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番外一
初到瑶山县, 沈倦办免费私塾时,朝廷还未颁布建立免费学堂的新政。
瑶山县的老百姓听说县里来了三个操着京都口音的妙龄女子,她们又是办免费私塾, 又是开设药堂举办义诊, 一时间议论纷纷, 都不相信世上竟有这么傻的人, 那些人整日没事就站在药堂附近, 三三两两靠一起, 手里拿着瓜子, 看她们在玩什么把戏。
甚至有人看她们颇有钱财,个个貌美如花, 观察几日都没看见有男子陪同, 默认她们均未出阁, 打起了她们的注意。短短几日就有好几个媒婆前后登门拜访, 欲要给她们说媒, 赚笔媒费。
在北梁,媒婆做媒收取的媒费主要由两部分组成, 一是媒钱, 二是谢媒礼。越是有钱的人家媒婆牵线搭桥成功后所收的媒费便越多, 这也是瑶山县媒婆争着给尹妤清几人做媒的原因。
尹妤清每日早起晚歇, 接连半个来月坐诊药堂,居然无人问津, 采买药材的人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看笑话的人倒是不少, 不免有些受挫。
这日沈倦刚出去新宅不久, 又一个媒婆不请自来,尹妤清倒没放心上, 见药堂里无人,前几次自己都是让闻香好声好气将人打发走就得了。眼下自己闲来无事欲向媒婆身上挖点消息。她客客气气招呼媒婆落座,又差使闻香去沏泡好茶。
不想也知道眼前人是媒婆,她一改常态,索性开门见山,笑着说道:“这位阿嫂实不相瞒,我和另外一位姑娘已有婚配,不劳阿嫂挂心,又恐阿嫂白跑一趟,你瞧瞧我家阿妹如何?”
尹妤清指了指刚端来茶水立在一旁的闻香,示意媒婆看她。
媒婆接过茶,上下打量起闻香,尹妤清继续说道:“倒是我家阿妹尚未婚配,阿嫂若是能为她寻觅得良人,我定少不了阿嫂的好处。”
媒婆笑着放下茶杯,目光在尹妤清和闻香身上来回打量,将信将疑道:“姑娘,你莫不是在诓骗我,我瞧着你另外那位不像是有婚配的人,再说了若是许了人,夫家还能让你们这般抛头露面不成。虽然现在是陛下掌权,我们女子的地位是跟着提升了一些,但观念岂是一朝一夕能更改的,终归是男女有别。”
“并未欺瞒阿嫂,我二人确实已有婚配,还有两个调皮的女娃嗷嗷待哺,不过在家里放着散养。这不就是因为开销大,入不敷出,才寻思着出来赚点辛苦钱养家。”尹妤清一面说着一面从胸前掏出方巾假装拭泪。
媒婆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片刻脸上已变换几种神情,将信将疑端详起尹妤清的身形,接连扫视几次,愣是没看出来眼前人像是生了两个孩子的人。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尹妤清忽然侧身凑近,猛然拽住她的手,诉苦起来:“阿嫂你是不知道啊,我这日子过得苦啊,我家那位本有份好差事,在京都当了点小官,谁知她一时不慎竟得罪了人,不仅差事丢了,人还落了狱……”
听到夫君当官得罪人落狱,媒婆登时目瞪口呆,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吓得不轻,又见尹妤清哭得梨花带雨,起了一丝怜悯之心,试探问道:“难不成你是逃难来的……”
闻此言,尹妤清哭得更大声了,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自顾自道:“我当真命苦啊,千里迢迢来瑶山县谋生,为了省盘缠,路上不曾住店,我们一弱女子又怕遭遇不测,不是在乱葬岗里过夜便是在义庄过夜,连开这间药堂的钱也是七拼八凑找人借来的,没想出师不利,药店营业有些时日了,竟无人问津,欠下的一屁股债可怎么还啊……”
“诶——不是,姑娘,你,这——”媒婆越听瘆得慌,好端端一人,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能睡乱葬岗,家事也乱得很,她皱着眉头晦气摇了摇头,快速起身正打算逃离是非之地。
不料尹妤清却一把拉住她,胡乱擦了把并不存在的鼻涕,往她身上蹭了蹭,继而哭诉道:“阿嫂,莫不是嫌我穷?我眼下是一穷二白,债台高筑,但我相信人定胜天,有朝一日我总能把药堂开起来的,还请阿嫂先为我家阿妹寻门好亲事,等我赚了钱,一定重谢阿嫂。”
“哎——”媒婆叹了口气,“瞧你也是苦命人,虽然你家阿妹长得不如你标致,仔细瞧瞧倒也还过得去,只是你们家这遭遇恐难以寻得好亲事。”媒婆见尹妤清言语恳切,不由得心生同情,心一软,又坐了回去。
倒是闻香听到此话,气得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倒也还过去。
媒婆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两口,才缓缓说道:“咱瑶山县小地方,县里就几家药铺,都是陈家开的,你啊,一介女流,争不过他的。还不如趁早改做其他营生来得实在,我是看你身世可怜,不忍见你再走弯路,才跟你说这么多,要是换了旁人,溜还来不及,谁还会跟你说这些。”
尹妤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知道媒婆话里有她想知道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我初来乍到,一不生二不熟,竟不知陈家势力这么大。方才阿嫂一进屋,我就觉得与阿嫂一见如故,很是投缘。”
尹妤清说着偏头给站在身后的闻香使了使眼色,却看到闻香正气鼓鼓翻着白眼,对着媒婆的发顶挤眉弄眼,浑然不知有人需要她,只能轻咳几声引起闻香的注意,又朝柜子方向使眼色,用唇语说了人参两字,闻香这才意会,举步往药柜走,片刻拎来一只盒子,尹妤清接过当着媒婆的面摊开,盒中是棵成色姣好的野山参。
媒婆的目光立即被吸引过去,尹妤清语气诚恳道:“阿嫂一进我这铺子,我就瞧出阿嫂面色不大好,定是身子太弱,这棵野山参您且拿回去,和老母鸡一起炖汤,补补元气,相信不日便能好转。”
听到人参是要给她的,媒婆顿时眉开眼笑,眼睛在人参上游移,一眼瞧出这是好东西,心生贪念,嘴上却说:“哎呀,这可如何使得?”
尹妤清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就等着她说完回她。她轻轻拉起媒婆的手,笑道:“阿嫂,这只是一点小心意,人参京都多得是,不值几个钱,还请您不要拒绝。”
媒婆听到此话,脸上笑意更甚,双眼眯成一条缝,知道尹妤清是在给她台阶下,也不再推辞,伸手接过,随即爱不释手轻抚木盒,腆着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你家阿妹的亲事啊,包我身上。”
闻香尴尬得恨不得钻地埋起来,生生挤出笑脸,偏头没好气看着尹妤清,咬牙切齿道:“劳烦阿嫂多多上心,早些为我寻门好亲事,免得我阿姐又要忙铺子,又要养两个娃,还要整日忧心我的人生大事。”
“那是自然,一有好消息,我立即过来通知你们。”媒婆频频点头,将木盒盖上,望了望门可罗雀的门口,道:“我也耽误你们有些时间了,你们还要做生意,就先告辞啦。”
“阿嫂且慢,妹妹我还有些疑问,想向见多识广的阿嫂请教一二。”
媒婆挺胸,拍着胸脯道:“你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家药材卖得便宜,而且开业这些日子设了义诊,为何会没有客人来?方才阿嫂说县里的药铺都是陈家开的,我争不过他又是何故?”
媒婆见尹妤清一脸真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盒,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不由得心虚起来,环顾四周后,拉尹妤清往后退几步,紧张兮兮道:“陈家药铺之所以能遍布全县,无人能与之抗衡,不仅仅是因为他家财大气粗。”
媒婆说完仍觉得不放心,凑到尹妤清耳旁悄声道:“陈家老爷和县老爷交情好,原先还有县里一家黄氏药铺,后来因为有人在他家看病出了人命,黄老爷倾家荡产,才逃过一劫,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是陈家搞的鬼。”
说完媒婆退回去,清了清嗓子,叮嘱道:“你还是改做其他营生吧,免得麻烦找上门,到时候就晚了。”
尹妤清听后,恍然大悟,接连称赞道:“阿嫂,您真是见多识广,多谢您提点,我家阿妹的亲事就有劳阿嫂多操心操心了。”
媒婆被尹妤清的恭维话哄得心花怒放,她笑着摆了摆手,客气道:“哎呀,我也不过是将大家都知道的说与你听,也没帮上什么忙,你阿妹的亲事我定办得妥妥的。”媒婆一面说着一面往店门口走,在门口处止步,回头问送她的尹妤清:“姑娘,可还有事?”
尹妤清微微愣住,随即摇了摇头,笑道:“没了,没了,阿嫂慢走。”
等人一走,尹妤清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嘴角迅速拉.□□来,颓废地摊在椅上,合眼吁了口长气,思虑许久。
闻香见此情形也不敢打扰,乖乖站在一旁候着,可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身体有些乏,站着站着竟泛起困意,眼皮睁了又合,合了又睁,最后双眼眯成一条缝,身子控制不住摇摇晃晃。
这时尹妤清忽然睁开眼,猛拍大腿根,叫道:“我想到了!”
打瞌睡的闻香毫无防备,被这么一叫,顿时惊醒,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惊慌失措道:“什么,什么,小姐出什么事了?”
第149章 番外二
尹妤清思来想去许久, 她们刚安家瑶山县,只想安分守己,做点生意充实日子, 不想树敌。悬壶济世开药堂是她的梦想, 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无法做到如媒婆所言, 改做其他营生。
当听到媒婆透露的消息, 一开始是奔着如何躲避麻烦的方向去想, 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冥思苦想后来终于茅塞顿开,她想来都来了, 钱也花了不少, 自然是要在瑶山住个三年五载, 半路退缩一来心疼钱打水漂, 二来也不符合她和沈倦的做派。
既然开药堂早晚都会惹事, 倒不如让麻烦自己早些找上门。眼下无事,正好可以全心解决以绝后患, 没了无后顾之忧, 事情做起来自然也就顺遂。
麻烦是陈家。
陈家在瑶山县一家独大, 怕是观察她们许久, 索性把动静闹大一些,最好闹得满城皆知, 如何将动静闹大, 对她而言不过是手到拈来的小事。
她叹了口气, 忍痛咬了咬牙, 决定再散些钱财。
“你雇些乞讨者还有能说清话的孩童,满城散播, 咱五福药堂自开业起三十日内,不仅开设义诊,每日清晨前一百名来购买药材的百姓,费用只收原价的三成,且每人赠送十个鸡蛋。”
取名五福药堂另有深意,五福指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传递出对患者的美好祝愿,亦是体现药堂高格局的人文关怀和服务宗旨。
“啊——”闻香眼中满是不解,眉头微皱,嘴角下垂,头略微倾斜,“小姐,我们钱都还没赚到,这样会不会亏死啊?”
尹妤清掐指粗略算了笔账,眉头紧锁,捂着胸口,痛心道:“可不是要亏死嘛,哎,先试它一个月吧。”
闻香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越发不理解,追问道:“既然是亏钱的买卖,小姐为何还要做啊?”
