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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顺势而为


    沈倦只在途中匆忙睁眼一回, 全程紧闭双眼,至于飞过何处,又跃多高, 一概不知。只觉得凌风迎面而来刮得面上生疼难忍, 呼吸有些困难。


    虽好奇身下是何风景, 却也不敢一探究竟,方才匆忙一晃, 已吓得不轻, 耳间捕捉到的声音由追赶的人声变为虫鸣鸟叫, 她知道距离行宫已经很远,算是安全了。


    温如玉身子没好全, 前些日子伤到五脏六腑, 内力损耗不少, 此次携带沈倦飞跃数里,终是有些吃力,回头看了眼后方变成拳头大小的行宫,寻了处宽敞平坦的山石,稍作停留, 随后借力一跃转向约定地点, 约莫半盏茶,落脚在山间一处残破的茅草亭前。


    当脚下传来踏实触感,沈倦初以为是又寻了树杆落脚, 眼也不敢睁, 后听到温如玉说:“到了。”才安心睁开眼观察周遭环境。


    在此地等候许久的禾尘和尹妤清看到两人安然无恙,急忙从马车旁追上前。禾尘一眼便瞧出温如玉面色发白, 猜到她又不舒服了,忙扶住关切问道:“可是难受?能撑得住吗?”


    “无碍, 缓缓就好了。”温如玉稍作休息,面色逐渐红润,轻拂去禾尘搭在腰间的手,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刻意避开肢体接触。


    这时尹妤清也走到沈倦身后,甩了甩抱在怀里的外袍,道:“快穿上。”贴心为沈倦穿上外袍,转头看向禾尘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上车,离开此地。”


    两人点了点头,提脚走向马车,尹妤清和沈倦跟在后面,尹妤清一面走一面说:“司马府一时半会你也回不去,新府也不可,眼下只能先去栖迟住。”


    “好,一切听你安排。”沈倦乖巧回着,不时偷瞥一眼尹妤清,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以解相思之苦。


    “看路,别摔了。”尹妤清看她心不在焉,险些叫枯树杆绊住脚,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提醒,继续说道:“你不懂手语,那丫鬟也说不了话。住同个屋檐下,怕是要大眼瞪小眼,没个说话解闷的人也不好受。我想好了,让她们也一并住过去,好歹有个伴,我心里也安心些。”


    沈倦本想问,那你会过来一起住吗?想到眼下两人身份有些特殊,问起来不太合适,忙改口:“那,那你,你会来看我们吗?”


    尹妤清身子微愣,停在轿凳上,看沈倦欲言又止,眼露期盼,大致猜到她想问什么,一面伸手拉她,一面说道:“眼下已是关键时刻,你既给了放妻书,沈尹两家便不再是亲家关系了,我们要避嫌。”


    我们要避嫌。


    避嫌,她要跟我避嫌?短短五字,沈倦听了犹如遭受五雷轰顶,脚步不自觉放慢许多。她不明白,什么时候开始她们生分到要避嫌。


    眼睛不由得瞄向尹妤清,却见她神色如常,即无担忧之色,也无久别从重逢之喜,一派平和之相,心里竟然有些发酸。


    她想尹妤清易容术了得,再稍作乔装打扮,亲近之人都未必认得出,而且栖迟不在闹区,平日里只有一丫鬟住着,低调得很,并不会引人生疑。


    分明是不想见她,才起的说辞,钻牛角尖似的胡思乱想,方才见面刚燃起的火苗一下子被浇灭。眼前的水气氤氲上来,她匆匆别过头,抬手借撩拨鬓角发丝,抹去不小心涌出的泪珠。


    想开口说风太冷,又或是眼睛进沙诸如此类可以解释不正常行为的话语,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哽住,话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


    尹妤清见她神色变换,头瞥向别处,自是看出她的想法,忽觉方才话说得有些重,怕是让她难受了。忙轻轻抚摸沈倦的后背,柔声道:“事成之后,自能相见。”


    只是沈倦擅自做主,未经商量,写放妻书一事,始终让她心存芥蒂,难以忘怀。


    事成之后,自能相见。沈倦暗自腹语几番,仔细揣摩话外之意,呆了片刻,湿润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闪烁着珠光,格外好看。她似乎明白其中要义,步伐又变得轻快起来。


    她方才因闻得避嫌二字,下意识心头一紧,只觉得胸口处堵得慌,后听此言,顿时豁然开朗,又有了盼头,抑制不住心中欢喜,嘴角不由自主上扬,“也是。”


    *


    晃眼间,距祈福典大典已过去数日,自从盛宗遭劫持,便陷入持久性昏迷,太医真如温如玉所言,用了些无功无过的名贵温和之物吊着一口气。


    偌大的太医署,几十号人,平日里高薪俸禄养着,真到关键时刻,昌平让他们拿出解决法子来,他们像商量好了,面露难色却又不敢言明要害,个个杵在宣光殿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停息丸乃杏林堂秘药,世上鲜有人知,药方也只存在杏林堂的秘籍之中,也怪不得太医诊治不出病因。


    太医们既要官帽又怕担责,打算过一日算一日。面对昌平的声声质问,都低垂着头,互相使眼色推脱回话。


    为首的太医令见退无可退,无奈只好挺身而出,“臣等无能,陛下症状怪异,我等均未曾在医书上见过,想来是极其罕见的奇难杂症,欲推荐一人,为陛下诊治。”


    昌平冷笑一声,不怒自威盯着他,道:“依你所言,父皇尔等治不了?”


    “这?”太医令迟疑,腹语道:确实治不了,可若是如实回话怕是要丢了饭碗,恐还会引来牢狱之灾。


    他权衡再三,只好违心道:“治得,只是我等医术确实比不上神医华佗,杂症怪异需要时间研究摸索,再对症下药,一来二往怕耽误病情,华佗出手自然花费不了多少时间,陛下也能早日康复。臣也是为陛下着想。”


    “你认为华佗能治此症?”不等太医令回话,昌平又道:“大司马出京寻她已半月有余,至今音信全无,父皇如何等不起。”


    太医令一时语噻,他也听到过一些风声说大司马久未露面是为陛下寻医,没曾想传言是真,顿时后悔不已。


    他们几人联合诊治盛宗,成了皆有利可图,败了一起被治罪,可谓荣辱与共,一人见情况不对,忙跪地磕头,道:“殿下,何不如行祝由之术……”


    “荒唐!父皇身子岂能儿戏!”太医话未说完,便被昌平打断。


    学艺不精技不如人也就算了,如今还企图寻求外力帮助,气得昌平当场斥责,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医治方案还是迟迟未有下文。


    一时之间朝野动荡,人心惶惶,群臣四下走动,都担心盛宗突然撒手人寰,引起两派纷争,以沈泾阳为首和王冲一派政见不合的几个大臣,尤为恐慌。太子年幼,重臣居心叵测,恐又似前朝发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荒唐事来。


    因盛宗昏迷不醒,致使辅佐太子的能臣未定,大司马沈泾阳又不在京中,朝中一切政务暂由王冲处理,众臣皆以他唯首是瞻,王府俨然成了小朝廷。且赵德和昌平公主已定下婚约,王冲一派越发猖狂。


    而尹厚蒙对沈倦休妻一事颇有怨言,对外表露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毅然回绝私下走访的大臣,他整日闭门不出,在外界看来明显不想蹚这遭浑水,颇有明哲保身之意。


    京都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不少人已公开站队,都在为头顶的官帽权衡利弊,更是无人能制衡王冲。


    这日,上午太医前脚刚离开,王冲后脚便来了,他借探望盛宗为由,来到宣光殿,一番惺惺作态后,终于忍不住朝昌平开口。


    “药石用尽,陛下仍久睡不醒,何不如学民间以喜冲晦。殿下与赵德的婚事,是陛下亲自定下,可见陛下对赵德也甚是满意,若是能尽早成婚,一来能为陛下冲喜。二来还能够稳住朝中闲言碎语,实属一举两得之计。”


    昌平听到这句以喜冲晦,甚觉好笑,王冲为了使她和赵德早日完婚,竟然也和那群太医一般,搬出这些荒唐至极的说辞来,虽心有不悦,却还是点头道:“早些时候父皇也是这般想的,可钦天监说今年无春,不宜操办婚事,本宫怕冲喜不成反而适得其反。”


    “钦天监此言不假,但总有特事特办的例子。老臣犹记得后赵开国皇帝,迎娶发妻时也是因其母病重,婚后不到三日,其母就恢复如初,之后更是一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下后赵基业,开创百年盛世,既有先例,不妨仿而效之。”


    “这段佳话本宫幼时倒是听夫子讲过一回,本宫也盼着能有其效,且让钦天监再卜一卦,再做决定。”


    “那是自然,老臣便代劳跑腿,现去寻钦天监,为殿下卜一卦。”


    “有劳王大人了。”


    王冲搬出昌平和赵德早日成婚有利于盛宗恢复病情为由,钦天监有苦难言,又因朝野皆以他唯首是瞻,自是不敢忤逆,只好应和,二人婚期最终定在十日后,农历十一月初五,即小寒。


    平常人家嫁女都要诸多准备,前后花费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何况是皇女,准备个一年半载实属正常。


    可昌平和赵德的婚期就像是赶鸭子上架,因王冲一己私心,匆匆定下,短短十日,根本来不及准备,一切只能从简,保留主要仪式,其余删减处理。


    许是进展过于顺利,天子病危,已传得天下皆知,沈泾阳却迟迟未归,依照王冲对沈泾阳的了解,此时沈泾阳听到风声也该回到京都,不免起了疑心。


    他吩咐赵德,严防四大城门,宫中禁卫全部换成靠得住的自己人,又连夜前往京郊几个兵器窝藏点检查,更是早早派人川信西域,让西域方面派兵乔装成北梁百姓,前来京都助力,以防变故。


    好在,昌平听了尹妤清的建议,并未提前端掉几个窝点,而是派人日夜监视,没有打草惊蛇。


    *


    同仁堂内,尹妤清刚到,柏歌便呈上一份重要情报,“这是刚劫下来王冲通敌的罪证,我抄送一份新的按原计划附带了兵符送往西域,昨日得到消息,大司马解决掉幽州私造兵器一事,现正往京都赶,不日便可和西域援兵在幽州与汴州交界处汇合。”


    “今日已是初二,大司马怕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时间恐来不及,你有派人去查看吗?”


    柏歌皱着眉,如实回道:“他受了些伤,耽误了两天,我们的人暗中给他换了匹好马,初五前应该能到。”


    “应该?”尹妤清听到不确定的词语,心头一紧,生怕柏歌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第102章 只欠东风


    “沈大人被革职查办, 现汴州由关立代为掌管,由幽州进入汴州虽有多条路可走,但最短最省时却只有京西官道一条, 走此道时间恰好够。可西域人长相与我们北梁大为不同, 大司马混在其中过于显眼。”柏歌将心中顾虑一一道出。


    柏歌所虑一针见血, 沈倦已被革职,如今在外人眼里是被贼人劫持走的失踪人士。人走茶凉, 官场一向如此, 她手里积攒的那点人脉已用不上。


    倘若沈倦未遭此难, 还能在过关卡时稍作打点,蒙混过关, 可今时不同往日, 由关立代为掌权, 关立又是王冲女婿。沈泾阳若想要在初五前回京,绝非易事,得使些手段。


    尹妤清眉头紧锁,左手放在腰间,自然托起右胳膊肘, 右手摸着下巴, 在屋内来回踱步。


    见尹妤清久思不语,柏歌又说:“而且刚得到消息,京都四大城门已在昨夜戒严, 其程度不亚于马家村瘟疫爆发之时。”


    “先前跟在薛岚身旁的姑娘, 张儿?对,就是她。我记得她阿母生病, 回家好些日子了。”


    “是。公子的意思是?”柏歌心生疑惑,片刻恍然道:“我这脑子, 怎么没想到!她家就在京西官道边上!”


    尹妤清停住脚步,笑着点了点头,“她跟我学过一些易容术,这样,你现给她飞鸽传书,让她到两州交界处等候,到时参照西域人的面容为大司马易容。”


    “公子想得好生周到,妙,简直太妙了!”


