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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变动


    变动


    人生路如开弓箭, 没有回头一说,已经做出的决定闵奚从来不费神去思考对错。


    倘若她承认自己错了,时光就能倒流吗?


    还是说, 对已经造成伤害的人,能够有所弥补。


    都不能。


    她偶尔会在酒精肆虐之时想到游可那套“平行线”理论。到底是两条线从未相交过好,还是有过交点以后, 渐行渐远的好。


    没有答案。


    总之, 不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再互相纠缠, 生出更多的交集点。


    一觉睡得很沉,翌日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


    今天是大年初一, 闵奚孤家寡人一个,出国这几年父母辈从前留下来有来往的关系也都断得差不多了, 她不需要去拜访谁, 也没人会上门拜访她。


    打电话叫酒店送餐上来, 等待的时间里,她换衣洗漱, 中途,用手机一一回复昨晚收到的祝福消息。


    薄青辞的也同样回复。


    不同于对方从网上搜索来的长串祝福语, 闵奚发过去的,只有简单四个字:新年快乐。


    在酒店五天,闵奚基本是吃了睡, 睡了吃, 偶尔无聊就随手翻翻网购的书籍,或者打开投影仪, 恶补这几年错过的大爆电影。


    除了调整时差的必要,另外一个原因是觉得大冷天没有出门的必要。


    是的, 她还和以前一样,很怕冷。


    或者说,比以前更甚。


    只不过现在不会再有人出门在外随时将她手拉过去捂着了。所以比起上街吹冷风,闵奚更喜欢待在温暖又冰冷的酒店里,躺在被窝。


    昏昏沉沉的醒来,又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这五天,闵奚没主动找自己,游可也就识趣地不去打扰。对方回国的消息暂且只告诉了她一个,所以不管是父母,还是她们从前那个小圈子里的朋友,都还不知道闵奚已经回来了。


    初六上午,她收到闵奚发过来的消息,对方婉拒了一星期前自己发出的邀请-


    酒店房间住着不错,我准备再续一个月-


    放心,钱够的,长期续有折打。


    为了不让游可多想担心,闵奚故作轻松添了后边那句。


    不想住回老房子里。


    从前,那个房子里充斥着去世父母的影子,让人深觉痛苦,如今,父母的影子终于被另个人所取代,成了凝在闵奚心口上的那颗刺目的朱砂痣。


    尽管知道房子里有关薄青辞的东西肯定已经清空,两人曾经一起生活过的痕迹也必然早已被掩在了灰尘之下,但人的记忆是有生命的。


    闵奚清楚,只要自己一踏进那个房子,心底那把生锈的锁就再也关不住汹涌的情绪。


    届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游可见她坚持,只应了个“好”字。


    随即,语音消息追过来——


    “要是之后想找新的房子住可以交给我,我帮你找。”


    “或者住我的房子也行,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好几套房子呢。你来当我的租客给我交租,怎么样?”


    她语气轻快,还跟以前一样,听起来欠欠的。


    闵奚方才蒙上一层灰雾的心情瞬间明朗,她按住语音键,声音含笑:“你想得美。”


    *


    这个春节,薄青辞拒绝了姨妈的邀请,一个人过。


    她收到春华书记寄来的特产,各种干菌子、汤料包,还有村里手工制的糕饼。过年期间几天配送费贵得吓人,不好点外卖,她就在家里煮汤锅将就对付,中午煮的,晚上添上菜再煮一遍还能继续吃。


    不比别人放假那么悠闲,即便是过年,薄青辞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坐在电脑面前赶稿画图,生活过得充实忙碌。


    她一直都有接私活。不然的话,光靠刚毕业几年出来拿的那点薪水,不仅要养活自己,还得攒钱还给闵奚,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说起来,还得感谢闵奚。


    大学几年,在对方的耳濡目染下,她专业水平比起同期毕业的大部分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早早就在试着自己独立出设计稿,当其他人还在一板一眼跟师学习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接私单赚钱。


    大四那年,鬼使神差,她将自己的简历再一次投给雾色。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通过了面试,部门里,大多还是那些熟面孔。


    陈嘉在她面试当天,一只脚即将迈进会议室大门的时候端杯起身,假装路过,很小声地祝她面试顺利。


    后来也真的一切顺利。


    兴许是她的错觉。


    总觉得闵奚虽然走了,雾色设计部里都还到处有着她的影子。


    这人留下来的规矩,同事们的办事作风。


    仿佛她从未离开。


    前年,部门经理被人举报私下吃客户回扣,被内部调查,秋佳顶上了设计部经理的位置,更进一步地延续了闵奚从前的风格——她也是闵奚带出来的,算对方半个徒弟。


    下半年,薄青辞升上小组长。


    她首次单独主持一个小项目的时候,将成稿拿给秋佳过目,还被夸赞:“你的设计很有特点诶。”


    秋佳:“闵经理你应该记得吧?之前你过来暑期实习的时候她还没调走,你的设计风格跟她很像。”


    薄青辞弯起眼眸,指尖掐痛掌心肉,张嘴是慢条斯理:“知道,不是很熟,实习生和闵经理接触得不多。”


    她面上宠辱不惊,实际心中已经下了一场雨。绵密的雨丝包裹住快要发霉的心脏,旁人简单一句话而已,让她情绪潮湿了整天。


    可不是吗。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闵奚教她画图、改图,指点她设计思路,她就是闵奚一手带出来的,怎么能不像?


    她在雾色一待就是三年。


    从最普通的设计师助理做起,到独立出图的设计师,再升上小组长。


    到如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前些日子,陈嘉还递消息给她说年后会有人事变动,估计要新拔一个主管上去,很有可能就是她——名校毕业,上一年度的口碑最佳设计师,业绩可查。


    薄青辞没对这种小道消息抱有太多期待。


    因为闵奚离开前给她上的最后一课,就是不要对任何没有尘埃落定的事情抱有期待,否则的话,下场会很惨。


    即便那个人,是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不过这次,陈嘉很靠谱。


    “怎么样,我的消息很准吧!晚上请吃饭,小薄主管~~”节后复工当天开会,秋佳当众宣布了薄青辞升职主管的消息。


    陈嘉本人看起来比薄青辞更加兴奋,好像升职的人是她。


    “好啊,你挑地方。”薄青辞转动靠椅,托腮望向她,眼底是含蓄的笑。


    几年过去,当初尚还稚嫩青涩的女孩也尽数褪去身上的学生气,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和独属于成熟女人的风韵。


    她年前刚刚做过头发,现在长发刚过肩胛骨,深咖色,微微的弧度。


    见薄青辞这么好说话,陈嘉没忍住乐得笑出声。笑完,她小嘴叭叭一张一合,又提起新的八卦:“对了,咱们总监升职了你知道吗,听说这周做完工作交接,她就去深南总部那边了。”


    章亦晴要走吗?


    薄青辞愣了一下,不太相信的模样:“发通知了吗?”


    “发了啊,你没看公共邮件吗?上午发的。”


    “我看看。”她转回桌前点开员工邮箱,果然看见群发的公共邮件,扶额,“忙昏头了,都没来得及看……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太突然了。”


    陈嘉也说是呢:“就是不知道章总监走了以后新任总监会是什么人……你说,会不会直接把秋佳姐拔上去啊?”


    薄青辞摇头。


    秋佳姐才升上经理多久啊,论背景,论资历都还远远不够,怎么可能直接拔上总监的位置。


    多半是从总部,或者其他分公司那边抽调人过来。


    薄青辞念头刚刚闪过,陈嘉下句话也紧随而来:“还是空降呢?”


    “我其实更喜欢熟人当领导,新来一个,又得磨合好久,还不知道好不好说话。”


    她嘟嘟囔囔,声音不大,只不过已经引来了周围不少同事的注视。


    现在是办公时间。


    一个春节下来,积攒的工作量可不少。


    其他同事都在忙工作,她们在这边闲聊领导八卦。


    薄青辞觉得影响不好,眸子里笑意敛去几分,屈指叩响桌面,“咚,咚”两声,提醒:“就算不好说话也和你没多大关系噢,陈嘉小姐。你呢,只是个小组长,你上面是我,我上面是秋佳姐,秋佳姐才是直接跟总监对接的那个。”


    陈嘉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是……


    她幽怨地看着薄青辞:“你说话好残忍。”


    “快去干活吧,工作都快堆成山了……”薄青辞笑着将人往工位的方向推,椅子转轮也捎带着动了动,没忘低声提醒对方,“选好餐厅给我发消息。”


    陈嘉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


    送走陈嘉,薄青辞又回到桌前,端起咖啡抿了口,继续埋头苦干。


    下周新来的总监会是谁,她不关心。


    她现在唯独关心自己眼前这堆子事情能不能在下午五点前赶完。


    年后复工第一天,她不想加班。


    第72章 不熟


    不熟


    初八当天, 闵奚从嘉水飞往深南述职,同时,也得知了自己日后的最终去处是哪。


    她如愿以偿, 和章亦晴的工作交接是在线上进行的。


    兜兜转转几年,终于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


    “你回国了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啊,我还以为空降下来的总监是何方神圣, 还好是你。”


    “你在那边这几年怎么样啊?法国好玩吗?气候怎么样, 我答应了我老公今年要带他出国玩一趟。”


    秋佳的嘴, 自从在机场接到人以后就一直没有停过。


    曾经的亦师亦友的老上司回来了,地位仍旧稳居她之上, 又变成了她的直属上司。


    这种感觉, 太奇妙了。


    她的心情从昨天收到闵奚微信消息开始,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闵奚右手支在车窗边, 偏过头朝她莞尔一笑:“气候不错, 去那边旅游不挑季节, 你们想去随时都可以。”


    “那行,我回去问问他, ”机场高速路况很好,秋佳状态松弛, 边开车边同闵奚闲话家常,“一会儿大家见了你肯定惊掉下巴。”


    有些情谊,是不会被时间冲散消磨掉的。


    早在如今的闵奚还是“闵主管”的时候, 秋佳就已经跟在对方手底下做事, 仔细一算,那都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闵奚给过她的帮助太多, 不然,今天这样一个到机场简单接人的活她也用不着亲自揽下。


    道路两旁的绿化带化成残影, 云往后飘。闵奚靠在座椅上,很有耐心地听秋佳和自己说这三年多来雾色的变化。


    谁谁结婚了,谁谁跳槽了;谁升职了,谁几年了还在同一个位置挪都没挪一下。


    闵奚认真倾听,等秋佳说完,才徐徐地给出回应,不叫人觉得被冷落。


    “对了,咱们部门前几年招进来个很有灵气的小姑娘,又踏实努力又有天赋,前几天刚升了主管。特别是她设计出来的东西,很有你当年的风范,晚些见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是吗?”闵奚笑笑,不以为意,思绪已经随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说起踏实努力又有设计天赋的,她也知道一个。


    *


    薄青辞和秋佳是前后脚出的公司,两人甚至还在电梯里碰面了。


    一个去机场接人,一个,带人去会展中心勘察现场。


    这是前两天薄青辞好不容易揽到的一个大活,有位香港富商想要在嘉水办个藏品展览会,对于场地设计要求比较高,两边初步接洽过后,达成合作意向。


    秋佳有心历练薄青辞,点名让她带人去做这个项目。


    薄青辞特别重视,这两天做功课,挑选设计主题,忙到后半夜才睡。


    “经理,上午的会我可能赶不回来。”出电梯前,薄青辞没忍住跟秋佳提前打了声招呼。


    对方去机场接人她是知道的,会议通知昨天就发了,两相权衡,薄青辞还是觉得自己手头上的事更要紧。


    秋佳对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没把这当回事的样子:“没事,你忙你的,上午的会只是新总监跟大家认识一下,先照个面。”


    听人这么说,薄青辞将心放回肚子里。


    整个上午,她忙着勘察场地,和策展人沟通主题风格,磨合初版细节,一直谈到快午餐时间才堪堪结束。


    对面策展人抬腕看了眼时间,开口邀请她和她的同事:“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再回去?我请,公司可以报销。”


    薄青辞却之不恭,微微笑:“好啊。”


    这个点,新总监应该已经和大家打过照面,开完会了。薄青辞估摸依照陈嘉的性子,应该会有一手消息对她进行轰炸。


    手机解锁一看,果然——-


    陈嘉:[土拨鼠尖叫.jpg]-


    陈嘉:空降过来的新总监是谁你一定猜不到!-


    陈嘉:我不告诉你,等你自己回来看就知道了[神秘.jpg]-


    陈嘉:简直太让人意想不到了!


