而,不知为何,何平安一闭眼就是白日混乱的场面,翻来覆去,天就亮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邰婆婆骂她不是学医的料,何平安好说歹说,终于让刘大郎点头继续教她。
眼下也没有什么病人,刘大郎先教她书本上的东西,初时尚还轻松,等到了难处,他就开始发愁了,医馆他一坐镇,就没人。不得已,刘大郎开始外出免费给人看诊,就为教何平安那一点知识。
半年过去,平安学了些皮毛。
今日有要事,刘大郎不在,平安早早就插上了门板。
但说来也巧,医馆前脚关门,后脚就有人来找。
傍晚时分,来人频频敲门,邰婆婆受不了这个吵闹,叫平安把她骂走。
何平安拆了一条板下来,刚要开口劝,就对上一张嚎啕大哭的脸。
“大夫,您总算开门了……”
来人不过十二三岁,梳着丫髻,小小的身躯妄图挤过这条缝。
她哭红了眼,哽咽道:“您去看看我姐姐罢,她今日肚疼难忍,城里头又没有几个大夫,都说您这里最便宜,这么多银子够不够?”
她把钱袋子硬塞到何平安怀里,哀求道:“若是不够,我过些日子再来补给您。”
先前刘大郎免费看诊的消息传了出去,城里头确实会有些穷苦人家求上来。
如今天要黑了,何平安犹豫着。
小女孩等不急,扑通就给她跪下了,抱着她的大腿不松手。
何平安被她拉扯着,大抵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转身把后院的马牵出来。
“我就跟你回去看看,治不了也没办法了。”
一岁半的小马已经跟成马差不多高,这些时日相伴,甚通人性,何平安背好药箱,把小女孩拉上来。
按照她的指引,何平安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地方。
是晋王府……后面巷子里一排低矮的小平房。
小马进去了,整个路就被占了大半。
到了门首,何平安把马拴在门外,不解道:
“你们是晋王府的人,府里想必是有大夫的,为何舍近求远?”
“我们都是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太医怎肯为我们看病。”
叫六儿的丫鬟打开门,里面干净得只剩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柜子。躺在床上的女子只比她大上一点,或许是因为瘦的缘故,眼睛奇大。
她蜷缩在床上,见到有人来,呜呜哭出声。
灯笼里的光落在床前,何平安叹了口气。
她只能尽力而为。
按照目前的症状,大概是湿热积滞的缘故。平安死马当活马医。
她写完了方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凌厉的叫喊声。
“在这头!快!抓住他!”
小马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嘶鸣一声。
何平安心下不安,连忙看自己的马。可才出门,就见一道黑影翻身上了她的小马,逃命一般冲了出去,一伙护卫紧随其后。
“我的马!啊啊我的马!”
何平安急急追出巷口,不了,竟与另一伙护卫撞上了。
“什么人?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刺客
何平安百口莫辩。
然而, 由于太过瘦小的缘故,等到护卫拿起灯笼对她脸一照,看清样貌, 她又摆脱了嫌疑。
“今夜来王府的是个男刺客, 不是她。”
“可是在外的同伙?”
何平安当即大声哭诉道:“我是大夫!是大夫!”
“来这儿作甚?”
“你们府里有个小丫鬟病了, 找我看病, 我从那头骑马来,马拴在外头, 孰料就这么一会功夫, 被人抢了!”
留下来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板着个脸,让她带路, 仍旧要核实事情的真假。
何平安把他们带到六儿住的地方。
床上的少女还疼着, 见到平安, 着急得想要下地与她道一声歉。
见她还被人押着, 忍痛为她辩白。
然而,这两个护卫还是心里存疑。
何平安见他们如此较真,姑且压下了那股要找马的焦虑,转而道:
“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刺客还能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跑走,谨慎点没有错, 但若是想判别我和她是否是刺客, 有一招就摆在眼前。”
“人能装, 病又不能装,不如请府上太医来看看。”
“你想得美!”
两个护卫毕竟不傻,跟她在这里费了这么多时间,一时也有些恼怒, 他们抓着何平安就出来,看来还是想拿她交差。
何平安:“……”
狭长的巷子里,她像个破布袋子,被人一边架着一只手臂,拖行在石板路上。
何平安望着自己的衣摆,庆幸自己这身还是刘大郎的旧衣裳,若是再破旧一点,就不用晾洗,可以直接丢到造访里引火了。
离开狭小的阴暗的巷子,晋王府的灯照亮了门首偌大一片地界。刺客一出,府中上下戒严,左右长史一个盘府内,一个查府外。
而此刻站在外面的,就是长史临尧。
他夜里从外赶回来,殿下书房里的印章失窃后府中护卫与仪卫司皆已出动,眼下距离事发不过一刻钟,两个护卫就捉人到了他面前。
临尧看着被夹在中间的、有些熟悉的小人,静静听着护卫的回禀,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像是认命了一样。
跟他头一回见她时一样。
从前欺负她的是林有声,如今竟然换成了晋王府。
临尧略微一思索,吩咐道:“既然查她的身份,那巷子里两个丫鬟也不能放过,是真病了还是假病,找太医来一看便知。去,请王太医。”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临尧指着何平安:“把她留下。”
坚硬的石面上,没了支撑,灰扑扑的少女匍匐在地。
早在听到太医两个字时,她便吃了一惊,恍惚中她似乎想起了声音的主人。
借着微微发红的灯光,见到熟悉的长史大人,何平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长史临尧还是那副装扮,如今王府出了刺客,他没了笑,眉眼间一股肃杀逼人之意,他那样高高在上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比蝼蚁还蝼蚁。
何平安懊恼地低下了头,想为自己解释,但话出口,居然还结巴。
“我是夜里出诊……我的马、马被刺客抢了……我不是刺客。”
“你要是刺客,鞑靼早就打进大同了。”
临尧蹲下身,仔细看她,纳闷:“怎么又碰到你了。”
何平安低头数砖缝,也纳闷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扯什么淡!这是做梦?”
临尧让她起来,问道:“你的马长什么样?”