尹妤清双手揉脸,沉吟片刻,耐心解释道:“短期内看似亏本钱,实则是一项长久的经营,只有这样才能吸引人来,不管买不买,只要有人来就能提升我们药堂的名气,我们现在在明,敌人在暗,得主动诱敌出击。”
“原来如此啊——”闻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逐渐放开。
“过段时间自见分晓,你快去办吧。”尹妤清起身,拍了拍闻香肩膀,“晚上得再写一幅幌子,就挂在大门口最最显眼的地方。”
她一面说一面举步走到铺子外,双手叉腰微微仰起头,眯着眼左右扫视,闻香这时也跟了出来,嘴微张欲要开口,就看尹妤清指了指门两侧,自言自语:“一幅不够啊,两边各放一幅,嗯——差不多与我齐高,字一定要又大又醒目,好让过往的百姓都能看得清楚瞧得明白。”
闻香看她兴致勃勃,沉浸在个人遐想中,微张的嘴巴又合上,可雇人办事需要钱,她没钱,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走上前伸出手,道:“小姐,雇人还有买鸡蛋都需要银钱。”
“喔,瞧我这记性。”尹妤清拍了一下额头,从腰间荷包掏出几块碎银,目光仍在铺子周遭观望,转手递钱给闻香,口中同时嘀咕着:“幌子只能在门口挂着,光有幌子不够,还得抄录几份传单,口口相传,加上纸质可看,舆论发酵起来更快,时间就是金钱,可不能让这一个月的免费鸡蛋打水漂。”
“没错,就这么办了。”她越说越激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转头发现闻香还杵在原地,正一脸迷茫看着她,催促道:“你先去找人,再去买几筐鸡蛋,我现在要关门回去把笔墨纸砚,纸张收拾出来摆好,等阿倦回来就可以开写了。”
自从叫了一次阿倦之后,她发觉阿倦叫起来比倦倦更朗朗上口,也更显亲昵。不过两人斗嘴或惹她生气时,倒是直呼大名更为好用。
她字写得丑,这个重担自然只能落到沈倦身上了,沈倦已经在租赁的老宅忙活十来天了,天天早出晚归当监工。
当日下午,沈倦督促伙计收拾最后一道工序,书院在她的努力和尹妤清的倾囊相助下,终于初见规模。虽然是免费私塾,但总归不能装饰得太寒碜,最终布置完还挺像回事,她满心欢喜回家,准备提前完工这一喜讯告知尹妤清,不料人已在书房等她许久。
“这是?”沈倦刚进屋,就被尹妤清拉到书桌前,尹妤清贴心提取毛笔,粘上墨水,递上前,解释道:“明日药堂要用到的东西,你知道的,我字写得不太适合见人,得辛苦你帮我写两幅幌子,还有一点传单。”
“一点传单?”沈倦右手接过笔换到左手,右手随即在桌上叠成小山的纸上触碰,眼中充斥着不可置信,咽了咽口水不禁有些发怵。
尹妤清看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轻笑道:“这不幌子得放在门口,供人观瞻,是药堂的门面,自是要写好看些,传单我和闻香会一起抄录的,我哪舍得让你写这么多啊。”
沈倦顿时松了口气,换手提笔,尹妤清在一旁为她研墨递纸,一字一句念给她写,不时喂她喝茶,吃口糕点。之后三人便在书房通宵达旦抄录传单,写至寅时,才匆匆洗漱,仅眯了一会,又早早起来操办药堂重新开业事宜。
写完幌子和传单,天一亮闻香便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将传单交给乞讨者,沿街散发,门缝、窗台、摊位能放的都放了。幌子在第二日清晨就早早挂到药堂门口两侧,红底黄字,字大又醒目,幌子做成旗帜,插在门口,不时随风晃动,观感极佳,路过的百姓已有不少驻足观看。
围观的百姓手中几乎人手一张传单,目光牢牢锁定放在地上几筐放了鸡蛋的竹篮筐,个个蠢蠢欲动生怕晚一步错过免费鸡蛋。
“大伙儿维持好秩序,纵向站成一排,按需到堂里购买药材,结完账再来我这儿领鸡蛋哈。”闻香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窝蜂往前挤,毫无章序人推人,乱成一团,闻香不得不再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按顺序来,今日没领到明日再来就是了,不要挤,别推搡,注意点脚下。”
药堂门口左侧,放了两条长凳,上面放上一张旧门板,闻香一人将昨日采购的几筐鸡蛋一一摆上,声音洪亮,朝观看的百姓招手吆喝:“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过来看看瞧一瞧喽,五福药堂开业大酬宾,每日前一百名购买药材的客户,可领取免费鸡蛋十枚。”
沈倦则是充当起账房先生,而尹妤清手忙脚乱为客户抓药称重打包,三人忙得不可开交。
转眼间前一百名名额已满,鸡蛋分发完毕后,客源虽略有减少,但不多。一些恰好路过不明所以的百姓,看药堂热闹,遂跟着上前观看幌子的内容,得知药材只收原价三成,各个经不住诱惑,毅然决然踏进药堂采购一波。
百姓精得很,很是识货,除了购买常用的药材,大多数都是买滋补药物,例如人参、鹿茸、灵芝、虫草,尹妤清两眼一黑,没考虑到这么详细,心中早已滴血成河,药材收三成是收的成本价,分毫不挣,还倒贴人工费,可滋补药物收三成和赠送没什么区别了,实属亏大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幌子上也红底黄字写得清清楚楚,做生意最讲诚信之道,她初来乍到,在这方面更不能出岔子,授人以柄,只能吃下这口闷亏,等明日开门时药柜里的滋补药物便不能放这么多了。
转眼间已是晌午时分,薅到羊毛的百姓奔走相告,仍有人前来购买滋补药物,尹妤清当着他们的面一一将药柜打开,被迫挤出一丝笑意,苦笑道:“实在对不住,乡亲们十分支持药堂生意,这人参、鹿茸、灵芝、虫草啊,今日都售罄了,你们明日早些来。”
接连几日,五福药堂都人满为患,好在有了前车之鉴长了记性,珍贵药材每日都限量供应。时值深秋,天气已有些凉,她们在门口摆了一木桶姜茶,供人自取暖身,药材好又卖得便宜,五福药堂在瑶山县的名气算是打开了。
这时候麻烦也如期而至。
自重新开业的第三日起,尹妤清就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处观察她们,她想的法子是奏效了,心里却有些发怵,不知暗处的敌人这次会如何下手。
药堂是摆脱无人问津的局面,可沈倦的私塾又陷入药堂当初面临的境况。
私塾以明德命名,唤作明德书院。明德一词取自“明明德”之意,意指道德教育的重要性,以此命名,表明书院培养学生的道德品质和人格修养。在前期修整阶段,沈倦挨家挨户,告诉当地百姓不日将开办一家免费私塾。
她念及瑶山县偏远,交通没有那么便利,与外界的联系不大畅通,消息可能没那么及时传到此地,还特地向当地百姓科普如今女子也能科举入仕,在朝为官,寒门学子也能通过科举谋得好出路。
她苦口婆心科普劝说,大多百姓虽知道掌权者已是女帝,却不关心,思想依旧老派,可谓油盐不进,甚至对她身为女子抛头露面,还要为人师传授学识颇有微词。在私塾揭牌当日竟无一人报名,她和尹妤清还有闻香三人从满心欢喜从辰时等到夕阳落下,直至夜幕降临。
正当她们失望之际,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院门忽然被叩响。
原本三人各自倚靠在书桌前,垂头丧气,面色很是消极,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蹭一下同时站起,双眼瞪得通圆,均一脸不可置信互相看了看,面露喜色,闻香激动地大叫:“皇天不负有心人,定是有人来了,我去看看!”话未说完,人早跑没影,沈倦和尹妤清紧跟其后。
闻香气喘吁吁止步于院门,轻拍胸口顺气,不等她开口寒暄迎客,站在院门外的人率先歉声道:“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
开口的人是位年轻妇人,她梳着飞天髻,插着银制发簪,还戴了耳饰,衣着虽稍显朴素却很是得体,看似家境尚可。借着院门口高挂的灯笼,隐约可见她清秀的面容,眉宇间带了几分憔悴,妇人等闻香气息平缓,才微微上前一步朝她颔首,尴尬笑了笑,这一笑眼角的尾纹更深了。
妇人身旁站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闻香目光从妇人脸上移到女孩身上,试探道:“这位阿嫂可是来报名的?”
妇人点了点头,这时一阵微风袭来,她几缕碎发随风飘散在额前,她一面将发丝挽到耳后,一面把女孩往前闻香跟前拽了拽,局促不安道:“不知是否还来得及,我家那位觉得女孩家能识些字,算清楚账就可以了,不许她再读下去,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让她来。”
“这样啊——”闻香有些为难,很显然妇人没经过丈夫的同意就为女儿报名,若是没问清楚情况,轻易接收,不知道她丈夫会不来闹事。
沈倦和尹妤清在这时也跟到院外,沈倦听妇人这么说,大概猜到小姑娘应是有上过几年私塾,轻声问道:“你家姑娘先前是有请过先生教过吗?”
妇人苦笑着摇头,回道:“不曾,只不过是跟着我学过两年,后来她阿父便不让她学下去了。”
沈倦拉着尹妤清侧身招呼两人进院子,“院外凉,快进来里面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将情况与我们详说一下。”
妇人拉着女儿,边走边说:“我前些日子回了趟娘家,听家里人说起,才知如今女子竟也能当官,还听说县里有几位乡绅家里的姑娘今年也参加了女子恩科。”
“是啊,如今是陛下掌权,女子当官的消息已是年前就颁布的,此次女子恩科规模颇大,选拔了不少良才,此后我们北梁还会有更多的女官。”
“听几位姑娘的口音,不像是瑶山县人,对这些政事又如此清楚,冒昧问几位,可是京都来的?”
沈倦也不遮掩,隐去在京为官的信息,回道:“是,先前在京都做了几年生意,在一处地方总会呆腻,便来瑶山做点小生意。”
几人在书案区落座,一面饮茶一面小心翼翼互相打探,双方均有些防备。
妇人怕沈倦一行人来路不明,不知学识如何,而沈倦她们亦是担心妇人没经过家里同意,私下做主,日后叫人发现,书院恐惹上麻烦。
特别是闻香,她双手环抱于胸,盯着妇人。她知道沈倦的初心是教授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以此改变命运,她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跟她们二人来此地,纯粹是为了换种生活方式,并不想惹上麻烦。
不曾想她们做的件件都是会波及到他人利益的事,再谨小慎微也难躲得过。
一来二往之间,妇人家的情况大致了解了,她姓程,叫程素,透露家里是做小生意的,丈夫经常外出,鲜少在家,一般不会惹他生疑。
若是遇到他归家,便搁置几天,日后再补回来,为表达谢意,也想让更多的女孩能有书读,妇人十分慷慨拿了些私房钱出来,供书院日常笔墨纸砚的开支。
妇人的做法让沈倦颇为感动,为使她放心,更是当众给她写了一副七绝诗,又让她只管出题考问,妇人见她这样,心中已然没有顾虑,最终沈倦如愿以偿收到了第一个女学生。
第150章 番外三
自从五福药堂换了营业手段, 不过七八日功夫,消息就传遍瑶山县十里八乡。
她们服务周到、药材质优价廉,加上放出豪言要接连开设一个月的义诊, 以及每日限量赠送前一百位顾客十枚鸡蛋的噱头, 引来大批乡下的百姓相邀进县城看病采购, 名声越来越大。
而沈倦的免费私塾也因此得益, 不过学生仅收了一个, 她并没有立即讲学, 先是留在药堂帮忙, 打算再等几日,若是这个月还没收到其他学生, 那也只能先为那个女学生讲学了。
不料个别几个百姓看出, 她就是那个挨家串门相告开设免费私塾的人, 当地百姓闲言碎语自是听了不少, 也知县城里来了三个不太聪明的京都人, 却是当下才把她和尹妤清关联起来。
毕竟已经占了接连小十日的便宜,又从得知她和尹妤清是一伙的, 百姓心中顾虑和防备少了几分, 有几位思虑再三后, 奔着占便宜的心理报了名。
明德书院终于收到八位女学生, 除去第一位收的,其余七人均出自寒门。
为何没有男学生, 还是碍于沈倦的女子身份, 大多数人仍存有偏见, 不认同女子为他们儿子传授学识, 不惜重金也要把儿子送去收费的私塾读,而女儿就随意对待, 有些家庭连免费的私塾都不愿让女儿上,能收到八位学生实属不易。
转眼间明德书院已正式讲学两日,五福药堂开业也有半月有余,百姓在十几日里趁机囤积打折药材,三不五时就携亲友上五福堂排队号脉。
媒婆所说的陈家手上的几家药铺生意每况愈下,十分惨淡,已是无人问津,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因沈倦要去私塾讲学,药堂里顾客日益增多,光靠尹妤清和闻香两人完全招架不住,尹妤清托媒婆物色三个靠得住的女子,将她们招为学徒。
支给学徒的佣钱比当地行情多了一倍,尹妤清只让她们在忙时分担一些较为简单的琐事,看病抓药还是由她和闻香亲自来。
若是想学手艺,她也倾囊相授,并不像其他人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三个学徒手脚麻利,什么都争着抢着做,很有眼力见。
这日清晨,她们刚开铺门不久,药堂门口已是人满为患,长龙自门口排到二三十丈开外,他们人手持着一支用红色朱砂写了编号的竹签。
尹妤清正给和几个学徒往旧门板上摆放鸡蛋,闻香双手提着一大桶刚熬煮的姜茶,踉踉跄跄往铺子外走,嘴里不停叫嚷:“姜茶来啦,快让让,别堵我路啊——”
一股清新略带辛辣的香气随着闻香走动不断飘出,很快便在堂中散开,气味如同暖阳穿透云层,沁入鼻腔,蕴藏在五脏六腑里的寒意,一下被温热驱走,暖意迅速席卷全身。
桶里姜茶水约有八分满,走路带来的颠簸使得水左右摇晃,几次险些洒出桶外。不断升腾的热气扑在闻香脸上,片刻就凝结成水珠,烘得她白皙的脸蛋泛起红晕。
“等等过来配合我抓药。”尹妤清见状忙疾步上前,刚要伸手帮忙,忽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原是学徒见此情形抢在她前头,学徒双手捧在木桶底部,偏头急声道:“掌柜的,我来,时辰不早了您忙义诊去吧。”
尹妤清往左侧退了两步,给她们让出道,点头拍了拍手,拂去身上的灰尘,又从胸口处掏出方巾,待二人将木桶摆放好,扔给闻香,“快擦擦脸,以后喊她们几个帮忙,姜茶烫得很,万一有个好歹我如何向你阿姐交代。”
她嘱咐完,瞥了眼屋外黑压压的人群,举步走回堂中义诊号脉处落座,桌上已摆放好问诊所需的笔墨纸砚,还有脉诊、舌苔板、针灸针等物品。
“好了,闻香可以放号进来了。”尹妤清端坐于桌前,远远朝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的闻香喊。
“大家稍安勿躁,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闻香得令将头转回,等人群静下,才继续说:“咱义诊需要凭借你们手中的竹签入堂,等会儿我会按顺序叫号,叫到号的病家随我入内,其余人在堂外等候,不要大声喧哗。”
闻香话音刚落,队伍中议论渐起,她眉头紧锁,扯着嗓子喊:“天字壹号,在不在?”
“在,在,是我,我在这儿。”人群中传出一声沙哑的急声回话声,闻声望去,只见队列中缓缓挪出一个身影,佝偻着背的老妇拄着拐杖踉踉跄跄朝闻香走来,才走几步,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轰动,随即是一句句兴师问罪的话。
“都让让,让开,什么神医,什么不要钱,她家害死人啦……”
“大伙都看看,五福药堂闹出人命了……”
“你们还排着队作甚,出人命啦!什么五福我看是五毒,专门祸害咱穷苦百姓……”
两个衣衫褴褛面色黝黑,胖瘦不一的小伙,面容透着一丝狡黠,奋力挤入人群,这一挤顺势撞倒拄着拐杖的老妇。
两人一前一后担着张简陋的木架,木架上覆盖了层破旧草席,草席微微鼓起,隐约可见人形轮廓,他们将木架往地上一摆,坐地不起嚎啕大哭,口中大声嚷嚷讨要公道,丝毫不顾被他们撞倒的老妇。
“五福药堂草菅人命啊,我阿父刚过不惑之年,正是年轻力壮,前几日受了点风寒,本想就近寻郎中看,听左邻右舍说她们药堂很是照顾贫苦人,我们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一年到头仅能温饱,手上没有闲钱看病,这才信了邻居的话,来找她们看病,没想到回去才两日,病情反倒没好,还愈发严重起来,叫来郎中一看,才得知阿父他吃了不该吃药,延误救治时机,那时已病入膏肓药石无救了,因此丢了性命,可怜的阿父啊,你死得好惨……”
“乡亲们评评理啊,为我们一家主持公道,她们根本就庸医……”
此言一出,原本要看病的百姓吓得往后退了数步,原本整齐划一的队列顿时乱作一团,个个面露忧色,心生疑惑,他们将门口围个水泄不通,口中念念有词,有跟风吃瓜的,有趁机落井下石的,还有犹豫不决看不看病的。
闻香忙扶起倒地的老妇,为她轻轻拂去尘土,递上拐杖,关切道:“老人家可有摔伤?”
“没、没事,我腿脚本就不好。”老妇揉了揉手臂,唯唯诺诺,不敢声张。
闻香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闹事者,搀扶着老妇,柔声问:“能走得动吗?需要我背您吗?”