    一目十行地扫下来,全是卖关子无关紧要的车轱辘话。


    薄青辞坐上车,一边拉上安全带,另只手敲出个“?”扔出去-


    薄青辞:好的,等我自己回去看。


    发完,她将手机放回包里。


    陈嘉经常这样咋咋呼呼的,薄青辞没太把对方的话当回事。


    新总监是谁,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


    ——两个多小时以前,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直到午休间隙从同事们闲聊的话语里,得知了某些消息。


    新来的部门总监姓闵,是个很漂亮的很有气质的女人,最重要的,是老熟人。


    结合这几点,答案昭然若揭。


    闵奚。


    她回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雾色……她知道自己也在这吗?


    还是说,只是巧合。


    一瞬间,薄青辞的脑海里闪过很个疑问。


    时隔几年,有些她原本以为早已变淡的伤口痕迹,实际上一按,还是会痛。


    某个她以为再见到时不会再生波澜的人,现下只是名字出现在旁人口中而已,依旧在心里掀起一阵狂风巨浪,轻而易举。


    薄青辞坐在工位上微微仰脸,红唇抿紧,紧盯着那个方向怔怔出神。


    总监办公室在二楼,百叶窗帘拉着,抬眼望去,什么也看不到。


    秋佳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她的桌前,凝望两秒,见人没反应,才用力叩响桌面:“发什么呆呢你?上午太累了午休没睡好?”


    “有点,”薄青辞这才回神。她敛好情绪,按住波涛汹涌的心情,装模作样地扶额,“一会儿我去冲杯咖啡醒醒神。”


    “有事吗?经理。”她看向秋佳。


    两人的办公区域相隔甚远,一般来说没事的话,秋佳不会特意绕到这边。


    果然。


    秋佳:“你的初版设计方案我上午已经发给闵总监看过了。正好,你晚点跟我一起过去,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叫你。”


    “哦。”


    “甜点吃了,很贵的。”离开前,秋佳指指她桌面上小块还没拆的慕斯蛋糕。


    薄青辞:“……嗯。”


    不久前,陈嘉兴冲冲给她送来的。


    新总监请的下午茶,是某品牌的甜点蛋糕。在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闵奚之前,薄青辞还在心里暗暗想,新总监真有钱,出手这么大方,


    现下,她心中五味杂陈。


    暂时撇开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薄青辞起身,走到茶水间为自己冲了杯咖啡。


    回到工位,盒子打开。


    蛋糕吃到一半的时候秋佳抱着文件夹风风火火朝这边走来,薄青辞远远就望见了,她匆忙放下叉子,跟着起身。


    直到踏进办公室的前一刻,她忐忑不安的心跳到了嗓子口,敏感的神经如同一条绷紧的弦,随时要断。


    紧接着,秋佳让出身位。


    闵奚抬眼朝两人望来,目光自她身上一扫而过,没做多余的停顿,直接落在了秋佳身上。


    仿佛跟在秋佳身后进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含着笑问对方:“手里拿的什么?”


    “……”


    顷刻间,薄青辞从烈火灼烧堕至深渊海底,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将她挤压,揉碎,化成一颗一颗水汽泡,想要向上逃离。


    然而现实是她的双脚被钉在原地,沉甸发麻,动弹不得。


    是了,她们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薄青辞恍然记起,在这一刻,她忽然平静。


    闵奚见着薄青辞没有露出半点失态,完全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既没有刻意地疏离,也不会过分亲近,始终维持在一个合适的度上。


    对方的设计初稿与雾色的过往案例出入很大,个性突出,很大胆,有不解的地方,她多问了几句。


    最终结束的时候,薄青辞听到闵奚说了一句:“尽快将方案做出来,我要看。”


    说完,秋佳领着她离开。


    当时,距离下班时间只有不到两个小时。薄青辞回到工位上,脑子里全是方才闵奚公事公办,同自己聊工作的样子。


    她麻木地打开软件,开始画图。


    五点一到,陆陆续续有人起身打卡下班。


    薄青辞今晚和陈嘉约了去吃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只是手上的图还有几处细节没画完,不好中断,她多留了一阵。


    没想到闵奚也没走。


    她们在公司洗手间撞见,沉默和尴尬小范围地充斥在彼此间,让人煎熬又窒息。


    光洁的镜面里,两人并肩而立。


    闵奚将手伸到水龙头底下,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的设计创意很好。”


    “……谢谢。”


    “没想到你会选择来雾色。”


    “……”


    所以,并不是提前得知自己在这里工作。


    有块石头落下了。


    说不清心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是失望还是其它,薄青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闵奚不该同她搭话的。


    要做陌生人,就应该做得彻底。


    薄青辞在心里默默想。


    她眼眸低着,没有分出多余的目光去看身旁的人,洗手的动作却在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从肌肤上重重擦过,留下浅浅的红。


    闵奚转过脸来看她。


    薄青辞搭下来的刘海半遮住眉眼,从这个角度望去,只够看清那张略微淡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其实在办公室里的时候,闵奚就有细细打量过对方。


    三年多的时间,薄青辞更瘦了,言行举止间,也更成熟、有分寸了。


    只是却让她觉得很陌生。


    对她的态度陌生,望向她的眼神也陌生,对她的称呼更加陌生。


    闵奚心里忽然觉得不是滋味,又有些酸楚。


    私下里,连看她都懒得看吗?


    她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薄……”


    “薄青辞,你好了没啊?快一点!前面只有八桌了,过号要重取的!”陈嘉从外边走廊里探出脑袋,急哄哄地催促,将好打断闵奚的话。


    “来了。”薄青辞匆匆应上一声,收回手抽过纸巾边擦边往外走,留给闵奚一个匆匆的背影,甚至没有半句话。


    等薄青辞让出身位,陈嘉才看清楚原来洗手间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嗯??原来领导也还没走啊。


    她将脑袋缩回去,等薄青辞走到面前,拉着对方飞快离开。


    “你跟闵总监很熟吗?”陈嘉嘀嘀咕咕。


    她刚刚好像看见闵奚转过来对着薄青辞,神情复杂,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但不应该啊!


    薄青辞和她一起实习进的雾色,以前也从没听对方说起过还认识领导。


    连接洗手间的走廊空旷,两人未曾走远,聊天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到闵奚耳朵里。


    薄青辞没有犹豫地直接否认——


    “不熟。”


    “可能以前见过,她对我还有印象吧。”


    “……”


    闵奚薄唇紧抿,指尖掐痛掌心肉,在心中重复一遍对方的话。


    不熟。


    第73章 聚餐


    聚餐


    走进熟悉写字楼, 眼前闪过一张张能够叫出名字的面孔。


    闵奚惊觉,原来嘉水的一切自己并未遗忘。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哪都一样, 可真正回到故土,回到雾色设计部,又是另种意料之外的感受。


    她喜欢这里。


    开会前, 秋佳提前告知她有位主管外出去现场勘察了, 会缺席。对方一口一个“小薄”, 闵奚没在意,只以为是那位主管的外号, 或者是名字里单拎出来一个字组成的称呼, 从没想过会是“薄青辞”的“薄”。


    要如何形容她在看见图的右下方,设计师那一栏, “薄青辞”三个字的心情呢?像是被一把很钝的刀重重碾过, 不至于流血受伤, 却生生的疼。


    闵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回国那天, 在火锅店里,游可会问出那句“你想不想知道薄青辞的近况”。


    从前被她亲手推开的人, 如今在她曾经扎根奋斗过的地方,走她来时的路,几乎与她曾经的身影重叠。


    是巧合吗, 还是……有意为之?


    说明小辞还是很惦念自己?


    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闵奚不敢往深了去想,害怕是一场自作多情。


    她同秋佳再次确认。


    秋佳:“你应该对她有印象的吧?她是济大毕业的, 先前有年暑假部门里缺人使唤,人事招了一批实习生进来, 她的简历是那一堆里最漂亮的。”


    闵奚佯作恍然忆起:“想起来了。”


    “初稿我大致看了,下午等人回来了你让她直接过来找我,我有细节要问。”


    秋佳应“好”。


    等对方离开后,闵奚又再打开那张设计初稿,从专业的角度仔仔细细审查一遍。


    这一刻,她认可了秋佳在车上时说过的话。


    薄青辞的设计风格里,确实有她的影子。


    且创意出众,天赋卓然。


    只是而今已经彻底脱胎换骨的薄青辞,已经同她相逢陌路了。


    “不熟”两个字将闵奚刺痛,却又无力反驳。


    这不正是当年离开的时候,自己对游可说过的话吗?


    希望薄青辞能早一点放下自己,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现在见对方似乎是真的已经放下了,想清楚了,她又觉得不是滋味。


    从洗手间出来后闵奚回到办公室,又回了几封邮件。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变暗,手机铃声响起,闵奚等了几秒,才将注意力从屏幕移到桌面的手机屏幕上。


    她顺手接起,打开扬声器。


    游可的说话声从对面传来——


    “喂?喂?”


    “怎么没声呢……”


    “什么事?”闵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突然出声。


    “没事,嘿嘿,就是突然想问候你一下,见到人了吗?”游可掐着点打的这个电话,早有预谋。她知道闵奚的入职日期,自然能够猜到一些事情。


    电话这头没有声音。


    沉默代替回答,游可收到了答案。她语气轻快:“见到了就好。怎么样,当年的田螺姑娘现在是不是变得很不一样了,漂亮吗?我听周宋说,她最近升主管了,大小也是个领导,你当年升主管都没她这么快吧?”


    “有没有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她有意去戳好友的痛处。


    闵奚神情果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她眼眸深深,点破对方:“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她在雾色也不告诉我。”


    “我问过你了啊。”


    “是你说的,不想知道。”


    是你一直当鸵鸟,在回避,不肯直视。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游可将没说出口的话藏在肚子里,悄悄腹诽。


    闵奚却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探讨下去。薄青辞那句“不熟”言犹在耳,躁意浮上心头,搅得她心烦意乱:“不说了,我准备下班,挂了。”


    雾色设计部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接下来半个月,闵奚和薄青辞频繁照面。


    不是在电梯里,就是在公共茶水间,偶尔在洗手间里也会碰到,大多数时候都有第三人在场;两人做足表面功夫,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客套官方。


    薄青辞笑露三分,更多时候是跟着同事一起喊声“总监好”。


    闵奚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才真的确定,薄青辞已经放下过去那些事情,不会再“纠缠”自己。


    正如她当初期望的那样。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空掉的那块,被情绪侵蚀得越发厉害。


    临近月底,闵奚利用自己从前的人脉关系签下了一个大商场设计项目,整个部门的季度业绩指标算是有了着落。众人欢呼之余,秋佳提议找个地方庆祝:“姐,你回来这么久我们还没给你接风,正好今天这么开心,择日不如撞日吧,就今晚?大家觉得怎么样!”


    同事们跟着起哄:“当然是——好啊!!”


    闵奚在这方面,从来不扫兴。


    她牵起唇角,顺着秋佳的话往下接:“都可以,不过先说好,还是我来买单……那今天就早点下班,你们挑好地方定位置,晚些一起出发。”


    话音落地,又是一阵欢呼。


    领导请客这种,再好不过了。很快,部门群里开始有人分享餐厅链接,发起投票,讨论晚上聚餐的地点该要定在哪里。


    这种时候,薄青辞的安静和迟疑就变得突兀显眼,有些格格不入。


    闵奚目光越过人群,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


    这是不想去吗?还是已经有约了。


    薄青辞完全置身于热闹之外,并未注意到远处有道目光在凝望自己。


    她今晚确实约了人。


    不过情况特殊,今晚是部门聚餐,大家都去,自己一个人不去的话未免太扫兴。


    没思考太久,她很快有了决定,解锁手机同人说明-


    今晚不一起吃饭了,部门聚餐,不好推。


    消息发过去,对面正好看见,几乎是秒回过来-


    [OK]-


    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


    别喝酒,到时候我检查,喝酒你就完蛋了。


    收到消息,薄青辞松了口气。


    瞧见对方最后追的那句,她唇角不自觉扬起轻微的弧度,露出清浅的笑。


    抬眸,刚好迎上闵奚深邃的目光。


    *


    整个部门三十多个人,最终定的一家日式烧烤屋,拼桌包场。


    五点一到,整个部门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下班,有车的带一部分人先过去点菜,没车的随后打车跟上。


    闵奚自然是跟秋佳一起。


    在洗手间外等闵奚补妆的时候,秋佳眼尖地瞥见薄青辞和陈嘉,便张口将人叫住:“小薄,你们俩别费劲打车了,坐我车过去。”


    “——谢谢经理!!”