刺客不好寻,但马好找。
何平安一听这个,用尽浑身解数描绘自己的爱马。临尧听罢,命人找出纸笔,让她再画具体些,届时好叫画师临摹多份分发下去,让府中人按图索骥。
眼见还有寻回小马的希望,何平安大笔一挥,不多时,爱马便跃然纸上。
临尧看着墨迹未干的图画,思量再三,抬头问道:
“你会画画吗?”
何平安不好意思笑了笑:“我的小马就长这样。”
虽然有点眼小外凸,但耳朵大大,虽然凹背肥肚,但目前尚在成长期,假以时日必成矫健大马。
临尧看着纸上的马,交给府中画师。
画师挠头,欲言又止,见何平安一脸笃定,临尧吩咐道:“要一模一样,不许有任何改动。”
画师悄悄叹了口气。
深夜,府中上下灯火通明,人声压抑。
书房印章失窃只能算是小事,当中机密不知泄露了多少,入秋后频频有外敌入侵,眼下的节眼上不容马虎。殿下发话,要在天明之前捉住刺客,为此,临尧跑了多个衙门,大同全城戒严。
这一头的厢房里,画纸一张一张飞了出来。
何平安立在阶下,站了多时,腿脚已有些麻木,她看着一旁分发小马图纸的小厮,小声道:“你们这有萝卜吗?”
抱着一摞纸的少年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她。
何平安笑了笑,自讨没趣,频频看着府门外。
那一匹马自刘大郎牵回来起,就是她一手照料着。
今夜就这么没了,说不难过是假的。
她坐在台阶上,躲在阴影里,周围的侍者们来来回回,像是无人注意到她。
她生出离开的心思,可起身之后,远处似乎有人在朝她招手。
何平安抬眼遥遥看去,那人似乎在怨她蠢笨,半天也没看懂他的意思,还跺了跺脚。
何平安缓缓走过去,厢房里的侍者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她不由松了口气,一路小跑着到了少年面前。
正是方才翻白眼的那个,他的图纸已经分发完了,脚边放着一筐萝卜。
他不耐烦道:“这么多够不够?”
何平安吃了一惊,没料到他竟放在了心上。
小厮继续去拿图纸,何平安与他走了一路,也谢了一路。
比起小马,谁也没她熟悉,况且她的小马萝卜甚通人性,怕在路上又被抓住,少女东张西望,最终寻到府中的护卫司。
今夜所有人,尤其是护卫与仪卫两司,忙得焦头烂额。若是天明找不到刺客,定然要被问罪,这样的节骨眼上,一个不起眼的、被长史带回来的少女说自己能找到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领班的护卫把她也捎上了。
刺客的踪迹最终消失在城西。
先前抓她的两个护卫此番骑着马,与之一道。
空空的街道上眼下只有军士在挨家挨户搜捕。
见何平安漫无目的四处张望,没有丝毫动作,名叫张晴的护卫忍不住问道:“你真能找到自己的马?”
何平安看着眼前杂乱无序的棚屋跟低矮的平房,掏出萝卜,心里虽有些忐忑,但面上却是无比镇定。
“一定能找到它。”
张晴显然不信。
不过佩服她的勇气,他难得一笑:“今夜你要找不到马,我们找不到刺客,明日一块问罪,到黄泉路上,我认你做妹妹。”
几个人从另一头入巷,何平安喊着萝卜的名字,一路走到头,不见四周有动静。张晴跟在她身后四处查看着,越往前,火光似乎越亮。
两队人马在转角碰头,为首的与张晴是同一班人。
“前面都搜查过了,没有可疑刺客……”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院墙后猛地爆出一声嘶鸣。
*
猪圈里。
被捆缚腿脚的小马用脑袋拱开了前面的母猪,大概是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又或是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它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
后门很快被打开。
身姿修长的少女一刀劈过来。
危急关头,墙外亦是一声尖叫,小马在逼仄的角落里竭力转了个身,原本的大肚腩顶替了马脖子。
扑哧一声——
小马嘶吼声更惨烈,外面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几人手脚麻利翻过墙头。
“在这里!”
火光很快照亮这一片阴暗的角落。
屋内所有人,连带附近十户人家皆被围住,男女老幼伏地受审。
猪圈里,张晴斩断绳索。小马没了束缚,倒在潮湿的粪堆里喘着粗气,肚子上的血窟窿源源不断淌血。
何平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跟几个护卫一起把它抬出来,脱了外面衣裳,把它伤口附近的脏污擦干净。
张晴长舒一口气,看着何平安,安慰道:“我兄弟已经去府上回禀大人了,这是今夜的大功臣,等会王府的兽医来了,决计不会让它死。”
何平安摸了摸萝卜,苦笑道:“但愿罢。”
屋里原本的住户如今都被拎出去审问,灯火煌煌,但见一群人面如死灰,长史临尧已到了此处,一夜忙碌,年轻男子眼下阴冷异常。
这些人虽竭力要脱罪,可马匹所在之处,又如何能脱离这莫大的嫌疑?
伏地的女子瑟瑟发抖,孩童嚎啕大哭,烟雾缭绕中,画面混乱极了。
张晴等几个护卫把受伤的马匹抬出来,何平安抹着泪,背筐里的萝卜不慎掉落几个。
何平安无心去捡,可小马又开始嘶鸣。
滚落的萝卜最终落在女人脚边上。
何平安看了眼临尧,见他没有理会自己,她悄悄爬过去。
瘦弱的女人蜷缩在地,乌发凌乱。
她摸到她的脚边,隔着粗布衣裳,但见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夹在她的腿心。
何平安捡起萝卜,隔着杂乱的发丝,不慎触及女人那双乌黑的眼。
一道寒光乍现,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一把从裙底抽出来的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调查
“都不许动!”
女人把她扣在怀里, 提刀威胁道:“否则我就杀了她。”
何平安来不及解释,便有人替她开了口:“不过是个弱女子,你要杀便杀。”
说话间, 男人提弓搭箭, 面无表情瞄准了她。
正是长史临尧。
何平安舔着唇, 干渴得厉害, 不知是否是心慌,亦或是绝望, 她头顶着女人的下巴, 妄图博得些许同情以解释自己的身份。
但下一瞬,刀锋便往前,呼吸稍重一些, 即刻割开一条血线。
“姑娘, 我只是一个……大夫, 今夜为了找马, 适才被他们带在身边,你杀了我……”
“住嘴!”