“不必劳烦姑娘,只是、只是——”老妇迟疑,侧头看了看摆在地上的架子。
闻香看出她的担忧,安慰道:“没事,他们闹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人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的事情万不能指摘到我们身上。”
“不许走,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阿父就是吃了你家药才没的。”坐在前头的精瘦男蹭一下站起,猛按住闻香,怒气汹汹道:“心虚了吧,别想逃,速速将你们掌柜喊出来,这事和你们脱不了干系。”
“放开你的脏手,若是真出了人命,你尽管去报官,是非黑白让官府评断,在此闹事算什么理,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容不得你在此撒野叫嚣。”闻香奋力甩开按在她肩头的脏手,将妇人转交给身后的女学徒,道:“你们先扶她进去,给掌柜的看看,方才叫不长眼的撞倒,摔了一跤检查一下有没有摔伤。”
她交代完,转身双手环抱于胸,盯着精瘦男一字一句道:“既是出了人命,我家掌柜如何解决得了,我看啊,这事得报官。”
精瘦男神色慌张,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道:“报官?你们到瑶山县不过一个多月,便将药堂的名气传得人尽皆知,保不准你们就和官府有一腿,常言道官商勾结,不无道理。报官反倒有利你们将黑的说成白的,先让你们掌柜出来给个解释,向我阿父道歉。”
“将黑的说成白的怕是你们二人,你且说说,你家阿父是何时来医馆诊治的,将我家掌柜开的药方拿出来给我瞧瞧。”闻香摊手向他讨要药方,“口说无凭,请拿出证据。”
“他是你们开业第五日来的,药方在此。”精瘦男早有准备,从腰间掏出一张药方,摊开举在闻香面前晃悠两下,闻香眯着眼瞧不真切,欲伸手接来仔细看,却被他迅速收回。
“你想销毁证物!”精瘦男仰着头言语激动,将药方掩到背后,“大伙儿可都瞧见了吧,她竟然敢当着大家的面,企图销毁证物吗,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你!”闻香气得当即翻了个白眼,“简直胡说八道,既有心给我看,为何晃来晃去,这叫我如何看清,众目睽睽之下,我脑子进水不成,还销毁证据?呵,说话也不过过脑子,亏你说得出口。”
“闻香不必跟他浪费口舌。”尹妤清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不过片刻走到闻香跟前,她左手背在腰部,右手递了张药方给闻香:“你进去给病家抓几服药,她腿脚不利索,抓完药送她回家。”
“可他们——”闻香气鼓鼓瞪着闹事者。
“没事,我能处理好,去吧,早些回来。”尹妤清拍了拍闻香,刚转过身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闻香,忙拉住她,掏了块碎银塞到她手中,吩咐道:“回来的时候去帮我买两只苏记的香酥板鸭,阿倦念叨几日了,我也有点想吃。”
闻香叹了口,怒其不争道:“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吃啊,他们太过分了,黑的都叫他们说成白的了,血口喷人一套一套的。”
“我也觉得有些过分呢,但蹦跶不了几时了,犯不着和他们置气,不值当。你送完病家回来直接去衙署等我,抓紧时间去,许能瞧上高兴的场面。”尹妤清交代完,走到两人跟前,似笑非笑看了看闹事者。
她面上云淡风轻,看不出喜怒,像局外人,让闹事的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她当着两人的面缓缓蹲下身,左手仍放置背后。
“你要作甚?”精瘦男慌得疾步上前,伸手欲要拽尹妤清,被她眼疾手快闪躲开。
尹妤清冷笑着抬头,故意激他:“你都将死者抬到我药堂门口了,还不敢让我瞧一瞧吗?我怎知你是不是雇佣活人来闹事的。”
“哼——”精瘦男冷哼一声,将手收回,后退两步,脸上满是不情愿。
尹妤清右手轻轻掀起草席,用手中的舌苔板褪去死者腿部和手臂衣物,观望一会儿又盖上草席,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盘问道:“你方才说你阿父是感染风寒,在我们药堂抓了药回去吃没掉的?”
“是,就是吃了你亲手抓的药。”精瘦男声音有些颤抖,不自觉大了起来,看尹妤清气定神闲,气势一下弱了几分,面上仍旧强撑着怒意。
“药方可否借我瞧个真切?”尹妤清这才将左手从背后伸出,只见她手里握着本药方记录簿,当着两人的面,缓缓掀开,一面翻阅一面说:“我看病有个习惯,开过的药方和病人的病情均会在记录簿记下,以备不时之需。方你的声音很大,我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五福药堂开业第五日,我接收感染风寒的病家共计三十又二人,其中男性为九人。”
尹妤清将记录簿举到精瘦男面前待他看清,又收回合上,才不慌不忙问:“你俩是亲兄弟?”
精瘦男没料到尹妤清这么问,愣了一下,回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观你二人年纪相仿,若是我没看错,二位年纪应在二十上下,可有错?”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另一个肥胖男也站了起来,凶道:“这又与年纪何干,你害死人,自该赔礼谢罪,东扯扯西扯扯意欲何为?莫不是想拖延时间找帮手?”
“呵——”尹妤清没忍住冷笑一声,并不理会他,转身正对着吃瓜的百姓,高声道:“我方才瞧了瞧死者,观他年纪至少在六十至七十之间,可他们兄弟俩却说他刚过不惑之年,四十岁与六十岁可是差了一辈,这是疑点一。”
“我虽不是仵作,却是个郎中,也懂些死后症状。死者的面部紫绀,手臂擦伤,腿部亦是有几处瘀青,可初步判断死者乃是死于窒息,而非风寒误治这是疑点二。”
“五福药堂开业第五日,接收的九位男患者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二岁,年纪小的是尚能走路的两岁孩童,并无他二人所说的刚过不惑之年的病家,也无地上这般年纪的病家,这是疑点三。”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见解,具体如何倒不如交给仵作去检验。”
“你!”肥胖男听到尹妤清说要交给仵作验尸,心虚问道:“你想如何?”
“自然是——”尹妤清话音戛然而止,环视四周嘴角微微勾起,话锋一转缓缓道:“报官,事关人命,便不是我们私下能解决的,你向我讨要公道,我也觉得冤,如今五福药堂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因你二人这一闹尽损,我亦想要份公道,为我五福药堂正名。”
尹妤清苦笑耸了耸肩,无奈道:“你要的公道我给不了,我要的公道你也给不了,又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只能报官各自讨要公道了。”
“你分明是想诱骗我二人去衙署,想来已和官府勾结在一起,妄想一手遮天。不要以为我们贫苦百姓好欺负,这种事我们见多了,是不是啊乡亲们。”精瘦男拿底层百姓与商贾的贫富差距做文章,试图激化矛盾,逼围观的百姓站队,借机要挟尹妤清就范。
事情已经闹得够大了,只要尹妤清低头,逼她当众道歉,再讹上一笔巨额赔偿金,五福药堂名誉扫地已是板上钉钉,他们的差事就算办妥了。
第151章 番外四
闹事者的话似生了眼睛长了脚, 句句落入旁观者耳中,他们浑然不顾尹妤清列出的三处疑点,未经证实的构陷在他们听来却成了证据, 指责声顿时接踵而至。
不少围观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对着尹妤清和五福药堂指指点点, 各说纷纭。十几日的义诊、仅收成本价的药材、免费的鸡蛋和姜茶, 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两名闹事者的出现一下子让尹妤清几人的付出成了泡影。
这便是一旦有过, 前功尽弃的真实映照, 即使是未经证实的构陷,此刻的五福药堂迅速跌落神坛, 成了众矢之的。
人群里, 站着穿黛青色粗布衣, 留着山羊胡的男子, 他嘴巴紧闭, 不像其他人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宛如局外人。
他头戴灰色棉帽, 额头窄小, 眉毛稀疏, 眼睛小而细长,眼神狡诈, 面中颧骨塌陷, 唇瓣薄嘴角向下。耸着肩双手揣在袖管中, 悄无声息眯眼观望眼前的闹剧。
忽然他转动脑袋, 左右观察片刻,摸准时机故意撞了撞身旁的围观者, 随即凑到那人耳边,故作玄虚道:“你看见吗?方才那掌柜的掀开草席,我瞧得清清楚楚,死者都抬到跟前了,不像是假的。”
那人本正兴致勃勃和其他人讨论,被这突如其来一撞,愣了一下侧头看他,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转身附和道:“老哥,还是你眼尖,隔这么远都能看清。哎,可怜两兄弟年纪轻轻就死了父亲,伤心过度一时口误说错倒也能理解,五福药堂是好心办坏事啊。”
身旁听见两人谈话的人,凑上前接话道:“兄弟俩只是想要个说法,掌柜的赔礼道歉,散财消灾,要是搬到衙署去闹,指不定还有牢狱之灾。”
“就是就是,莫不是真如他二人所言,掌柜的和官府的人有私交,这才死活要报官?”
“定是如此,自古以来官商勾结屡见不鲜,她们几个弱女子,能在瑶山县迅速站稳脚跟,绝对是上头有人罩着。”
“你这么一说十分有理,我就说她们怎么会如此好心,又是义诊,又是赠送鸡蛋,怕不是藏了什么坏心思。有道是天上不会掉馅饼,莫不是有所谋划,才会广撒银钱。”
“……”
一时间言之凿凿的闲言碎语此起彼伏,都在指责五福药堂的不是,仿佛闹事者说的就是事实,话越传越离谱,风头逐渐偏向闹事方。
这时人群中有个着红衣束高发,手握宝剑的妙龄女子,皱眉从人群挤出。
她身姿挺拔,犹如春日里初绽的翠竹,坚韧中带些许柔美,脊背挺直,肩膀平稳,短短几步路尽显从容自信,由内而外散发一股将气之风,引得众人将目光不约而同移到她身上。
女子眼神坚定,似深秋的湖水,深不可测,隐约透露出一丝生人勿近的寒意。她先是侧头冷眼瞥了下闹事者,随后将头转回,嘴角微勾,朝尹妤清方向点头示意。
才面向百姓质问道:“诸位是耳聋不成,人家掌柜列举出的三大疑点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你们是全然不顾,倒是他们二人的话都一字不差仔仔细细听了进去,难不成诸位和他二人是一伙儿的?”
围观百姓闻此言急声否认:“姑娘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们也只是就事论事,真相如何自有官老爷升堂评断。”
“就是,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方才还要掌柜要散财消灾,这会儿怎么又要人报官了?”女子冷笑,继续说道:“争来争去又争不出个所以然来,直接报官,上衙署理论去岂不更快,若是兄弟二人担心掌柜的和官府的人有交情,咱大伙大可一同前去,做个见证,料他们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只手遮天。”
红衣女子话音刚落,不少围观者觉得她所言有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诶——这位姑娘说的不无道理啊,我也赞同上衙署要说法去。”
“对啊,上衙署最是直截了当,早些弄清真相也好,若真是掌柜的害人丢了性命,那我等另寻他郎中医治便是,若不是她,我们还等着掌柜的给看病呢。”
“有道理,有道理。”
“走,走,走,报官上衙署。”
越来越多的人劝说报官,两名闹事者没料到局势竟然会因红衣女子三言两语发生逆转,不知所措面面相觑站着,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肥胖男嘴角微微抽搐,拽了拽精瘦男,向他投去求救目光。
精瘦男斜眼瞪了眼肥胖男,清了清嗓子,顿时声泪俱下,泣声道:“死者是我们父亲,我们不愿把事情闹大,也想早日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上了衙署,这案子断起来没完没了,他死于非命已是我们轻信人言所致,我二人愧疚万分,又怎能见他被糟践身子,任由仵作在他身上动刀验尸呢。”
肥胖男连忙附和:“阿父病逝多日,已延误下葬时间,若是再上衙署,不知何时是个头,我们只想讨个公道,拿些赔偿,其余的也没心思想。”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自古以来讲究死者为大,早日收殓入土,才能确保逝者的灵魂得到安息,对他二人这番话颇有感触,眼中充满是同情。
好在并不都是墙头草,有人听出话里破绽,不禁发问:“丧父之痛我等深感遗憾,只是鄙人有一问,还请二位解答,五福药堂开业至今已有十六日,你父亲是第五日来看病的,回去两日病情加重病逝,为何拖至今日才上门讨要说法?”
“这、这。”肥胖男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只得假借哭声掩饰,“阿父,你死得好惨啊,儿不孝,没能让您享上清福……”
红衣女子见兄弟二人心生退却之意,分明是心虚,趁势追问:“怎么?你二人既有证据又何惧掌柜,光在这儿比谁嗓门大,哭丧着脸,如何解决事情?”
肥胖男擦了擦泪水,小声道:“此等小事何须惊动到官府,私下解决就是了,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呵呵——”尹妤清冷笑,好不容易等他们露出马脚,怎会同意私了,再者此事与她毫无干系,断不能拿钱赔偿,“私下解决?你说的倒轻巧,五福药堂的名声已受损,人也不是我害的,如何私下解决,这事由不得你二人,必须报官。”
真相早已呼之欲出,稍有眼力见的皆瞧出是两兄弟有问题,其中一人正声道:“可不是,我也觉得掌柜的和这位姑娘说的很有道理,倒是你二人前言不搭后语,事关人命怎能说是小事。仔细想想方才那些话更像是为了抹黑五福药堂胡扯的说辞,着实难以令人信服,还不如去衙署,辩上一辩。”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麻利点上衙署吧,不要浪费时间。”
两人见形势不利,起了逃跑之心,四下张望,欲寻处好逃的口子跑,然后尹妤清并未给他们机会,已提前让学徒前去衙署报官,衙役正从不远处跑来,只是围观群众将五福药堂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还看不见他们。
衙役瞧着乌压压一群人堵住去路,不得高声吆喝,“衙署办案,闲杂人等一并退下,尔等速速让开——”
闹事者一听到徭役来了,再也按捺不住寻了处口子,连地上的架子也不顾上,急速奔跑出去,尹妤清愣了一下,担心让他二人跑掉,急声喊道:“他二人要逃,快帮我按住人,能帮我抓住他二人者免——”
她话还未说完,红衣女子跃地而起,直奔两人,接连踢了两个回旋踢,肇事者便一前一后扑倒在地,发出一阵惨叫:“啊——她要杀人灭口啦——”
还好没有将免一年医药费的话说出去,不然又要亏一笔,尹妤清拍了拍心口,惊魂未定,长吁了口气,道:“多谢姑娘相助。”
“都让让让,何人闹事?”衙役也在此时挤入人群。
尹妤清指了指地上,回道:“他二人。”话音刚落,便想起还有一人。糟了,尹妤清暗叫不好,眼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视,方才那个戴棉帽的同谋已然没了半点踪影。
“往那儿跑了,我去将他押来。”红衣女子看出尹妤清在找人,下巴扬了扬,指向右前方。
衙役告知现衙署里正在审理一件案子,他们先去衙署各自写分状书上交,等案子审理完,若是结束得早,下午就可以审理他们的案子,若是那案子审不完,需等到明日。
*
明德书院距离五福药堂仅有一里多地,耗时不多,沈倦平日里都是步行往返。自从她出药堂不久,便察觉到街上行人有些躁动,三五成群往同个方向走,口中不知在谈论些什么,那些人步伐匆匆,像是赶着要去凑热闹。
“快快,再慢点就开审了,那个陈家那婆娘当真不知羞,竟然闹到衙门去了,我们去给陈老三撑撑场面,快些走……”
“可不是,陈老三也真是可怜,辛苦攒下家业,竟然是替别人养女儿……”
“分她一成已是便宜她了,要是我直接逐出家门,任其自生自灭,一分都别想从我身上拿。”
“他家那个野.种,还响应上头不着调的新政,不好好在家待着等嫁人,竟然出来上那什么免费私塾,简直伤风败俗。”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沈倦出门时本就晚了些,原不想过问,但听到免费私塾二字,猜到大抵和她收的学生有关,再也忍不住。她追赶上前,堵在交谈的百姓前头,急声问道:“方才听二位说陈老三的姑娘上免费私塾,那姑娘可是叫陈墨婉,阿母可是程素?”
“是啊,怎么了,姑娘你也想看这出好戏?”
“跟我们一同去衙门看看呗,看看不守女德的妇人是何下场,警醒自己莫要步她后尘,哈哈哈哈——”
沈倦闻言有些不悦,道:“尚未盖棺定论的事情,二位未免言之过早。”
“这都传遍了,人证物证俱在,就差县令拍板定罪了,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可不能学她。”
“多谢告知。”沈倦眉头紧锁,提速脚步生风往衙署方向走,不再理会二人。
“滋——”一人沉吟片刻,后知后觉道:“不对啊,我怎么瞧着她有些面熟,你看,你看她手里拿着的可是书?”
“是书没错,我也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诶,方才她说的可是京都口音啊——”
“原来是她!我想起来了,办免费私塾的女师,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和她同住的另一位姑娘便是五福药堂的掌柜。”
“喔——她还有闲情管别家闲事,五福药堂都摊上人命了。”
两人一路说着跟在沈倦后面,一同朝衙署走去。
他们和沈倦前后脚到,到衙署时,正碰上升堂。
“升——堂——威——武——”
县令打着哈欠,手在头顶扶正官帽,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拍下惊堂木,故作威严道:“堂下姓甚名谁,状告何人?”