    没等薄青辞反应过来,陈嘉已经开口谢完,十分的狗腿。


    陈嘉倒是没别的心思,她想的是又能省下一笔打车钱,岂不美哉?


    从公司过去得要三十多呢。


    捎个人而已,被这么热情地谢,秋佳也不好意思起来:“跟我客气什么,不过得等一会儿,总监在里头补妆。”


    “……”薄青辞神情一闪而过的微妙。


    听见闵奚的名字,她整个人已经开始提前不自在。


    只是木已成舟,陈嘉都已经应下了,她也不可能中途反口。


    那样才显得更奇怪吧?


    好在,闵奚上的副驾驶。


    一路上,有陈嘉这个话痨活跃气氛,秋佳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话,倒不显得另外两个人话少了。


    等到地方,先来的同事已经将店里的烧烤桌拼成两张长桌。薄青辞找借口拉上陈嘉特意先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瞧见闵奚果然已经入座,便拉着朋友去了另外一桌。


    她这番不动声色的疏远,闵奚看在眼里。


    合乎情理,只是让人忍不住生出酸楚,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许是受了情绪影响,席间,大家起哄敬酒的时候,闵奚一反常态地没有推拒,反而笑着多喝了几杯。


    她视线不受控制,总是时不时地往另外一桌瞥。


    薄青辞自始至终都是滴酒不沾,坚持只喝饮料。大多数时候,这人在动手烤肉,或是认真倾听从同事们嘴里说出来的夸张八卦,偶尔,会被逗得捧腹大笑。


    闵奚看得出神。


    很鲜活的一个薄青辞。


    至少,比起过去三年,只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薄青辞要鲜活许多。


    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薄青辞假装没有发现,故意不去抬头看。


    中途,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不想正面迎上闵奚从里头出来。


    两人擦肩的瞬间,也不知道是刚拖过的地板太滑,还是闵奚穿着高跟鞋没站稳,人踉跄了一下。


    薄青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将人扶住。


    薄薄的体温自掌心渡进血液,熟悉的香水味萦绕鼻尖,嗅觉比大脑更快一步唤起回忆,灵魂也跟着震颤,发出痛苦的嘶鸣。


    现实与回忆将她切割成两半,耳畔传来很轻的一声:“谢谢。”


    薄青辞回过神来,松开手,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不客气。”


    “地有些滑,你走路的时候注意一点。”


    她说完,准备离开。


    闵奚却在这时开口将人叫住:“小辞——”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将已经迈出半个步子的薄青辞牢牢钉在原地。


    她缓缓转头,红唇抿紧,不解又茫然地望向闵奚,其中藏着几缕深埋的愤懑。


    为什么要这么叫她?


    不是早就已经说好,要一别两宽吗?


    情绪忽然翻涌,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薄青辞站在廊灯地下,刚好逆着光,半边身子都隐匿在光影里,闵奚未曾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她嚅动嘴唇,有些艰涩地开口:“对不起。”


    “……很抱歉,之前的事情一直没有机会和你当面说。”


    是没有机会吗?


    未必。


    走得那样决绝,甚至都不愿提前告知,连最后一点自尊都没留给她。


    薄青辞蜷动指尖,齿尖压过舌头,痛感牵扯神经使人清醒,她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体面和平静。很努力,才说出“没关系”三个字:“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上不是我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你放心,我没有怪你。”


    “先回去了。”薄青辞扔下一句话,匆忙离开。


    她无法预料,再和闵奚继续单独相处下去自己会不会不受控制说出些难听的话。又或者是情绪失控,开口质问。


    她不想。


    闵奚不仅仅只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那么简单。


    薄青辞嘴上说着两清,实际比谁都清楚,自己欠对方的永远都还不清。


    纵使没有情,但恩还在。


    她不想将对方曾经那样努力想要维持的体面就这样轻易地扯碎掉,让彼此都难堪。


    回到桌上,薄青辞一口气喝了两杯橙汁才稍稍压住心底的邪火。


    看得陈嘉大跌眼镜:“你怎么了,连干两杯?”


    薄青辞微微一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她:“渴了呀,润润喉咙也不行吗?”


    陈嘉:“行行行!”说完,她还主动起身主动给薄青辞又拿了两瓶过来,“喝吧,管够。”


    这大方的架势,不知道的,还是为是她请客。


    没多久,闵奚也回到桌上。


    今晚的聚餐一直持续到九点,薄青辞掐好时间,在手机上给人提前发消息过去。


    散场的时候,人已经到好一会儿了,车子就在马路对面的树影底下停着。


    是辆白色的奔驰,在夜色下格外醒目,人也惹眼。


    女人一身张扬的红色旗袍,长发披肩,从车上下来。她倚住车门,朝薄青辞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还不过来?”


    第74章 后悔


    后悔


    看模样打扮, 举止言谈,女人的年纪应该在三十往上。


    后头的数字具体是几,闵奚也摸不太准。


    很显然, 对方保养得很好。


    一条马路的宽度而已。


    闵奚偏过头,目光顺着女人的视线一路追过去,终点是薄青辞那张昳丽脸带笑的脸。她眸光微黯, 蜷动指尖, 今晚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情再起波澜, 粉饰太平的面具显些要戴不住。


    理智终究压过一头。


    除了她以外,在场的其它人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模样, 像是习以为常。


    也就是说, 女人这样高调地现身接人,不是第一回。


    “那我先走了。”薄青辞神态如常, 她自然地与其它同事还有秋佳打了过招呼, 准备离开。


    秋佳点点头, 还是习惯性提醒:“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群里说一声。”


    “好。”


    空旷的大马路上来往来往车辆稀疏, 人三两步就到了对面。


    似乎是猜到身后有那么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自己,薄青辞故意没有绕到另一边直接上车, 而是径直走到林晗身前,站定,低声喊:“晗姨。”


    乖巧的称呼, 让林晗神情柔和了几分。她抬手抚上薄青辞脑后的秀发, 突然凑近,在对方身上嗅了嗅:“嗯……还算听话, 确实没有喝酒。”除了比较浓的烤肉味,就是极淡的发香。


    不怪她, 实在是受人之托,要好好照顾家里的小孩。毕竟这是个有前科的,前年春天半夜在街边买醉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差点就出事了。


    薄青辞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林晗……!”她抬高语调,瞪向对方,像只被陌生人擅自突破安全距离,突然炸毛的猫。


    “叫晗姨。”林晗并不理会薄青辞对自己的控诉,慢条斯理地将人纠正,露出个风情的笑,“上车。”


    无论是伸手摸头,还是突然发生的亲密举动,闵奚一行人站在对面都看得真切。


    特别是林晗突然凑近嗅闻的那个动作,从马路这边看过去,是有视角留白的。


    薄青辞的身子将好挡住林晗半张脸,那样一个暧昧的动作,说女人是在薄青辞侧脸亲了一下,也不是没可能。


    总之,惹人遐想。


    闵奚的脚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朝前迈了一步,而后牢牢钉死在原地,眼看着马路对面的两人上车,扬长而去。


    薄青辞自始至终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沸腾的血液经夜风一吹,又凉了。


    闵奚垂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重新掩住,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分明已经是四月天了。


    几步外,有个刚入职不久的同事惊讶出声:“我说小薄主管这么好的条件怎么都没见咱们部门里有人追呢,原来她是……”


    “嘘!”


    “不一定的,女孩子之间亲密点其实也没什么,上次那个谁不是还当面问过吗?薄主管说只是朋友。”


    “朋友,你信吗?”


    “……”


    嘀嘀咕咕的八卦的声音一字不落钻进闵奚的耳朵里。


    秋佳转过头来才发现闵奚状态不好,脸色是妆都掩不住的煞白。历史遗留问题,她还以为对方胃又不舒服了,紧张地问:“姐,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闵奚摇摇头,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轻声道:“没事,回吧。”


    *


    回上林别苑的路不太好开,手机导航已经提前显示前方道路拥堵,林晗便特意绕远,选了江边这条人少的路走;多开一段路,但至少不堵车。


    车上没外人,薄青辞也不装了。她严肃开口:“你下次再这样,我就跟姑姑告状。”指的是今晚林晗突然凑近,不知避嫌那事。


    林晗嗤笑一声,开口是与自己那身旗袍全身不符的散漫与轻浮:“好啊,你现在就告。你最好让她连夜飞回来,狠狠收拾我一顿。”


    “我巴不得。”


    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轻缓咬出这四个字,叫人想要不往歪处想都难。


    薄青辞脸颊霎时漫上一点红,纵使已经和林晗这么熟,可还是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小姑娘咬牙切齿:“……不要脸。”


    林晗笑里藏针,温温吞吞:“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薄青辞刚想说,你算哪门子长辈。


    后一想,又觉得实在不礼貌,她差点被林晗给带偏了。平复两秒,终于将偏轨的情绪拉回正道上,语气恢复如常:“对不起。”


    见她这么乖顺敛起刚长出来的刺,林晗又不满意:“嗨呀,怎么一唬就收,也太乖了点。你姑姑没告诉你吗,你这样乖,以后跟人谈恋爱是要吃亏的。”


    前头半句薄青辞当做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后头半句她却听进了心里。小姑娘转过头来,认真追问:“为什么?”


    “因为太乖了,没趣,不刺激。”林晗半真半假地说,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已经将脸转回去,没多大反应的样子,索性也懒得继续逗人。


    却不知道,薄青辞在心中默默拆析她这话。


    太乖了,没趣,不刺激吗?


    那么,当初的闵奚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选择丢掉自己的时候才那样干脆。


    总是在过往的事情上反复纠结,每每快要愈合的时候就将伤口撕开,再来来回回地扒看,试图找到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来说服自己。


    有太多的不甘。


    情绪平复下来,薄青辞又有些懊恼今晚在烧烤店里自己对闵奚的态度是不是太冷漠了。


    浑身是刺,哪里还有当初那个“薄青辞”的半点影子。


    哪怕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领导,或是朋友去对待,都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撇开感情不论,闵奚对她是实实在在的好。


    不然,她等不到长这么大让薄容找到。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亦或者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成为了不知道是哪个单身汉的老婆,谁的妈。


    闵奚离开的次年三月,元宵刚刚过完没多久,有个陌生电话打上门。电话那头的女人自报家门:“我是薄容。”


    简洁的开头,一脉同源的姓氏。


    大约是血缘上的直觉,薄青辞没费多大力气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自己那个十几岁就逃婚从家里跑出去,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姑姑。


    她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姑姑。


    从小到大,但凡村里人提起薄容这个名字,后面定然跟着一串贬低斥责的话语。


    后来等薄青辞长大些,开始念书识字,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那时才知道,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姑有多勇敢,多厉害。


    “迁户口回户籍地办手续,才知道家里人早已经死绝了。”薄容见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温温柔柔的笑,身上瞧不出半点是从山野里出来的影子,“知道我为什么费功夫找你吗?”


    薄青辞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猜到一点。


    薄容:“歹竹出好笋。因为你和我一样没有低头认命。”而是选择全力一搏,逃出了那个吃女人的地方。


    同个屋檐下,同一片土地,走出两个命运轨迹相似的女孩。


    正因如此,薄容觉得自己应该见见这个素未谋面的血亲。


    与其它任何都无关。


    仅仅只是因为知道,要独自一人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到底有多难。


    十五岁的薄青辞和当年薄容孤身一人出逃的年纪,差不多。


    而林晗,则是薄容的伴侣。不出意外,也是对方未来相伴一生的人。


    命运何其眷顾。


    在闵奚离开以后,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又将薄容送到她身边。


    只是她早已过了需要依赖别人的年纪。


    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红灯读秒。薄青辞忽然转头:“晗姨,我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林晗想也没想:“下周吧。怎么了?”