何平安屏住呼吸,眼前是刀,再往前一点,则是那支箭。
她脸色惨白,唇被咬出血来, 灼灼的火光扑洒在脸上, 让她像个笑话一样。分明前脚找到了马, 还以为万事大吉。
何平安闭了闭眼。
此人闹出这样的动静,既落网,今夜必死无疑。
女人身上有股臭味,身子又瘦又高, 把她死死按在怀里。电光火石间,何平安忆起了什么。
脖子上血线越来越深,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何平安不甘心……
长史临尧一箭射来。
箭矢刺破了火光,一片朦胧中,唯有锐利的尖锋直刺眼前。
女人偏头躲开了那一箭,下意识收刀,刀锋沾血割断了平安的头发。
青丝齐断。
没有预料中的人头落地。
转瞬间的剧痛令她刀把脱手。
哐当——
女人原本绷紧的身子蜷缩起来。
他难以置信看着出手的少女。
她脖子上的血晕染出一片刺目的红,人竟跟泥鳅似得从桎梏中溜出去的同时,甚至还对着他的下身猛地一刺。
用力得萝卜都断了。
“额……”
丢掉烂萝卜,何平安连滚带爬从他身上撤开。
眼见男扮女装的刺客倒地,周围护卫一拥而上。
何平安感受不到身上的痛,唯有后怕,胸膛里心要跳出来了,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惨白的脸映着通红的光,像是从棺材里才爬出来一样。
这一世重生后颠沛流离至此,唯有这一副骨头还算结实。
喉咙有些干,脖子有些粘稠感,何平安抬手擦了擦,忽然就发不出声音了。
翻卷的皮下,薄薄的肌肉已经被割断了,手指隐隐约约像是摸到了软骨。
她站在那里,照理说这又是一次逢凶化吉,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生怕笑了,脖子上的口子就又裂开一些。
她低下头,找出自己白得发黄的里衣,用力撕下一角,往脖子上扎了几圈。
人群里她是最不起眼的人,但正因最不起眼,与众人格格不入,又是最易被人找到的那个。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脑袋上。
何平安惊住,等看清那身青色的衣摆,她缓缓抬眼。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映着一张严肃的面孔。
长史临尧看着她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可可怜怜缠脖子,没忍住,道:“方才情况紧急,箭矢偏了分毫,不会要你的命。”
何平安眨眨眼,代替了点头,只是不敢说话。
临尧拉过马来,把她抱上去,随后命令人将今日这伙人全部捆绑,全部带走。
何平安指了指自己的小马萝卜。
“马也抬走。”
临尧道:“小马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何平安手摸着脖子,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腥味跟土味在马蹄哒哒的颠簸中,也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临尧身上。
他一只手扶着她,像是生怕她摔死一样。
这是第二回见面。
何平安终于相信,这是一个侠义心肠的人。
她小心吞咽着,等到了王府,临尧让小厮把她带到东边自己的居所,又吩咐人去请太医。
累了一夜,躺在床上,何平安眼前发黑。
大概是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总算舍得睡去。
这一觉分外的长。
梦里头,像是回到最初成婚的那天。
红烛高烧,她手里的刀被人抢走,她那个夫君终于如愿以偿,把她狠狠捅了几刀。
那些合卺酒全部泼到了伤口上,他犹不罢休,端来烛台,在将要结痂的伤口上,倾倒下滚烫的烛油——
何平安是被疼醒的。
外面朦朦胧的天,枝头飒飒雨落,压下尘埃,入目是一片清雅的月白青绿之色。
两个丫鬟正为她换药。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她身上的脏衣服被人换了去,连那身血也被擦了干净,她杂乱的头发被丫鬟理顺了,原本干黄的脸恢复原本的肤色,干燥得有些蜕皮。
她像是一个木偶,尚未适应这样的环境,就被换药喂药,重新摆弄。
好不容易回忆起市井里的一幕幕,何平安抓住丫鬟将要离开的手,露了个笑,询问道:“敢问姐姐,我的马怎么样了?”
两个丫鬟抿唇一笑,道:“那匹矮脚马好着呢,一天要吃好多。”
何平安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丫鬟又道:“姑娘昏迷的这些时候,你大哥来过,长史大人已经与他说好了,等姑娘伤口养好了,就送你回去。”
原来大哥来过。
何平安想要起身。
两个丫鬟见状,把她按住:“姑娘昏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只喝了些药和参汤,怕是没什么力气,且先躺一躺,我和春桑去端些吃的来。”
何平安脑袋果然有些晕眩,她撑着头,望着两人离去,随后卷起自己的衣裳。
她浑身上下真真没有什么肥膘。
方才摸到胯骨,确实有些硌得慌。
何平安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窗外雨水淅淅沥沥。
不多时,有人抖落伞面上的雨珠,从外回来。
年轻男人身上带了些潮气,抬眼时,乌润的眼眸也仿佛被潮意笼罩住。这一处是他在前院的住所,里面的陈设无一不按照他的心意来,如今住进了一个陌生人,多看了一天,也莫名有些熟悉了。
“醒了?”
他径直走到床边,袖手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上。
幸好没有割断她的气管。
不过她这样瘦弱,又时常容易受人欺负,临尧擅作主张,把她留了下来。
“你大哥来过我这儿,我说你气管都要裂开了,一时不好再动弹,等身上好些了再回去,如何?”
何平安眨眨眼。
临尧笑道:“你那匹小马还活着,不必为它忧心,当日多亏它,提早抓住了刺客。殿下赏了它一马棚的萝卜,至于你……”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床上的少女拼命在眨眼,临尧却关心道:“眼睛抽筋了?无妨,在王府,太医随叫随到。我这个人,最是知恩图报,等会还有鸡汤,给你补身子的。”
何平安闭上眼。
长史临尧确如张大郎所言,侠义心肠,此外,他这张嘴也不饶人。
甚是清朗的声音,如今听在耳里,像是喜鹊聒噪的鸟叫一样。
“何平安,别叹气。我还为你谋了一桩好差事。”
她睁开眼。
长史临尧微笑道:“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何平安忍不住了。
“为何要如此?”