    余下几日,除了上位者为切身利益疲于奔走,寻常百姓却是如往常一般,一日三餐照吃不误,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于他们而言,改朝换代并非罕见事,他们也见证了二十年前后赵一夜之间变为北梁。


    如今不过是北梁的建立者病重,若是驾崩了,群臣便会拥立三岁太子登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了个还没办法亲自发号施令的人当陛下而已。


    要真如传言一般,太傅王冲心存二心,那便是二十年前兵变重演,二十年光景一晃而过,也并未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改变。百姓根本不在乎谁掌权,他们只关心掌权者能否为他们减免税收,提供稳定的生活环境。


    只是宫中不似民间那般平静,动辄筹备一年半载的婚期,一下子缩减为十日,宫里的宦官、宫女忙得不可开交,昌平却置身事外,整日待在宣光殿,侍奉盛宗。


    当礼部官员遇上无法解决的,或是有些需要商讨的细节前来询问时,她不冷不热回着一切从简,按他们的意思来即可,仿佛要成亲的是旁人,与她没有干系。


    这可为难了礼部的人,公主出嫁,再从简,也得依章程来走,他们怎么敢私自为她做主。


    礼部的人以为是昌平关心盛宗身体,无法分心操劳这些繁琐事,遂不再事事请她裁定。转头便去了赵府,他们想着赵德不日便是驸马爷,又是王冲妻弟,直接找他商议婚礼事宜,倒也妥当。


    昌平终于清净一回,在宣光殿偏殿支了张床榻,遂不再回含章宫居住,明面上是尽孝道,实则是与盛宗布局筵宴当晚,如何与沈泾阳里应外合,在宣光殿内制服王冲。


    晃眼已是十一月初四,第二日便是盛宗最为宠爱的皇女昌平下嫁日。皇家礼序繁多,按礼序,出嫁前日晚上需在宣光殿、长乐宫分别举行筵宴,前者是天子和朝臣的筵席,主要为庆贺公主成婚,顺便拉进君臣关系,后者是后宫嫔妃和太后一起,算是家宴。


    因事从紧急,一切从简,最终经礼部多番商议,再经钦天监卜得卦象为吉,决定将两场筵宴合二为一,定在宣光殿主殿举行。一来是给宣光殿增添些喜气,二来是以天子为大,宣光殿为天子居住场所,而长乐宫为皇后居住,二者合一,设在宣光殿合乎情理。


    这日下午,昌平贴身宫女神色慌张来到宣光殿,她端着一盘首饰,候在殿外,跟陈吉说了几声,不久陈吉入殿请出昌平,二人转身进入偏殿。


    “殿下,这是方才沈夫人传来的情报。”宫女在首饰下抽出一张信纸,递给昌平。


    信上说,沈泾阳已到京郊,西域援兵分为五波,四波前往四大城门外埋伏,其中一波等入夜由西城门入城,王冲以为西域只借了两千兵力给他,气得当场发飙,扬言等他登大位,要举兵踏平西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晚间王冲自己会送风来。


    亥时始,住在西城门边的百姓,起夜闻得动静,扒拉在窗户边上窥视,瞧见西城门走入一方列训练有素的骑兵,在城门处好似和守城禁卫发生了争执,不久后队列浩浩荡荡进入宫中门,百姓以为是天子驾崩,骑兵是由边关抽调回京都维护秩序,并未起疑。


    亥时五刻,宣光殿,筵席已进入尾声,陈吉神色慌张闯入正殿,他为盛宗贴身宦官,平日里不离盛宗左右,这时突然现身必然是出了大事,原本热闹的宴席,一下子静了下来,一时间,群臣皆将目光均投向他。


    只见他快走如风,身影穿过人群,眨眼的功夫,便凑到太后身旁,附在太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太后脸瞬间变为惨白,陈吉伸手欲要扶太后起身。


    王冲瞧出异样,忽然起身问:“太后,可是陛下醒了?”


    太后面露难色犹豫不决,“爱卿继续,哀家忽感不适,先行一步。”


    筵席本到了尾声,再走个过场,由昌平、赵德一起敬茶叩拜皇家长辈,便算完成了,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没必要在此时突然离席。


    “太后!”王冲离席走到殿前,沉声道:“陛下身体安康与否关乎江山社稷,已非家事,还望太后告知实情,我等好早做打算。”


    话说至此,殿上众臣恍然大悟,都在揣测盛宗定是出了事,陈吉才会慌张来禀。


    霎时间不少人起身离位,走到王冲身后,纷纷附和:“还请太后告知实情。”


    太后久居深宫,未曾参与政事,头一次遭这么多人当面逼问,面上有些挂不住,心里唏嘘不已,想来是因为陛下病重,太子年幼,她又无娘家人撑腰,众臣不把她放眼里。她一时招架不住,看向陈吉,点了点头。


    陈吉会意,唉声道:“陛方才驾崩于宣光殿中了——”


    话一出口,殿上除太后外,均跪地哀嚎,后宫嫔妃哭的是从此自己无依无靠,皇女和太子哭的是父亲离开人世,而群臣的哭却耐人寻味,在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中,不乏窃语之声。


    天子驾崩,王公贵族需要为其守孝三年,在国丧期间,举国上下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及婚丧嫁娶,更不能穿华服,酒盏酌,这是百年前便流传下来的习俗。


    且不论国丧守孝,皇女出嫁常见,天子驾崩也算常见,但皇女出嫁适逢天子驾崩,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今婚事筹备还算顺利,就差明日赵德携迎亲队伍来宣光殿迎亲,回去赵府拜堂便成了,突然遭遇此事,众人议论纷纷,均不知如何处置。


    礼部方面以为陛下冲喜,婚期本就定得匆忙,如今陛下驾崩,应以陛下丧事为重为由,提议暂且搁置婚事,等守孝期满再从长计议。


    王冲一派则认为,婚事筹备多日,就差临门一脚,陛下虽陷入昏迷,应也知道爱女下嫁的喜事,如今搁缓恐引陛下心生挂念无法往生极乐,且守孝期满,公主年岁过高,误了适婚年龄,着实不妥。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陷入两难境地。


    王冲见火拱得差不多了,容色一肃高声道:“各位,静一静,不妨听臣一言。”此言一出,殿中瞬间一片寂静,众人齐刷刷看向王冲,等候下文。


    昌平也看了过去,却不易察觉地在眼中划过一抹等候已久的笑意。


    王冲道:“臣以为应以陛下丧事为重。”此言一出,以王冲马首是瞻的大臣错愕不已,不可置信盯着王冲,其中一人挪动膝盖,凑到王冲旁小声问:“太傅,此言当真?”


    盛宗未卧榻之前,他们一致努力的方向是接连上书,奏请为昌平和赵德早日定下婚期,以此巩固王冲家族的地位,前有宗室之女贵为皇后,后有皇女下嫁,亲上加亲,如此一来,压制沈泾阳一派,权倾朝野彻底不在话下。这时,沈泾阳又不再京都,本是占尽先机,王冲却反求道而行,竟然赞同先搁置婚事。


    婚事一日未成,赵德就算不得名正言顺的驸马,等沈泾阳赶回京都,定数便会成为变数,届时怕是难以得偿所愿,帝师只有一个,花落谁家尚且未定。


    王冲使了使眼色,示意那人不必多言,正声道:“眼下几个邻国虎视耽盯着我北梁疆土,陛下昏迷许久,朝野不免动荡,民间谣言四起,国不可一日无主,应当尽快扶太子登基,以稳军民之心。”


    话落,那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先确立太子登基,忙附和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傅所言有理,臣附议。”


    群臣道:“臣附议。”


    尹厚蒙就在王冲左边,三五步的地方跪着,听众人议论争执,静默不语,王冲见他未出声,点他道:“中书令可是有其他见解,不妨说出来让诸位听听。”


    “国确实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应确认陛下是否有留下诏书,确立储君。”此话一出又引得轩然大波。


    第103章 宣光巨变


    三岁的隆郡太子虽自出生就被盛宗亲口定为太子, 却迟迟未正式下诏书昭告天下。皆因皇后所生的几位皇子在立下诏书,确认为储君时,便早早夭折。


    接连三个储君早夭, 无法面对中年丧子, 以为是天命不可违, 是操之过急,引来祸端, 遂隆郡太子并未以文书形式立为储君。


    若是盛宗生前有立下诏书, 应以诏书为主, 若是没有,便是党派之争了。


    王冲脸一下子阴了下来, 扭头冷冷问道:“中书令此言何意?”


    本以为胜券在握, 没想到尹厚蒙突然搅混水, 王冲心中闪过一丝狐疑,难道这老狐狸近些日子闭门不出,不见同僚,都是装出来的?他也想分一杯羹,争夺帝师之位?顿时警惕起来。


    尹厚蒙泰然自若道:“师出有名, 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 群臣微微点头,虽没有表露赞同之声,却左右交头接耳, 观其神色, 都以为颇有几分道理。


    短短八字,直击其中隐患。王冲阴沉的目光微微闪动, 然而很快又恢复如常。尹厚蒙所言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起了议论, 便无法视而不见。


    王冲自认为做好万全准备,不管有无立下诏书,隆郡太子必登大位,且殿外都是他的人,四大城门戒严,更是飞不进一只蚊子。他已铁了心想,文取不成,那就武夺。


    权衡后决定卖尹厚蒙一个面子,他冲前方高台试探道:“陈公公,陛下可曾立下诏书?”


    “回太傅,有诏书。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老奴这就去取。”陈吉回完小跑出了殿门。


    话音刚落,群臣哑然,王冲脸色更加阴沉,眯着眼,似有所思,片刻抬手唤来一宦官,交代了几句,宦官疾步退出殿外。


    约莫半晌,陈吉端来一方精致木盒,他道:“陛下知自己所剩无多,以早早立下诏书,诸位听旨——”


    众人闻言跪地听旨。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幼子隆郡年岁尚小,不足以承继大统,特敕封为汝山王,及冠前居于宫中,由太后、皇后教养。”陈吉念完这段,殿下瞬起议论,群臣震惊不已,交头接耳。


    “怎么会如此?”


    “太子……隆郡太子养在皇后膝下多年,正统嫡亲血脉,怎么成了汝山王。”


    “陛下仅存一子,不立隆郡太子,难不成要从宗室选贤?”


    “怕不是要学前朝孝武皇帝?”


    王冲听到此话,瞬间醍醐灌顶,猛然惊觉并非他所预料那般,这时赵德也扭头看向他,相视点了点头。


    陈吉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不得妄言!”


    待议论停止,才又继续宣读:“古来圣王之治,乾坤安定为先,续人伦纲常,则天下承平,故立储之事尤为重焉,储之立,君心定,臣心定,民心定,天下定也。”


    “今有皇女昌平,应天运而降生,续龙脉以延祚,实为天赐之女也,孤告太庙以慰祖宗,临明堂以安群臣,因立昌平为储,绵延帝祚,入统继位,钦此。”


    诏书宣读完,群臣皆是面面相觑,陈吉字正腔圆,音色洪亮,自然是叫众人听清了,可他们听清却反应不过来这诏书是何意。


    半晌,议论声逐渐高起。


    “荒唐!”


    “太荒唐了,简直闻所未闻……”


    “从未闻得女子为帝,实乃千古奇闻,荒谬至极!”