    薄青辞摇头,不好说自己只是突然很感慨,街边明灭的光影打在她的脸庞,衬得五官柔和。她抿住唇角:“没事,就是想她了。”


    林晗笑笑,神情是难得的正经温柔:“我也很想她。”


    虽说秋佳只是一句习惯性的叮嘱,可到家后,薄青辞还是第一时间在群里冒泡,告知自己已经安全抵达。


    五分钟后,秋佳冒头回复:[OK]早点休息。


    从始至终,闵奚都只是窥屏。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和薄青辞的对话窗口点开了好几次,又什么都不做地关上。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想问问薄青辞和旗袍女人是什么关系,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和身份。


    怎么问?以上司的身份吗,也不怕被人笑话。


    树影下,马路对面发生的那一幕鲜红刺目,像个滚烫的火球,在闵奚心间灼烧出一个丑陋的洞空,黑黢黢,还漏风。


    煎熬的夜晚,糟乱的心理活动,让闵奚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三年前一意孤行做下的决定,真的对吗?


    自回国后,每每和薄青辞进行接触,平静的心湖总能掀起大小不一的涟漪。


    她似乎也并不如当初说的那样洒脱。


    公交错过了会有下一趟。


    那人呢?


    没有人会站在原地一直等你。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头一回,闵奚想说自己很后悔。


    她后悔了。


    第75章 别扭


    别扭


    方案一天没定, 场馆现场就一天无法开始施工。


    所有人都等着。


    从方案初稿,到设计图正式落地,薄青辞花了一周多的时间, 其中包括与策展人的来回沟通,因为细节出入被打回两次,终于定稿。


    这次的画展场馆设计因为比较受重视, 全程下来, 都是由薄青辞绕过秋佳跟直接闵奚汇报阶段性进展, 以方便将效率和设计质量把控拉到最高。


    那晚聚餐回去以后,薄青辞也反省了自己。


    她觉得, 自己态度太过了。


    刻意的避开疏远, 反而显得自己耿耿于怀,还对从前的事情念念不忘。都是在同个部门工作, 难道以后就一直这样吗?


    想通这点, 下次在公司里遇到闵奚的时候, 她会笑着和人打招呼了:“总监好。”笑笑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这一态度上的明显变化, 除了两位当事人自己,无人察觉。


    闵奚面上没什么表示, 待薄青辞也依旧和部门里其它同事一样,问候,点头。实际在意得不行, 私下里, 仔细观察几天,觉得小辞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抵触自己了。


    是她的错觉吗?


    闵奚很难不在意。


    时隔三年多, 角色位置变换,从前牢牢占据主动权的她来到了被牵制的被动位置, 才知道有多煎熬。


    而从前,薄青辞一直处于这样一个位置,且自己决定离开前那段时间的摇摆不定,忽冷忽热,不知道让对方度过了多少个难熬的夜晚。


    如今,薄青辞不再迁就她。


    想要和人修复关系,就需要靠自己去创造机会,学会低头。


    “那边想要临时在这一块进行改动,我在原本的图上尝试着改了改,您看一下。”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被薄青辞刻意地侧过来些,方便闵奚查看。


    特意用了“您”这样的敬语,工作时间,她心无旁骛。


    薄青辞已经逐渐适应用平常心去面对闵奚。只要……对方不主动且刻意地去提起两人过往的事情,她也可以做到假性遗忘。


    选定用来进行办展的场馆已经开始动工,目前水电已经完成,可昨天那位富商的秘书来电沟通,说他们先生想要临时改动,添加一点私人元素进去。


    大约是涉及到收藏者的私人原因,那边的态度很坚决,表示这次变动如果需要大改原本定好的设计方案,他们愿意在原定金额的基础上添加百分之十,重新签订补充合同,也愿意适当延迟藏品开展时间。


    薄青辞昨天对着电脑冥思苦想半夜,最终想到一个折中的修改方案。


    改动地方她标出来了,只等闵奚点头。


    她自认为是没有问题的。


    闵奚从她身上收回注视的眼神,将目光投放到电脑屏幕上。


    趁对方看图的间隙,薄青辞端起手边的水杯轻抿一口。重新抬眸的瞬间,眼神不自觉就落在闵奚那张清冷专注的侧脸上。


    对方今天穿的套装,黑色的丝绸衬衫搭配同样黑的束身西装裤,领间挂一条拼色丝巾,长发披肩,给人一种矜贵的冷感。


    现在是四月份,春暖花开的季节,除了夜里会有点凉,其它时候都好。


    这几年,她常常会在梦里见到闵奚。


    梦里的闵奚,和现下眼前坐着的人并无两样。


    三年的时光,仿佛未曾在对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又或许,是自己尚未发觉。


    薄青辞看得出神,没注意到闵奚回头的动作。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猝不及防,彼此皆是一怔。


    闵奚连呼吸都缓了。


    薄青辞佯作若无其事,轻飘地移开视线,越过她看向电脑屏幕:“图有问题吗?”


    一句话,将闵奚游离的神思拉回工作上。


    “这里,试试从其它地方接线呢。”她转过头,鼠标轻点,另只手在键盘上敲下快捷键,将有问题的地方直接标出。


    言简意赅四个字。


    只说不对,没有点明具体哪里不对。


    薄青辞倾身去看。


    她凝神两秒,很快反应过来:“我现在改。”她将电脑从对方手里接回来,当场修改,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快响起鼠标击响与敲动键盘的声音。


    闵奚会心一笑,悄无声息地牵起唇角,这便是她与薄青辞之间独有的默契了。


    三年,时过境迁。


    什么都变了,只剩彼此间的默契依然在。


    从前很多个日日夜夜,她们窝在老房子的书桌旁,闵奚也是这样一点点地将人教会。


    她不喜欢将饭做好一口气喂到人嘴里,从来都是点到即止,让人自行领会。而令人欣慰的是,薄青辞也总能从她的寥寥数语中领会到准确意思。


    忆起从前相处的温清,闵奚柔和了眼眉,突然很想伸手碰碰薄青辞。


    不知不觉间,她抬起了手。


    忽然,“砰”的一声——


    玻璃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脆响。


    薄青辞差点碰翻手边的水杯,茶水溢出来了些,两人同时惊吓住。


    余光瞥见闵奚的动作,她几乎是下意识避躲,动作快于思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薄青辞抬起眼眸,默默凝望对方,红唇轻抿着,未曾言语。


    尴尬的沉默充斥在彼此间,席卷肆虐,将往日温情冲得一干二净。


    薄青辞不欲这样的对峙持续太久,她轻声开口,打破沉默:“还有其它地方吗?”指的是设计图。


    闵奚目光沉静:“没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嗓音似乎听起来有些发哑。


    薄青辞此刻没心思去深究这些,她抱起电脑,匆匆起身:“那我晚点改好发给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随着“咔”一声关门响,办公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心脏仿佛被白噪音填满,嗡嗡耳鸣。


    闵奚忽然想起那晚马路对面,旗袍女人也是像自己这样,伸手去摸薄青辞的头发。


    不同的是,小辞避开了自己。


    她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像在出神,又像放空,过了很久才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张覆在那片倒翻的茶水渍上。白色的纸张,很快被深色的水渍浸透……


    赶在下午下班前,薄青辞将整套图重新修改完毕,发到闵奚的邮箱。


    半个小时后,她收到一封干脆简洁的回复邮件:OK。


    谁都没有刻意提起下午在办公室里发生的那一幕,两人照常交接工作,直到五点准时打卡下班,她们在电梯里再次碰面。


    薄青辞紧赶慢赶,卡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挤了上去。


    进去后,才发现闵奚也在。


    隔着人群,两人相互对视一秒,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薄青辞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赶这一两分钟的时间,又埋怨林晗在电话里催。


    她很刻意地往角落里站,企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到了一楼,梯门一开,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有相熟的同事瞥见薄青辞还站在里头不动,好奇地追问:“诶?薄主管,你不是到一楼吗?”


    薄青辞摇头:“朋友来接我,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旁边有道目光朝自己这边望。


    薄青辞只当不知,目不斜视。


    人都走光了,前一刻还塞得满当当的电梯里顷刻只剩下她们二人而已。


    停车场在负二楼,薄青辞打定注意一会儿电梯一开自己就快些走,尽量不和闵奚同路,免得要搭话。


    搭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和闵奚之间,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心里怀揣着这样的打算,“叮”一声,电梯开门声刚响,薄青辞就已经迫不及待往外走。


    迎面,一个装修工人扶着推车正往里进。


    “小心!”闵奚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腕上传来凉凉的体温,薄青辞被拉了个踉跄,人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撞入一个温软的怀抱。


    人险险避开了推车。


    装修师傅看她们一眼,用嘉水本地方言讲了句什么,薄青辞没听懂。


    紧接着身后,传来低低一痛苦的嘤咛。


    薄青辞回过神,转头去看,只见闵奚一手抱住胸口,身体微躬,另只手扶着腿,细长的柳眉都紧皱在了一起,满脸吃痛模样。


    ——拉薄青辞那一下,她不仅被肘击,还被撞得扭到了脚。


    或许这就叫报应。


    闵奚疼得太阳xue都抽痛,脑海里莫名闪过这样一句话,突然想笑。


    薄青辞干着急,低下声紧张地问:“怎么样,能走吗?”


    好不容易将人扶出电梯,她挨着闵奚脚边蹲下,想帮人查看下伤势。


    高跟鞋扭伤,可大可小。


    只是并非专业人士,扭伤用肉眼看,也看不出来什么。


    上手,就更不合适了。


    以她们现在的关系,怎么着都别扭。


    薄青辞一时尴尬又犯难,还有些愧疚。


    要不是自己着急出电梯,也不至于差点撞上装修推车。


    虽然心里还记恨对方曾经抛下自己这件事,但也没想过要肘击人家,现在还连带着脚也跟着扭伤了……


    闵奚疼得冒冷汗,她咬紧牙根,尝试着动了动那只扭伤的脚。


    痛感直蹿神经。


    “……”


    “疼。”


    “走不了。”闵奚倒吸一口冷气,低眉,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脚边的人,忍住心里的不快和酸意,有些生硬地开口,“你朋友不是还在等着吗?别管我了,我自己缓缓,一会儿用手机叫代驾。”


    方才在电梯里听见薄青辞说话,闵奚就已经先入为主,认定对方口中的“朋友”是那晚出现在烤肉店门口来接她的人。


    只是这话落到薄青辞耳朵里,听起来怪怪的。


    她未曾深思,仰脸,看向闵奚:“我和她说一声改天再约,先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那你要去哪?”


    “……”


    “回家。”


    闵奚怄着气,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殊不知语气已经不如方才那样冷硬,反而透着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


    话音落地,薄青辞已经从地上起身,立于她身前。


    薄青辞原本比闵奚要高出那么三四厘米,现下对方穿着高跟鞋,但躬着身,一加一减,其实和平常的时候差不多。


    她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这张漂亮精致的脸,一言不发。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有高跟鞋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远至近。


    闵奚掀了掀眼,视线越过薄青辞,落往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林晗久等不见人来,听见动静,闲得下车正往这边过来。


    闵奚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口风。


    她握住薄青辞的手臂,上一秒还生硬别扭的语气忽然变软,放低,让人心生不忍:“那你陪我去医院,行吗?”


    ……


    第76章 亲戚


    亲戚


    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


    ——即便闵奚不用这样让人于心不忍的眼神看她。


    重逢以来这些日子, 薄青辞以为自己早已练出了一副硬心肠,百毒不侵。可方才对方那一眼才让她明白过来,哪里是自己心肠够硬呢?