临尧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不能说,她看起来太倒霉了。
也不能说她看起来像是自己那个早死的可怜虫妹妹。
男人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光明正大审视她的脸,以及她身上凸出来的骨头。
她又瘦又小,着实不能让他提起半点情.欲,然而,她洗干净后乖巧的样子,又让他叹了口气。
“何平安,你多大了?”
“三十多了。”
“净胡说八道。”
临尧笑道:“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眼高于顶,看不见你这样的市井小民?”
见何平安确实疑惑,他眯眼一笑,点着她的脑袋,像敲木鱼一样,俯下身子道:“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你要谢谢你们家祖宗,若非是祖坟冒烟,我也看不见你。”
那天他从林有声家出来,正好是走下坡路,正好低下了头。
而她又正好入了她的眼。
她但凡迟来一刻,或是早来一刻,他都救不了她。
临尧对着何平安,真心道:“你这张脸如今擦干净了……瞧着细皮嫩肉的,好好养一养,养好了,也成大姑娘了。届时嫁个好人家。”
何平安被他这一通忽上忽下的话扰得一头雾水。
不过,她听不得嫁人两个字。
身上还有些疼,她闭上眼,坚定道:“我才逃的婚,才不会进火坑。”
“我知道。”
刘大郎跟他说起过。
临尧看着她眉眼间的倔强,微微笑道:“你是成过婚,又逃了,那个男人哪里不好,逼你逃到此处?眼下你遇到了我,我兴许能为你撑一回腰。”
何平安震惊不已。
她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临尧掐指算了算,故作玄虚,把她的老家,甚至生辰八字都报了出来。
何平安疑心他是鬼,往床里缩,但看他捧腹大笑的样子,她又觉得被戏耍了。
“谁告诉你的!”
不像是刘大郎,整个大同,她只跟邰婆婆说起过自己的生辰跟老家,他是怎么知道的逃婚这一出?莫非他——
“你认识顾兰因?”
临尧见她如临大敌,故意点头。
孰料,何平安捡起手边上的枕头就砸了过来,全然没有苏醒后的虚弱,像回光返照,她甚至跳下床,就这般衣衫不整地冲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护卫与丫鬟看呆了眼,见长史紧随其后,恍然大悟。
“长史这也太着急了……”
临尧一头扎进雨幕,毕竟是个康健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将何平安一把捞住。
她疯疯癫癫还在挣扎,脖子上的纱布被雨水打湿了,隐约又露红。
他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坦白道:“我方才都是骗你的。什么顾兰因,听都没听说过,是你大哥告诉我的。”
“你骗人!”
“我骗你作甚?”
两个人回到屋里,临尧让丫鬟给她换衣裳,隔着一扇座屏,他想不通她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临尧伸出左手,窗外雨水湿冷繁密。
湿润的指尖触到干燥的手心,他一笔一划写下了“顾”字,随后握拳。
只要他还活着,不怕查不出来。
届时是人是鬼,一见便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过关
何平安在临尧这里养了近半个月。
或许是因为临尧常年孤家寡人一个, 难得有为一个女子破例至此,她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妃耳里。
晋王妃十五岁进王府,而今已过了十个春秋。
内廷长信宫内。
五更天, 烛火煌煌。
朱漆木上, 螺钿盛着流光, 隐隐绰绰掩着宫内那些沉默的影子。
晋王妃安慰身旁女官, 道:“临尧初入府时,不过是引礼舍人, 那时候殿下还是世子, 因见他这人生得聪明,人也端正,就收他做了伴读。等殿下做了晋王, 临尧才跟着水涨船高, 慢慢爬到了长史的位置。”
女官愁眉不展, 又听王妃说道:
“他出身寒微, 不过为人肯干又踏实,最重要的是身边干干净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有意将你许配给他,之前与殿下提起过几次,偏他非要学冠军侯, 此事才一直耽搁下来。”
“眼下他自己坏规矩, 心口不一, 也算不得良人,你若真嫁给他,我反倒不舍得。”
名叫竹珺的女官听罢,气笑了, 眼眶微红,道:
“殿下如此关心,竹珺已是受宠若惊,怎敢再让殿下为这些小事分心。”
竹珺出身书香门第,入王府五年,忠心耿耿,待人接物妥帖细致,甚合她心意,晋王妃有意要为她择一夫婿留在身边,挑了许久,方才看中临尧这么一个人,孰料竟被人捷足先登。
“你别哭了。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人,惹得他如此挂心。”
*
晋王妃让人传话,召那女孩入宫觐见。
何平安那时正在屋里看书,外面一下来了好些人。
屋里两个丫鬟从内官口中得知是王妃有请,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菊青在屋里翻找衣裳,若白就赶紧给她梳头,另还加紧叮嘱道:
“等会见了王妃,千万不能失礼。王妃说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抖机灵,省得让人笑话,丢了咱们大人的面子。”
何平安被她扯着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铜镜里,若白对着她这张脸,又是扑粉又是点胭脂,生怕叫人看出她是个市井里的泥腿子。
好不容易捯饬出一个淑女的模样,菊青深吸了口气,把她往外推。
何平安跟着小内官绕过中轴的承运殿,穿过阻隔前朝与内廷的高墙,最终停在长信宫外。
长信宫朱门青瓦,出檐深远。
侍女内官们廊下垂首,而她抬着头,正好能看清他们的脸。
何平安捏了捏拳,听到屋内又传唤声,方才迈上玉阶进入大殿。
大殿里烛火雪亮一片,落在乌黑的地砖上,闪闪烁烁,如繁星一般。
王妃召见,于她这样的人而言,不亚于井底之蛙,抬头望月。
隔着遥遥的距离,何平安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王妃的声音。
她说:“抬起头来。”
玉帘被人撩起,端坐在宝座上的年轻女子眯眼打量着她。
但见来人雪白一张脸,黛眉如山,双眸似水,薄肩瘦腰,面上无甚表情,其年纪虽小,可远远看来,这般气度又全然不似市井小民。
“你叫什么?”