    “纵使陛下担心隆郡太子年幼,无法亲理政事,设立摄政大臣辅佐便可解决,何至于立皇女为帝,再不济,从宗室中取贤也无不可。”


    殿中群情激昂,各抒己见,多为表达对诏书的不满,已然没有人关心天子驾崩。


    一臣子发现王冲和尹厚蒙皆沉默不语,立即求助道:“太傅,中书令,殿堂之上,二位最德高望重,还请二位出来表表态。”


    两人见众人目光都转到他们身上,尹厚蒙一阵无奈,摇了摇头闭口不言。王冲此时已有其他谋划,并不在意立谁为帝,冷哼一声也不开口。


    求助未果,那臣子遂将希望寄托在太后身上,他道:“太后,请您说句话吧。”


    太后闻言先是回头摸了摸搀扶她的昌平,方才出声:“陛下既有立下遗诏,众卿便按陛下遗愿来。”


    王冲一听不乐意了,忙起身,指着陈吉高声道:“来人啊,将陈吉拿下。”


    瞬间殿外涌入一大批持兵器的禁卫,将筵席上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陈吉被两人架下高台,手里拿着的诏书遗落到昌平脚下。


    王冲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道:“方才太后说身体不适,先送太后回宫休息。”说完朝赵德使眼色,示意下一步动作,赵德僵在原地,生了迟疑之心。


    他不禁想,昌平若是顺利继位,那他作为昌平的驸马,便是皇夫了,地位等同于皇后,将来和昌平所生的皇子便是太子,以后北粱的帝君,这是何等的荣耀。对比王冲夺权,他顶多位列三公之首,一番比较之后,遂起了异心。


    王冲半生沉浮在朝堂中,猜到赵德有二心,怒斥道:“蠢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事已至此,你当真认为她还会选你为夫?小心使得万年船,后悔莫及。”


    听出王冲言外之意,赵德醍醐灌顶,生生压下贪念。朝中大臣皆以王冲马首是瞻,纵使昌平登基,也只会成为受人摆布的傀儡,掌握不了实权,朝中依然是他说了算。


    赵德蹭一下站起身,走到禁卫旁未等禁卫反应过来,便拔出他身上的佩剑,叮嘱道:“你二人送太后回宫歇息。”话音未落快步走到陈吉面前。


    他将剑抵在陈吉脖间,义正言辞道:“奸佞陈吉蒙蔽太后,假传旨意,罪该万死,十恶不赦,当就地正法。”


    “赵德,你好大的胆子,宣光殿上岂容你撒野!”一直默不吭声静观局势的昌平终于站了出来。


    话音刚落,昌平身旁扮做宫女模样的温如玉手一转,暗中甩出三枚白色棋子,两枚奔向殿门前,击中押解太后的两名禁卫,那两人被棋子点了定穴,突兀止住脚步,太后遂转身又回到高台上。而令一枚则击落赵德架在陈吉脖间的利剑,陈吉脸色发白,见状忙闪道一旁。


    昌平拾起地上的诏书,正声道:“诏书是真是假,岂是你三言两语就可妄下结论的,诸位要是对诏书有异议,大可上前来确认。”她说完将诏书摊开高举,众人叫她坦荡,局势不明,竟无一人敢上前验证真伪。


    她嘴角歪了歪,神情冷肃,继续质问道:“即无人上来确认,便是默认诏书为真,诏书即为真,为何诸位不服从父皇旨意?难不成,尔等还存有其他心思?”


    王冲看着沉默的群臣,眉头一皱,高声道:“自古江山,有能者居之,先帝亦是如此打下北梁基业,现如今先帝受奸佞蛊惑,写下此等荒谬诏书,诸位皆是忠良之辈,如何昧着良心苟同?”


    他拿能力压昌平,又拉群臣下水,想逼昌平知难而退。


    “昧着良心苟同?太傅这是要抗旨不遵吗?”昌平不为所动,绷直腰走下高台,到王冲跟前。


    王冲冷哼一声,不再尊称昌平为殿下,直言道:“你素以骄横跋扈不学无术闻名,不过是运气好生在帝王家,归根结底是一介女流,女子登帝位,对外只会沦为诸国谈资,对内难以压服群臣。”


    昌平摇头,笑了笑,也不打断他,示意他继续。


    王冲话锋一转,语出惊人道:“隆郡太子年幼,不足以承继大统,便由我王冲代劳,等太子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自当完璧归赵。”


    长篇大论之下,尽显夺权之意,王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


    这都在昌平预料之中,但话从王冲口中出,她还是心生后怕,手心布满虚汗。若不是提前筹备,又得尹妤清、沈倦、温如玉等人相帮,仅凭她一人是万万无法与之抗衡。


    昌平放眼望去俯首跪地的群臣,目之所及皆低着头,任由王冲在殿堂上口出狂言,不由得冷笑一声,“本宫算是听出来了,太傅这是在说本宫无才无德,又是一阶女流,不足登大位,而你,自诩自诩才德兼备,要取而代之,太子年幼不过是你夺权的借口。”


    昌平收回目光,她低于王冲一个头左右,略仰头凝视,气势上丝毫不输,冷声呵斥道:“王冲,你当真忘了,宣光殿上无诏禁卫不可入殿,便是有诏也不能携带兵器入内,而你伙同赵德,轻易便将天子禁卫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怕是这禁卫早就易主生了不二心。”


    “诸位,试问诸位,王冲狼子野心岂是今日才得以显现,而尔等却甘愿与之同流合污,枉顾先帝遗诏,这是逼宫夺权之举!诸位可曾设想过,若是王冲夺权失败,后果尔等可承受得住?”


    接连三问,许多臣子都心虚得抬不起头,其中一人,抖着手擦脸颊两侧冒出的细汗,诚惶道:“殿下慎言,我等并无此意,太傅此举确实不妥。”


    “禁卫可听本宫令?若是想留条性命,现在便将王冲及其同党一并拿下,要是尔等执迷不悟,那就怪不得本宫没有事先告知了。”昌平说完背手走回高台。


    如昌平所料,禁卫相视一笑,并不理会她的旨意。


    “哈哈哈哈。”王冲仰头大笑,狂妄道:“做什么春秋大梦,来人啊,将妖言惑众之人拿下。”


    “是。”禁卫得王冲令,持剑上前,欲拿下昌平,刚伸手,便遭高台上温如玉甩出的白子击落,痛得当场大叫,隐忍痛感在殿内张望下黑手之人。


    与沈泾阳同一派系,未转投王冲阵营的大臣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道:“太傅,此乃大逆不道,万万不可。”


    一人开了头,便有第二人跟着:“太傅,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准备陛下国丧之事,昌平殿下并无犯错,拥立新帝一事不如改日再议,中书令,中……”那人本想叫看似中立派的尹厚蒙出面一起劝说,却发现尹厚蒙不知何时没了人影,正当他四下搜索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叫声。


    “报!”


    一禁卫慌慌张张闯入殿内,面上带了些许血迹,朝王冲跪地禀告道:“启禀太傅,有一伙骑兵持狼旗现已攻进宫门,正往宣光殿方向攻来。”


    狼旗二字一出,满殿哗然,那可是西域的旗号,王冲会意一笑,误以为是西域派来相助的两千骑兵,“不要阻拦,快快放行,那是自己人。”


    “啊?”禁卫愕然,又道:“可带兵的是大司马,他们身后还跟着一波人,属下瞧出一人正是几日前在行宫被劫走的沈大人。”


    王冲不可置信,“什么?”气得直跺脚,想不通西域骑兵怎么会跟沈泾阳混在一起,而被劫走的沈倦也在此时出现。


    片刻王冲冷静下来,他一手叉腰,一手捏着眉心,急语道:“务必严防死守住,拖延时间,速去点燃烟火,通知埋伏在京郊的军队速来援助。”


    第104章 邪不压正


    “赵德!”王冲一面喊, 一面暴走到禁卫旁,夺过佩剑。


    “姐夫,我在。”赵德龇牙咧嘴, 捂着手, 小跑到王冲跟前, 可见被那枚棋子伤的不轻。


    “我们中计了,太子不在殿中, 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抓来, 务必守住宣光殿, 等人一到,就让他登基。”王冲嘱咐完, 又朝众臣道:“诸位, 先帝已去, 隆郡太子乃先帝亲口承认的太子,拥他为帝才是正统,昌平作为皇女,窥探帝位已久,实乃大逆不道, 我等今日应替天行道, 杀之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其同党闻言,纷纷附和。


    “没错,应该拥立隆郡太子才是正道!”


    “我也认同太傅所言。”


    “立皇女为帝, 实乃离经叛道。”


    大同小异的附和声中, 忽闻有人言:“可昌平公主罪不至死,若是有过错应当由监察署审问, 太傅不可当众用刑。”


    “昌平今日所为,诸位皆有目共睹, 不必麻烦监察署,来人,将昌平拿下,当众斩之。”王冲双眼泛红,面不改色,手持刀一伸一缩间,那个为昌平说话的臣子,瞬间倒地,捂着源源不断涌出血水的肚子哀嚎两声,便断了气。


    其余有心为昌平说话的臣子见此情形也不敢再出声,各个龟缩着身子,爬到一旁,离王冲远远的。


    “逆贼!尔等皆为王冲同党,本宫绝不轻饶你们。”昌平没想到王冲草菅人命,竟然当众杀人,咬牙切齿,怒指持刀向她冲来的禁卫。


    这时,温如玉一个侧身,来到昌平身前,手不断射出棋子,禁卫止步于高台下,后还有源源不断蜂拥而来,手中棋子用完了,她只好随手从席上抄起筷子。


    不到半晌,台下倒了十几个满地打滚哀嚎不已的禁卫,他们手脚皆有被棋子或是筷子穿过的血洞。


    “咚咚——”紧闭的殿门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门外人有些结巴道:“姐夫,隆郡太子,我,我带来了。”


    “快开门。”王冲并未起疑,面露喜色,吩咐守在门口的禁卫。


    门刚开半扇,就看见赵德面色发青,脖间架着一把剑,王冲这才意识到不对,忙道:“快,快关上。”话还未说完,殿门便全部被推开。


    拿到架在赵德脖间的人正是消失多日的沈倦,而她身旁跟着尹妤清、姜云、秦罗敷,几人身后便是沈泾阳带领的西域骑兵。


    “逆贼,败局已定,还不束手就擒!”昌平站在高台,高声道。


    王冲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筵席是为他而备的鸿门宴,早设好局等他来,眼见退无可退,便只能誓死一搏。


    他诡辩道:“沈泾阳通敌,勾结西域,他才是逆贼。他与昌平里应外合,是要夺权,诸位同僚瞧清楚,昌平为了帝位无所不用其极,我等岂能退缩。众将听令,凡取得逆贼人头者,一人头,赏千金!”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王冲话音刚落,禁卫猛地冲到殿门,正欲和沈泾阳带来的西域骑兵一较高下。


    “孤在此,何人敢造次!”门外传来盛宗浑厚的声音。


    “陛,陛,陛下?”禁卫戍卫皇宫,自然认得那是盛宗的声音,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是陛下的声音。”


    沈泾阳等人自觉退到两侧,盛宗被陈吉搀扶着,左侧是尹厚蒙牵着隆郡太子,几人来到殿门口,与殿内持刀的禁卫对峙,“孤在此,尔等拿下逆贼王冲及其同党,孤可以既往不咎,若是尔等执意沦为他同党,便杀无赦。”


    王冲见到盛宗出现在眼前,瞬间面如死灰,双眉紧紧拧在一处,手持利剑指着门口,崩溃道:“别相信他的鬼话,陛下驾崩了,那人是假的,杀了他。”


    他侧身怒视沈倦,将剑指向沈倦那方,“还有那几人一并杀了。”


    然而经此一番闹剧,殿中以无人再信他,那些以他唯首是瞻曲意逢迎的同党,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墙头草,同甘可以共苦难矣,个个都低下头,颇有自保之意。


    见王冲失势,一臣子出声道:“大胆王冲,陛下在此,休得胡言,禁卫还不快将此逆贼拿下。”


    那人话音刚落,其他墙头草纷纷反水附和。


    “拿下逆贼王冲,肃清朝堂!”


    “拿下逆贼王冲,肃清朝堂!”


    “拿下逆贼王冲,肃清朝堂!”


    “……”


    “好吵。”温如玉捏着眉心,手微张运力,瞬间隔空取筷,手腕再轻轻一转,筷子像是长了眼睛,一路绕开惊慌失措慌忙闪躲的大臣,下一刻便穿过王冲那只指向沈倦方向的手,穿透掌心,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孔洞。


    “啊!”王冲发出一声惨叫,还没瞧清楚被何人何武器所伤,那筷子又掉头回来,只见筷子在王冲半米处停了下来,似有挑衅之意,待王冲看清之后,筷子点了点头,奔着他小腿而去。


    “啊——”又是一声凄厉的哀嚎声,王冲匍匐倒地。


    “别动。”投诚的禁卫此时已奔至王冲身前,纷纷持刀指着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还对他唯首是瞻的禁卫现对他拔刀相向。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群臣忙跪地迎,各个捏着一把汗,心怀鬼胎,都在为方才所作所为悔恨不已。


    盛宗并未出声让他们平身,从容从他们中间走过,登上高台,“众位爱卿,今晚演的这出好戏可观过瘾了?”