    是闵奚没有出招而已。


    只一句放低, 服软的话,还都什么都没做,她便已经心软得一塌糊涂, 迫不及待地缴械投降。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怎么回事?”几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林晗已经走到近前。打量的目光自闵奚身上一扫而过, 视线最终落定在薄青辞的身上。


    她今天穿的长款风衣,平底鞋, 十分随意, 不如先前那次招摇,多了几分内敛, 低调, 只是那张脸却依然美得极具侵略性。


    林晗是典型的浓颜系美人, 和闵奚相比,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极端长相。


    之前那次是在夜里, 还隔了条马路,不比眼下, 近在咫尺。


    被人打量的同时,闵奚也在暗暗打量对方。她摸不准薄青辞和这人的关系,不过会三番两次地现身接人, 肯定十分亲近就是了。


    或者, 自己不在的那三年时间,有人填补了她的空缺也说不定。


    只要想到这样一种可能, 懊悔的情绪就开始疯狂滋长,吞噬理智, 什么克制,自持,闵奚头一次发现,原来人在拥有了欲望以后会变得不像自己。


    “今晚不能跟你们一起吃饭了,”薄青辞回头,简单说明了情况,神情有些无奈,“同事脚扭伤了有些严重,我得陪她去医院看看。”她没有和林晗仔细说明闵奚的身份,只用笼统的“同事”两个字简单带过。


    薄容今天出差回来,早就约好要一起吃个饭的。


    但这回是事出有因。林晗点点头,没说什么:“那好,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走之前,她又朝闵奚看了一眼。


    刚巧,对方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晗从闵奚看自己的眼神里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忽然发觉,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未必像薄青辞口中的“同事”那样简单。


    她得想想,一会儿该怎么跟薄容说这个事。


    ……


    “别动。”察觉到对方有轻微的挣扎,薄青辞轻声开口。


    她抬头凝望闵奚一眼,一手扶住细瘦的脚脖子,继续帮人换鞋的动作。


    人确实听话,不再乱动了。


    林晗走后,薄青辞找闵奚要了车钥匙,半搀半扶,将人弄回车上。


    好在,停车的位置离电梯口不太远。


    高跟鞋是不能再穿了,眼下这种情况,穿着高跟鞋每多走一步都是煎熬。


    薄青辞知道闵奚的后备箱里总会备上一双开车用的运动鞋,都不用开口询问,将人扶着坐好以后她径直绕到车后,从里头拎出一双还崭新的白球鞋。


    虽然时至如今不是很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她了解闵奚的喜好习惯,就像了解自己那般,熟悉,透彻。


    帮人将鞋换好,薄青辞握着对方的脚脖子,又再细细观察了一下扭到的地方,一双好看的眉毛跟着皱紧:“好像已经肿起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穿高跟鞋扭脚太遭罪了,谁扭谁知道。


    回到车上坐好,她听见旁边传来低低一声:“谢谢。”


    薄青辞拉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下,努力克制不要转头去看对方,温声道:“你要是不拉我那一下,也不会扭到脚,本来陪你去医院就是我该做的。”


    “不是这个。”


    “嗯?”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习惯。”


    闵奚言辞恳切,深邃的乌眸一瞬不瞬盯着薄青辞的脸,委屈和别扭已经被浅浅的柔情所替代。


    “……”搭在方向盘的右手不自觉收拢,薄青辞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句话让她很是触动。


    有关以前,有关闵奚的事情,总是能轻而易举就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好像再怎么全副武装都没有用。


    从未想过,两人重逢后第一次心平气和交流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薄青辞也懒得再拾起自己那拙劣的伪装面具了。


    车子发动,驶往最近的医院。


    路上,两人仿若老友一般自然地交谈起来。


    “你换车了吗?”又一次瞥过方向盘的中央的车标,薄青辞忍不住问。


    她早就想问了。


    拿到车钥匙的时候薄青辞就发现对方开的车已经不是从前那辆,上车后,她仔细打量车子内饰,觉得不像新买的。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新,也不旧。


    绕这么大个弯子,薄青辞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车是谁的。


    闵奚如实告知:“之前那台车在我出去后就托人卖了,放在也那没人开,这是游可的车。”


    她原本是准备直接提新车,游可让她不要着急,说自己车子好几台,让她先拿旧的开开适应一下国内的交通规则。


    “这样。”意料中的答案,薄青辞没再继续发散好奇心,点到即止。


    下班高峰,这一路有些堵,眼下正开到拥堵路段,前方全是亮起的红色车尾灯。车载广播随机到一个音乐电台在播放轻音乐,刚好适合眼下的气氛。


    轻松,自然。


    薄青辞将车窗摇下来些,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支在车窗托起下巴,遥望天边火红的霞色。


    一幕成画。


    闵奚侧过脸去看她,忽才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坐薄青辞开的车。


    当初狠心决定离开,甚至都没敢告诉薄青辞,让对方送上一送。


    过往如鲠在喉,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说不清楚是扭伤的脚更痛,还是被悔恨一刀刀凌迟的感觉更痛。


    好不容易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闵奚挣扎过后,还是觉得不能错过。


    她嗫嚅着,红唇半张:“那你呢?刚刚在停车场见到的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还是喜欢的人。


    怎么问都别扭,心里像是别了根刺,闵奚问不出口。


    薄青辞却已经领会到了意思。


    她转过头来,迎上闵奚的探究的眼神,笑了笑:“是亲戚。”


    亲戚吗?


    闵奚自然是不信的。


    薄青辞的社会关系简单,来到嘉水,第一个认识且能依靠的人,就是自己。


    后来杜晓莉找上门。


    除了杜家母女,薄青辞哪来的亲戚?


    她以为这个是薄青辞用来敷衍自己的答案,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里越发煎熬,觉得对方和旗袍女人的关系不简单。


    那人一看就比薄青辞要大不少,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说不定是薄青辞的第二个“好姐姐”?


    闵奚胡思乱想,也不去看身旁的人了,同样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子一点点龟速前移,拥堵的道路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通畅,下了高架,没几百米就是医院。


    挂号,排队。


    科室医生这个点已经下班,看病只能挂急诊。


    幸运的是,今天有骨科医生值班。


    “痛不痛?”


    “哪种痛法啊,是针扎一样痛还是一大片扯着痛?”


    “……”


    医生伸手,在闵奚扭到的地方一边按来按去,一边问。


    薄青辞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瞧闵奚忍痛的表情,没忍住跟着一起眯眼皱鼻,小表情不断,仿佛痛的那个人是她。


    这么一通折腾完毕,医生直接下了结论:“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开瓶药回去擦擦就好,片子都不用拍。”


    薄青辞从旁应声。


    医生自动将她归位家属,下句话也不看闵奚了,直接问她:“家里有红花油吗,红花油也行。每天三次,每次三到五分钟,按揉伤口直到发热。”


    薄青辞:“还是开药吧。”


    闵奚家里有没有红花油她可不知道。


    医生点头,在键盘上敲了敲:“近期减少活动,最好不要下地走路,好好养着,非要出门就穿拖鞋。”伤筋动骨,得要注意。


    琐碎的注意事项不多,但医生有些絮叨,一句话掰成两句说,薄青辞安静听着,十分耐心。


    闵奚忍不住悄悄用目光描绘这人的眉眼,周遭所有声音远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剧烈地跳动着,砰,砰。


    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


    折腾半天,两人都饿了,干脆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餐馆吃饭。一顿简餐吃完,闵奚也察觉到自己和薄青辞之间的关系似乎得到了缓解。


    至少,不再同之前那般生硬别扭,多有避讳了。


    看来这回扭伤脚,也不全是坏处。


    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


    闵奚不求她们之间的关系能迅速回到从前,对方不排斥自己,能说得上话、好好沟通,就是个好的开端。


    饭后,薄青辞继续充当司机的角色,将人安全送回。


    是回家的路。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线,甚至在闵奚离开后的头两年,薄青辞很多次回来这里,遥望她们曾经的家,站在马路边发呆。


    她连导航都不用开。


    等闵奚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快要开到小区门口了。她连忙叫住薄青辞:“我现在不住之前那个小区。”


    很突然的一句话,让人措手不及。


    “左转掉头,去万川酒店。”闵奚报了酒店的名字。


    薄青辞有些懵然:“你住酒店?”有房子,却住酒店。


    “嗯,酒店比较方便。”


    闵奚随口回应的一句话,并未深思。


    只是有一点,她发现薄青辞在自己答完这句以后,话就突然变少了。


    原本这一路,她们聊得还算愉快。


    闵奚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点,又害怕是自己想多,所以还维持着如常的输出频率,同对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但明显,薄青辞已经不太想接话。


    好不容易将人送到上酒店,到了房间门口。


    闵奚有心留人,低声开口:“时间还早,你要不要进来坐……”


    “不了。”薄青辞很轻地打断她的话,目光温和,平静。这双眼睛十几分钟前还盈满笑意,此刻却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将手里的药袋子递出去,垂下眼眸:“我还有事,着急回去。”


    就不进去坐了。


    第77章 新车


    新车


    车子是借的, 住的地方是酒店,问就说因为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再一次离开的时候,不用进行过多的善后吗?


    薄青辞几乎是瞬间就想到这一点。她愣了下, 随之而来是整个人被极度强烈的抵触心理所淹没,有一只手,将她拖拽入负面情绪的深渊。


    害怕、忐忑, 不安、茫然,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还握着方向盘, 尚存一丝理智,她可能会当场甩手离开。


    薄青辞在失控的边缘冷静地想着, 同样的错误自己不能再犯一次。


    人至少, 应该有自保意识。


    过去几年,她不应该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傻愣愣地往老坑里栽。


    已经不记得开口婉拒后, 闵奚看自己是怎样的眼神和表情了。大约是大脑的防御机制自动开启, 关于那部分的画面场景被无端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模糊不清。


    好像很受伤?又觉得突然。


    明明气氛一直融洽, 说话聊天也自然,临到尾声的时候却突然变脸, 应该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这样的感受,她也有过。


    当初得知对方突然离开的消息,她也觉得惶恐、莫名, 在那么多个得不到答案的日日夜夜里, 一遍一遍审视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到底是哪不好, 哪不对,才导致闵奚要离开。


    如今角色对调, 她告诉自己,犯不着觉得内疚,心疼。


    但等恍恍惚惚走出酒店大门,上了出租车后,情绪下头,薄青辞惊觉自己反应又过激了。


    其实闵奚什么都没说,全都是她自己的猜想。


    篡紧的手心里是一层细细的薄汗,薄青辞有些无力地靠在座椅,空洞的眼神落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上。她痛恨自己陷入那场不告而别的噩梦,陷得太深,已经达到难以自愈的程度;所以才会被人三言两语,勾起创伤。


    林晗的电话在不久后追过来。


    “你人现在在哪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在薄容的催促下打了这个电话。


    薄青辞直起腰身,朝车窗外张望两眼,确认了自己眼下的位置:“回家的路上,快到了。”


    林晗听完,安静两秒,娓娓道:“时间还早,要不你过来一趟吧,你姑姑出差回来给你带了好多东西,我懒得收拾归类。”


    “好,大概二十分钟。”


    几乎没有犹豫,薄青辞直接应下。挂掉电话,她同司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师傅,麻烦改道去上林别苑。”


    同一时间,林晗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躺进薄容的怀里。温香软玉,她双手交绕灵活地环住对方的后颈,将人勾住,一点点抵进沙发,呵气如兰:“怎么样,不费吹灰之力。”


    薄容望进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唇角含笑:“那是因为小辞性格乖,换个人不一定理你。”


    “也是。”


    “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就不会听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落地,林晗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几分钟后,才添补上未完的点评:“她是真乖,你是只看着乖。”


    约是因为血缘关系,薄容的长相和薄青辞有三分相似。大体来说,姑侄俩五官偏甜柔,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极具迷惑性,连酒窝都是一比一的复制。


    但要论个性,那可就差太多了。


    薄容更能分得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她要跟你撇清关系的时候一定是算得清清楚楚。


    林晗曾经在这人身上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小别胜新婚,两人靠在沙发上腻了会儿,见时间差不多,林晗被打发去整理一会儿要拿给薄青辞带走的礼物。


    结果她起身没几分钟,门铃响了。


    薄容起身开门。


    “姑姑。”风尘仆仆,大约是夜里风有些大,薄青辞额间的刘海被吹得往两边跑,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薄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侧身让路:“快进来。”


    “听林晗说你同事扭伤到脚,你陪她去医院了。怎么样,情况还好吗?”两人一边朝客厅走,薄容主动开口闲聊,口吻温和。


    “普通扭伤,注意点每天坚持擦药就行了。”


    “嗯。”


    挨着沙发坐下,林晗趿着拖鞋端杯水朝她们过来,递到薄青辞手里,开口就是揶揄的笑:“不是普通同事吧,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薄青辞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


    刚送到唇边的水,还好没咽下去。


    薄容看了一眼自己的恋人,很有默契地接住话,好奇地问:“是那个人吗?林晗说你们站一起氛围很怪,而且那位同事很漂亮,有气质,还眼生。”她一下点出三个关键词。


    她与薄青辞相认的那年,恰好是闵奚走后的第一年,戒断反应最严重的时候。


    那一年里,薄青辞做了不少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犯傻的事情;包括深夜坐在无人的街头喝得烂醉,差点出事。


    薄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条街的对面就是薄青辞和闵奚曾经一起住过的“家”。


    所以对于闵奚这个人,她多多少少知道点。知道对方曾经待薄青辞的好,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只是了解不多。


    话问出口,薄青辞脸上一闪而过愣怔的神情就是答案。


    “……”


    “嗯,是她,前阵子回国成了我们部门总监。”


    双手捧着水杯,薄青辞低头抿了一口,面容沉静。


    “不走了吗?”