“回殿下,小人姓何,贱名平安。”
名字虽平平无奇,不过这人看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晋王妃总算舍得叫她起身。
“进前来。”
何平安又往前十几步。
这般近的距离,晋王妃看着她的模样,微笑道:“你来王府多日,今日才得见,想不到咱们长史也算开窍了。”
她身边的侍女掩嘴一笑:“长史大人金屋藏娇,惯会灯下黑,若非前几日跟我们说要招一名女医入府,咱们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妹妹。”
“听说你从小学医,师从何人,医术又如何?若当真精湛,我就准了长史的请求,按照医副一职留你在王府。”
何平安站在原地,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脑袋沉沉像是要贴地了。
她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为自己解释。
这可是王府,治不好或是把人治死了,那是要问责的。
什么从小学医……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时没了声音,周围气氛压抑极了。
何平安思来想去,“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叩首道:
“殿下有所不知,小人虽自幼学医,可父亲总说女人不该学医,首要紧的是钻研妇功,兼祧内外,是以小人略懂医术,但更精通药膳。”
晋王妃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看着这张陌生的的面孔,她笑道:
“上工治未病,君子贵食养而慎药攻。你若真能做得好药膳,那便赐你膳副一职。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看看你是否精通此道。”
她命内官唤来府中膳正与医正,几人在幕后商议了一番。
何平安低头舔着干燥的唇,不知等了多久,上面有了动静。
题以拟定,女官竹珺捧着考题,当众宣读道: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秋之要务乃收春夏浮越之阳,藏阴液以奉养五脏,入秋调养贵在“润”“养”二字。请据此烹调药膳。以合天时,以安身心。”
穿着青衣的女官将考题递给何平安。
何平安捏着那一页墨痕未干的纸,反复看了几回,在内官的指引下去了膳房。
晋王府膳房比邰婆婆的医馆都要大。
为了监督她,晋王妃身边两个女官并一众看热闹的侍人都在膳房里盯着她。
何平安对药膳其实并不精通,不过——
前世为了调养身体,让她能生出孩子,顾兰因花重金买方子、请名医,她吃过的药膳不知有多少。
洗过手,何平安努力回忆着前世吃过的那些药膳。
她记得入秋后的药膳酸多辛少。
跟顾兰因在一起时,一般早间时候吃牛蒡生地粥、胡麻粥,晌午时吃黄芪羊肉、猪肉阿胶汤,晚间时候吃石斛沙参炖鸡汤、莲藕莲子排骨汤等药膳。
如今时辰还早,何平安在膳房里翻看了一圈。
晋王府的蔬菜肉果应有尽有,她又看了眼纸上的白纸黑字,思量再三,拟定了酸枣仁粥、莲藕莲子排骨汤、黄芪羊肉、银杏蒸鸭、蜂蜜蒸梨等膳食。
这么多一样样做出来,必然要到晌午了,届时正好当做殿下的午膳。
何平安撸起袖子,就要动工。
怎料,才拿起菜刀,女官在她面前的窗上放下了一只沙漏。
何平安诧异地抬起头,竹珺笑道:
“殿下说,姑娘一个人只有一个时辰。”
一个人一个时辰……
何平安苦笑了声,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她重新思考了一番,随后再次动刀。
偌大的膳房里,她穿梭各处,一面看着蒸笼下的火候,一面看着锅里汤的颜色,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转来转去,不多时竟憋了满头的汗。
沙漏上端的沙子一点一点变少。
读书时一个时辰分外漫长,如今到了考验的时候,何平安抬头几次,每一次都惊觉时辰竟然过得这样快!
她擦了把汗,开始最后装盘。
沙漏里最后一粒沙落下——
“住手!”
最后一勺汤漏到了碗沿外面,洒在她的膝襕裙上,腿上微微有些发烫,何平安舔着唇,竟然松了口气。
望着身后春台上的所有菜色,她朝监督她的女官露了个笑。
“都做好了。”
“做的真好看。”
何平安擦了擦手,解开身上的围裙。
周围的侍者们给她递来干净的手巾,何平安谢过众人,追在女官身后,一路到了长信宫,女官已将药膳端到幕后。
不知晋王妃满意与否,何平安忐忑地立在阶下。
宫殿里的石砖黑得发亮。
少女一身烟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从医馆到王府,想到自己如今竟然到了这个境地,恍惚间还像是做梦。
她暗暗握拳,心里安慰自己: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去。
正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已经死过一回,不在乎这一次。
等了不知多久,珠帘晃动,女官从幕后走出,轻启朱唇,笑道:“王妃有话要问姑娘。”
何平安觑她脸色,自始至终,这个女官都是笑吟吟的模样,压根看不出喜怒来。
她深吸了口气,随着她的步伐,到了王妃面前。
晋王妃左右两侧各有一小几,医正与膳正坐在两侧,案前摆的正是她方才做的药膳——胡麻粥、莲藕莲子排骨汤、银杏蒸鸭、蜂蜜蒸梨。
因时间有限,何平安只备了三个人的份量,做了些雕花的活计,让药膳看起来比往日的更精巧。
医正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晋王妃那似乎没动多少。
难道是不满意……
何平安跪在地上,晋王妃道:“为何要做这些?”
有医正膳正在,不去问他们,反倒问自己。
这是在考自己书上的知识。
幸好这些时日没有荒废。
何平安回忆着自己近期在临尧那里找到的医书,缓声道:
“胡麻色黑,味甘性平,能补肾润五脏,助阳归藏;莲子补脾止泻、养心安神……秋季燥邪当令,最易伤肺,肺津伤则肃降无力,浮阳难收。梨性寒味甘,入肺胃经,能清热生津、润燥化痰;蜂蜜补中润燥、滑肠通便……”
“依照殿下的试题,小人以为这几道药膳正契合当中的“润”、“养”二字。”
一席话说尽,无人应答。
何平安头上又隐隐冒了些汗,她抬起头,正撞上晋王妃的眼。
晋王妃似是在审一个犯人,见她忍不住又擦了一把汗,慢慢露出笑来。
她站起身,女官竹珺伸手搀扶。
广袖拂过少女的脑袋时,一道矜贵的声音也随之落了下来:
“日后你就是典膳所的膳副了。”
伏地的少女猛地抬起头
等听到膳正的恭喜,这才如梦初醒。
她居然真的过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感恩
何平安激动地爬起来, 大概是地砖太滑的缘故,没站稳,往前一扑。
砰地一声响, 把她未来的同僚吓了一跳。
吴膳正连忙把她扶起来, 关切道:“姑娘哪里摔着了?”