    “……”群臣哑口无言。


    盛宗冷哼一声,惊得群臣瑟瑟发抖,他道:“宣光殿隔音不尽如人意,孤在隔壁睡不安稳,隐约闻得尔等在讨论孤立下的诏书,诸位可是有异议?”


    话语一落,殿中寂静无比,人人抬头都看向尹厚蒙和沈泾阳。


    大殿上皆是重臣,能够混到这个位置上的,多少能揣摩到几分盛宗的心意。方才跟随王冲怀疑诏书有假,一是因为盛宗突然驾崩,诏书内容骇人听闻,难以叫人信服,二是迫于王冲在朝堂的势力,不敢不从,如今真相大白,自然不会再怀疑诏书真假。


    只是这个时候盛宗没有挨个问罪,拿下与王冲沆通一气的同党,而是旧事重提,再次挑起诏书的话题,实属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对诏书已经没了怀疑,但大都心存不满,可谓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唯恐触了盛宗的霉头,惹来责备是轻,万一盛宗算起账,怕是要被打为王冲同党,背上谋逆之罪。


    可盛宗这么问,必是有所图,更像是互相给台阶下,若是答好了,那受王冲蒙蔽一事兴许就过去了,要是没答好,能不能熬过今晚还是个问题。


    群臣神色紧张,不约而同望向沈泾阳和尹厚蒙,寻求对策。一个筵席中途离开,一个领着西域骑兵救驾,地位不言而喻。他们心知肚明,经今晚一闹,殿堂上就只有他们二人最受盛宗器重。


    可两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直直站着,忽视群臣投来的目光,全然不顾他们的死活。


    有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他们慎之又慎,终于一臣子轻轻吁了口气,直起身子颤颤巍巍道:“陛下,古往今来,女子为帝未曾有过,陛下下此诏书想来是有自己的考量。臣追随陛下二十余载,无论陛下作何决策,自是支持到底。”


    又一人附和道:“臣誓死追随陛下。”


    盛宗静静听着,似笑非笑,也不开口。


    所谓枪打出头鸟,见前两个发声的臣子似乎拍对了马屁,又一人道:“昌平殿下今晚与逆贼一番对峙,不畏惧王冲的淫威,巧舌如簧与之对辩,我等有目共睹,可见昌平殿下有勇有谋,担得起储君重任。”


    逐渐有人开口赞同,盛宗暗自松了口气,道:“既然诸位对立储一事无异议,孤再宣告一事。现命沈泾阳为昌平师,尹厚蒙为汝山王师。”


    群臣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


    短短一晚,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需要给彼此一些缓冲时间,子时已过,盛宗遂将众人遣送出宫。对于王冲谋反,和沈倦遭人诬陷、林元晔一家蒙受冤屈的处理则是搁置到了第二日早朝。


    谋反一事铁证如山,王冲、赵德处以死刑,游街三日,遭受百姓唾骂,于第四日午时始,在京都西街菜市场斩首示众,没收家当,其家属处以墨刑发配边疆,沦为奴籍,三代内不得更改。


    贾善仁雇凶杀人、双生子受人雇佣残杀无辜,均处以斩首之刑,与王冲、赵德同日行刑。重州郡有丞孟筑,为王冲同党,私自结案,无视律法,夺其职,处以墨刑,罚十金。


    林元晔得以昭雪平冤恢复清白,原充公财产及老宅归还其女秦罗敷,因秦罗敷及姜云蛰伏多年,收集不少王冲罪证,是拿下王冲最重要的一环,颇有功劳,赏京中新宅一处,陌上桑良田千倾。


    又因其外公为西域贵胄,慷慨借兵一万,助力平乱,盛宗命秦罗敷为北梁使臣,择日出使西域,为两国建立友好关系出力,力求促进两国经济、文化、军事等方面的交流,造福百姓。


    年君华受王冲蛊惑威胁,制造逍遥粉危害百姓,念其少不经事,且有悔过之心,和两位同门师姐在马家村瘟疫中出了不少力,免其罪,敕令其研制能够克制逍遥粉上瘾的解药。


    沈倦任京兆尹期间,李富遭人灭口,卷宗被盗,均属实,渎职之罪成立,私藏《山河锦绣图》乃子虚乌有,念其救驾有功,功过相抵,官复原职,无赏无罚。


    而尹妤清人高胆大,为昌平献计不少,又花费了不少银钱,盛宗得知她被沈倦休妻,先前还为讨公道,在宫门闹了一场,尚不知二人感情如何,也不好擅自让她们重归于好,他试探道:“尹家小女,听闻你要孤为你讨公道,可有此事?”


    尹妤清愣了一下,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现如今还讨不讨?”


    “回陛下,此事过去多日已然翻篇,心中委屈有所解,倒也不是非讨不可。”尹妤清暗自腹语,那不过是瞎扯的说辞,当不得真。


    盛宗又问:“那你要何赏赐?”


    尹妤清并未立即回答,思索片刻,看了眼同样在看她的沈倦,方才回道:“回陛下,先前民女的亲事还是陛下做的媒,不曾想有人不知好歹,驳了陛下一番好意。眼下年关将至,我与阿父相依为命,甚是冷清,恳请陛下为民女再赐一次婚,过个好年。”


    默默站在一旁的沈倦心一下子被揪得生疼,她说我不知好歹,是对我有怨言吗?可若有怨言,为何先前还对我那么好?让陛下给她赐婚,又是何意?


    盛宗从话里听出了些指桑骂槐之意,摸着胡子,看向沈倦,见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猜测两人闹了情绪,收回目光,问道:“你相中何人?”


    “目前还未相中满意的,民女想在京办一场招亲比试,选出满意的,最后再请陛下下旨赐婚,只是民女恳请陛下,在圣旨上注明,所选之人若敢休妻,必要遭受非常人所能忍受的处罚。”尹妤清说完,皮笑肉不笑看了沈倦一眼。


    闻得此言,盛宗不禁笑出声,这哪里是已然翻篇,明明是如鲠在喉,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来沈倦当真寒了她的心。


    “有趣,尹中书,你意下如何?”


    第105章 赐婚风波


    闻天子发问, 群臣自然把目光投向尹厚蒙,见尹厚蒙脸色不大好看。


    原来方才尹厚蒙几次使眼色,示意尹妤清不要在朝堂之上胡来, 尹妤清却视而不见, 此时心里正窝着火, 如今众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虽听信江湖术士所言, 二婚才是良配, 想到才与沈家解亲不久, 这时设什么招亲比试,恐遭人闲言碎语。他也不想火急火燎又把女儿嫁出去。可话都叫尹妤清说完了, 也不好从中阻拦。


    尹厚蒙转身, 面向盛宗行礼,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左右为难之际,忽听到沈泾阳说:“陛下,臣也恳请陛下赐婚。”


    “哦。”盛宗意味深长,稍稍直了身, 一副吃瓜模样, 望着沈泾阳,打趣道:“大司马,你府上可不少姨娘了。”


    沈泾阳尴尬笑了笑, 忙解释:“回陛下, 是为我儿沈倦赐婚,他与柴家小女青梅竹马志趣相投, 我与柴老又是多年忘年交,两家知根知底。”


    “这样啊。”盛宗望向站在沈泾阳身后的沈倦, 沈倦涨红了脸对他摇着头,看样子并不同意。盛宗又望向尹厚蒙那处,尹厚蒙对着沈泾阳冷哼一声,别过脸。倒是尹妤清有些不自然地撩拨鬓角发丝,眼睛不时望向沈倦。


    几番观测两人表情,盛宗猜到两人旧情尚在。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既然彼此都还有意,盛宗也不想蹚这趟浑水,他重申道:“尹中书你还没回孤话,对招亲比试选女婿,可有异议?”


    尹厚蒙无奈瞪了尹妤清一眼,叹了口气回道:“陛下,婚姻大事非儿戏,小女如此思量也算是好中取好,臣只盼着她能觅得良缘,日子平安顺遂过着,别无他求。”


    盛宗贵为天子,也是人父,自是明白尹厚蒙的担忧,他点了点头道:“尹妤清,你尽管设擂台比选,待选出意中人,孤便为你赐婚。”


    “谢陛下。”尹妤清回话间有意无意看着沈倦。


    见沈倦一直对她摇头表心意,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有了底。她猜到沈泾阳见她当众向陛下讨要赐婚,而作为尹府曾经的亲家,面上自然挂不住,刚好柴府一直想与沈家联姻,才有了这出。


    “陛下,肯定陛下为我儿赐婚。”沈泾阳不想输昔日亲家一头,瞧着盛宗答应为尹妤清赐婚,而故意忽视他的诉求,难免有些吃味,仍是硬着头皮又奏请一番。


    “这。”盛宗心里暗骂沈泾阳不识抬举,没有半点眼力见,他迟疑片刻,只好将烫手山芋丢给当事人,他望向沈倦,道:“沈倦,你来讲两句。”


    “?”沈倦此时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闻得盛宗问话,心里一惊,顾不得给沈泾阳留面子,“回陛下,我与柴老孙女仅儿时见过几回,时隔十几年再次见面还是那场温汤宴,并不相熟,算不得青梅竹马。再者她生性好动性子躁,我实在与她相处不来。”


    盛宗点了点头,道:“如此听来,你二人倒是不大相称。”眼神却落在沈泾阳脸上,打量他的神情变化。


    沈倦闻言欣喜若狂,有盛宗这句话,她稍稍安心了,恭敬道:“陛下英明。”回完话,她忙偷瞥一眼沈泾阳,又邀功似的看向尹妤清。


    尹妤清隔着人群,远远看着,面色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


    “陛下,古来今往儿女婚事皆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肯请陛下做媒,为我儿赐婚。”沈泾阳仍旧不依不饶。


    沈倦刚放下的心又悬至嗓子眼,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止住这场风波才好。


    群臣议论之声逐渐泛起,大都赞同沈泾阳所言,然而此言确惹了盛宗不快。


    昨夜才冒天下大不讳,立皇女为储,算是破了古往今来的规矩,而沈泾阳此时要跟他掰扯古往今来的规矩,一下子触了盛宗霉头。


    盛宗面色阴沉,嘴角早没了笑意,冷冷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见得都是好规矩,既然不是好规矩,我等又何必去遵守。”


    此言一出,顿时殿中又是死寂,沈泾阳知道盛宗意有所指,哑然失笑,便不再做声。


    赐婚风波终于尘埃落定,沈倦顿时松了口气。


    退朝后,沈倦见沈泾阳脸上还带着气,自然不敢与他同行,率先出声道:“阿父先行回府,公主殿下有事找我。”


    “慎言!该改口了。”沈泾阳看向周遭,压着嗓子又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好不容易能为沈府挣些颜面回来,你倒好,全搅黄了。”


    “儿有自己的思量,阿父不必操心,还是早些回去陪阿母吧。”沈倦见尹妤清已和昌平谈完,正往自己这边走来,欲催沈泾阳离开。


    沈泾阳叹了口气道:“早些回府,你阿母想你想得紧。”


    昨夜回到司马府已是后半夜,不忍打扰早周华秀休息,今又一大早进宫,沈倦已许久未见周华秀,好在周华秀恢复不错,毒性全解,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


    此时,尹妤清已走到沈倦面前,沈倦上前走两步,正欲开口,尹妤清却是当没看见她这个大活人,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留下一阵身子刮过的冷风。


    “姩姩。”沈倦怅然若失,小声叫着尹妤清的名字。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想与我讲话吗?难不成是殿上阿父那番言论,让她心生误解了。


    沈倦一面想着,一面小跑紧跟上去,和尹妤清并排走着,着急解释道:“方才阿父所言当不得真,那都不是我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嗯。”尹妤清紧闭的嘴声音挤出一字,便不再多言,继续走着她的路,也不看沈倦。


    本来没怎么往心里去,经沈倦挑起,尹妤清心又堵得慌,她想,要是陛下没阻拦,那沈倦就得和柴羡成婚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里开始怪起小时候的沈倦为什么要跟柴羡玩得好,惹得人人都说她们是青梅竹马,而她却什么也不是。


    “你是在生我气吗?”