    “不清楚,说不准。”


    “你没问吗?”林晗插话。


    没见过这么谈恋爱的,她恨不得替人长嘴。


    薄青辞哪里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这话算是问到她心坎上了,也是今晚一路过来心事重重的症结所在。水喝到嘴里没滋没味的,她咂咂唇,语速很慢:“没熟到那个份上,没什么好问的,毕竟决定在哪发展是人家自己的事情。”


    薄容听完一阵头大。


    一番对话下来,薄青辞的心思她也算摸到了几分,只是怎么觉得那么别扭。


    有话要说,当面问清楚才是。


    “有空请她来家里吃个饭吧,我们见见,感谢一下她过去对你的照顾。”


    “尽快,这个月内,行吗?”


    “林晗约了我下个月去北海玩,指不定要待多久。”


    “对吧,林晗?”


    一句接一句,薄容将话直接说满,还定下期限,给出的理由也是叫人无法反驳——于情于理,她们是该感谢闵奚。


    一个月。


    眼下才月初,余下的时间还很宽裕。


    思及至此,薄青辞乖巧点头:“那我找机会问问她好了。”


    闵奚都不一定会来呢,毕竟如今不比从前。


    她暗暗想。


    看出女友此举背后的深意,林晗趁机添油加醋,漫不经心地开口:“嗯,是要快些好,说不定人家哪天又走了,到时候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薄青辞忽然拧紧了眉毛。


    是这样吗?


    薄青辞来时心情虽然不算好,但经过一路心理建设,总算平复了个七七八八。结果没想到和家里两位长辈这么一通聊完,出门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头顶飘了一朵正在下雨的小乌云。


    更要命的是夜里做梦,真的梦见闵奚又走了。


    算是个噩梦。


    第二天醒来她顶着个黑眼圈,化妆的时候往眼下多扑了两遍粉。


    临到中午去食堂吃饭,才听陈嘉说起闵奚请假没来上班这件事:“好像是扭到脚了,挺严重,估计这周都不会来了。不过居家办公和和坐办公室也没什么差别,就是有些要签字的文件得要秋佳姐送过去,会比较麻烦。”


    薄青辞听完,默不作声往嘴里送饭,话题很快转到其它地方。


    一周后,闵奚恢复得差不多,开始重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看来脚已经好全,薄青辞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半个月,两人交集甚少。


    自从酒店房间门口不欢而散后,闵奚也没有特意再找薄青辞。


    画展那边已经进入施工阶段,只需要偶尔跟进度,薄青辞将工作往下分,自己的精力全投放到了新的项目上。


    正常项目,远不到需要越级同总监对接的程度。


    如此,她和闵奚之间的交流自然也就少了。


    林晗得了薄容授意,每隔几天会佯作不经意问起“请人吃饭”这件事。


    从月初到月底,时间一天天流逝。薄青辞情绪偶尔会变得很糟糕,她想,要不到时候就找个借口说闵奚工作忙,来不了。


    这天,对接的甲方又在下班前临时变卦,变更了新需求,连累陈嘉连带着手下的两组人一起加班。


    薄青辞没法,只好跟着一起。


    她是走得最晚的那个,走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域都空了。


    原以为自己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不想在电梯门快要关闭之前,又挤上来一个人。


    嗅觉往往比眼睛更快一步认出进来的人是谁。


    看清楚闵奚的那张淡雅的脸,薄青辞心跳也跟着漏了拍;四目相对,她们在彼此眼睛里找到了相同情绪,讶异。


    错开视线,薄青辞低头将散落的碎发捋起,重新别到耳后。


    闵奚按下“-2”的楼层,靠旁站。


    就在薄青辞以为,接下来的几十秒大概也该是在死寂的沉默中度过时,闵奚忽然莫名奇妙地说了一句:“下雨了。”


    下雨了?


    薄青辞缓缓抬头,看向对方,眸中是浅浅的疑惑。


    闵奚凝望着她,柔柔一笑:“今天应该没有人来接你?”


    写字楼人都走得差不多,电梯下行速度极快;此刻,内侧的液晶显示屏上楼层数字已经变成了“1”。


    电梯稳稳停住。


    闵奚话还没讲完,薄青辞也没有迈动脚下的步子。


    她等着,听对方说完了剩下的话。


    “要不要试试我新买的车?”


    “还没有人坐过。”


    第78章 故意


    故意


    踝关节持续传来的痛感无法覆盖心口那块空漏的地方, 黑黢黢的洞口,前后漏风。她像是站在灰暗无垠的荒芜空地上,找不到方向。


    薄青辞没有为她亮起那盏引路的灯, 她在黑夜中艰难摸索。


    那晚薄青辞态度突然转变,让闵奚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或者, 对方只是单纯地情绪上头, 想起从前的事, 对她生出了排斥。


    如果是后者,那真是有够糟糕的。


    受伤的那只脚是左脚, 一个人住酒店, 要做些什么或者拿点东西都很不方便;好在这几年在国外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闵奚适应得很快。


    次日, 她就和公司请了四天假, 居家办公。


    秋佳时不时会过来看望她, 顺便送签字文件。


    反而游可三天后才知道她脚扭伤的消息。


    人提着东西上门慰问的时候,闵奚的脚已经勉强能下地了, 只是还不能太受力,走路有些跛。


    “薄青辞呢?她看你这样就忍心把你扔酒店?真就一点旧情都没剩了啊?”见好友如此狼狈, 游可头一回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闵奚当初闷不吭声地离开,一通国际电话将人直接判死刑。


    最开始那几个月,薄青辞佯作无事, 每天依然正常上课、下课, 吃饭,兼职, 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架不住体重骤降。


    这一点, 还是周宋从她越来越瘦的身形上发现的。


    春天的时候经常是卫衣卫裤进出,还不觉得,等夏天一到,温度上来,周宋才发现这人瘦得都只快剩骨架子了。


    小姑娘一米七的个子,本来也不怎么胖。


    游可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亲自出面和她谈了谈——撇开闵奚的关系,薄青辞怎么也真心实意地喊过她一声“姐”,她于心不忍。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薄青辞都还是会给她打电话拜节,生日宴会但凡发了通知,对方也是一次不落的出席,一如既往乖巧懂事。


    两人接触没有闵奚在的时候那样频繁了。


    但几年下来,游可还是能感受得到,薄青辞仍旧很在意闵奚。


    这个名字的主人从对方生活里消失,但也只是从生活里消失,而不是心里。


    不过现在听闵奚这么说,又好像不是。


    “哪来的旧情。换个人被我这么折腾一次,恐怕再见都要绕着走,还愿意送我去医院已经很好了。”仗着自己是病号,客人上门,闵奚不仅没有要招待的意思,还指使起游可给自己烧水削水果。


    提起薄青辞,她笑容有些苦涩。


    游可翻了个白眼,削好的橙子给人分去一半:“你活该。你玩弄人家小妹妹的感情,给人希望又亲手掐灭,多残忍。”


    知慕少艾,那样一个年纪,又是面对闵奚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好,堪称完美的对象,一头深陷进去,却没得到应有的结果。


    若要是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直言拒绝都还好。


    偏是彼此互有好感,却因为闵奚突然犯轴钻牛角尖过不去自己那关,导致了两个人的遗憾。


    要她说,薄青辞就算是要恨闵奚,也都正常。


    但薄青辞不是那样的人。


    “嗯。”闵奚接过那一半橙子,低低应声,捏在手里,既不吃,也不放下。


    游可见不得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干脆将橙子抢回来,自己全吃了。她鼓着腮帮子,橙汁在口腔里炸开,含糊不清地吐字:“……什么情况,说给我听听,我帮你分析一下。”


    *


    闵奚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游可说的那样。


    但她想,车是早晚都要买的,不如试试。


    眼下薄青辞站在电梯里,脚下步子未动,无人进出的电梯门缓缓闭合,沉默即是最好的回答。


    这一秒,她终于清楚那天晚上态度大变的人是在想什么了。


    原来,是怕旧事重演。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从前就未曾处理好,到如今还遗留的问题。这根刺不拔掉,同样的事情不会消失,只会在未来每一次她觉得“靠近”了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将薄青辞推得更远。


    晚高峰碰上突然起来的暴雨,打车大约又得排很久。


    既然闵奚想送,那自己又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受得起。


    从下电梯到坐上对方的车,车子一路驶上主路,这期间,薄青辞找出不下五条理由,刻意将最真实的想法掩在最底下。


    她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是合理的。


    但她又是如何默认闵奚半路掉转车头,提出一起吃晚餐这个想法的呢?


    薄青辞也不清楚,好像自从闵奚站在电梯里开口的那一秒种开始,她就已经小心敛起自己身上的刺,生怕再一次刺伤对方。


    下意识的反应比习惯更可怕。


    她还是在意,特别在意。


    暴雨并未影响到李记的生意,老板还和从前一样,和谁打招呼都是笑眯眯的。他还记得闵奚,也记得薄青辞:“之前听你妹妹说你出国工作了,这是回来了?”


    从前对外,闵奚介绍薄青辞都是说“这是我妹妹”。


    老板记性不错。


    莞尔一笑,闵奚从他手里接过菜单,递向桌对面的人,没多做解释:“回来了。”


    “那你们坐,我去招呼其它客人。”


    留下服务生为两人点单,他又奔向了另外一桌,与人寒暄。


    李记的老板很擅长同客人打人情牌。


    实际上,这家店坐落的位置不算太好,但出国几年,店里的生意不仅没有变差,反而越发红火,这其中除了菜肴口味的关系,和人情也撇不开。


    是人都希望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希望被记住,于是回头客越来越多。


    薄青辞简单翻了翻,最终什么都没点。她将东西递回闵奚面前:“我没什么胃口,你看着点吧。”


    闵奚:“好。”


    没有扭捏地推来推去,甚至都未曾开口询问太多。


    闵奚翻开菜单,从容报出几个菜名。


    薄青辞坐在对面,掌心轻轻覆在温热的瓷杯上,听对方每报一个熟悉的菜名,心弦就被微微触动一下,指尖轻颤。


    基本都是她爱吃的。


    无心的吗?还是故意。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饮品不要加冰,常温的,谢谢。”点好菜,闵奚将菜单本递回服务生手上。


    闵奚一口气点了五个菜,荤的、素的,加上补汤还没算甜品。藏进骨子里的节俭习惯让薄青辞终于忍不住出声:“不然还是删掉两个吧,我们应该吃不完,浪费。”


    “可是我想吃,”仿佛早就料到对方要说这句话,闵奚托腮,朝她缓缓眨眼,语调毫无征兆地软下来,“吃不完的话,可以打包不是吗?”


    像在撒娇。


    薄青辞疑神疑鬼,觉得很怪。


    一时竟不知是自己脑子坏掉了,还是眼睛出了问题。


    错觉吧。


    对方都这样说了,她自然没意见。


    见人默认,闵奚才重新望向服务生,含笑:“不用删,就这些,麻烦催一下后厨师傅快点,有些饿了。”


    服务生拿着单子走了。


    闵奚这才有空抬眼打量四周,她姿态从容,说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茶水杯送到唇边就连喝水的动作都优雅漂亮。


    一帧一帧,像在放慢动作,映入对面那人深色的瞳孔里。


    视线的终点,是薄青辞那张乖甜的脸。与闵奚不同,薄青辞的唇角天然上扬,即便是生气不笑的时候也很难让人觉得疏冷。


    闵奚突然忆起自己从前最喜欢的,就是从对方唇角吻起,然后是下颌,再到侧耳。


    陡然涌现的回忆冲击大脑,闵奚心尖一烫,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几年没来过了,也不知道他们家大厨换人没有。”


    “没换。”几乎是下意识就给出答案。答完,薄青辞又迟缓地补上一句,“我上个月刚来过。”


    是的,李记她每个月至少会来一次,每次点的都是那几个菜,每次,还都是一个人来。


    也不知道是想从熟悉的味道里找回些什么。


    她比闵奚更庆幸,这里的大厨三年都没换人。


    闵奚并不知道这些,她很自然地往下接话:“这顿我来请,之前麻烦你陪我去医院还没感谢过。”


    按理说,她们两个之间谈谢不谢的未免太生分,但闵奚有自觉。她知道自己擅自离席三年,尚未得到对方一句原谅,再论从前只会让人徒增反感。


    薄青辞果然没反驳。


    她“嗯”一声,又没下文了,看起来没有要主动找话说的意思。


    闵奚见她并不很热衷,生出点失落。


    结果没两秒——


    “怎么突然想起要买车?”