何平安笑着摇摇头, 脑袋还晕乎乎的, 她借着吴膳正的手臂站起身,而后恭恭敬敬与她行了一礼, 笑道:“膳正大人, 我是何平安,多谢你关照,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 尽管驱使小人。”
吴膳正在王府已有二十多年, 当她母亲都足矣, 原先便见她东西做的巧, 如今摔了一跤,半点不喊疼,她不由笑道:“都是同僚,什么驱使不驱使。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饭菜做的不好,我是会骂你的。”
何平安连连点头。
吴膳正与王府里的宋医正是多年旧友, 两个人领着何平安出来, 往典膳所与良医所而去。往后她便是晋王府的女官, 何平安熟悉完两个地方,回到临尧的住处不久,内廷的小内官便捧着女官的衣物送上门来。
菊青与若白羡慕不已。
想她一个市井小民,竟得王妃青睐, 破格升做女官,简直是一步登天!
若白捧着乌纱帽,笑着笑着,忍不住叹气:
“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样。”
何平安对着穿衣镜,换上自己的女官常服。
镜中之人碧玉年华,戴上乌纱帽后目光泠泠,比之以往,要更为精神,青色的衣衫掩去那身骨感,此刻望去,犹如一竿翠竹。
何平安多看了几眼,帽翅微微晃动,连带着那些尘封已久的思绪也有了些松动。
往后做内廷女官,肯定要搬离此处。不过好在今日还能休息一会。
何平安趁着空闲时候,回了趟医馆。
*
刘家的医馆门可罗雀,光落进来,灰尘比往日都要多,空中翻飞着,像是金屑。
刘大郎原本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门首的女子穿着湖蓝袄子,月白合腰百褶裙,油光水滑的辫子盘在脑后,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还像是往日的店伙计。
“何平安!”
刘大郎站起身,见她提了好些东西,笑着揶揄道:“这些天不见,你这样我还以为你是要回娘家。”
说着,他朝里喊了声邰婆婆,道:“娘,你快看谁回来了!”
何平安买了些糕点跟肉菜,笑吟吟钻到院后。
她的小马已经被刘大郎牵回来了,晋王殿下赏的萝卜吃不完,邰婆婆把萝卜腌一半晒一半。今日太阳好,后院的空地上、墙上、树上全是干萝卜。
“家里地窖里还有。”
邰婆婆从屋里出来,远远眯着眼,看清是何平安,脸上难得露出笑。她走近再看她,连声道了几个“好”字。
“那天晚上你没回来,我急死了,让你大哥去找,最后竟然找到了王府里。”邰婆婆抓着她的手,叹息道,“也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造化,王府里住了这些天,如何?”
何平安笑了笑:“长史大人颇为关照,府里人也都好好说话。身上伤养好了,我本来都打算回来的,不过——”
邰婆婆皱眉,催促道:“快说!到底怎么了?难道还要留你在里头做奴才?帮了他们那样一个大忙,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平安哈哈笑出声,把今日晋王妃召见她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邰婆婆听得认真,见她最后有惊无险过了晋王妃的考验,忍不住双手合十,拜了拜菩萨。
刘大郎在一旁听罢,朝她竖起大拇指:
“咱们家平安真是深藏不露,往日小看你了。不过,这些药膳都是谁教你的?”
寻常百姓,有些菜恐怕连听也没听说过。
她不仅知道,还做出来了,更要紧的是,能入贵人之口。
刘大郎低头看着她,何平安微笑道:
“做菜又不难,放到锅里蒸笼里,煮一煮、蒸一蒸就好了。若说谁教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大郎歪着头,东看看西看看。
“在哪呢?”
何平安拱手,随后指着刘大郎,庆幸道:“若非大哥教我学医,我哪里知道这些药理,都是大哥教的好,否则就算做成了,又说不出个什么名堂,照样过不了王妃那一关。”
刘大郎笑出声,他端起篮子里的那些菜,道:“来灶房里给你大哥搭把手。”
一进灶房,刘大郎就变了脸。
何平安知道敷衍不过他,先发制人,质问道:“你怎么什么都跟长史说!说我成过亲,半路又逃了。谁告诉你的?”
刘大郎一身腱子肉,单手撑着灶台,将她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微微笑道:“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因为你酒品不好。”
刘大郎摸着下巴,回忆道:“那天不知道谁喝多了,抱着我娘嚎啕大哭,如今想想,真是可怜。”
何平安蹙着眉,一时没了声。
刘大郎不解:“你那个夫家定然有些家底,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里,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叫人痛心疾首的事情?”
见她沉默不语,刘大郎叹了口气,随后安慰道:
“从徽州到这里有千里之遥,往后就是天各一方,当他们死了好了。正好你要做女官,这往后五年、六年都要在王府里待着,不必忧心婚姻嫁娶之事。你好好侍奉贵人,若是得了空,常来家看看。”
何平安心头一暖。
她料理手边的鱼肉,余光觑着刘大郎,心里头一直有一个疑问。
“大哥,你也二十好几了,怎么还孤身一人?”
刘大郎正在剁肉,听她说这话,咧嘴一笑:“我娘还在,怎么算是孤身一人?不过是想好好尽孝罢了。”
“哪天婆婆要是不在了呢?”