    明知故问!尹妤清故作轻松回:“没有。我们非亲非故,我如何生你气。”


    “我们,我们怎就非亲非故,我们不是,不是——”沈倦越说越小声,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立场,话说了一半不敢再说下去。


    尹妤清见她这般模样,怒意更甚,脚未停歇,反而走快了些,侧头反问道:“不是什么?”


    沈倦顿了一下,脑袋低垂小声嘟囔着:“没什么?”


    明明心里有话,又不说,尹妤清见不得她这样,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觉脸上有些凉,伸手接到几片小雪花,重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既然没什么,那就快些回府去。”


    沈倦张了张嘴,只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尹妤清言语间充满了冷落和疏离,那些话幻化成一把利剑,正慢慢扎进她的胸口,疼得她吸气都要小心翼翼。


    她心思都在尹妤清身上,浑然不知天气转变,雪有越下越大之势,只听出尹妤清不想跟她说话,可经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她只能缠着,再缠着,心里更是盼着出宫的路能再长。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苦涩道:“离马车还有些距离,我们许久未见,我只是想跟你几句话。”


    不等尹妤清回话,她又接着说:“你说过的,事成之后,自能相见,为何言语间对我如此冷落,好似,好似仇人一般。”


    尹妤清止住脚步,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服软,虽心有不忍,却不想太早让她尝到甜头,侧身道:“哪有你这般说话的,欲言又止,话讲一半,叫人猜。”语气不似方才生冷。


    得到回话,沈倦虽不知尹妤清所气因何,也听出前后语气发生了转变,小心试探道:“你当真要设招亲比试?”


    并非她多嘴,她也知君子一言九鼎,盛宗已在朝堂之上发话允诺赐婚一事,自然知道此事并非儿戏。只是她不敢相信,尹妤清怎能不念以往情分,遂想问个清楚。


    仿佛这一年来的相处恍如梦一场,梦醒了,一切烟消云散,只徒留她一人挂怀,黯然神伤。


    “自然,群臣皆是见证,陛下也允诺待我选得意中人,便下旨赐婚,我盼着年前把婚事办了,过个热热闹闹的好年。”


    可,你的意中人不是我吗?沈倦暗自腹语,却不敢言,尹妤清的话,已使得她心神俱灭,仅存的火苗奄奄一息。


    她忽然想到,朝堂之上,盛宗问尹妤清讨要公道一事,这事她在栖迟听禾尘说起一嘴,当时并不以为信,眼下却心生迟疑。


    若不是因放妻书辱了她的名声,她恳请陛下在圣旨上注明休妻必遭受处罚,也是这个原由,顿时悲从中来,早知如此,就该听昌平的话,早早写下和离书,兴许不会走到这般田地。


    和离书?沈倦灵光一闪,小声道:“你是因为放妻书吗?”


    尹妤清闻言面露喜色,以为沈倦当真意识到问题所在,一脸期待,就等她继续往下说。


    沈倦开口,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叫尹妤清空欢喜一场。


    她真切望着尹妤清,解释道:“放妻书实属无奈之举,那日事发突然,写和离书还需要去衙署盖公章,来不及的,不如你将放妻书还我。”


    她心里想说的是就当做没有放妻书一事,可尹妤清显露出来的都是对她无限的冷落与疏离,她也不想叫自己落得太难堪,沉默半晌,未听得对方出声,只好继续说道:“我们重新签一份和离书便是,这样就不会毁你名声,你也可再寻良人。”


    第106章 爱屋及乌


    闻此言, 尹妤清气得闭眼深呼一口长气。也是,榆木脑袋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忽觉脸上凉意渐浓,她扶额望了眼天, 雪逐渐下大, 低下头看了眼沈倦, 见她朝服外并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再披斗篷,眉头微蹙, 又提步往前走, 步伐比方才还快不少。


    尹妤清一面走一面道:“你怕是忘了, 既然给了放妻书,我们便桥归桥, 路归路。况且和离书放妻书于我并无两样。真心待我之人, 又岂会在乎这些, 不是真心待我的我也看不上。”


    沈倦难以置信盯着尹妤清,企图从她的眼中寻出悔意,盼着她再多说一句,唬你的。可是尹妤清不等她确认,头又转回去, 神情严肃望着正前方, 脚下急促的步子也未停歇。


    桥归桥,路归路。她当真的不要她了。


    难过之际她还想着恢复尹妤清的名声,她道:“可你不是觉得放妻书辱你名声, 还要陛下为你讨公道。我也觉得此事处理有欠妥当, 对你不公,既是如此, 我们重新签一份和离书便是。”


    “不需要了,公不公道的已经不重要了。”尹妤清听到和离书头都大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步行至放置马车的场地, 尹妤清停了下来,转身面对沈倦,目光却是落到她身后,“别跟着了,快回府去。”


    沈倦身后是个小宦官,不紧不慢跟了一路,也不上前搭话。那人刚开始只是远远跟着,不打扰两人谈话,可跟着跟着,走到此地,眼见尹妤清就要上车出宫,再也忍不住了,迈着碎步,跟了上来。


    人还未到,声先到,“尹姑娘,留步。”听到身后传来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沈倦跟着转身回头。


    宦官走到两人面前,喘着粗气,对两人躬身作揖行礼,随后递上一块腰牌,方才说道:“昌平公主,哎呀,瞧我这嘴,真是该死。”


    意识到说错话,宦官忙抬手自掌一嘴,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让您以后凭此腰牌入宫,见此腰牌如见太子殿下,再也没人敢为难您了。”


    “民女谢太子殿下赏。”尹妤清双手接过腰牌。


    大抵猜到昌平用意,今时不同往日,王冲等人伏法,昌平顺利成为储君,她与其往来密切早已不是秘闻,是昌平心有愧疚,故而赐此腰牌来表示对她的倚重和信任。


    宦官正欲转身,忽然想起还有一事未办,又道:“对了,陛下留尹大人在宣光殿对弈,稍晚会差人送尹大人回府,尹姑娘不必等候,今儿天冷,早些回府。”


    宦官默默跟了一路,自是瞧了一路。虽离得远,听不真切谈话内容,却也从她们的举止和神情中观测出些许异样来。在宫里当差,眼力见尤为重要,宦官片刻也不敢停留,办完差事,对两人微微行礼,手挡在脑袋上急匆匆退下了。


    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阵阵呼呼作响的寒风声,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沈倦与沈泾阳同乘一辆马车上朝,方才扯谎让沈泾阳先回,她一心想找尹妤清说话,没意识到问题,如今在尹妤清那碰壁,这时也意识到没马车可坐,尹妤清对她冷言冷语,她也不敢开口蹭车,便打算徒步回府。


    尹妤清率先打破寂静,“我们就此别过。”说完便转身,走了两三步,登上马车,丝毫不给沈倦留下回话的空隙。


    车夫挥鞭打向马屁股,那马收到指令便踏雪而行,马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嘚嘚”的响声,车轱辘从薄薄的积雪上碾过,留下两条清晰可见的直线,中间是马蹄印。


    尹妤清有些不放心,“你看看沈大人走了没?”


    车上就只有她跟车夫两人,虽未提及姓名,车夫也知道是在吩咐他,“吁——”车夫拉住缰绳,马本来是慢走,这会儿功夫方才驶出六七米。


    等车停稳了,马夫扭头回望,片刻又转回,“小姐,沈大人还未走,方才我看见大司马坐马车走了,他许是没车坐。”


    闻此言,尹妤清快速掀开车帘,探出头,入见所见沈倦可怜兮兮杵在马车后面,雪越下越大,顿时心疼极了,“你去接沈大人,咱稍她一程。”说完,从车里递出一把油纸伞。


    半晌不见有动静,尹妤清又探出头,就看到沈倦和车夫推搡,似乎不太想与她同坐一辆马车。


    但凡沈倦没有支开沈泾阳,但凡雪不再下住,她狠狠心也就随她去了,可眼见着天越来越暗沉,不到片刻功夫,马夫撑在沈倦头上的油纸伞上已积攒了一层厚雪,沈倦大病初愈不久,她怎会狠得下心来。


    沈倦听马夫说要稍她出宫,想起方才种种,心生退却之意,既想和尹妤清同乘,又怕尹妤清再说出让她难受的话来,犹豫不决,很是苦恼。就在这时,尹妤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愣着作甚,还不快上车。”


    “哦。好!这就来!”听到是尹妤清亲自开口,她犹豫不决的心一下子明亮起来,提着官袍下摆,步伐明快,小跑至马车前。


    在车外收伞抖了抖雪,又扫去肩上少许积雪,拍打周身衣裳,拂去寒意,这才登上马车钻入车内。


    掀开车帘那一瞬间,她身子微愣,略有迟疑,晃眼间神色恢复如常。挪脚在尹妤清对面落了座。


    若是往常,她会自觉坐到尹妤清身边,如今两人生了嫌隙,关系大不如从前,她得识趣些。等坐稳了,才点了点头道:“谢谢。”


    言语颇为客气,尹妤清被她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一愣,是她刻意疏离在前,如今沈倦束手束脚,好似被虐待的孩子,看得心里也不好受,甚至动了放弃的念头。


    转念一想,沈倦这性子若是不再敲打一番,让她长长记性,日后遇到事情又会如此,放弃的念头便不再有。


    尹妤清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回道:“举手之劳罢了。”自沈倦上车,便低着头把完腰牌,回话亦是如此。


    沈倦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好,停顿数息,终是牢牢闭嘴。


    马车出了宫门,愈驾愈快,又迎着风,车帘子不时被风掀起,尹妤清本就怕冷,冷得她双手交叉环抱,不停上下搓肩膀取暖,一上一下脖间的平安扣被抖露出一角。


    这一幕恰巧被沈倦匆忙捕捉到。


    那是我送她的生辰礼,她贴身佩戴是未来得及取下,还是另有原因。


    疑问一旦萌发便止不住,那是她仅存的希望,她破切的想知道。


    街上人声鼎沸,细听之下可闻得她常去的糕点铺的叫卖声,她不知道车会送她到何处,不论是先到尹府亦或是先到沈府,都距此不远,再不问转眼间就该下车了。


    尹妤清感受到对面传来的炽热的注视,遂抬头迎上沈倦目光,与她对视,沈倦没料到尹妤清忽然抬头,失神之际吓得急忙瞥过头,脸刷一下通红无比。


    尹妤清皱着眉,低头看了眼胸前,领口微敞开,而沈倦面红耳赤,以为她在看自己胸前遗漏的风光,忽然想起先前沈倦骂她登徒子,嘴角微微扬起,正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还她一句登徒子。


    只是她还未开口,就听沈倦问:“既是桥归桥,路归路,为何还将它贴身戴着?”


    “?”问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尹妤清愣了一下,上扬嘴角又弯了下来。


    沈倦看她没明白,遂抬手指了指她胸口处。


    她这才明白沈倦所问,稍作思考,淡淡道:“这平安扣严格算来,本就是我的。”


    沈倦看到她又是冷言冷语,心头一紧,眼里的期盼黯然失色,下意识捂住胸口,勉强抿了抿唇,怅然若失道:“也是,送你便是你的了,是我唐突了。”


    “不要忘了在平阳,你把它当了,是我花了钱,赎回来的。我花了钱,自然要珍惜。”


    沈倦哑然,来回斟酌话里的意思,无奈摇了摇头,当真是与她无关。


    尹妤清见她不语,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从冷淡,变成了打趣,望着沈倦,道:“你若是念旧情,舍不得,也可以花钱,我把它卖你便是。”


    沈倦并无此意,她不过是想再求证一次心中所想,尹妤清当真对她无半点旧情。


    没想到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会引来她这番疾言厉色,还跟她谈起买卖,面色由红转白,勉强维持的从容在此刻荡然无存,头低了下去,眼里充斥着无措和受伤。


    尹妤清还没发现沈倦的异常,以为她羞愧,抬手努了努鼻子,掩饰笑意,又问:“有钱能买心头爱当是幸事。当真不要?”