“民女程素,状告陈务羔为独霸家产,诬陷民女与人、与人有染,大肆传播女儿非他亲生。”女子跪地眼角泛红,手指一旁的男人。
县令顺着程素指的方向望去,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眯着眼故意问:“你便是陈务羔?可有此事?”
陈务羔跪地直呼:“冤枉啊大人,草民并未诬陷她,皆是事实,人证物证俱在,大人一审便知。”
第152章 番外五
县丞朝衙役招了招手, 不一会儿衙役便带来两名男子,待人跪倒地上,县丞一手握毛笔, 一手拿着记录簿, 缓缓道:“大人在此, 衙门外百姓们都看着, 证人举证从实, 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稍显稚嫩些的男子, 着粗布棕灰色衣服, 另一人衣服质地稍好些,两人见了县令唯唯诺诺低着头, 稚嫩些的男子怯声道:“我、我是陈老爷府上的家丁, 老爷经营药材生意, 经常要出远门采购药材, 每当老爷出远门时, 夫人、夫人——”
家丁支支吾吾不愿再继续往下说,心虚看了眼一旁的妇人, 头垂得更低了。
原本无精打采的县令捕捉到八卦的气息, 连坐直身子, 上半身微微往前倾, 正听得兴起,家丁却停了下来, 嘴角立即拉胯.下来, 催道:“你倒是说啊, 公堂之上有什么不可说的。”
家丁这才壮着胆子接着往下说:“每次老爷出远门, 夫人便会回娘家住些时日。”
“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平日里怕是没少看话本, 还挺会吊人胃口。”县令没好气白了眼男子,以为是什么惊天秘密,翘首以盼却得来这个结果,不免有些失望,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然而家丁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有一日老爷突然回来,见不到夫人,我如实告知老爷,老爷便让我去接夫人回府,我上夫人娘家接人,却被告知夫人并未回去,回来的路上好巧不巧碰见夫人和周表兄当街拉拉扯扯。”
“什么?”县令正喝茶,惊得手抖,晃得手上的杯子溢出茶水洒了一身,忙将被子放置桌上,顾不上擦拭,指了指家丁催道:“接着说,往下说。”
“夫人是主子,我、我家中有六口人需要赡养,怕丢了谋生饭碗,便、便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没曾想他们二人愈发大胆,竟然、竟然,常常是老爷前脚刚走,她便将周表兄接上府里住,说是老爷亲戚,归家路途遥远,过个夜就走,哪是过夜啊,老爷出门五日,周表兄便在府中住上四日。”
县令似笑非笑,又端起茶杯,杯中茶水已洒了大半,没了热意,察觉后仍故意吹了吹,问:“陈夫人,他所言可是真的?”
程素猛摇头,愤怒道:“不是的,他撒谎,我与周正清清白白,他是陈务羔舅舅的儿子,家里主要是种药材为生,刚好我们经营药铺,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他每次送来的药材品相无论好坏,我都是按市均价再多一两成结算给他,因他家离得远,偶尔会在府上过夜,陈务羔是知道的,并没有多住几日,他分明是故意构陷,毁我清誉。”
程素双眼通红,满是委屈,“周正,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念在你是陈务羔的表兄,每次都会多给些银钱,你怎能如此待我。”
周正跪着挪到程素边上,拉住她,小声嘟囔道:“素素,别再说了,我们认了便是,我会好好待你们娘俩的。”
程素满是嫌弃与愤怒,一把甩开他的手,怒斥:“你干什么!别碰我,更别这么叫我!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何这般冤枉我。”
陈务羔嘴角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微笑,委屈道:“大人,您听听,您看看,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二人还不知羞耻,当众拉拉扯扯,眼里哪还有我。”
程素眼眶的泪水不停打转,仰头长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它掉落,站起身,怒道:“姓陈的,你自小父母双亡,靠为左邻右舍放羊牵牛,混口饭吃。”
“花言巧语哄骗我父母将我许配给你,背靠我娘家起家,才有如今的家业,没曾想我看走眼,你和旁人无异,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人,如今还要这般侮辱我。”
程素越说越激动,泪水终是止不住夺眶而出,“你,你当真不得好死,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
县令眉头微微皱起,左手揉搓额头,连拍两下案板,制止道:“肃静,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他说完瞥了眼指桌上空茶杯,用惊堂木敲了下桌面,示意一旁的衙役为他添茶,嘴里小声嘀咕着:“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哎,我也不是什么清官,更是断不了。”
县令理了理胸前的官服,叹了口长气,劝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常言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二人回去私下解决便可,何至于闹到公堂上,岂不让乡里乡亲看笑话,日后孩子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程素跪地,声泪俱下,“大人,是他将此事闹大的,还收买证人诬陷我,他早早就不满我无法为他陈家延续香火,在外头养了妾室,我本想着为了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着,奈何他得寸进尺,竟然为了外室,欲休妻弃女,不惜设计诬陷我与旁人有染,毁我清誉,其心可诛。”
“我与他缘分已尽,今日必须和他解除婚约,还请大人为我主持公道还我清白。”
陈务羔没料到程素早已知晓他养有外室,还当众抖搂出来,恼羞成怒道:“一派胡言,明明是你背着我偷人,如今人证摆在眼前,你还睁眼说瞎话,混淆视听,妄想拉我下水,争夺家产,妇人之心毒之又毒啊。”
“大人,周正已承认与她染,我家家丁也是证人,铁证如山,她再狡辩也是徒劳,还请大人尽早做出判决,肃清不良风气,以儆效尤。”
县令点了点头,他收了陈乌羔的好处,做做样子也就罢了,不愿继续掺和,正声道:“程素,你所言无凭无据,倒是陈务羔有两人证,依本官所见,真相已是水落石出,你莫要执迷不悟。”
陈务羔顺着县令的话说道:“大人英明,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女儿虽非我亲生,终究是养了这么些年,也有些情分在,草民不忍她娘俩落魄街头,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愿意给她一成家产,让她们能安稳度日。”
县令劝道:“你看看,陈老爷菩萨心肠,还愿分你一成家产,你不要不识好歹,形势对你不利,见好就收吧。”
“呵呵呵——”程素频频摇头,狂笑不止,缓和许久,冷静道:“民女识得一些字,据民女所知,律法规定夫妻解除婚契,若双方是自愿和离,双方皆无过错,女方可带走嫁妆,并分得三成家产,若是休妻或是休夫,过错方家产至多只能分得一成,且嫁妆不可带走只能归男方。”
程素不禁苦笑:“他分我一成,是认为我是过错方,并不是大发慈悲施舍我,若真是念及夫妻情分,又怎会背地里养外室。”
“至于谁是过错方,未见真章不急于下定论,民女有证人,还请大人传证人上堂对证,是非黑白一见便知。”
陈务羔听得程素要传证人,不由得心虚,忙道:“大人,她疯言疯语,心智已不大正常,莫要被她哄骗,草民一向洁身自好,怎会在外养妾室。”
听到对方满嘴谎话,程素身子气得直发抖,质问道:“陈务羔,你且抬头看看牌匾之上写了什么?”
陈务羔不明所以抬头望了眼正上方,明白程素话里意思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正要开口,又听程素道:“你亦是识些字,公正廉明四字认得也写得吧?”
陈务羔气急败坏,回道:“听不懂你胡扯些什么。”
程素全程未看陈务羔一眼,继续道:“公堂之上讲律法、讲证据、讲公正,你既可传证人,我为何传不得?这衙署莫不是你家开的,全听你一人之言?”
陈务羔没想到平日里温顺贤良的程素今日变了个人,话中句句带刺,被激得咬牙切齿面色通红,瞬间跪地而起。
他疾步走到程素面前,自上而下俯视她,唾沫横飞道:“泼妇,不可理喻的泼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肃静!肃静!”县令猛拍惊堂木,陈务羔甩了衣袖,心不甘情不愿退回原地跪下,阴阳怪气道:“不就是想多分些家产吗,城东那处宅子是成亲时你娘家所赠,一并给你就是了。”
程素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回道:“你也知那是我娘家所赠,那宅子本就是我的嫁妆,何须经你同意,请大人传唤证人。”
县令揉着额头,微微对着陈务羔摇了摇头,不时捶打肩膀,无奈道:“那就传证人吧。”
陈务羔本还心存侥幸,他已提前和县令通过气,上下打点不少银子,不曾想程素竟藏有一手。
等衙役带来一位牵着约莫三四岁男童的女子上堂时,陈务羔身子一下子松垮下来,瘫坐在地上。县令瞧得真切,又见那男童面相和陈务羔极为相像,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心里已有判断。
县令拍着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女子经过陈务羔时刻意把脸转向别处,颇有欲盖弥彰之意,不料男童紧紧拽着陈务羔的手臂不放,雀跃道:“阿父,阿父抱抱。”
陈务羔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生生拨开男童的手,摆出衣服凶神恶煞的臭脸,骂道:“瞎叫什么,谁是你阿父,滚一边去。”
“哇啊啊啊——”男童吓得哇哇大哭,抱住女子大腿,头埋起来,哭诉道:“阿母,阿父凶我——”
女子神色慌张,忙将孩童拽至一旁,安抚道:“宗儿认错了,他不是你阿父,等一会阿母带你去找阿父,好不好?”
待孩童停止哭闹,女子跪地头低垂,道:“民女姚氏,参见大人。”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陈务羔此时如哑巴吃黄连,静静跪着,一言不发。
三妻四妾在北梁十分常见,妾的存在虽然被允许,但地位无法与正妻相提并论,在外养外室却是不被允许的,陈务羔已然犯了罪。
事已至此,真相已水落石出,只是对于财产分配一事双方僵持不下,程素认为陈务羔能有今日地位全靠她娘家扶持,理应净身出户。
而陈务羔认为,如今的家业全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积攒下的,他只是犯了天底下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并非大恶不赦。对于养外室虽供认不讳,却将责任全部推卸到程素身上,坦言是不得已而为之,全是为了延续陈家香火。
沈倦听到此处已是满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义愤填膺道:“那不过是你为自己行浪荡之事找的借口,按北梁律法,娶妾室需经过正妻点头,你这都不算娶,是在外养,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已是犯了罪,若是无人告你,权当你运气好,如今与正妻对簿公堂,已是人尽皆知,按律当仗打六十,沦为奴籍,家产由正妻掌管,这是其一。”
她说完一阵无奈,想到沈泾阳也是在外养外室,只是周华秀不愿与他撕破脸,不然偌大的家业早就是周华秀一人的了,沈泾阳还会沦为政坛笑柄。
沈泾阳一生都将面子看得极重,为了所谓的香火依然可以冒着被人揭发的危险在外养外室,果然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没有一个好东西。
“其二,你收买人作伪证,构陷妻子欲毁她清誉,以便谋取全部家产,已构成诬告罪,按律法当罚款年收入的五成,且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数罪并罚,你还有什么家产可分?”
沈倦条理清晰,逻辑清楚,句句打中要害,面上透着怒气,还带着正义凛然之气,陈务羔听得一愣一愣,围观百姓也是如此。
“你、你、你是何人?公堂之上岂有你说话的份。”陈务羔不懂律法,听沈倦言之凿凿,不免有些心虚,“大人此人妖言惑众,蛊惑民心,还请大人将他轰出去。”
“我是何人不重要,敢问许大人,民女所言可有错?”
“咳咳——”县令干咳缓解尴尬,抬手以袖口擦拭额头冒出的细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暗自揣测,这瑶山县何时来了这么一个精通律法的人物?
“没想到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却见多识广,一语惊人啊,不错,你所言皆属实。”
第153章 番外六
在衙署外围观的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不过男的居多。
大多数男人听信谣言,仅凭只言片语就断定程素与人有染, 个个义愤填膺为陈乌羔抱不平, 从心底里认定他是不折不扣的受害方。
为了所谓的义气和男人的脸面, 哪里顾得上青红皂白, 特地闻声而来为他助威撑场面, 一心想看程素败诉。
然而随着案情的深入, 程素绝地反击, 提前将外室和私生子第一时间控制好,在所有人都认定案件就是以她败诉收尾时, 程素出其不意亮出杀手锏, 传唤她们母子二人。
又加上沈倦逻辑清晰的律法普及与分析, 真相在此刻已昭然若揭。陈乌羔收买人心作伪证, 又未经正妻允许, 私自在外养妾室的恶劣行径当即被揭露,在场的每一个人均感到无比震惊和愤怒。
那些替陈乌羔助威撑场面的围观者, 原本激昂的情绪被失望所代替, 他们感到自己的正义被欺骗, 此时个个耷拉着脑袋, 龟缩在人群中,不敢再声张。
女看客们一开始因寡不敌众, 不大敢为程素说话, 面对其他人指责程素时, 也只是轻轻冷哼一声, 至多再翻个白眼表达不满。
直到沈倦毅然站出,搬出北梁律法为程素出声, 她们见有女子力挺程素,才发觉并非孤立无援,遂不再隐忍,加入声援程素的队伍中。
一妇人在群众中左顾右盼,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率先出声,高声呼喊道:“严惩负心人陈务羔!还程素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如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把,瞬间点燃众人的愤怒,其他人也纷纷站出来响应,她们高举拳头,齐声呼喊:“严惩陈务羔!严惩陈务羔!严惩陈务羔!”
县令胆小怕事,又收受陈务羔的贿赂,面对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呼喊,心中已然乱了方寸,不得猛拍惊堂木,以此震慑群众。
“嘭嘭嘭——”接连三声巨响,在堂内传开,闻其声可见下足了力道,震得县令手一阵发麻,他龇牙咧嘴,收手放在嘴边吹了又吹,才缓缓举手示意众人安静。
县丞扯着嗓子呵斥道:“肃静!肃静!瞎喊什么!”
县令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银锭,那是今早升堂前陈务羔托人送来的十两白银,脸上透着犹豫,满是不舍。他叹了口气,道:“周正、陈家伙计,你二人据实再将方才所言陈述一遍与本官听。”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家丁吓得直哆嗦,频频叩头,求饶道:“陈老爷拿我家人要挟我作伪证,陷害夫人与人有染,我、我也是没办法,我知错了,还请大人饶我一命。”
县令已知真相,仍是走流程问道:“这么说来你是受了陈务羔的指使?”
“是,是,是。”家丁连回三声,又道:“其实周表兄偶有留住府上,但夫人都让底下人将他安置在偏院,两人嫌少接触,也无连住数晚的情况,方才所言皆是陈老爷指使我说的,是假话,为了构陷夫人,毫无实据。”
县令听完瞪了眼陈务羔,颇有怪罪之意,转而问周正 :“周正,你可有话说?”