“你不还在王府?难道鞑靼还能打穿晋王府,届时若你们都不在了,再说这些不在的话。”
刘大郎在灶房里忙忙碌碌。
为了庆贺妹妹做女官,他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傍晚围坐一桌,算是吃了一回团圆饭。
想到明日平安就要走,夜里邰婆婆把给儿子攒下的银子全都翻找出来。
“王府那么大,肯定有要用钱的时候,你把这些钱带着。要是不够了,找人捎信回来,我让大郎再给你送。”
何平安说自己有钱,邰婆婆不悦道:“你有几个钱,才刚做女官,月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她将二十两银子强塞进包袱。
知道自己年事已高,邰婆婆怕自己老糊涂忘了什么,低头想了又想。何平安卧在床上,时不时就会听到她起身的声音。
屋里的灯几乎亮了一夜。
天亮之后,邰婆婆像是睡着了。
何平安轻手轻脚起身,把被子掖好。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刘大郎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母亲的身影。
“走罢,不等了。”
他背着何平安的包袱,出了门后解释道:“我娘这是怕难过,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何平安摇了摇头。
刘大郎一路把她送到王府门口。
何平安有些不舍,刘大郎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如今有这样的造化,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这世道哪有回头路给你走。你快进去,否则,我一脚给你踹进去!”
何平安从他手里接过包袱,等守门的护卫验过她身上的腰牌,就一路小跑着往前,偶尔回头看一眼,刘大郎就做了个踹的动作。
包袱沉甸甸的,何平安走到临尧的院子,解开一看,里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五两银子。
*
何平安把这些银子都收好。
入秋后塞外多个兵堡遇袭,临尧忙得整日不见人影,昨日一夜没有回来。何平安不知他的踪迹,因明日就要去内廷,她特意留下一封信,就压在他的砚台下面。
如今是黄昏时候,院里满地黄叶堆积,秋风一吹,似勾起了无限愁绪。
何平安把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打扫一遍,满身的汗,环顾四周,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天一点一点变黑。
菊青和若白还在厨房那头吃饭。
何平安安好梯子,点起灯笼。
暖蓬蓬的光一盏一盏被她挂在屋檐下,随风微微闪烁着。
借着这点光,她再慢慢再往下爬。
寂寂无声的院子里,那只绣鞋最后踩在一道瘦长的影子上。
临尧负手,斜倚着宝瓶门。
他青色的衣袍被夜色染成一片暗绿,见被发现了,他这才慢慢悠悠点起手里的灯笼,然后对着她的脸一照,微微笑道:
“原来是何大人,恭喜恭喜。”
“不敢当。”
何平安再看着临尧,本该是怅惘的心情才对,不知为何,嘴角就是压不住。
临尧替她收了梯子,把屋门打开,转了一圈的功夫,四处灯就都被他点亮了。
明亮的灯烛光下,前些天被他领回来的可怜虫摇身一变。
临尧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听说你入了王妃的眼,明日就要去往典膳所了?那也是个好地方,你倒是命好。”
她仰头朝他傻笑着,借机又捧他。
“不敢说命好,都是托赖大人的福气。若非大人相提携,我连王府的门也迈不进。大人大恩,小人铭记于心。”
她躬身说罢,顿觉无以为报,便要跪地给他磕一个头。
然而,跪到一半,临尧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何平安,别假惺惺的了。”
“磕头又值几个钱?整个大同要给我磕头的人不知凡几,你要真谢我,就该动动脑子。”
男人的手用了些力,她的手腕很快就被捏红了。
何平安愣在那里,几次抬头,都撞见他审视的目光。
他像是一座山压在头上,让她直不起腰来。
“小人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她讷讷说罢,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五两银子,高高捧过头顶,递到男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冲撞
女孩手心里的银子像是一座小山。
凑到他眼前来, 临尧只觉得是挑衅。
四下无人唯有秋风掠过,惊起的鸟叫仿佛嘲笑。
男人挑着眉头,眼里映着她这颗铜豌豆一样的脑袋, 狠狠按了一下。
何平安脑袋没动, 腰先弯了, 与此同时, 手捧得更高,银色的小山头都要戳他的笔尖。
“何平安!”
“小人在。”
“你是真小人。”
临尧咬牙切齿道:“我虽说没有帮你多少, 可你受伤的这些时日, 每天吃的喝的穿的,都记在我个人账上,说起来, 我也算是你的衣食父母了。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大人不要钱, 要什么?世间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唯有钱才是根本。”
何平安抬起头。
方才那一掌分外用力,弄散了她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那一双眉恍若振翅欲飞的鹤,隐在青云之中。
临尧对着她,想狠狠斥责她眼皮太浅, 目无尊长, 不懂尊卑贵贱。
可养了她这些天, 眼见她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他又于心不忍。
“是我自找苦吃。”
年轻男人背过身,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被气狠了。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砚台下压着的信落入眼帘。
他当着她的面拆开来, 看过后笑了一声,随后两指夹着纸页,放在灯烛上,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火舌舔成灰烬。
信烧了个干净,临尧也不卖关子了,开口道:
“你知道外面现在传什么吗?”
何平安摇了摇头。
“他们说我金屋藏娇,表里不一。”
“外人不知内情净胡说!长史大人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潇洒出尘,小人十分敬仰长史。明日我就为长史辩白,定要还长史大人一个清白。”何平安信誓旦旦道。
孰料,临尧道:“我不要你辩白。”
“这是……何意?”
临尧闭上眼,解释道:“我无意于婚姻嫁娶一事,这么些年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如今王妃殿下有意要为我择一贤妻,已看中了她身侧的女官竹珺,我不愿耽误她,又怕一个竹珺之后还有另外的女子被推上来,所以——”
“算我求你了,不要为我辩白,这样的清白对一个男人而言,并非是好事。”
何平安心里窃笑,然面上却为难道:“我还想成亲。你不要清白,我要。”
临尧睁开眼,面无表情看着她。
灯烛下她像是才变成人的狐狸一样,眼神躲闪之余,嘴角都要翘飞起来了,分明是在拿他取乐。
“何平安,你好大胆!”
临尧重重拍桌,将她那点旧事轻声抖落出来:
“你若真想成亲,为何婚后又逃了?说起来,你也并非待字闺中的淑女,你还有清白可言吗?”