    “我无钱,亦不夺人所爱。”沈倦揉搓着双手,不久前还满心欢喜能和尹妤清同乘,现只觉得如坐针毡芒刺在背。


    “你怎知它是我所爱,而不是爱屋及乌。”


    “!”沈倦咯噔一下,耳朵嗡嗡作响,不免想入非非,她所言是何意?心中已有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车外嘈杂声逐渐远去,只剩车轱辘碾过石板路上发出的“嘚嘚”声响。尹妤清掀起一角车帘,往外望了望,眼中有些不舍。


    “吁——”车夫勒停马车,提醒道:“沈府到了,小姐。”


    尹妤清放下帘子,理了理两侧鬓角,指向立在车内一角的油纸伞,“伞拿着,外头还下着雪。”


    “就几步路,不碍事。”沈倦起身,弯着身子,掀起车帘,迟迟不出去,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那话是什么意思?”


    尹妤清知道她问的哪句,故意道:“就字面上的意思,下雪不得撑伞遮一下。”


    “不是这个。就,就爱屋及乌。”沈倦越说越小声,毫无底气可言。


    “你想什么意思它便是什么意思。”说完拿起油纸伞塞到沈倦手上,“还是你想跟我回尹府?嗯?”


    第107章 愿者上钩


    沈倦手还抬着帘子, 侧身道:“我多日未归,不曾见过阿母。”她竟然有些犹豫,又想到家中还有人等着她, 只能作罢。


    “回去吧, 阿。”尹妤清差点脱口而出阿母二字, 顿了顿继续说道:“想必她也很挂念你。”


    手抬着有些发酸,沈倦话也还未问完, 于是放下帘子, 又坐回去, 手紧张握着油纸伞,问:“你执意要设招亲比试吗?”


    尹妤清微抬头和她对视, 笑着说:“是, 等下回去便会张贴布告, 三日后设擂台。”


    沈倦闻言胸口有些酸,似银针扎入般疼,着急道:“爱屋及乌,平安坠既是乌,为何还要如此。放妻书, 不是我故意写的, 只有这样你方能和沈府摘清关系,免受牵连。那些罪责都是我情急之下胡乱扯的,是为了使贼人信服。若是, 若是, 还有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 我改。”


    尹妤清听后笑了,正张嘴欲说, 又听沈倦道:“方才说要跟你重新签和离书,也非我真心话,我其实是想,是想说放妻书做不得数,不如让它作废。”


    “你先别着急回话,还有,我保证不会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放妻书、和离书、休妻书,真的,我对天发誓。”沈倦见尹妤清态度有所缓和,怕这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说了,言语毫无章法,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以证清白。


    尹妤清听到车外钟祥和下人的谈话声,催促道:“你该回去了,钟伯在等你,许是老夫人差来的。”见沈倦不为所动,还杵在眼前,无奈道:“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这是对你的考验。比试不设限制,你要是想也可以来试一试,若是能在比试中胜出,我不介意再与你成一次亲。”


    她本想回去好好构思一下,如何让沈倦自觉来参加这场专门为她而设的招亲比试,看她这般掏心掏肺,终是忍不住,只好借此机会稍微透露,能不能领悟就看她个人悟性了。


    再成一次亲?沈倦一愣,随即笑不拢嘴,道:“当真?”她又笑,“我一定参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许反悔!”


    尹妤清看她那高兴劲,心里也乐了,点了点头笑道:“千真万确。”


    “你等我,我定倾尽全力,赢得这场比试。”


    “会不会言之过早了?比试有武试,也有文试,可不能大意轻敌。”


    这时车外传来钟祥的声音,“大公子——”钟祥见尹家马车停在院门前,猜到车上应该是沈倦,只是等候许久,不见沈倦下车,忍不住上前问:“大公子可在车上?”


    “她在。”尹妤清掀开右侧车帘,“钟伯,她这就下。”


    “少夫,尹家小姐。”钟祥忙改口点头行礼。


    沈倦依依不舍下了车,问道:“钟伯怎在此等?”


    钟祥举着伞,跟在身后,如实回道:“柴大人跟柴姑娘来府中许久了,老爷见您迟迟未归府,便让我出来等。”


    听到柴羡也来了,沈倦不由得皱起眉,不满道:“她怎么也来了?”


    两人谈话声不小不大,却都叫还没坐车离开的尹妤清听了去,柴家执意与沈家联姻,之前寿宴上就提过要让尹妤清和柴羡平起平坐,后沈倦出了事,尹妤清也忘了此事。


    如今沈尹两家解了亲,柴羡对沈倦无比上心,自然是要趁虚而入,怕是百般纠缠柴由,才会在处置完王冲后第二日,便急匆匆携孙女上门。


    街道两侧积了雪,枯树枝上也压着雪,饭菜香隐约可闻,时辰已到正午,天依旧灰蒙蒙一片,若不是闻见饭香,仅凭天气难以分辨是何时辰。尹妤清沉着脸,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回去吧。”


    柴由带柴羡上门确实想撮合两家亲事,之前寿宴上和沈泾阳互通心意,又听闻沈泾阳当群臣面请盛宗为二人赐婚,被沈倦糊弄过去,以为是两人许久未见,生分了,带上柴羡上沈府,试图让二人培养些感情,将亲事定下。


    不料沈倦当场说她心中只有尹妤清一人,还要参加尹府设立的招亲比试,气得沈泾阳大骂,“你知不知羞耻,尹厚蒙都闹到陛下面前去了,你还纠缠不清。”


    柴由听闻沈倦竟然还对尹妤清余情未了,心有不悦,要不是柴羡整日纠缠,他也不会登门。柴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老夫听闻尹府此番招亲比试是为选赘婿,贤侄你莫要糊涂啊。”


    沈泾阳闻言蹭一下站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重复道:“赘婿?”霎时间怒火中烧,指着沈倦骂道:“好啊,上赶着给人当赘婿,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你眼里还有我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你当着要气死我。”


    “老弟,切勿动怒。”柴由见沈泾阳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身子有些踉跄,险些站不稳,忙起身上前扶住他往一旁椅子上坐,“我也是听旁人说的,贤侄怕是还不知晓,说他两句,让他知道便是,何至于动气。”


    沈泾阳扶额,为了防止沈倦闯下祸端,竟然说:“即日起,至尹家招亲比试结束,你都不得离府半步,衙署那边我自会替你告假,钟祥,派两人不分昼夜盯着他!若是让他离府,唯你是问。”


    沈倦就这样在两个家丁的监视下在沈府待了三日,三日来她偶尔看看书,写写字,时而上周华秀院子探望,家丁寸步不离跟着,见她这般安静,也就放松了警惕。


    这日清晨,沈倦早早便来周华秀院中陪她吃早饭,跟着她的两人就在院门外守着。


    周华秀看了眼屋外,把门关上,小声道:“倦儿,你想清楚,此事非做不可吗?你和清儿有失伦常,纵使我能接受,旁人又如何接受得了?”


    “入仕非我所愿,虽能为百姓谋事,也得了些美名,但我心生厌倦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喜这样的生活。我与她的感情和旁人何干,如今太子殿下被立为皇储,不久后,会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女帝,有了女帝,必然会有女官。在这之前,我也觉得荒谬,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谁又能预料到日后是何光景呢。”


    “可——”周华秀刚张嘴便被沈倦打断,“阿母别再劝了,我心意已决,只盼着阿母能帮我这次。”


    周华秀深知此路难走,见她一意孤行,听不进劝,心疼地揽过沈倦,抱着她,“哎,你今日离开,府上怕是又要鸡飞狗跳,阿母亏欠你太多了,清儿是个好姑娘,你莫要辜负她,只是现在还是陛下当权,民风尚未开化,你阿父也接受不了,公开身份一事需从长计议,莫要心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沈倦没想到周华秀竟默认了她和尹妤清的关系,甚至还考虑到两人的日后,想到自己未能及时求得解药,免她受苦,如今又为她徒添烦恼,心中一阵发酸,无比自责,愧声道:“阿母所忧倦儿明白,我今日前去,是想赢得比试,与她再续前缘,其他的日后再做谋划,不会匆忙行事。”


    送早饭的丫鬟是王嬷嬷的养女,王嬷嬷作为周华秀的陪嫁女,跟在她身边多年,也知晓沈倦的身份,知根知底,靠得住,于是沈倦和丫鬟互换衣裳,然后演了场戏。


    “倦儿不喜香菜,你不仔细盯着厨房,竟让每道菜上都撒了,别以为你是王嬷嬷养女,我就会饶了你。罚你一个月月钱,若是再犯决不轻饶。”


    “阿母,别跟她一般见识,您身子刚好,不能动气。”沈倦使了使眼色,呵斥道:“还不收拾收拾出去。”


    丫鬟憋着笑意,故作委屈应了声,“是。”便收起桌上吃完的碗筷盘碟放入饭盒里,递给沈倦。


    “呜呜呜——”沈倦挎着饭盒,低头掩面而泣,飞快从屋内跑出,未等两个看护的家丁反应过来,人已出了院门,不见踪影。家丁自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也吓得一愣一愣的,未发觉异常,两人摊手耸了耸肩,继续站在门外候着。


    出了周华秀院子,沈倦将饭盒置放道草丛里,一路快走,从后门出了府,奔着栖迟而去。禾尘和温如玉还留在京都,住在栖迟,下午才是招亲比试,听尹妤清说既要比武又要比文,她打算让温如玉教她几招防身。


    听完沈倦的话,温如玉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似有难处,禾尘索性替她说道:“师姐自小习武,才有这身本事,速成学几招,也得十天半个月,不是她不教,是她没法教。”


    “我知道,那日在马家村,我瞧见你让那帮禁卫动不了,只需教我这个便可。”


    温如玉解释道:“点穴也需要些内力,你毫无基础,纵然聪慧能学得皮毛,也顶不住一盏茶的时间,而且武比不是一次便能定胜负,只怕你用这招,后面的对手知道你的套路,便会防着你,那时你又当如何?”


    “这——”一下子把沈倦问住了,她对武学一窍不通,确实没想这么多。


    禾尘眼珠一动,笑道:“我有一计,倒是可以一试。”


    温如玉看着禾尘长大,朝夕相处,自然知道她所言何意,也觉得此计可行,“那随我来抓紧练习吧。”话未说完,手抬起,只见她手指轻轻一弹,飞出一股势,直直打在年君华头上,“别吃了,来后院给她当陪练。”


    “嘶——”年君华倒吸一口寒气,捂着脑袋不满道:“啊!好痛啊,师姐你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啊。”他拿了个包子,边咬边走,嘟囔着:“她是女子,我当她陪练不好吧。”


    沈倦闻言一惊,怎么年君华也知道。


    “干嘛这样看我。”年君华见怪不怪,扫一眼沈倦着装,“看看你身上这身衣裳,而且我学医这么多年,眼精着呢。师姐,你让二师姐给她当陪练吧。”显竹付


    沈倦走得匆忙,满脑子都是在想下午比试的事,还真忘记自己是穿女装才得已逃脱监视的,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干笑挠了挠头。


    “她对手都是男子,你来比较合适。”温如玉走在前方,冷冷的声音伴随寒风自前方传来,年君华和沈倦冷得搓着手。


    此时禾尘拿了瓶药出来,跑到三人身后,又敲了一下年君华的脑袋,问:“说我啥呢?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年君华揉着头,气鼓鼓道:“这地方大师姐刚打过,二师姐你又来,等下打晕了,我还怎么给她当陪练。”


    禾尘举起手作势又要打他,年君华见状忙退到温如玉身后,禾尘这才收回手,从腰间掏出两药瓶子,递到沈倦面前,“喏,这瓶白色的你上场前吃一颗,吃了把这瓶黑色的药粉涂抹在手掌上,交战之时尽量甩出粉末,让对手粘上,只要对方粘上,也就喝口茶的功夫,便会四肢无力,你只需踹他下台即可。”