周正见陈务羔已处劣势,家丁也供认不讳,深知他再坚持作伪证,并不能改变现状,只会跟着被降罪,他先是心虚看向陈乌羔,刚侧头望去,就对上陈乌羔投来警告的眼神,愣了一下,立即将目光收回。
周正对着县令猛地磕了三大响头,三下过后,额上一片淤青,渗了些血迹,连忙哀求道:“我亦是受表弟相求,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日后家中药材都会如数全收,且价格比市均价高上三成,我一时被金钱蒙蔽双眼,替他作伪证,还望大人从轻发落,念在我是初犯,又是受人蛊惑,绕我一次,日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听到此处,县令脸色阴沉下来,知陈乌羔所犯之事他无法掩盖。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继续装糊涂,闭眼深呼一口气,睁眼时猛拍下惊堂木,摆起官威,怒道:“陈务羔,你好大的胆子。”
惊堂木撞击案桌发出的声音还在堂中回响,县令从怀中掏出荷包,将其扔掷在地上,那荷包滚了一圈,落到陈务羔身前,随即大喝一声:“你目无法纪,竟然私下行贿,欲让本官帮你掩盖所犯之事。”
“大、大人?”陈务羔被县令这一出整蒙了,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来,难以置信看着县令。
县令摆了摆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神情严肃,又落下惊堂木,他宣判道:“陈务羔目无法纪,犯下多项罪行。根据北梁现行的律法,本官作出如下裁决。”
“首先,陈务羔行贿朝廷命官,依法处以墨刑,并处罚五年劳役。”
“其次,他在未得到正妻同意的情况下,私养外室,此举违反北梁律法,按律杖责六十,并将其贬为奴籍,其名下所有家产、房契和存款等财产,全部归正妻程素所有。”
“最后,陈务羔还收买他人作假证,企图诬陷其正妻,毁她清誉,诬告罪名成立,按律罚年收入的五成,并加处一百下杖责,鉴于他已无家产可罚,便免去罚款。”
“从今日起,程素与陈务羔二人解除婚契,来人啊,将陈务羔押入牢房,等候发落。”
陈乌羔大惊,磕头求饶道:“大人——大人草民罪不至此,大人且重新发落——”
“哼——”县令冷哼一声,瞪了陈务羔一眼,又拍下惊堂木,“周正、陈家家丁吴中两人虽不是主谋,系陈乌羔同犯,念其二人有主动交代情节,减二等,杖责六十,罚年收入的二成,以儆效尤。”
“好!判得好!”
“真是大快人心啊!”
“县令终于做了一回青天大老爷……”
“总算是干了回人干的事!”
“真是痛快,陈务羔自作自受,当真活该……”
听到百姓对自己的判决连连称赞,县令颇为得意,摸着胡子,笑眯眯享受百姓的称赞。
他为官数十载,当惯了糊涂官,还是第一次听到夸赞,面上不自觉洋溢起笑容,正当沉溺在声声夸赞中无法自拔时,忽然听到有人说:“可不是,往日里都是当糊涂虫,动不动就让人私了,今日要不是那位姑娘,还不知道会怎么判呢……”
“呸,我看啊也是走投无路,才这么判,你没看到方才他把陈务羔行贿的钱财扔到地上,要是程素没有证人,那位姑娘没出来相帮,只怕是银子还在怀中揣着呢……”
听到此话,县令脸一下僵住,候在旁边的县丞见状立即高呼:“此案已了,退堂——”话音刚落,衙署外随之传来一声:“且慢——”
“何人在外喧哗?”县令面露难色,刚起身又坐了回去,眯眼望向衙署大门,衙署聚集的围观百姓起了一阵骚动。
百姓不知道发生何事,目睹五六名神色严峻手持利刃的衙役,纷纷主动退避两旁让出通道。
这些衙役领着尹妤清、红衣女子,还有那两名闹事者和隐藏在人群中的中年男子,穿过人群来到公堂。
领头的衙役向县令恭敬行礼,汇报道:“大人,今晨接到报案,小的已将五福药堂的掌柜以及闹事者一并带回。”
肥胖男由于没有看清楚现场的状况,见到陈务羔也在公堂上,顿时又惊又喜,急忙走上前去抓住陈务羔的手,边看着尹妤清,边焦急地说:“陈老爷,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与此同时,精瘦男则保持着警觉,他低声呵斥肥胖男:“你作甚?回来!”
精瘦男较有眼力见些,他自从进入衙署大门,就打量起周围情况,也从嘈杂声中听到百姓在讨伐陈乌羔。
到了公堂上,更注意到陈务羔被衙役扣押,当下便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只用余光匆匆地瞥了眼陈务羔,迅速将视线移开。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同伴会因慌张而失去分寸,竟然当堂主动与陈乌羔接触。
沈倦和尹妤清见到对方均是一愣,异口同声问道:
“姩姩你怎么来?”
“阿倦不在学堂讲学,怎么在此地?”
沈倦凑到尹妤清旁边,小声道:“一学生的阿母遭人构陷,我凑巧经过,过来查看一下情况,万幸恶人已得到应有的判决。”
“我抓到陷害咱家药堂的罪魁祸首了。”尹妤清侧头望陈乌羔方向道:“看,就是他,陈家药材铺的掌柜。”
“是他!”沈倦有些吃惊,没想到陈乌羔如此坏,不仅构陷正妻,还陷害是陷害她们药堂的幕后之人,“他就是我那学生的父亲,他在外养妾室,还生有一子,为了争夺家产,收买人作伪证,构陷自己的妻子与人有染。”
正当尹妤清张嘴欲要说些什么时,便听得县令不悦道:“你俩交头接耳作甚,这位姑娘陈乌羔的案子已作出判决,还请你回避。”
“大人,我亦是五福药堂的掌柜之一,怕是回避不得。”沈倦想到尹妤清并不熟律法,担心她吃亏,并不想退下。
尹妤清反手握住沈倦的手,坚定道:“没错,她也是五福药堂的掌柜,需要在场,必要时做补充。”
陈乌羔已见识到沈倦的厉害,听闻她还是五福药堂的掌柜,悔不当初,知道惹上不该惹的人,此时面如死灰,一个没站稳竟然瘫软下来,被衙役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随着尹妤清和红衣女子的到来,衙署外围百姓不断增加。原本喧嚣的人群因后来围观百姓的加入,而变得更加混乱嘈杂。
站在前排的百姓仍停留在愤怒中,不断谴责陈务羔的不端行为,而后来的围观者则在窃窃私语,猜测那两名闹事者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在操控。
本想退堂回去休息的县令,面对闹哄哄的人群,不得不猛拍数下惊堂木,县丞见状连忙高声喊道:“肃静!肃静!切勿大声喧哗!”
县丞话音刚落,人群的议论声稍微降了下来,不过还是吵闹得很,他不得不对刚回来的领头衙役道:“你们几个快去维持秩序,莫要让他们再吵下去,影响大人审案子。”
衙役得令齐刷刷跑出,个个将刀提到胸前,用剑柄抵在人群外围,大声呵斥道:“肃静,谁再交头接耳,大声喧哗,小心本衙役治罪你们一个扰乱公堂秩序的罪名。”
众人只想看个热闹,没人愿意跟官府打上交道,闻言立即闭嘴,等周遭安静下来,县令才开始审起案子,一顿审问后,终于理清来龙去脉。
第154章 番外七
陈务羔连担数项罪责, 已心如死灰,面对县令严词逼问,对指使兄弟二人陷害五福药堂医死人一事, 终是俯首认罪。
然而, 他虽口称认罪, 态度却未见真诚, 仍旧将己身之过, 归咎于尹妤清破坏市场行情, 才致使他步入歧途走上犯罪的道路。
其正妻历经生死边缘, 为他诞下一女,不幸丧失生育能力。他非但不思感恩正妻及其娘家帮衬, 不顾妻子曾与死神擦肩而过, 反而借着延续陈家香火的由头在外妾室。
如今又将构陷五福药堂的罪责推诿到旁人身上, 倒印证了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这句老话。
此等恶劣行径, 显而易见陈务羔未曾真正反省己过,仍旧心存侥幸, 不可能正视自身之失。其行为令众人鄙夷, 就连在官场沉浮多年, 看透世态炎凉的糊涂县令也听不下去, 叹着气直摇头。
陈务羔坦言是因为五福药堂售卖低价药材,又设义诊, 赠百姓以鸡蛋, 使得瑶山县上下百姓, 无论疾病与否, 皆纷纷涌向五福药堂,导致他手下几家药材店门可罗雀, 收益骤降,因而起了陷害之念。
他召来表兄周正,将此阴谋交予其手,向其许诺事成之后,割让一家药铺给他独自经营。
而周正先前已答应帮他陷害程素,这次陈务羔给出的条件甚为诱人,经不住诱惑一口应承下来。
周正家中账房先生心思多,遂将他拉入局,他们从村中觅得两名游手好闲之徒,恰逢村中有一孤寡老人离世,几人一拍即合,决定前往义庄盗尸。又从曾在五福药堂诊治过的病家手中购得尹妤清亲所书药方。
闹事的尸体有了,五福药堂的药方也有了,他们为保证万无一失,还事先编好说辞,反复演练数遍,挑了个人多的时间,方才将盗来的尸体抬至五福药堂门口,在闻香和尹妤清开口讨看药方时,才敢肆无忌惮出示。
等形势逐渐对五福药堂不利时,再由隐藏在人群中的账房先生出手,添一把火,彻底将事闹大。
然而,他们没料到,尹妤清行事谨慎,早有准备。她对接诊过的每一位病家,无论身患何病,家住何方,年方几何,开的药方,乃至性别、外貌特征,皆详尽记录,无一遗漏。
也没料到尹妤清会当众检查尸体,还叫她看出破绽,验出死者确切的死因。
更没料到,她从他们现身的那一刻起,便让学徒分开行动,一人前往赴官府报案,一人则是去请刚赴任不久的占洲郡太守许艾,就等着他们把事情闹大,自露马脚。
当他们察觉到事情败露,企图逃离之时,为时晚矣。中途出现的红衣女子并非尹妤清请来的帮手,而是路过的看客之一,没曾想那女子轻松将他们制服,并交给及时赶到的衙役手中。
尹妤清隐忍着怒气,生生听完陈务羔满口狡辩之词,二人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险些被气笑。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尹妤清嘴角歪了歪容色淡淡,也不反驳他,笑问:“陈老爷不知师从何人,竟甩得一手好锅,你可还记得黄氏药铺?”
“什么甩锅?”陈务羔微微一愣,没听明白尹妤清的意思,“我又不是伙夫,黄氏——”
他听到黄氏药铺一下心虚起来,不再接话。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没事,我帮你回想一下。”尹妤清笑着向县令行礼,随即在堂上原地缓缓绕了一圈,正声道:“不知诸位可还记得三年前,那时瑶山县的药材生意可不是陈家一家独大,东市街口还有一家口碑不错的黄氏药铺。”
她为了让衙署门口的围观百姓听清,故意将音量提高。
百姓自是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反应过来所说何事,立即附和:“是啊,黄氏药铺药材也是相当实惠,可惜经营不善倒闭了。”
话里话外尽显惋惜之意,可见黄氏药铺在当地百姓心中口碑甚好。
不过也有人不明所以,问道:“可这跟陈务羔有什么关系呢?”
清楚来龙去脉的看客提醒道:“东市那家黄氏药材铺被陈务羔低价接手了,什么都没换,就换了个门头匾,改姓陈了,你忘啦,后来卖得死贵。”
尹妤清时时竖着耳朵,久等围观者道出此话,她趁机接话道:“不错,可黄氏药铺并非因经营不善倒闭,而是和五福药堂一样,遭人眼红,受人陷害。”
经尹妤清提醒,已有不少围观者逐渐记起往事,有一人恍然大悟道:“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黄氏药铺也曾医死人,就是从那之后药铺生意一日不如一日,难道……黄氏药材铺也是陈务羔一手策划的……”
“对啊,对啊,还真有可能!”
“陈务羔也忒坏了,真是造孽啊……”
“陈务羔实乃瑶山县一大祸害,必须尽快除之……”
等议论声四起,尹妤清高声道:“诸位且安静,听我细细道来。”
众人欲听后续,皆闭了嘴,翘首以盼等着尹妤清往下说,尹妤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们初到瑶山县,一心只想做点小生意谋口饭吃,无意与人为敌。”
“若非好心人提醒,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起冤案,也不知好心之举,竟然惹祸上身。”
“听闻黄氏药铺闹出人命后,黄掌柜倾家荡产,才逃过一劫,最后药铺经营不下去,不得已转让给陈乌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仔细算来才过去三年,没曾想陈乌羔故技重施,试图搞垮五福药堂。”
说到此处,公堂上的众人面上皆不大好看,被衙役挡在门口的围观百姓,纷纷指责陈务羔,见舆论发酵已到巅峰,尹妤清故意问道:“大人,三年前您刚到瑶山县履职不久吧?”
县令忽然遭尹妤清逼问,吓了一跳,心里十分清楚尹妤清话外之意,又见衙署外人群躁动,只得被动回道:“是。”
他一颗心已悬至嗓子眼,三年前的黄氏药铺人命案,正是他一手负责的,当时陈务羔也如今日这般,向他送了好处,陈务羔又将伪证做得天衣无缝,那案子最终以黄家医死人草草结案。
如今被人提起,心中彷徨不已,瞧尹妤清的架势,不仅是要状告陈务羔为五福药堂讨回公道这么简单,怕是还要为黄家翻案,县令一顿思索,慌得额上布满豆大般汗珠,频频以袖口拭汗。
“这位姑娘,一案归一案,今日是审陈务羔构陷正妻与人有染,本已结案,你忽然闯入,这才又审起陈家陷害五福药堂一案,如今证据确凿,本官可当即宣判。”县令一面说一面擦汗,心虚道:“黄家药铺医死人一案已结案许久,当时也有诸多人证,且黄家对宣判结果并无异议,你就不要再说此案了。”
县令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走人,事情走向越发不受他控制,他想退堂躲避,再寻求上面的人帮助。
可尹妤清知道他所想,并不打算就此了结,她笑了笑,转身面向衙署大门,高声道:“如今黄家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万幸一家人平安健在,我已征求他们意见。”
尹妤清停顿片刻,侧头看向沈倦,沈倦当即会意,接话道:“对于陈务羔诬陷黄氏药铺医死人一案,黄家不是没有异议,而是不敢有异议。”
沈倦刻意加重不敢二字,又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县令身上,此话一出,门口围观的百姓唰的一下,齐整地将目光转至县令身上,一时间众说纷纭,多是骂县令中饱私囊,包庇陈务羔之类的话语。
“难不成是黄家受人胁迫?”
“陈家药材铺能在咱瑶山县一家独大,还不是全靠官府庇护,暗中不知往那些官老爷手里输送了多少钱财……”
“定是有人以黄家人性命威胁黄掌柜,陈务羔一定是找了什么人!”
“此案疑点重重,若是不重审,难以服众!”
“重审!重审!重审!”
尹妤清满意点了点头,冷道:“在得知陈务羔故技重施对付同行时,他们再也忍不住了,人已在衙署外等候,还请大人传唤。”
“什么?”县令脸一下拉□□来,阴沉沉的不大好看。
沈倦见县令脸一阵红一阵白,猜到黄家蒙冤一事和他脱不了干系,逼问道:“大人,如此犹豫可是有什么隐情?”