    薄青辞看向她,满脸都是“漫不经心”在提问的模样。


    闵奚凝望对面的人,笑意忽然漫上眉眼。她牵起唇角,慢条斯理地答:“早晚都要买的。之前是刚回国,除了忙,也对国内路况有些陌生,脚扭伤的那几天仔细想了想,还是自己买一辆方便。”


    薄青辞扇动长睫:“这样……”


    “嗯。”也不管她看起来反应不大,闵奚继续就这话往下说,“酒店套房下周也要到期了,最近在网上看楼盘,线下看了几套都不是很满意,你有推荐的吗?”


    还看上房子了?那原来的房子呢?


    薄青辞愣了愣,抬眸看她。


    像是能听见对方的心声,闵奚轻声解释:“原来住的小区那片要拆迁做城区改造了。”所以,要长久的安定下去必须得买新房子。


    薄青辞听懂了,又没听懂。


    她听懂了闵奚说的每一个字,却没弄懂,对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说给自己听。


    她心中在暗自打鼓。


    怎么闵奚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第79章 触角


    触角


    薄青辞忘记过去深夜失眠时, 自己是在哪看过这样一篇文章了。


    文章的标题是《触角人群》。


    长篇大论,写的是生活中有一类人,他们感知相对敏锐, 能够轻而易举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乃至对自己的喜恶改变,十分敏锐。


    作者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来形容这类人, 她称这类人群为“触角人群”。


    恰巧, 薄青辞就是这一类人, 她也有自己触角。


    所以对于闵奚的隐晦示好、刻意照顾,甚至可能是细细揣摩过自己心理后才做出这一系列决定, 她都有敏锐地接收到。


    只是不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修复从前所谓的“姐妹”关系吗?


    不得不说, 李记后厨出菜的速度很快。


    薄青辞胃口不佳,但因为闵奚太熟悉她的口味, 每一道菜上来后她基本都会夹几筷子, 不知不觉, 面前一碗白米饭已经见底。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薄青辞有意将饭桌话题往其它地方引, 尽量避开从前。


    她不想和闵奚谈论从前。


    对于她来说,从前是美好, 也是疮疤,重复揭开只能看见血淋淋的一片,满目疮痍。


    走的时候, 雨势更大了, 空气里弥漫着干净的青苔味和潮湿的雨水汽息。


    李记的店开在一个小巷子里,道路排水不好, 地势又低,此时台阶下方已经蓄了不少雨水。


    两人共一把伞走到停车的地点。上车后, 薄青才发现闵奚的肩膀被雨飘湿了大半——撑伞的时候,对方有意将伞往自己这边偏。


    目光在对方脸上凝滞片刻,她缓缓移开。


    闵奚却没很在意,只是将外套脱了扔到后座,用纸巾擦擦裤腿沾湿的地方,一边问:“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你家在哪?”


    薄青辞报了个小区名:“定位三号门。”


    闵奚知道在哪。


    距离公司没多远,三公里以内,附近商圈挺出名的一个公寓楼小区,主要户型是30-60平方的单身公寓。


    她这阵子在网上看了不少房,这个小区也看过。


    小辞现在住这,那应该一个人住吧?


    闵奚稍稍安心,没多问。


    临下车前,薄青辞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口。不过她没报任何的希望:“你这周日有空吗?”


    “我家里人知道你回国,想请你吃饭。”


    刻意模糊薄容身份,薄青辞只用“家里人”这样笼统的称呼来指代。


    薄容是在闵奚走后出现的,若是直接说“我姑姑想请你吃饭”,大约又得和对方解释一番这个姑姑是怎么来的。


    她乏了,不想说太多,只想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然后休息。


    闵奚自然也就以为对方口中的“家里人”,是姨妈那边。她在脑海里认真过了遍自己的周末安排:“我不确定。”


    “嗯,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会跟她们说你有事来不了。”不确定大概率等于婉拒,薄青辞点点头,低头去松安全带。


    出差,或者工作太忙这样的借口很好编,甚至在今晚一起吃饭之前,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闵奚听出对方似乎误会,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确实没法现在给你答复。周日我可能要去广州见个客户,出差,机票还没买,在等那边消息。”


    “如果周日不行的话,改天好吗?”


    她温声细语,征询薄青辞的意见。


    “到时候再说吧。”


    “咔”的一声,安全带迅速缩回插口里。薄青辞抬眸,迎上闵奚的温和的目光,扬起个礼貌从容的笑,“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车门关上,薄青辞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口,原本就没什么弧度的唇角也逐渐压平。


    直到打开门禁,走进楼道里她才回头望了一眼。


    似乎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早就看不见人了。


    回到家,洗完澡吹干头发,再拿起手机的时候里头躺着一条闵奚发来的未读消息-


    我到酒店了。


    薄青辞垂眼看过,没有回复的打算。


    她将手机重新扔回床上,端起空杯倒了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


    和闵奚猜得差不多,薄青辞确实租的一个四十多平的loft公寓自己住,上下两层,租金还不便宜。


    但她平常开销少,除了上班,其余时间基本在家度过,不是做私活儿就是看电影看书,大头全花在房租上,倒也没觉得多浪费。


    当初从闵奚家里搬出来东西,大多都还在。


    除了日常用品需要更新迭代,比如电动牙刷这些,其余用得到的,还在继续用,用不到的,都被好好收进了收纳箱里。


    喝完半杯水,翻身上床。


    薄青辞靠在床头看了会儿平板,心中浮躁,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突然想起之前有本看到一半的书。


    好像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了?


    她探身去拿。


    不想书页翻开,一张依旧崭新的拍立得照片从里头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柔软的棉被上。


    是张双人合照,她和闵奚。


    她们在人群里相互依偎,身后是绽满烟火的夜空和粼粼江面,幸福和热闹仿佛要从那张小小的合照里漫出来。


    薄青辞盯着那张方方正正的照片,一时怔愣住,心脏猛地缩紧。


    有种憋闷了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缝隙,被划开道口子,全部溢出感觉。


    鼻尖发酸,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了。


    薄青辞抿紧双唇,用力眨眼,将眼泪尽数逼回。


    她捏起照片的一角,看了很久,又重新夹进书里。


    还是睡吧。


    *


    闵奚周日果然没时间。


    机票一定下来,她就找机会告知了薄青辞,并让对方代为转达歉意。


    薄青辞借周末去姑姑家里蹭饭的时候,将话原封不动转述给这两口子听:“她要出差,来不了,说可以改天。”


    “真来不了啊?该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借口吧?”林晗对她的话表示质疑。


    薄青辞早有准备。


    她直接将自己与闵奚的聊天对话框调出来,举到林晗面前,让她看了个清楚:“看见了吗,我没骗你们。”更不是近乡情怯,也不是缩头乌龟!


    薄容见状也大大方方探头过来,顺便用指尖往上划了划,让人猝不及防:“你们的关系还是这么不尴不尬啊,林晗和楼下的果果妈妈聊天记录都比这里面的字要多。”果果是一只金毛犬,果果妈是她们这栋楼的邻居。


    林晗最近半年养成了夜跑的习惯,每回去都能碰见果果妈遛果果。


    薄容这话攻击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她轻飘飘开口,又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位置,继续吃饭。


    林晗没忍住笑了一声。


    薄青辞趁这时抢回自己的手机,面无表情地压在掌心底下,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们只是好心资助人和被资助人的关系,再不济,现在多了一层上下级的关系,逢年过节有最基本的礼貌问候就行了,要那么亲近做什么?”


    “嗯。”林晗还在笑。


    薄青辞瞪她一眼,将手挪开,话题绕回正经事上:“这周五有个慈善晚,我得跟着出席。你们两个谁借我一身礼裙,我没钱买。”


    准确来说,是没那个闲钱买。


    像她这个层级的小领导,花大价钱买条礼裙回来就为了穿一次,属实浪费。


    平时用不上,只能放在衣柜里吃灰。


    这次的慈善晚宴由雾色牵头,作为主办方,和市内其它几家企业一起。


    本来,像薄青辞这种级别是够不到出席资格的。


    但这次慈善活动,设计部要出大力,于是总经理就发了话,多拨下来一些名额,她们部门的人能进去一大半。


    吃吃喝喝,见见世面,干什么都行。


    因为薄青辞平时的穿搭风格比较单一,秋佳还特意提醒,要她这次“穿正式”一点,为她们部门长长脸。


    所以,她上门借礼裙来了。


    林晗应得极快:“穿你姑姑的吧,我不合适,一会儿你到衣帽间去挑挑。”


    薄青辞正要应,对方的话紧接着又来了——


    “礼裙都是定制的,我身材比你好,你穿不了。”林晗说着,一手托腮,十分风情地朝对面的薄青辞抛了个媚眼。


    “……”


    “姑姑,你不管管她吗?”


    薄青辞扶额,看向薄容。


    却发现对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兴味很浓的样子。倏尔,温声开口:“那倒不一定,我倒是想起来林晗有一条裙子很适合你。”


    说着,她搁下筷子起身:“你过来。”


    这是要带人现场试裙子的架势。


    林晗敛起玩笑的心思,来了兴趣,跟着着两人往里进。她也想知道自己衣柜里有哪条裙子适合薄青辞,毕竟她的穿衣风格摆在那,以艳为主,奢华、高调。


    薄容拉开大衣柜,从最边边被遗忘的角落里,拎出来件黑色的礼裙递给薄青辞:“去换上来看看。”


    林晗一眼认出那条裙子。


    那是条她买回来就穿过一次,不怎么喜爱的裙子,因为色调太冷,颜色太低沉。


    没一会儿,薄青辞换好裙子从里头出来。


    林晗眼前一亮。


    饶是览阅过无数皮相,眼光在朋友圈子里以毒辣著称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条裙子,简直像为薄青辞量身打造的一样。


    她终于知道薄容为什么说这条裙子适合对方。


    一字肩,高开叉,薄纱丝绸堆砌黑色梦境。


    黑色是,神秘,是堕落,是高高在上。


    上半身是拒人千里的冷感,下半身却充满诱惑,让人十生出足的视觉幻想。


    相当割裂的设计。


    将禁与欲两个字拆开,又结合在一起。


    薄青辞从薄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到了欣赏和满意,她不免好奇,又有些拘谨地转过身,面向身后巨大的落地镜。


    半晌,她呐呐出声。


    “——会不会,太高调了?”


    第80章 破碎


    破碎


    周五的晚宴六点开始, 地点就在距离雾色所在写字楼没多远的一家酒店宴会厅,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打车都是起步价。


    差不多下午三点的时候, 秋佳就让有资格入场的部分人提前下班了。


    “要化妆的,回家换衣服,去理发店拾掇自己的现在可以走了。晚宴六点开始, 咱们公司的主场, 尽量准点不要迟太久。”


    说完, 她掉头准备上楼再和闵奚汇报一下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情况,路过薄青辞的工位, 发现对方还是上午来上班时那身穿搭。


    淡妆, 薄开衫半身裙,坐在电脑前岿然不动。


    秋佳人都走远了, 又退回来:“你怎么还不走?”


    薄青辞从电脑面前抬起头, 下一秒, 眼神又落回屏幕上:“不急,等我弄完这点。”话音落地, 她又着急忙慌地转头,朝身后的办公区大喊, “嘉嘉,东西给你发过去了,帮我各打印两份拿过来!”


    远处的陈嘉高高举起一只手, 比了个“OK”的手势。


    秋佳头疼:“不是让你穿得正式一点吗, 你晚上就这身?”