    第108章 习武赴试


    “你这身衣服怕是得换一换。”禾尘上下打量着沈倦身上的衣裳, 眉头紧锁,提议道。


    听到禾尘的话,沈倦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忘记带换洗衣物, 身上这身丫鬟衣裳万不可穿去比试, 恼道:“啊,和姑娘所言极是, 我着急出府, 未曾想这么远, 这可如何是好。”


    她也知着女装去参加招亲比试,不仅身份败露会引来杀身之祸, 还会叫尹府陷入非议, 更别尹妤清在京都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她决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比试于未时四刻开始,仅剩两个时辰,无论是回去新宅换还是上街买成衣,都极其浪费时间。


    点穴功夫看似简单,实则不易, 沈倦经过温如玉多遍言传身教, 加上禾尘在年君华身上操作演示,勉强才认准穴位。


    点穴需注意精准度、腕力力度、还有速度,三者缺一不可, 她毫无基础, 练起来费时费劲,形势所迫, 也只能在所剩无多的时间里加紧练习,额外还要学一些防身走位, 实在分身乏术。


    心急如焚之际,忽然想起温如玉常着男装,身形也和她也相差无几,若是向她借一套倒是可行。不过从几次相处中不难看出,温如玉有洁癖,不知她愿不愿意借。


    一番思虑后沈倦还是决定找温如玉借一身,以解燃眉之急,等日后再买几套新衣以做答谢。


    正当沈倦准备开口时,禾尘抢在她前头出声道:“若是你不嫌弃,我去取套师姐平日里穿的男装给你换。”


    禾尘抬手,先是放在沈倦颅顶,又平移到自己脑门上,一顿比划,随后绕走一圈,打量沈倦,片刻说道:“她虽略高你一些,腰身肩宽相差不大,应该也能穿的,问题不大。”


    沈倦点头默认,随即扭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温如玉,小声道:“温姑娘似有洁癖,我穿过后再还她怕是不妥,我明日去买几套新的还她如何?”


    禾尘摆了摆手,笑道:“这样就略显客气啦,什么还不还的,若不是你和尹姑娘相助,我师弟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一身衣裳而已,何至于如此。”


    “是啊,沈姑,沈大人,不然你穿我的,师姐那些衣裳多为白色,参加招亲比试这么重要的场合,得穿隆重些才是。”年君华附和着,手又是揉肩又是捶背,脸上满是汗珠。


    禾尘嫌弃道:“得了吧,你衣裳臭死了,还花里胡哨,跟沈大人着实不搭,还是师姐的清新素雅较为相称。”


    沈倦愕然,抬眼看向年君华,心道确实是太过华丽了些,婉拒道:“多谢年公子好意,我觉得擂台之上还是低调谨慎些为好,衣裳过于华丽容易引起他人注意,引来祸端,我参加比试首要任务是赢得头筹,而非与人树敌。”


    “你们继续练,我回屋给你找一身,顺道看看午饭做好没,练这么久也该饿了。”禾尘说完快步回了屋。


    温如玉不喜热闹,趁休息之际,走到院中小水湖边,背对着三人,此时正拿石子打水漂,消遣时间,听见禾尘的话,扔出手中最后一粒石子,看着石子在水面上划出数十个水花,最后碰到对岸湖石沉入湖底,才转过身朝他二人走来,“我们,继续吧。”


    三人回到宽敞处,年均华识趣仰起头,与先前一样,双手横向伸直抬到与肩齐高,温如玉先是讲解一遍技法和注意要点,随后配合动作,放慢速度操作一遍示范给沈倦看,沈倦再依葫芦画瓢,照着来一遍。


    起初沈倦不敢太用力,担心伤了年君华,小心翼翼,不得章法。头几次温如玉以为她不熟还没摸着门路,也不急着矫正她,可次数多了,温如玉便看出来了。


    她提醒道:“不用怕他疼,就把他当成擂台上的对手,你不懂功夫,手脚本就生疏,容易让人看出没有根基,需要一招解决对手。必须快准狠,瞄准下手时机不可再犹豫不决,否则下台的就是你。”


    “也不用这么认真吧,大师姐,她下手的力度可不小,我这肩颈都淤青了,疼得厉害,再说了,下午不是还有你……”年君华话还没说完,便叫温如玉点了哑穴,“话太多了。”


    “手腕再侧一点点,手指伸直,对,朝着这个穴位迅速一击,只要点准了,力度够,通常能让他定住些许时间。”


    “将人定住后,要快速侧身同时用力侧踹对方下盘,擂台上不能有仁慈之心,若是没办法一招踢对手下台,便只有依靠七步软筋散了。”


    沈倦将温如玉所言一一记下,她想到禾尘说要生效需要时间,担心问道:“和姑娘说七步软筋散生效时间大概是喝口茶的功夫,在这段时间内我需避免与对手正面交锋,等药生效,若是对手察觉出端倪,猛然急攻,我当如何防范?”


    七步软筋散,顾名思义便是中了药粉后,七步后筋骨便会松软无力,药粉生效时间约莫需要走七步的时间,所以能用点穴最好,七步内会发生什么不测无人知晓。


    “幻影步。”温如玉解释道:“女子和男子体型体力相差悬殊,女子与之相比趋于弱势,好在比试是文武结合,习武之人才学多半不如你,这个到不用担心。武试你不可正面交锋,应扬长避短,利用身形配上幻影步躲避即可。”


    “幻影步?”沈倦面露难色,不是她不愿意学,点穴她尚未学会,现如今又生出一个幻影步,时间所剩无几,不免有些着急。


    “不需要内功根基的身形步法,可以巧妙躲避攻击,缺点是不能长时间使用,体力容易跟不上,在擂台上正好适用。”见沈倦疑虑未消,温如玉又安慰道:“我只教最基础的步法,你练习三五遍就能学个七八成,对付擂台上的人绰绰有余了,不必担忧。”


    听闻练习三五遍就能学至七八成,沈倦有所怀疑,以为温如玉在哄骗她。


    “你们三,可以过来吃饭了。”禾尘站在屋檐下,高声唤道:“趁饭菜热乎,等下该凉了。”


    练到此时,三人都饿得不行,禾尘话音刚落,年君华便提腿朝屋里走,温如玉紧跟其后,沈倦则是闷闷不乐,跟在后面。


    年君华哑穴还未解,急得上蹿下跳,人走在温如玉前面,正对着她,一面倒退走,一面用手上下比划着,示意对方给他解哑穴。


    沈倦本来心烦意乱,见年君华有口难言,十分难受的样子,不禁笑出声,后又觉不妥,替他求情:“要吃饭了,年公子的哑穴还是给解了吧。”


    “他话太多了,吵得很。”温如玉摇了摇头,也不动手,气得年君华当即甩手转身跑向屋子,瞧那架势应该是向禾尘告状去了。


    “咻——”温如玉右手挥出,拇指与食指扣起,剩下三只手指微微张开,弹出一股势,晃眼间便打到年君华的穴位上。


    年君华边跑边喊,只是被点哑穴,话留在喉间,只能发出低沉的“啊啊啊”声,穴一解开,口中的话便畅通无阻说了出来:“禾尘!你管管她,她又,咦,解开了,我终于能说话了。”


    温如玉威胁道:“再嚷嚷,便又让你说不了话。”此言一出,吓得年君华连忙闭嘴。


    吃了午饭,沈倦一刻也不敢休息,又练了几遍点穴手法,才跟温如玉学幻影步法。温如玉并未骗她,那步法听着难,却容易上手。


    经她分解后,沈倦跟了两遍,便学了七八成,而年君华在一旁也学得有模有样,和她不相上下。时间所剩无几,沈倦换了衣服,准备辞行,不料年君华拦住她,道:“我和两位师姐也要过去,咱一起。”


    沈倦以为他们是要去凑热闹,转念一想觉得有些古怪,年君华涉世未深,尚存一些孩子心性,喜欢热闹倒也能理解,可温如玉寡言少语,喜静,又有洁癖,招亲场地必然是人山人海,什么人都有,她可不像是会去看热闹的人。


    让她觉得可疑的还有温如玉的衣裳,方才还是一身女装,现在却换了身男装,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她想问又不敢问,足足呆了半晌。


    禾尘提了包袱往车上扔,踏上脚蹬,正准备钻入车内,见沈倦神色恍惚,随即催促道:“别愣着啊,快上车,时辰马上到了。”


    沈倦甩了甩头,又长吸了口气,这才清醒过来,也不敢再耽误时间,登上马车,由年君华赶车往尹府驶去。


    经过的街道刚开始还算正常,人比前些日子多,越靠近尹府人越多,不论男女老少,三五成群挤着往尹府方向走,多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


    马车叫人群堵住了去路,所幸还差半里地不到,她们便将车搁置在街边,正好看看一群衙役往这边来,看样子是往尹府维护场地秩序的。


    沈倦喊来一人,把马车交给他看管,带她们从暗巷抄近道,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尹府院门前。


    只见尹府大门两侧高挂着红灯笼,门匾上缠着丝绸大红花,门前的空地早已搭好四个约三四尺高的擂台,擂台上铺了红布,三面环绕竹栏杆,擂台周遭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互相推挤,场面有些混乱。


    擂台右侧排满了人,放眼望去,只见摆放了一张书桌,书桌右侧立着一个长板,板上贴的红色纸,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字,尹府管家一边写着一边高声叫道:“都别挤啊,先看看一旁的细则,符合条件者再来我这儿登记。”


    那群衙役也在此时赶到,几十人迅速拉开距离,挡在百姓和擂台之间。


    沈倦这时才知道,比试还设了条件,并非尹妤清说的那样不设限制,心头一紧,生怕那红纸黑字写了什么,阻碍她参试。


    失神之际,忽闻年君华说:“沈大人,走,我们也去登记一下。”


    “我们?”


    第109章 劲敌出现


    “是啊, 我和大师姐都要参试。”年君华意味深长道:“这么一说,我们三人现在开始便是对手了,若是场上相遇,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们!”沈倦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先前那些疑惑一下子都有了答案。原来年君华学幻影步、温如玉换衣服都是有迹可循,怪她心思浅, 没细想。温如玉的身手她已见识过多次, 自己那点皮毛功夫还是找她现学的, 根本就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她越想越消沉,原本抬着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忽然脑海灵光一闪, 想到温如玉虽冷言冷语, 不喜和人打交道,却是很在意和尘,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是转头向和尘求助道:“和姑娘,你不管管吗?”


    “我倒是想管, 可惜我人微言轻, 他们都不听我的。”和尘抿着嘴挑眉,耸肩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见此情形, 沈倦急得指向年君华, 支支吾吾道:“他,是你阿弟, 她……”刚想说温如玉,却没找到人影, 扫了一圈才看到温如玉已经在登记处排队了,“她虽是你师姐,却对你言听计从,你怎会劝不动啊?”