县令挥汗如雨下,故作为难道:“重审需要层层上报,得到批复才可重审,哪是想重审便可重审的,尔等不懂律法情有可原,莫要胡闹。”
尹妤清料到县令会说此话。在她决定要主动诱敌出击时,就让沈倦修书一封加急送往京都,请昌平出手帮忙。
原来的占洲太守是王冲麾下爪牙,暗中配合王冲私筑兵器谋逆,王冲伏诛后,昌平将其一并诛灭,太守一职空缺许久,终于在她登基后,从增补的女官中挑选了一位合适的人选补上,那人姓许单字艾,得到昌平的密令后,已到瑶山县多日。
在两名闹事者现身时,学徒一个前往衙署报案,一个前去请许艾出面。
“刚好占洲太守许艾大人就在当地,将她请来坐镇,此案便可免去层层上报,直接开审。”尹妤清气定神闲看了眼六神无主的县令,“大人觉得此法如何?”
北梁律法规定若是有冤假错案要翻案重审,需要一级一级上报,经县衙署到州郡衙署再到监察署,最后由刑部汇总,冤假错案数不胜数,翻案基本无望。
但若是遇到有四品以上官员在当地,可直接向其求助,由其出面主持大局,便可免去繁琐步骤。
“许太守?”县令咽了咽口水,有些疑惑。
昌平登基后,任用了一批女官,县令略有耳闻,他只知占洲郡换了太守,却不知太守叫许艾,出自占洲,更不知太守是女子。
“正是,占洲郡太守一职空缺许久,直至前些时日许太守才走马上任,许太守本就是占洲人,由她坐镇,十分妥当。”
“许太守现在何处?你一介女子又从何得知此消息?若是太守大人亲临瑶山县,本官岂会不知?”
县令将信将疑,连发三问尹妤清,认为尹妤清在骗他,可观之神情坦荡荡又不似说假话,心里很是没底。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衙署外传来一声:“太守大人到——”
那声音洪亮划破长空,传入堂内,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便见一女子着官服,威风凛凛步入堂中,身后跟着十几余名神情严肃的护卫。
“下官参见太守大人——”七品小县令何曾见到如此阵仗,吓得目瞪口呆,慌张地从座位上连跑带爬,跌跌撞撞跑到许艾面前,扑通一声跪地行礼,也不敢抬头看,头低垂,怯声道:“下官未曾接到通知,不知太守大人亲临瑶山县,未能前去迎驾,着实该死,还望大人赎罪。”
许艾冷冷地问道:“史县令,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如此慌张?”
女子?县令闻声一愣,头微微抬起,真是女子!占洲太守怎会是女子?
许艾看到县令眼中闪过疑惑,解释道:“本官有幸受陛下青睐,授予占洲郡太守一职,近日才到占洲赴任,史县令不识本官可以理解,若是你还对本官身份存有疑虑,本官符牌在此,亦有占洲郡官印,你起身亲自验证便是。”
闻此言,县令身子微微一震,显然是想起身查验,又生怕验出许艾是真太守,触了霉头,那时更无后路可退,左右为难之际,许艾倒是解了他的顾虑。
第155章 番外八
“起来吧, 本官不会怪罪你。”许艾自上而下俯视瑟瑟发抖的县令,将符牌和占洲郡官印一并递了出去。
许艾的话宛若定海神针,县令闻言顾虑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立即站起身来, 头微微低垂, 双手颤颤巍巍接过许艾手里的符牌, 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在掌心, 睁大眼睛, 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符牌上每一个细节, 片刻又颤抖着将符牌恭敬递回。
对那枚占洲郡官印, 他只用余光匆匆一瞥,再也不敢伸手去接。随即跪地, “扑通——”声, 膝盖与地面相撞, 发出沉闷之声。
他当场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又猛地向许艾连连叩首, 声泪俱下道:“下官该死,下官有眼无珠, 竟没能认出大人来……”言语间充满恐惧与悔恨。
许艾见状, 眉目低垂, 轻扫一眼, 冷着脸从县令身旁绕过,直至经过尹妤清和沈倦时, 方才展露出些许笑意, 稍作停留, 向二人颔首致意, 随即又收敛笑容,步履从容地走向高堂之上。
她的目光在主审位置上稍作停留, 未再前行,侧身正对堂下,抬手招来候在不远处的衙役,令其搬来座椅置于一旁。
待衙役搬椅之际,许艾先是眺望衙署外那黑压压的人群,才随后目光转落于堂中仍跪地叩首的县令身上,冷冷问道:“史县令,你这又是跪拜何人?”
话音未落,衙役已将搬来一张太师椅,许艾便在主审位旁安然落座。
“啊?”县令闻声抬头,却见许艾已不在原地,跪着转身,方见人已在他位置旁端坐,面带似笑非笑之色,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令他不禁感到一阵发麻,额头上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
县令再次向许艾磕头,哀嚎道:“太守大人,下官知错了,我认罪,我罪该万死,不该利用职务之便,收受陈务羔的贿赂,助纣为虐——”
其声凄厉,哀嚎声在唐中回荡,刺耳至极,令在场众人不由得眉头紧锁,有的甚至捂起耳朵。
一早上,三起案件接踵而至,第一起案件是他和陈务羔暗中勾结,本应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掉,不料程素反将一军,令其措手不及,不得不退还赃物,当堂和陈务羔撇清关系。
第二起案件,倒也不棘手,只要将装糊涂贯彻到底,依证据之确凿作出判决即可,偏偏这起又与陈务羔有所关联,使得局势更为复杂。
县令深知,只要与陈务羔撇清关系,前两起案件尚有转圜的余地,摘清自己并非难事。他只要再通过向上疏通关节,便可保仕途无虞。
然而第三起案件是实打实的冤案,是由他和陈务羔联手炮制,到了此时,局势非他所能控制,保全官职他不敢妄想,眼下只求能留条性命。
事已至此,即使他心如磐石,也难以承受连番重击。
许艾端坐在堂上,未发一言,便将他吓得神魂剧烈,分寸全无。
县令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土崩瓦解,一面鬼哭狼嚎一面痛彻心扉自首,将陈务羔如何向他行贿,又如何买通仵作,栽赃陷害黄氏药铺之事一一道出。
局势转变之快,令在场的衙役和百姓瞠目结舌,方才还高高在上,当堂显摆官威的县令,转眼间沦落为与陈务羔、周正、家丁等同的阶下囚。
在许艾的公正主持下,黄氏药铺所蒙受的不白之冤终于得以洗清,黄家三年来的声誉得以恢复。而陈务羔,其罪行累累之上又添上一项恶意构陷的罪名。
陈家的家产虽全数归于程素所有,但在黄氏遭人构陷落难时,不正当受利的部分都被陈务羔收入囊中,于情于理,都应归还。
好在程素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当堂爽快答应,其慷慨之举令围观百姓点头称赞,钦佩她为人处世的方式。
程素不仅将陈务羔侵占的东市口那家药材铺归还黄家,更是慷慨地额外割让一家药材铺给黄家,作为三年来对他们所受不公的补偿。
陈家的生意往来和采购事宜,几乎全由陈务羔全权负责,他的所作所为程素并不知情。
直至今日,程素才得知,陈务羔竟然背着她,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行径,令她感到无比震惊与愧疚。
那日,程素带着女儿前往明德书院,打探免费私塾的消息,和沈倦、尹妤清相谈甚欢,虽有谈及少许家中情况,许是出于对陌生人的防备,她并没有透露过多。
只是简单告诉对方自己姓甚名谁,家里做了点小生意,因此沈倦和尹妤清并不清楚,她就是陈务羔的正妻。
若不是程素女儿陈墨婉是沈倦学生,今日在街上沈倦听人议论此事听到免费私塾几字,根本就不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也就不会跟来衙署。
要是没有沈倦及时普法,陈务羔不知会不会因向县令受贿逃过一劫。好在三起案件终是有惊无险圆满落幕,行恶之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许艾瑶山之行,乃昌平私下授意,未曾公布于众,所以县令方才说他没有接到通知。她在瑶山县已逗留数日,且是新官上任,衙署尚有诸多政务需要等她回去处理,故而须尽快赶回占洲。
她一改严肃之态,展露些许笑意,朝两人微微行礼,道:“二位,陛下交代之事,本官已妥善处理,眼下衙署还有事务须待许某回去处理,许某不得不先行一步,咱就此别过。”
两人施以回礼,沈倦目光凝视在着女款官服的许艾身上,见她举止落落大方,审案时威严自生,心中不禁生出感叹,陛下昔日之宏愿,如今终于得以实现。
她思绪飘至昌平执政以来所颁发的一系列新政,她脸上不由自主地展露出欣慰的笑容,心中暗自期待,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女子与女子亦能光明正大共结连理。
尹妤清见沈倦陷入沉思,久未言语,便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含笑说道:“多谢许大人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我和阿倦感激不尽,愿许大人在占洲大展宏图,仕途顺遂。”
“许某也祝愿二位在瑶山县,诸事顺遂,财源广进。”许艾误以为红衣女子和沈倦尹妤清是一起的,说话间也不时和她相视。
沈倦回过神来,也随声附和道:“马蹄疾,一路风尘,愿君归途顺心。”
“告辞——”许艾抱拳告别,随后转身离去,踏上归途,候在的一旁的十余护卫疾步跟上。
程素静立一旁,待许艾离去,方才移动莲步。她嘴唇紧抿,似有踌躇,满脸歉意走到沈倦和尹妤清面前,朝二人深鞠一躬,未等她开口,沈倦和尹妤清眼疾手快,急忙将她扶起。
沈倦切声道:“阿嫂,万万使不得,你这是作甚啊。”
“程素实在无颜面对两位姑娘。”程素愧声道:“怪我一心要抓住陈务羔在外养妾室的证据,故而疏忽了此事,没能早些察觉并阻止,害五福药堂无辜受累,要是我——。”
程素话未说完,便叫沈倦打断:“阿嫂,此事非你之过,他行不义之事又怎会轻易让旁人知晓,行恶者是他,你无须自责。他是他,你是你,从今以后,你们再无瓜葛。”
尹妤清亦含笑道:“阿倦所言极是,阿嫂今后的日子一片光明,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和女儿逍遥快活过一生,岂不美哉。”
程素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往后的日子不必受制于人,眼下只想好好经营那几家药铺,将婉儿培养成人。”
“阿嫂心中可还有事?”沈倦察觉到程素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有话说。
程素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经此一事,我想清许多。如今世道变了,朝中亦有诸多女官,我能顺利赢得陈务羔,多亏二位帮忙。”
程素先是对两人表示感激,继而吐露心中所思:“府中吃喝用度不缺,我和婉儿两人也用不到多少银钱,想到瑶山县仅有沈姑娘办的明德书院不收费用,眼下还有许多家境贫寒的孩子没有机会读书识字,我想和婉儿搬回城东的宅子住,将现在住的宅子腾出,改做免费私塾,再拿些费用出来聘请夫子。”
沈倦和尹妤清还有红衣女子,听闻此言皆露出惊异之色。程素言谈间虽不疾不徐,言辞也通俗易懂,只是话中内容让她们感到震惊,不得不反复思量程素所言。
“这么做有何不妥吗?”程素心怀忐忑,问道:“还是一间私塾不够?其实我也觉得瑶山县广博,应再办几间,只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眼下只能先腾一间出来设立私塾。”
尹妤清率先回过神,急忙摇手,以示误解:“阿嫂多虑了,我们并非此意,实为受阿嫂的高瞻远瞩所震撼,一时自觉惭愧。”
沈倦跟着点头,继而询问:“阿嫂当真考虑清楚了?”
之所以如此探问,是因开办明德书院投入的费用并不少,程素既补偿黄家银钱,还归还两家药材铺,手中仅剩两家药材铺,且需要抚养女儿,手上怕是也不大宽裕。
程素淡然一笑,颔首回道:“嗯,钱财乃身外之物,够用就好了。我也想让更多同婉儿一般年纪的姑娘能有书读,将来靠自己所学闯出一片天地,让世人都瞧瞧,并非女子不如男,而是长久以来的社会压抑女子,致使女子没有展才之机。”
“既然阿嫂意已决,便都依阿嫂的来。”沈倦明白程素的良苦用心,也不再规劝。
红衣女子静静听着,面上早已布满动容之色。
几人一前一后出了衙署,程素脚步轻快往家中方向走,尹妤清站在衙署门口,朝红衣女子道:“方才多谢姑娘帮忙,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到寒舍吃顿便饭,我瞧姑娘是练武之人,身上难免磕磕碰碰,送些跌打损伤的药给姑娘,以备不时之需。”
红衣女子微微颔首,并未推辞,与沈倦和尹妤清并肩走在繁华街市,才走几步,她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方才因急于制止那闹事之人逃跑,未能听清尹掌柜所言,只隐约只听得尹掌柜说帮你抓住他二人者免,免什么却没听见,不知尹掌柜当时是打算如何报答相助之恩?”
尹妤清听出言外之意,心中暗忖,原来是索要报酬。她尴尬笑了笑,脑中迅速思索如何作答。片刻回道:“自然是免,免不了跌打损伤的药酒了,姑娘你想,能帮我抓住闹事者,定是身手了得,否则怎敢轻易出手?我话未言尽,姑娘便已现身,可见身手不凡。”
“原来如此——”红衣女子沉吟片刻,道:“我倒不常受伤,那跌打损伤的药酒怕是用不上。不如尹掌柜赠我些强身健体的温补药物,如何?”