    “放心吧经理,我带了衣服过来晚点去换, 包你满意。”薄青辞朝她眨眨眼。


    听人这么说,秋佳将心放回肚子里:“那一会儿你跟陈嘉还是坐我车过去, 。”


    薄青辞:“好。”


    等秋佳走远,她又垂眸瞥了一眼安然放在办公桌底下的大背包。


    从林晗那借来的礼裙,此刻就安静躺在包里。


    薄青辞说的晚点,实际晚了不止一点。


    三人五点半从公司出发,到晚宴快要开始的点了,薄青辞还在洗手间里磨蹭,说是换衣。


    这时,宴会厅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持请柬入场。


    久等不见人,秋佳火急火燎杀进去找。


    一进去,在盥洗台旁边一眼望见陈嘉的背影,她快步上前:“你们两个换件衣服怎么这么久……”


    “快好了!”陈嘉着急忙慌地回答,头也没回。她专注着帮身前的人小心理好刚卷好的一头长发。错开身位的瞬间,视野让了出来。


    秋佳目光一滞,将剩下催促的话尽数咽回肚子里。


    薄青辞从镜子里看见对方的表情,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不好看吗?还是太高调了,要不我还是换回来。”


    “没有,”秋佳回过神来,失笑上前,“是这身和你平时的风格出入太大,有点不太适应,挺好看的。”


    秋佳实话实说,难掩眼中的欣赏之色。


    是她让薄青辞今晚穿正式点没错,但这和她想的“正式”差了十万八千里。预想中公司小领导出席这样的场合,多是稍稍拾掇一番,正装出席就好。


    薄青辞今晚这身,像要去走红毯,确实高调得不行。


    但秋佳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她想了想,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用换,就这身挺好,今晚穿得隆重的人不在少数,你不用应酬,也不拘身份,不说没人知道你是谁,要是有人问你要名片你说没有就行。”


    这话算是喂薄青辞吃了颗定心丸,松了口气。


    她其实觉得穿这身是不合适的,但那天回去吃饭,薄容和林晗两人口径十分统一。


    ——高调吗?


    ——哪高调了,不高调。


    哄得她迷迷糊糊就把衣服拿了回来。


    后来回过头一想,这两人平时接触的人,出入的场所,对于她们来说这条裙子当然不高调。


    但她不一样啊,她就是个帮人打工的小职员。


    “好了吗?咱们进去。”又再将人打量了一遍,秋佳是越看满意,她噙着笑,“宴会厅挺大的,一会儿进去后你们自己四处转转,想吃什么就拿,有人发名片就接着,自然点就好。”


    陈嘉高高兴兴应声:“知道了姐!”本来,这也是她今晚的目的。


    蹭吃蹭喝,见见世面。


    亮明请柬,三人将随身物品寄存在厅外。


    秋佳将两人带进去后没多久就被一个熟面孔叫走,应酬去了。


    陈嘉紧跟在薄青辞身边,仍旧有些拘束。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好在宴会厅大,压根没人注意到她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


    其他人忙着应酬,扩展交际圈,她们则奔着厅内自助的餐食去。


    途中,还和另外几个同样过来混吃喝的同事照了面。大家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同事和陈嘉悄悄交流情报:“那边的烤羊排不错。”


    陈嘉会心一笑,秒懂。


    不消片刻,她便拉着薄青辞朝那几位同事来时的方向过去:“他们说那边的羊排好吃。”


    薄青辞:“嗯……”


    路过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时,两人又顺手一人捞过一杯酒润嗓子。


    “原来香槟就是这么个味儿,也没多好喝呢,跟饮料似的,怎么有钱人都喜欢喝。”陈嘉囫囵吞枣,一口气喝完同身边的薄青辞低声交流心得。


    薄青辞面上端着,眉似柳叶眼半弯,却掩不住眸中的渐浓的笑意,也用气声跟人交流:“我也不知道。”她也不是有钱人。


    大抵是薄青辞这身装扮太有迷惑性了,绕场一周,还真像秋佳的说的那样有不少人给她递名片,多数是男性。


    次数一多,陈嘉也反应过来,开始似模似样地扮演薄青辞身边的“助理”,帮她接名片。


    各式各样的名片,她们接了数十张。


    职别最低的都是某某企业的部门经理。


    陈嘉边看边感慨:“诶,别说,我跟你走在一起好像公主身边的小跟班。”


    “胡说。”


    “哪胡说了,你看他们都在看你,估计以为你是哪位老总家的千金,不然就是哪位名媛。”


    薄青辞不欲在这种话题上聊远,便想法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嘉嘉,那边的甜品看起来不错。”


    陈嘉眼神一亮:“走!”


    ……


    闵奚整晚都分身不暇,跟在孟梓闻身边一波波的应酬、见人,东西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


    偶尔空暇下来,她会分神在人群里尝试着去找薄青辞的身影——就像被藏进的画里的惊喜part,角落里的惊鸿一瞥,能让人回味许久。


    “你这一整晚都在找什么呢?”趁人又一次分神,孟梓闻逮了个正着。


    闵奚不慌不忙地收回眼神,迎上自家老板探究的目光,从容笑笑:“没什么,看看有没有没招呼到的熟人,免得冷落了潜在的合作伙伴。”


    孟梓闻“噢”了一声,意味深长,实际心里一个字也没信。


    到处打游击战,吃得太累,喝得也不爽快。尤其薄青辞平时不常穿高跟鞋,走得久了,小腿也有些发酸。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陈嘉来回几趟,将想吃的东西都拿过来,慢慢吃,也没人注意这边的角落。


    几种不同种类的酒,她们挨个品了品。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晚宴快结束的时候秋佳再见到她们,两人都已处于微醺状态。


    不过好在脑子还清醒着,知道这是什么场合,除了眼神飘忽,表面看起来和没喝酒的正常人没太大区别,也不捣乱。


    秋佳一个头两个大:“真是祖宗……”她埋怨一声,“薄青辞,你怎么也被她给带偏了呢?!”


    她的印象中,薄青辞挺沉稳的一个小姑娘,这才放心让人带着陈嘉。


    被叫到的人目光呆滞,反应也明显慢了半拍,只是还被身上这条裙子束着。她仍然优雅地端坐在那,头顶流光溢落,沾满了全身,像个高贵却不谙世事的公主:“我没啊……嘉嘉说这些酒度数都不高,像饮料,可以放心喝。”


    说完,她垂眸盯着手中高脚杯里的液体,又送到唇边,伸出舌尖舔了舔。


    是甜的没错,陈嘉没骗她。


    这样想着,她下颚微抬,正准备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有人却比她更快一步。


    闵奚从她手里将酒杯接过去,轻轻放在一旁,半蹲下来:“别喝了,再喝要醉了。”低柔的嗓音,贴着薄青辞的耳廓钻进脑海,撩动敏感的神经,唤醒灵魂上的烙印。


    睫羽轻颤,她抬眸,望进那双温柔眼眸里:“……”


    四目相对,两人心里皆被掀起不同程度的风浪波澜。


    倏尔,闵奚起身,转头去看还被陈嘉缠着说话的秋佳,知会一声:“我送她回去。”


    *


    薄青辞醉了,又好像没醉。


    微醺程度的酒精将她大脑搅得翻天覆地,既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闵奚要送她回家的好意,也没有拒绝对方一路细致的照料和关心。


    诚然,她有拒绝念头和想法。但整个人却像不受控制似的,贪恋闵奚对自己的关注和在意,舍不得将人推远。


    就像吸食毒-品的人,明知对自己有害,却上瘾地抗拒不了。


    两种情绪,两个自我,不断拉锯撕扯,终于形成一种叫做“自我厌恶”的情绪,成功将那个低到尘埃里、不长记性,给颗糖就哄好,且廉价的薄青辞一脚踢远,瞬间筑起冷漠的高墙。


    她强迫大脑闪放那三年里的一幕又一幕,以此提醒自己,要清醒,要记得受过的那些罪。


    “我不吃。”上一秒还乖乖坐在沙发捧着水杯喝水的人,突然变脸。


    闵奚有些猝不及防。


    她没反应过来对方态度上的变化,只当是喝醉的人在耍性子,依旧温声哄着:“是醒酒药,你乖乖吃了,明天起来就不会头疼……”


    说完,她去碰薄青辞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薄青辞猛地缩开,就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整个人抖了一下。再抬眸,那双盛满醉意的眼眸里盈满了抵触与厌恶的情绪,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稳稳刺进闵奚胸口。


    闵奚直接愣住,四面八方的窒息感朝她涌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轻声开口:“怎么了,小辞。”


    “别叫我小辞。”


    “我说了,我不吃。”薄青辞望着她,一双幽暗的眸子静若黑夜,深不见底,里头情绪翻滚着,压抑到极致,“闵奚,你能不能别管我?”


    她是个成年人,不是小孩,不需要别人再用哄小孩的方式来哄她。


    哄她喝水,哄她吃药,再之后呢?哄她乖乖盖好被子睡觉?


    曾经那样贪恋的温情,成就她三年的噩梦,薄青辞痛恨闵奚再站在年长者的台阶上,以并不平等的姿态来对待自己。


    她不需要。


    头一次,她这么连名带姓叫闵奚的名字,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闵奚指尖蜷动,不知不觉间将手握紧。半晌,才垂眸眼眸,低低出声:“……你这样,我不能不管你。”温和的语调听起来依旧没太多变化。


    她只当对方是喝多了酒。


    闵奚放低了姿态,不去计较薄青辞的刻薄、无礼,她愿意去哄着对方,她知道是自己理亏,活该欠人家的。


    然而恰恰这样一种顺从,隐忍的态度,落进薄青辞眼里,成了不被正视,再一次地粉饰太平。


    她被彻底激怒,笑出了声,一口气提到喉咙,强压着才没让自己完全失控:“你真的很可笑。”


    情感在身体里肆虐,膨胀。


    薄青辞一手压在沙发上,低下身来,裙身高级的绸面勾勒出女人曼妙的身材,原本应该是道昳丽风景,此刻却叫闵奚分心不暇。


    薄青辞眼底强烈的情绪翻涌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将自己叛逆、恶劣,强势的那一面尽数放出:“你凭什么管我?”


    “以怎样的身份?姐姐吗?”


    闵奚静静与之对视,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不是。”


    还好她没有说“是”,不然薄青辞觉得自己会疯掉。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闵奚脸上这副淡然平静的面具,像是个没有情绪波动的假人,仿佛不管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在意。


    也正是闵奚对方身上那种该死的克制,隐忍,才让她在过去的三年里被回忆折磨得体无完肤。


    不过,现在这张完美的面具已经裂开条缝了。薄青辞继续将她撕扯:“那就是资助人的身份喽?我早已经把钱都还给你,经济上我不欠你的,你管不到我。所以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管我,也不要继续关注我的事情了,好吗?”


    闵奚这次回答得很快,她又低下眼眸:“不可以。”她做不到。


    薄青辞很生气。


    她伸手,动作十分温柔地抚上对方的颌下那片肌肤,然后强硬将人整张脸抬起,同自己对视:“为什么。”


    “为什么呢,姐姐。”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温柔,唤了一声闵奚,自己许久不曾用过的称呼。


    沉默在空气中炸开,发出尖锐的啸鸣。


    终于,她在闵奚那双幽清的眼眸里,看见了类似挣扎和痛苦的情绪,湿意迅速盈满这双漂亮的眼睛。


    薄青辞有了答案。


    她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闵奚的一举一动她都很敏感。


    实际上,自对方回国以来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有意示好和靠近,还是无心的流露出来的细节,薄青辞都看在眼里。


    她一直都懂,只是懒得点破。


    不等闵奚自己亲口说,薄青辞唇角牵起个甜美的笑:“还是说,你喜欢我?”指腹沿着对方的绷紧的下颌重重擦过,她的唇,几乎要贴上闵奚那双颤抖唇,热息吐出,“因为喜欢我,心疼我,所以见没有办法视而不见,没有办法做到不管我,对吗?”


    每一个字,都说到了闵奚的心上。


    她无法否认,因为薄青辞说得都对。


    眼底湿意漫漶而出,泪水落下,滴在薄青辞的手背,烫进人心里。


    积攒了三年,满腔的愤懑、委屈,还有不平,都在这时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长睫微颤,她松开了对方,收回手。


    不是毫无波动,只是觉得已经没有意义,有些无力。


    薄青辞静静望着闵奚,看她破碎、流泪,被伤得体无完肤却依旧一声不吭,全部咽下,就像在看从前的自己,忽然哽咽:“那你早干嘛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