他步步逼近,随后俯下身。
临尧将她那几缕青丝撩到耳后,贴耳道:“我帮你查顾兰因。”
何平安双目圆睁。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两道慌乱的脚步声。
是菊青和若白两个小丫头回来了。
两人方才隔着窗,就看见屋里长史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一时红透了脸,又躲了出去。
墙外于是清净下来。
何平安抬眼看着临尧,短短几息之间,她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不愿意?”
临尧见她摇头,质问道:“有朝一日,他若寻到此处,你待如何?”
“他不会来的。”
顾兰因已经找到了表姐,他会跟表姐成婚,夫妻恩爱一世。
或许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而她这一辈子兴许都不会再回去。
大同就是她的家,她要给邰婆婆养老送终,她那个大哥开医馆总是没有生意,她还要做女官,每月挣点银钱养家。
“如果他来了这里,那一定是你招来的。”何平安道。
“真是好人没好报,你居然如此怀疑我。先前的什么‘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潇洒出尘’是从狗嘴里说出来的么?”临尧惹恼了她,像是扳回一城。
“到你报恩的时候,你推辞也没有用。”
他从袖里取出自己的钱袋子,塞到她手上。
“明日就要高升了,这就是我送何大人的贺礼,勿要推辞。”男人脸上挂着笑,仿佛她敢拒绝,他下一秒就要招她那个死鬼丈夫来。
何平安捏着钱袋子,钱袋子沉甸甸的,临尧走后,她把钱袋子打开。
足足有五十两。
他像是一早就备好了。
怪不得在暗处看了她那么久。
何平安低着头。四壁虫声唧唧,如助叹息。
*
翌日。
换好一身衣裳,何平安前往内廷。
典膳所隶属王府长史司,有典膳正一人,总管内外一切饮食事宜,典膳副一人,协理主官的一切庶务。
在何平安来此之前,上一任膳副年老已退,整个典膳所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个位置,有好事者甚至私下开了赌局,但千算万算,无人能想到,到头来竟是一个外来者居上。
从王妃钦点到今日上任,短短两日间,整个内廷都传遍了。
门外的廊柱下,几个侍女围着一个女官,愤愤不平道:
“她不过是沾了长史的光,虽有王妃替她奏保朝廷,可吏部的正式任命尚未下达,她算什么膳副。若要论资排辈,我们只服芸湘姐姐。”
“就是,也不知道她有什么脸到这里头来,外头谁不知道她是长史的……”
“住口!”
名叫茂桑的女子喝止住身侧的两个侍人。她纵有万般嫉妒,仍是开口道:“天高皇帝远,在这王府里,殿下就是天,殿下的命令还容不得你们来议论。”
典膳所内,众人齐聚一堂,何平安一一见过。
女官茂桑姗姗来迟,吴膳正盯了她一眼。
说起来,这还是她的徒弟,早些年从光禄寺出来时,茂桑就一直跟着她。王府膳副缺位,若要论资排辈,茂桑就是最佳人选,不过——
事已至此。
吴膳正笑着与何平安介绍道:“这是茂桑,我的徒弟。先前所内事务繁忙之际,她来协理庶务,如今何膳副归位,正好让她把手头事务一起交接过来。”
何平安笑吟吟与她客气了几句。
这一日,茂桑先领着何平安熟悉尚膳所的人与物,至于手上管的事,却是一样没放。
她告诉何平安:“一年四季,一月三旬,一日三餐,咱们王府的日常膳食都已有了定例,轻易不会变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每年的祭祀大典,你从前没有接触过这些,各种礼仪还得从头学,等学会了,还要准备各类供品……总之,咱们尚膳所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会做菜可远远不够。”
何平安站在茂桑身后,闻言谦逊道:“茂桑姑娘说的极是。”
“但不日将要入冬,暂无祭祀。王妃命我入尚膳所,领膳副一职,原是看中我会做药膳的缘故,我以为,还是要先将心力付诸府中日常膳食中。”
“你以为?”
茂桑转过身,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眼前的女子此刻竟然说这样的话,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而何平安知道她这样的人不好相处,一味的谦逊只会让她骑在自己头上,于是笑道:
“饮食者,人之命脉也,王妃赐我这般造化,我怎敢不用心?多谢你与我讲得这般周全,往后若有不明之处,再向你请教。若眼下无事,我们先将手头的事交接一下?”
茂桑不语。
她一双眼剔着何平安,似乎在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何还要问她,随后拂袖而去。
这简直是当众打她的脸,竟半点不留情面。
周遭看热闹的人还在笑,显然与她是一样的想法。
何平安眨着眼,乌黑的眸子映着昏昏的日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听到这些声音,叹了口气,随后一一记下了她们的脸。
从她今天入门起,她就察觉到了,整个尚膳所都对她有种莫名的敌意。
这种敌意何平安十分熟悉。
怪她鸠占鹊巢?
何平安垂着眼,掸了掸衣摆上的褶子,往前走,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她没忍住笑。
她如今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时候。
真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难堪?然后知难而退?
简直做梦。
何平安在尚膳所里咬牙硬生生熬了两个月。
她仿佛是个没心没肺的空心人,每日只知道做菜。
茂桑的排挤加上其他侍人的冷淡在何平安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她当初能进这里,不过就是做了一餐药膳而已。
而王妃让她做膳副,也不过觉得她药膳做的好而已。
安身之本,必资于食。
*
入冬后,天气寒冷异常。
早间落了雪,天还未亮之际,膳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
何平安正在熬煮药膳。
因使唤不动这里的侍人,她凡事亲力亲为。冬天的水冷得冻骨头,冲洗切配样样都要沾水,现如今手已经冷得快没有知觉了。
何平安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手。
墙角的小药炉过了会儿沸腾起来。
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何平安下意识皱眉。
她屏着呼吸,把熬好的药倒出来,放在食盒最下层,随后再把其他药膳装好。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吐了口浊气。
晋王与王妃成婚十载,至今膝下无子,近来有传闻,晋王要纳侧妃,整个内廷风言风语不断,何平安自然也听见了。
也不知这道千金方,在这一世是否还奏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