又是温补药物……尹妤清心头一紧,这女子当真识货,却也只得勉强一笑,道:“也可,也可。姑娘既是恩人,些许药材又何足挂齿。”
随着闹事者被绳之以法,尹妤清心中悬石终于落地。五福药堂仍如期履行开张首月的每日义诊的承诺。
月余之后,她调整义诊规则,改为每月初一十五进行,同时适度上调药材价格,对于每日前一百名光临的顾客,仅收取原价的七成。
此外,她还将药材生意做到了西域。
因西域地处寒凉之地,诸多药材生长不易,幸得与北梁交好,两国互通有无,西域商人得以从北梁购得质优价廉的药材。
随着两国商贸往来日益频繁,考虑到长途跋涉耗时甚多,往返之间颇费时日,因而催生了镖局的兴起。
姜云提议之下,梁山寨众人改邪归正,投身于镖局行业,为商队提供护卫服务。
第156章 番外九
红衣女子姓宋, 单字稔,是将门之后,乃杨伦表妹之女, 其父宋潇是已故骠骑将军, 曾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风云人物。他常年征战四方, 保家卫国, 鲜少在家。
宋稔幼时曾跟随其母在宫内住了一段时间。
她略长昌平三岁, 因年长昌平的几位公主, 不是嫁与邻国联姻, 便是下嫁重臣之子,昌平幼时被迫离开生母, 由皇后抚养, 防备之心很强, 有些孤僻不大亲人, 却喜欢默默跟在宋稔身后。
久而久之, 也不怯生,与宋稔逐渐相熟起来, 日日宋姐姐长宋姐姐短叫着, 时常拉着宋稔去皇后居住的未央宫, 央求皇后让宋稔陪她睡, 皇后瞧着宋稔长得标致,十分乖巧懂事, 也很是喜欢, 便遂了昌平愿。
然而好景不长, 不久后北粱与高昌交战, 宋稔阿父与其兄双双阵亡沙场,其母伤心欲绝, 不忍再住在京都,日日触景生情,遂带她回到永州安家。
自此,昌平和宋稔分别八载,期间两人从未见面,虽未见面,昌平却曾暗中派人前往永州打探宋稔消息,得知对方安好,才放心着手布局她的计划。
昌平听宋稔念叨两年,想像男子一样参军,叱咤沙场,守护边疆,当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她将此话牢记于心,曾对宋稔许下承诺,有朝一日终要帮她完成夙愿。
可自古以来不曾有女子参军的例子,更别提女将军了。
宋稔听她这般童言童语的承诺,时常捧腹大笑,并不以为意,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小昌平气得当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认为宋稔不信她,宋稔次次都哄不好,最后只得向皇后求助,要上一盘枣糕,小昌平一见枣糕,立即眉开眼笑。
一边咬着枣糕,一边带着哭腔,信誓旦旦道:“我一定会让宋姐姐成为北梁第一位女将军的,你不要小瞧我。”
“好好好,我信你还不成吗,你已经九岁啦,哭鼻子跟小花猫似的,会变丑的。”
“拉钩。”
“拉钩。”
……
晃眼间宋稔刚过十四岁生辰,已在宫中住了两年,也是在这年她的父兄战死沙场。
她阿母要带她回永州,不得不和昌平告别。昌平稚气未脱,离别之际紧紧拽着宋稔的袖口,信誓旦旦道:“有朝一日北梁会有很多很多女子为官,等到了那时候,你一定要回来找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宋稔半蹲着身子,捏了捏小昌平胖乎乎的脸蛋,宠溺道:“好,好,好,我等着呢。”
“宋姐姐要慢点长大,晚些、再晚些嫁人,当女将军可没时间照顾家人的。”
“好,全依你,不嫁人,等着当女将军。”
多年以后,她在永州得知先帝驾崩,女帝登基的消息,诧异不已,不久一条条新政颁布,之后又开设女子恩科。
她犹豫过,当女将军的心从未变过,多年前立下誓言,要手刃叛徒仍牢记于心。她知道不能再等了,于是告别家母,轻装上阵,途经瑶山县时,意外撞见有人故意闹事,出手帮了一把。
在衙署亲眼目睹占洲郡太守对沈倦和尹妤清甚是恭敬,从许艾口中得知二人竟和故人相熟。
能与当今天子相熟且出手相帮,绝非等闲之辈,于是她故意向尹妤清讨要所谓的报酬,跟随她二人回到五福药堂,将心中疑问问出。
在与沈倦和尹妤清交谈中,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也证实二人确实来自京都,回想起沈倦在衙署那番话,心中疑虑只增不减,终是忍不住问道:“二人家中可有为官者?”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二人言行举止不像寻常百姓,又是京都人,深知律法,最关键的是还和昌平相识,应是家中有人为官,且官职不小,她想问些关于昌平的旧闻。
“宋姑娘为何如此问?”尹妤清想她和沈倦现在的身份还不适合向外公布,若是回答对方,担心对方追问,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总要谨慎些。
“抱歉,是我唐突了。”宋稔察觉到尹妤清刻意回避,自己又很想知道昌平消息,索性自报家门,道:“不瞒二位,我是已故骠骑将军宋潇之女,幼时曾在京都住过些时日。”
“宋潇!”沈倦和尹妤清闻言大惊,“同时惊呼:你是宋将军之女?”
宋稔点了点头,“正是。”
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宋潇在北梁曾经是个风云人物,他骁勇善战,有勇有谋,与高昌交战十余次,从未落败,民间还给他取了常胜将军的外号,有他在,百姓们觉都睡得安稳些。
只可惜,军中出了叛徒,致使他和儿子战死沙场,那一次也是北梁建朝以来输得最惨的一次。
尹妤清愧声道:“我和阿倦家中确实有在京为官的长辈,至于居何职恕我不便告知。”
果然没猜错!
宋稔紧张得长吸一口气,握茶杯的手指收了收,问道:“那、那你们可有听过什么陛下的消息,能否说与我听听?”
“你认识当今陛下?”沈倦和尹妤清又是一惊。
看来她们认识小滑头。宋稔点头,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坦诚道:“嗯,我年少时曾在宫中住过一段时日。陛下允我一个诺言,我此次赴京都,便是让她兑现当初的诺言。”
“这样啊,如今北梁是陛下掌权,纵是天上的星星都可以摘下给你,你尽管找她便是,以我二人对她的了解,她不会食言的。”
“只是,我们别离已有八载,不知她是否还记得当昔日之约,又怕那是儿时的一句玩笑话,只有我一人当真了。”
“那时陛下年方几何?”尹妤清看不出宋稔大昌平几岁,也不知昌平许下承诺的时候是何年纪,想到沈倦和柴羡亦有童年戏言,故发此问。
“我十二岁随母亲进宫,在宫中前后住了两年,离宫时十四岁,陛下小我三岁,若是没算错,应是十一岁。”
“十一岁——”尹妤清若有所思,侧首问沈倦:“柴姑娘时常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那些话,你是几岁说的?”
沈倦蹙眉,理不清两者之间有何关系,迟疑回道:“我不曾说过那些话啊。”
“你再仔细想想。”
“许是三五岁。”
“那便是了。宋姑娘,年方十一与年方三五,相差甚多。三五岁孩童所言记不真切不足为怪,可十一岁的年级,已初识人事,其言行举止,自当负责到底。”
闻尹妤清此番言论,宋稔忧色大减,神色也有所舒展。
沈倦和尹妤清本想留她住上几日,然而宋稔赴京心切,婉拒二人好意。当日吃完午饭,便匆匆拜别,踏上归京之路。
念及宋稔单骑已久,怕马儿体力不济,尹妤清遂购来一骏马相赠,助她赴京。
*
这日清晨昌平上完早朝,如往常一般,着常服仅带两名禁卫匆匆出宫。
她时常出宫去往宋府,若时辰宽裕,便会进府逛逛再走,若时辰紧迫,则坐于车中,远远望上一眼。
她到宋府时,见门前系着一匹骏马,马儿头低垂,眼角的白色痕迹似乎是经历长途跋涉留下的,其背上肌肉在颤抖,每一块都显得紧绷而疲惫。
又见府门半掩,并未关严,昌平心中又惊又喜,缓缓推门而入,在院中看见那个念念不忘的背影,她的宋姐姐终于回来了。
宋府虽多年未住人,仍被收拾得井然有序,屋内若干家具无半点尘埃。院中花木扶疏,绣球花簇簇绽放,由内而外,处处可见勤加修葺之迹。
忽然院中刮来一阵微风,一缕熟悉之香扑面而来,宋稔回首一瞥,只见一位女子立于院中,眼中含笑,定定地凝望着她。两名禁卫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下。
小滑头?她心头一惊,认出那人正是八年未见的昌平,是当今陛下。
“宋姐姐,我未曾骗你,我确实做到了。”昌平笑靥如花,眼中闪烁着激动的珠光,平日君王的自称皆改成我。
“小滑头——”宋稔话未毕,急忙改口,见昌平快步走来,便跪下行礼,恭敬道:“民女拜见陛下。”
“宋姐姐何须如此,快快起来。”昌平全无君王之态,弯腰亲手扶起宋稔。
“多年未见,宋姐姐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不对,更胜往昔,真好。”
“陛下——”
“此次归京,便不走了,做北梁第一位女将军可好?”
她没忘,还记得此事,宋稔心动,恨不得当即答应,然而嘴上却说:“此事恐怕不妥。”
“甚妥,极为妥当。宋将军的爵位,父皇一直保留,如今的北梁已今非昔比,是我掌权,女子亦能为官,你身为宋将军的女儿,继承父业乃理所当然。何况,这是你长久以来的志向。”昌平言至此处,声音微颤,眼含泪光。
宋稔默立聆听,未置一词。昌平得不到回应有些急了。
“你答应我的,难不成只是哄我开心的戏言?”昌平言语急切,清嗓后刻意摆出君王的架势来,故作威严道:“你可知欺君之罪有多重?”
“死罪。”
“我又怎舍得治你罪,你随我来。”昌平引宋稔来到宋府地窖。
昌平将宋稔引至宋府地窖,指着一方牢笼,语声坚定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他隐藏高昌多年,在与西域联手灭高昌后,终是将他擒拿回京,如何处置全听你的。”
地窖内昏暗如夜,仅有一缕阳光透过缝隙,微弱而闪烁,笼中之人面目难辨。只见那人手脚皆被链所缚,呈大字状悬在笼中,一头板结的散乱长发遮面,此人便是背弃宋潇的逆贼。
宋稔目光锋利如剑,怒火中烧,怒视着那蓬头垢面的囚徒,切齿道:“我要让他尝尽千刀万剐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祭父兄在天之灵。”
“他罪孽深重,致使多少北梁将士血染沙场,魂断九泉,即便万亦难赎其罪。能苟延残喘至今,实乃其侥幸,宋姐姐不论如何处置,皆不为过。”
宋稔言罢,匆匆走出地窖,闭目凝神片刻,睁眼时神情恢复如常,缓缓道:“我愿意留在京都,也要继承父兄遗志,当北梁首位女将军!”
“一言为定!”昌平激动不已,“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见外,只有我们的时候,还是同幼时一般,我唤你宋姐姐,你叫我小滑头可好?”
“嗯。”
“虽然平日里都有安排人扫洒,但院子不住人,终是有些冷清,我又不可能久留于外——”昌平欲言又止,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宋稔目之所及,皆勾起往昔光景,凝视院中草木,情难自抑,不愿昌平见到她悲观之态,背过身去,柔声道:“我想再逛逛,陛下先回宫吧。”
“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我在宫里备了宴席,就我们两个人。”
“还有,现在并没有旁人在,你怎么还称我陛下。”
“我千言万语欲与宋姐姐倾诉,不如——”昌平沉吟片刻,探头望宋稔,观之神态哀伤,心中不禁一紧,轻声道:“不如宋姐姐随我入宫住几日,母后若是知道你回来,她也会很开心的。”
宋稔回想起在宫中度过的两年岁月,承蒙皇后关照,感念于心,便不再推辞,决意随昌平入宫拜望,柔声回道:“好。”
“那、那我们再转转,你多年未回,定是想念得紧,后院那棵桃树已亭亭如盖,去年这个时候,桃花满枝,甚是娇艳,我们一同去瞧瞧如何?”
“好,去瞧瞧。”
“那段时日我忙于政事,疏忽了,等我想起时,桃果已为飞鸟食尽,今年我必勤加照看,日夜守护。”
“那倒不用,如今我回来了,由我看着即可,待果实成熟,我送些进宫给你尝尝。”
“尝尝哪够啊。”昌平止步,望着宋稔,恳求道:“我能来小住几日吗?”
“就这么馋吗?”宋稔察觉昌平是故意逗她开心,不禁笑出声,想着多个人也热闹些,本想应承下来,转念一想,昌平为一国之君,诸多政事待理,且宫外不比宫内安全,无禁卫守护,若有所失,如何是好……
她不敢深思,为难道:“怕是不能,府里就我一人住,我也不打算雇仆役,你来住安全难保,亦无人伺候。”
“怎会!你武艺超群,可不比朝中那些将军差,有你保护我就够了,况且我手足健全,无须他人服侍,这点苦我还是吃得的。”
宋稔愕然,她怎会知道我武艺好?
“我离京时十四岁,虽有志沙场,尚未习武,陛下是从何得知我武艺好?”
“我、我忽然想起宫中有事未了,先行一步,晚些时候遣人来接你。”
昌平惊觉失言露了马脚,欲溜之大吉,刚转身就被宋稔捉住手臂,“不是要赏桃花吗?”
“桃花年年开,我已赏了好多年,今年应与往昔无异,我就不、就不——”昌平言语支吾,虽口中称与往年同,心里却不这么认为,今年她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自是想和她共赏一园春景。
宋稔听出她话语中尽是犹豫,不再追问,转而说道:“岁岁皆同,可今年应是不同才是。”
“为何?”
“我回来了。”宋稔松开昌平手臂,转身往后院走去,随即幽幽道:“陛下若是宫中有急事,便回去吧。”
“也不是什么急事,晚些处理也行。”昌平一愣,急忙追上,“其实,其实——”
她欲坦白,却又难以启齿。
宋稔见她吞吐,宠溺笑了笑,背对她说道:“其实你曾遣人去永州打探我的消息,是不是?”
昌平闻言,步履放缓,紧张问道:“你……都知道了?”
宋稔回首,朝昌平扬了扬头,示意她跟上,淡淡道:“先前只是有些疑惑,直至方才确信。”
“……”
春光和煦,微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嫩草与桃花之香。仔细闻,空气中还夹杂着湿润水汽。未至后院,卵石小径上已落满粉色桃花瓣。
宋稔故作缓步,待昌平跟上。
昌平急于追随宋稔,步子迈得又大又疾,脚下生风带起贴在地面的桃花瓣,她们一前一后行至后院月洞门处,宋稔突止步。
昌平心思全放在宋稔身上,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径直撞上宋稔后背,随即惊呼:“啊——”
她被严实的后背弹开,身形欲倾,宋稔眼疾手快侧身将她拉回,揽入怀中,轻揉她额头,关切道:“疼吗?”
“不疼。”昌平痴痴望着宋稔,失神摇头。
宋稔这才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院中桃树,柔声道:“它能有今日盛景,全倚仗你,你功劳最大,小住几日也并无不可。”
昌平顺着宋稔指的方向望去,入眼所见,漫天桃花飞舞,如云似霞,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桃花瓣,风起时花瓣轻舞,美不胜收。
桃花虽不及往年那般繁茂,此景亦与往年无异,昌平心中却觉得,今年的桃花更胜一筹。
她目光流转,思绪一下被拉回幼时,她与宋稔一同在桃树下覆土的温馨时光。一幕幕,历历在目,让人心生怀念,周身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暖流。
桃树下,一架秋千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木板上散落的桃花瓣,随着秋千的摆动,翩然起舞。
那是一个晴日的午后,宋潇难得回京都,小住半月有余,她和宋稔苦苦央求宋潇做的。当时桃树还没这么高,宋府人很多,到处欢声笑语。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绑在木板两侧的绳索,经风吹日晒逐渐被风化腐烂掉了,她又让人重新换,并把木板打磨一番。
“儿时做的秋千还在,要不去坐坐?”
“好——”
第157章 番外十
这日恰逢十五, 是尹妤清义诊日,每逢初一十五,皆是她一月中最忙碌劳累之时。然而她给自己定规矩, 日落之前必须止诊, 除非有病急难待者, 方可破例延时会诊。
好在这日病家虽多, 却都是小病, 尹妤清得以在日暮时分结束义诊。沈倦早她一些归家, 此时已和闻香在后厨一顿忙活。她将家中烹饪之事一肩挑, 平日里多由她一人操持,闻香仅做辅助打打下手, 不忍让尹妤清帮忙。
餐后, 沈倦见尹妤清疲态毕现, 心疼不已, 便起身走到她后背, 轻揉她的肩膀。
她知道尹妤清开设药堂并非一时兴起,悬壶济世是她毕生之志, 如今得以实现, 若在此时劝她退居幕后, 她难以启齿。可又不忍见她如此辛劳, 正思索如何劝慰更为妥帖。
沈倦一边轻揉,一边轻声提醒:“你忍着点, 此处肌肉略显僵硬, 许是久坐未动, 我稍加力道, 揉开些,若是感到疼痛, 及时告知我,以免力道过重伤着你。”
“不会,刚刚好。”尹妤清轻摇螓首,顿时脖间一阵咯吱声。她欲伸手推开桌上的盘子,闻香款步而至,瞥了一眼二人,掩口偷笑道:“小姐坐着享受,这些事交由我便是。”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沈倦的动作戛然而止,闻香则一手遮目,一手在桌上收拾碗筷餐盘,轻声道:“哎——你们、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她早已习惯沈倦与尹妤清之间的亲昵,而她们二人亦未曾将她视为下人,平日里也常以玩笑相待。闻香在收拾之际,见二人神色略显尴尬,便笑道:“我又不是头一日见,小姐今日劳碌得很,二姐你可得悉心照料。”
因沈倦已恢复女装示人,闻香再称其为“姑爷”已不适宜。沈倦年岁稍幼于尹妤清,闻香自小称呼尹妤清为“小姐”,而她又比沈倦小数月,对外也称三人是亲姐妹,她征得二人同意,便以“二姐”称呼沈倦。
只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沈倦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她结结巴巴道:“我、我这不是正在给她舒缓筋骨么。”
“是是是,舒缓筋骨,好让小姐晚上睡得香一些。呀!还有好多活儿没做完,我得先刷盘子去了。”说罢,闻香捧着一摞盘子,转身向厅外走去。
待闻香的背影淡出膳厅,尹妤清轻启朱唇,悠悠道:“是啊,你可得好好伺候我,我这么辛苦赚钱养家,你捏捏肩膀,锤锤后背,便想将我打发,未免太过敷衍。”
沈倦手又开始揉捏起来,听到此话一时来了兴致,便模仿起店小二的口吻,毕恭毕敬道:“小的愿为您效犬马之劳,有何吩咐,尽管命小的去做。能侍奉您,实乃小的几世修来的福分。敢问这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对小的服侍可还满意?”
“不太满意,你这手法哪里学来的,尚显生疏,需多加练习。”尹妤清趴在桌上,享受着力度适中的揉捏,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故作不满。
“是吗?可我夫人曾说我学得九分,不至于此啊?”沈倦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又问:“这样如何?”
“嗯——”尹妤清沉吟一声,脸上因憋气泛起些许红晕,“你夫人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自然觉得你处处皆好。我却是花了银子的,自当有所不同,稍有不合心意,必要一一指出。”
“原来如此,那小的便少收些,只收您一百文,姑娘意下如何?”
“一百文就一百文吧,看在你如此卖力的份上,虽无功劳,却有苦劳。”尹妤清话中带着一丝勉强,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今日出门时忘记携带荷包,需得劳烦我夫人送钱来。不如你帮我去告知她一声,可否?”
尹妤清心生戏谑,缓缓直起身,抬手轻招身后之人,偏头轻声道:“你且靠近些,我好告知你我家所在。”
沈倦见状,俯身侧耳,贴于尹妤清玉颊旁,打趣道:“姑娘将住所相告,就不怕我觊觎你家夫人之姿?”
“那倒不会,我家夫人非见异思迁之人,我瞧姑娘亦非此辈。”尹妤清轻声回应。
沈倦兴致愈浓,轻抿朱唇,继而说道:“可姑娘长得这般标致,我也有些姿色傍身,你孤身来此,若是被你家夫人知晓,恐怕难免一番斥责。”
“你若不言,我若不语,她又岂能知晓?”尹妤清向左转身,趁沈倦不备,将其拉至自己膝上,轻挑起她的下巴,“这么看,姑娘确有几分姿色,不知心中可有所属?”
沈倦轻叹:“意中人倒是有一个,只是她终日奔波于商贾之间,不爱惜己身,常令我忧心。”
“喔——听姑娘所言,似乎对她颇有微词?”尹妤清轻扯沈倦面颊,原来是不满我疏忽她啊。
沈倦反手握住尹妤清的手,目光闪烁,道:“若是她能听劝,这日子还是可以好好过下去。”
“若是不听呢?”尹妤清挣脱沈倦的手,手心覆上她的脸颊,拇指轻抚其唇瓣,“不如你跟了我,我倒是顺从之人。”
“当真?”沈倦面露喜色,微微怔住,稍显迟疑,“可你一身药材味,若是我猜的没错,也是做药材生意的吧。”
“怎么?姑娘不喜欢?”
“并非不喜。”沈倦摇头轻叹,道:“我那位意中人,无论样貌、医术、皆是上乘,她亦是经营药材生意,且是郎中,一旦忙碌起来,便无暇顾及其他,我怕你和她一样,令我睡不安稳日日忧心。”
“……”尹妤清听此言,心中了然,轻声询问道:“净胡说些油嘴滑舌的话,说吧,究竟有何事要和我商议?”
“嘿嘿,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沈倦咧嘴一笑,道:“我瞧着那些挤在义诊日前来求医的百姓,多是些小疾,”
“嗯?”
沈倦稍作犹豫,终是道出心中所想:“不如我们每月仅设一日义诊,如此一来,你也不会过于劳累。见你劳累至此,我却不能分担,当真心疼死了,若是可以,我愿替你分担苦楚。”
“今日你这嘴巴吐出的言辞如此动听,宛如蜜语,从何处偷食蜜了?”
“哪有,皆是肺腑之言。”沈倦下意识回道:“再说了,你又没尝过,怎知它甜?”
“嗯——确实有些日子没尝了。”尹妤清凝视沈倦朱唇,喃喃自语。自从到了瑶山县,为经营药堂,与陈务羔斗智,又需时常关注免费私塾进展,她和沈倦皆忙碌不堪,日以继夜,已许久未有亲昵之举。
“那你要不要来尝尝到底有多甜。”沈倦见尹妤清神情沮丧,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怜惜。想到月余二人未有亲密之交,此刻相拥,气氛已至,闻香也不在厅中,然而话未说完,门外突传清脆之声。
“哐当——”是瓷器摔落的声音。
两人闻声同时望去,原已离去的闻香不知何时又来到膳厅口,此时正尴尬立在原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茶盏,“我、我本想着饭后喝杯茶解解腻,想来,想来是不需要的,我这就走,这就走。”
闻香急忙蹲下欲拾碎片,又觉不妥,匆忙起身,垂首低语:“厨、厨房还、还没收拾好,这里我晚些来处理。”话音未落,人已匆匆离去。
尹妤清轻拍沈倦,嗔怪道:“都怪你,把人吓成什么样子了。天还未黑,满嘴轻佻之语,阿倦你真学坏了,少看些话本,那都是骗人的小把戏。”
沈倦并不同意,反驳道:“那些都是姩姩呕心沥血之作,怎能这么说呢。”
尹妤清无奈摇头,道:“正是因为出自我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都是虚构的故事,你不要学来哄骗我。”
沈倦心虚,岔开话题,道:“那你、你会撰写一本关于我们的话本吗?”
尹妤清微怔,笑问:“叫什么呢?”
“真写啊?”沈倦大惊。
“你不是想看吗?也不是不可嘛,不过眼下药堂繁忙,等她们几个出师了,能够独立诊治,那时我便可抽身。”尹妤清细算时日,也没剩多少日子,安慰道:“我的身子我清楚,没你想的那么累,家中大小事务皆是你和闻香操持,都轮不上我。”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此话本只给你看,我可舍不得让别人知道这么多你的秘密。”
沈倦乖巧点头,“嗯,我也是。”
“什么你也是?”
“我也不想和别人分享关于你的事,哪怕细微之事,不对,在我眼里,关于你皆为要事。”沈倦顿了顿,忽觉得有些难开口,尹妤清听她还有话没说完,胳膊肘轻轻撞她臂膀,不悦道:“你看你,又开始了。”
当初二人约定,有事不可藏匿于心,需及时沟通,以避误解,沈倦自觉理亏,不顾羞赧,一心只想让尹妤清消气,急道:“就是觉得我有些过分,之前你和宋姑娘接触,本是朋友间寻常往来,她离京多年,询问你一些京都的奇闻趣事,也是正常的,可我心里总感酸涩,总想日日霸占你的时间,不愿他人分毫。”
听到此处,尹妤清心里甜滋滋,宛如灌了蜜,含笑道:“如此说来,确实有些过分。”
“是吧,我心眼真小,日后定要时时提醒自己。”
尹妤清双眼含笑摇头,双手轻捧沈倦的脸蛋,认真道:“不改。我也没好到哪里去,你日日与学子为伍,早出晚归,属于我们两人的独处时光所剩无几,有时候我恨不得与她们同龄,如此便可上学堂听学,亲眼看看你为人师表的模样。”
“可是啊,我一想,若是和她们一样,便不能与你共枕而眠,如此想来,还是当你夫人更好一些呢。”
“当学子可不能和你白头偕□□度余生。”
“姩姩——”沈倦鼻头发酸,知道这是尹妤清换着法子在安慰她,也想到她确实没有见过她为人师表的模样,听出她话里除了有劝导之意,还透着遗憾之情,当即邀约道:“那你明日来学堂好不好?”
“你睡足了再来,我给你留个门,到时候你从后面进来即可。”
尹妤清想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进学堂,有些犹豫,道:“如此是否不妥?”
“不会!怎会不妥,你是我的妻子,亦是她们的师母,旁人来才不妥。”
尹妤清颔首表示同意,缓缓说道:“她们也学了些时日,明日非初一十五,不设义诊,人应不多,是骡是马,总需一试,我姑且放手让她们三儿试试吧。”
“不过——”
“怎么?”沈倦听她话锋一转,心一下悬至嗓子口,担心她不来。
尹妤清暗想,要是今晚承欢无度,早起怕是有些难处。
“不过明日不知道能不能早起得来?”尹妤清话说一半便将头低了下去,耳垂不知何时已然红透。
“起得来,起得来,我喊你。”这时沈倦还未理解言外之意,也未察觉尹妤清的神情变化,真当她起不来。
尹妤清抬头,面色仍有些不自然,“你不是非要我尝尝吗?”话音刚落,身子便向前微倾,随即覆上诱人红唇,离开时又小啄一口,抚摸沈倦湿润唇瓣,回味道:“尝了,果真涂了蜜,很甜。”
“你也是。”
吻毕,尹妤清轻拍沈倦腰际,羞道:“时辰已晚,快去洗漱吧。”
方才吃下晚饭没多久,天这会儿刚全暗下来,沈倦愣了一下,瞥见尹妤清面露羞涩,沈倦眼眸一亮,当即会意,满心欢喜跟随其后,柔声道:“若是起不来,后日去也无妨的。”
尹妤清见此,甚觉好笑,恼道:“说明日便是明日。”
“可、可之前都起不得早。”
尹妤清一怔,止步道:“又说的什么胡话!”
“分明不是胡话,在新宅好几次都,都日上三竿才起。休养几日再去,我不是怕累着你嘛。”沈倦顿了顿,又道:“而且,而且我们都许久没,没……”
她话没来得及说完,便叫人捂住嘴,尹妤清的脸红得没法看,长吁一口气,瞪了她一眼,“你再说,今晚睡厢房去!”
沈倦抿唇挠头,指了指厅外,小声道:“我去拿些木炭,屋子里的好似用完了。”话音刚落,欲举步离开,才走两步,忽闻背后尹妤清又羞又恼的声音,“回来!屋里还有,天气冷得紧,快些洗漱。”
两人并排走着,默契得不再言语,从膳厅往自己屋子走。一进屋,便被暖洋洋的热气包裹,闻香不知何时已在屋内点好炭火,洗漱区的浴桶也备了热水。
一番洗漱过后,尹妤清刚擦拭好身子,拎来中衣还未穿就被沈倦夺走,她咽了咽口水,浪言道:“不必穿,等下也是要脱的。”
泡过热水的皮肤,在微弱烛光的照射下,呈淡淡的粉色,脖间以下风光无限。
沈倦炙热的目光比燃烧的炭火还要烫上几分,热得快要将人熔化。
她俯下身,轻轻柔柔地吻上尹妤清的嘴角,尹妤清随即闭眼环上她的细腰,抚摸腰间嫩肤,踮起脚尖轻含住沈倦的唇。凹凸有致的身躯紧紧贴合,互诉缺席已久的想念。
两人吻着相互牵引,一路跌跌撞撞往床榻走。片刻,双唇依依不舍分离,喘息声在屋内回响,沈倦哑着嗓子道:“去床上。”她话音未落,便弯腰梗横抱起尹妤清,眼睛始终停留在尹妤清脸上,不时贪恋地小啄一方娇媚欲滴的红唇。
到了床畔,沈倦托着尹妤清后脑勺,缓缓将她轻置于床,俯身而下,唤道:“姩姩——”尾音止于唇缝,她低下头,封住尹妤清唇瓣,片刻转至耳后,极尽温柔轻盈。(这是感情流诶,脖子以上的亲亲都不行吗?)
自从搬至新宅,(审核觉得黄,乖乖删掉)时至今日已数不清多少回,尹妤清没想到时隔月余,一个缠绵的吻都足够令她(就很正常形容词摊手)
(一段二十来字的关于天气瞬息变化的描写,审核觉得黄,删掉。)
这时骤风卷起,雷雨紧随而至,天将甘霖,电闪雷鸣,山野摇晃,危危欲坠。(深夜打雷很正常吧……)
夜色幽深,圆月高挂,屋内烛光闪烁,木炭在盆中滋滋作响,烧得正旺,若隐若现的火星不时跳出盆外。
雨越下越大,鱼借力洪水轻而易举逆流而上,时而驻足观赏,时而加速前进,玩得不亦说乎。
窄溪尽头的花朵娇嫩且美丽,脆弱的花瓣随着风雨张合。夜越发深了,雷不断低吼,骤雨疯狂地打在花蕊,将它拖入狂欢中。
风雨咆哮,声声温柔、急切的呼唤此起彼伏,忽高忽低,时远时近。
沈倦钳住推她的手,口齿不清央求道:“再一回。”
尹妤清躺在软榻上,一步步坠入棉团,双眸失神地望着床顶上的牡丹花,那含苞待放的朵朵花苞,正慢慢地舒展花瓣,经雨水洗礼的花瓣挂着几滴雨露,更显娇媚,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
再美妙的事物亦是经不起连连品尝,一番番妙不可言体感加倍席卷而来,很快又一次被卷入浪潮之中,桃林逐渐被雨水淹没,只剩一叶扁舟,跟随浪潮拍打的节奏,在深海中探索……
铺在身下的被褥已被香汗浸透,褶皱不堪。
沈倦意犹未尽看着累得双眸紧闭的尹妤清,俯身吻上她的额头,理着粘黏在脸颊的发丝,随即拉来被子将她盖上。起身走至衣柜处,取了身干净衣裳穿上,举步到洗漱区,片刻端来一盆温水,仔仔细细为她擦拭身子。
“好好睡一觉,明日下午再去。”
尹妤清虽然双眼紧闭,意识还是清醒的,听到此话只低声回了句“好。”
次日,日上三竿,屋内偌大的软榻只剩一人。
尹妤清一夜无梦,睁眼时只觉得浑身酸痛无比,正欲发责怪之言,却没摸到人,微微起身掀开床幔,只见屋内光线充足,又重重躺了回去。
她眯着眼望向床顶发愣许久,回想起昨夜种种,羞得拉起被子捂住脸,意识发现屋内只剩她自己,又将被子扯下。
自此,《夫人请自重gl》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