    和尘勉强压了压止不住上扬的嘴角,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紧不慢道:“若不是要做饭给你们吃,我也想学两招,凭我和师姐的关系,她自是会把那些轻易不传人的绝世武学传授给我,我也能在台上展展威风,说不定还能力压众人,成为眼煞旁人的尹府女婿。”话说到尾声,她却是再也忍不住笑意,只好抬手捂着嘴掩饰。


    “你,你,我,怎么和姑娘也如此……”沈倦又急又气。


    和尘扬了扬头,示意沈倦向右前方看,“别再你啊我啊的,这会儿功夫,我师弟也排上队了,你再不去就晚了。”


    此话一出,沈倦忙转身侧头确认,不知何时年君华已在排列的队伍中,急得她提起下摆,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两步,便被和尘叫住,“不用慌张,方才都是吓唬你的,你太紧张了,想让你放松一下。尹府赘婿必是你囊中物,他们二人是为你助力去的,现在不明白没关系,上场你就清楚了,还有,药丸和软筋散记得用。”


    “真的?”沈倦仍是不信,听得云里雾里,但和尘语气肯定,不似方才那般玩味,又望了眼右前方,不敢再耽误下去,半信半疑走向排队人群。


    这时围观群众中一人高呼道:“快看,龚具仁。”众人闻声纷纷投向巷道口,只见一男子身骑骏马,腰间配鎏金大刀,威风凛凛正朝人群来,沈倦刚登记完,闻言心头一紧,遂跟着人群看去。


    她在排队等候中,一直暗自揣摩和尘的话。她已学得些皮毛的点穴法和幻影步,也有软筋散预防不测,为何温如玉和年君华还需上场为她助力。


    又想到在栖迟,年君华话未说完就被温如玉点了哑穴,分明是温如玉不想他把话说完,心中疑虑越来越深,直到听见龚具仁三字,谜团终于拨开,原来她们早就知道龚具仁会参加。


    龚具仁,年方二十五六,年少从军,在与壁水一战中生擒敌方将领,一战成名,却因出身低微,凭借军功升到八品武职,便止步不前。前两日调回京任七品城门候,身上依稀可见风尘仆仆之迹,可见是马不停蹄回京,还未落脚便往尹府来,京中百姓对他的战绩略有耳闻。


    那人又道:“也不瞒你们,我听小道消息说,是中书令特意让他来的,看样子尹府女婿非他莫属了。”


    一人不解,问道:“何出此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是中书令老家远方亲戚,其父早逝,家中仅剩一阿母,他年少从军,如今某了个七品城门候,论家境官职着实配不上尹府高门,但是今日尹府设擂台是为招婿,并非嫁女,上门女婿条件自然要低一些,况且两家多少有些亲戚关系在,可谓亲上加亲。”


    “原来如此,不亏是中书令,想得真是周到,唯恐尹家姑娘落入他人之手,也是煞费心机。”


    “喏,看到没,那个,司马府的沈倦。”人群中眼尖的瞧出沈倦也在,有些不怀疑好意,刻意提高声量,鼓动周遭人往沈倦方向看。


    “咦,他怎么也来了,也不知羞耻,休了人家还敢来。”


    一人阴阳怪气道:“看样子是追悔莫及,想重修旧好,且不说龚具仁从军多年,练得一身好武艺,你看看,那些人,他一个都敌不过。”


    那人所说的那些人正是京都隋边武馆结伴而来的武夫,各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圈,此刻正在活动筋骨为上场做准备。


    一人见状附和道:“我要是他啊,今日定要当个缩头乌龟躲在家中,不敢出来见人,真叫人笑话。”


    “……”


    酸言酸语尽入沈倦耳中,她并不担心那些空有蛮力的武夫,龚具仁才是让她担忧的人,心里只盼着不要和他抽到一组,温如玉和年君华也参试,想来是为了避免她和龚具仁正面交手。但她不知道,姜云也受尹妤清所托来参试。


    招婿细则由尹妤清字字斟酌后亲笔写下,再经尹厚蒙稍作修改,最后让管家黎叔抄录一份张贴出来,比试分为武试和文试。武试为抽签匹配对手,两两一组,仅用赤手空拳比试,不得携带任何兵器上场,将对手打下擂台为胜。


    胜者再进入下一轮抽签匹配对手,如此往复,直至比到最后两组,即剩下四人进入下一轮的文试,文试为尹妤清当场出题,四人同时作答,共计三题,进入文试的四人,只要赢了文试便是尹府的上门女婿。


    那日早朝后尹厚蒙被盛宗叫去下棋,他以为只是日常陪盛宗消磨时间,恰好他也手痒,不料对弈只是留他的借口,盛宗话里话外都在传达让他不要和沈泾阳闹得太难看,毕竟做过亲家,应不计前嫌,共同为北梁的将来出力,辅佐昌平坐稳帝位。


    立皇女为储,本就破了千百年来的规矩。盛宗深知绝大多臣子没有抗议,无非是因此前为了前途攀附王冲,而今王冲举事失败,群臣为自保断不敢贸然出声。


    盛宗没连带问责他们,也是为稳固朝堂,笼络人心,颇有示好之意,这样一来,那群心虚之臣只能硬着头皮接受立皇女为储,其实君臣关系已出现失和之兆。


    假使盛宗身子硬朗,多撑几年,倒也乐意看见沈尹两家不和,互相制衡,避免出现像王冲那样一家独大的局面。可他时日无多,等他西去,没有沈尹两家的辅佐帮衬,昌平帝位难以坐稳,这才不得不出面调和,心里也在期盼,沈倦和尹妤清能重修旧好。


    这番道理,尹厚蒙自然也懂,不过他思虑更为长远。新帝一旦有了自己的近臣,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之时,并不喜见两大重臣关系密切,倒不如尽早做切割,彻底和沈府撇清关系。


    你来我往之间,盛宗半遮半掩透露出,沈倦和尹妤清似乎旧情未了,表明待尹妤清选中良人,会额外赐尹府一块丹书铁券,尹厚蒙闻言再也坐不住,早早请辞出宫。


    丹书铁券自古以来便是臣子求之不得的护身符,关键时刻能够免除一死,足以见盛宗诚意十足。但代价却不是尹厚蒙所能接受的,他担心沈尹两家再次联姻恐又入无休止的纷争,这与他所谋显然是背道而驰。


    君臣之间,臣子本就处于劣势,尹厚蒙不敢明面拒绝,三五次左言顾而其他,盛宗见此也不再执意劝解。尹厚蒙忐忑不安回到尹府,直奔尹妤清所在院落,警告她要知轻重明事理,坦言虽支持她招亲选婿,但尹府这次不嫁女儿,只能招婿。


    他自认为家境殷实,身居高位,也算得上位极人臣,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招婿也不委屈未来的女婿,此外,还有一私心,自然是摸准沈泾阳绝对不会同意沈倦入赘的心思,同时疾书一封,让龚具仁立即走马上任,回京赴试。如此一来不仅能避免女儿外嫁,也彻底断绝沈尹两家再结姻亲的机会,可谓一箭双雕。


    尹妤清听后并不以为意,她和沈倦同为女子,无论是嫁沈府,还是招赘婿,于她而言并无二异。只要和她拜堂成亲的是沈倦她便心满意足,其他的她一概不在乎。


    她这般大费周章当群臣面请求赐婚,大设擂台,是要让沈倦明白,两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和坦诚,事事有商有量,句句有回响,日子才能过得长久。而且她早有离开尹府,安家在外的打算,对她而言真没什么差别。


    只是尹厚蒙的做法让她颇感棘手,按原计划是,沈倦如果没有主动上门求温如玉教授武功,也会让和尘送她软筋散,再由柏歌叫上几个身手好的女子女扮男装,为沈倦扫除一切阻碍,最后再输给沈倦便可,尹厚蒙突然使这一出,一下子打乱了尹妤清堪称完美无瑕的计划。


    龚具仁的出现始料未及,民间传言他年轻力壮,杀敌无数,身手很好。柏歌不一定能与之匹敌,无奈只能请温如玉出面,为稳妥起见,一并让年君华、姜云相帮。


    本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招亲比试,如今发展走向未明,担忧的不仅沈倦一人。


    “咚——”管家黎叔敲响铜锣,场上繁杂议论之声瞬间消失,“各位稍安勿躁,都先静一静,听老夫把话说完。武试即将开始,请诸位再往后退一退,防止被误伤,今日参加我们尹府招亲比试的不乏青年才俊,听闻城门候龚大人也来了,他的事迹想必诸位早有耳闻,虽然比试不得使用兵器,但擂台之上难免磕磕碰碰,若是心生退意现退出还来得及。”


    此言一出,不少参试者左顾右盼,略有动摇,半晌,逐渐有人抬手,示意退出,见有人起头,退出者一个接一个,接连十来个当场折了抽签所用的竹签。


    第110章 尹府招婿(上)


    一旦成为尹府赘婿, 随之而来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背靠尹府在朝中某个一官半职自然不在话下,赴试者深知此理, 全然不顾自身情况, 盲目参试, 浑然不知是名花有主的萝卜坑


    不料比试即将开始,忽然出现劲敌, 众人理智尚存, 也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性命和前程只能选其一,那些心思不纯, 肖想通过招亲飞上枝头变凤凰, 却没有半点实力的草包, 无奈只能选择退出保命。


    原本百来号人,一下子骤降,仅剩下三十来个,其中多为武馆武夫还有一些官吏,以及尹妤清私底下请来的几位帮手。初看之下, 武艺最高应是温如玉和龚具仁, 而最差非沈倦莫属。


    尹妤清与龚具仁的亲缘关系放在现代,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陌生人关系。他名义上是尹家远房表亲,实为百八十年前尹家外嫁女的后代, 两家到了尹厚蒙父辈就鲜少往来, 到了尹厚蒙这辈直接断了联系。


    龚家长辈不知从何得知尹厚蒙在京都高就,眼瞅着龚俱仁在八品武职上浑浑噩噩做了三四年, 升任无望,半月前舔着脸修书一封送到京都。尹厚蒙对突如其来的攀附认亲颇为头疼, 着实不愿蹚这趟浑水,一直压着迟迟不肯回信。


    若不是三日前尹妤清当众请求赐婚,他也想不起这事,百般无奈才将计就计,念在龚具仁为同宗之女所出,又考虑到自己刚任汝山王师,行事应低调谨慎,于是举荐他任七品城门候,并让他当即走马上任,前来参试。


    这是尹厚蒙一夜未睡,细细考量后做出的艰难抉择。在他的角度来看,从八品闲散武职升为从七品城门候,谈不上提携,便不会惹来朝臣非议,对龚家也算是有了交代,免遭口舌之灾,更深一步来说,若是龚具仁争气那也是他的造化。


    如此说来,这还是尹妤清自己埋下的隐患,却叫沈倦受了不少苦。


    一切皆已妥当就绪,尹妤清站在府门内观望府外,素未谋面的龚具仁远看有些魁梧,个头比沈倦高出不少,体型也强壮许多,她眉头紧锁,面露担忧之色。


    参试的人多,沈倦遇到强劲对手的几率便会少一些,而现在退出的都是一些跟沈倦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留下大都有几分实力傍身,沈倦与强敌交手的机会一下增加许多,顿感不妙。


    “去给黎叔奉杯茶,说这么多该口渴了。”尹妤清眯着眼,眼光落到擂台上唾沫横飞,讲详则的管家黎叔身上,心生一计,话间已从腰间掏出一包粉末,“小心些,别让他起疑。”


    闻香一愣,却还是接了过去,心里已有猜测,仍是忍不住问:“小姐,你这是?”


    “添在热茶里,搅拌匀了,别叫人瞧见,等下奉茶的时候镇定些,速去。”尹妤清交代着,在人群中寻找沈倦的身影。


    闻香点了点头,眼睛扫了一眼周遭,忐忑回道:“好吧。”她紧紧拽着药粉包,表情甚是不自在,急冲冲跑向后厨。


    约莫半晌时间,擂台前的主桌上,坐了尹厚蒙和尹妤清,黎叔站在两人前面,小厮候在一旁,手里捧着两个竹筒,里面放着编号的竹签子,准备为参试者重新分配。


    尹妤清正襟危坐,头不时扭向身后,终于在翘首以盼中看见闻香端来茶水走出府门,遂将头收回,笑了笑,冲黎叔殷勤道:“黎叔,先喝口热茶再继续吧。”


    闻言,黎叔抿了抿发干起皮的嘴唇,也觉得有些口渴,把刚接过来的竹筒又送回小厮手里,闻香这时刚好登上台,她心虚推了推最左侧那杯,低着头,小声道:“黎管家,天气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黎叔未多想,搓着双手,哈了哈气,便端起那杯专门为他沏的茶,朝尹妤清点头致意,“谢小姐体恤,我这嘴说个不停,确实渴得很。”说完双手捂着茶杯,吹了吹,温度稍凉了些一饮而尽。


    闻香又把剩下两杯先端了一杯尹厚蒙前,“老爷,换杯热茶。”然后绕到尹妤清身后,俯下身放下最后一杯,尹妤清趁机在她耳边小声交代道:“你去看看沈倦和龚具仁的参试牌,还有温姑娘和姜云两人的。”之所以不看年君华,是因为他和沈倦半斤八两,只是叫来滥竽充数而已。


    任务艰巨,闻香不敢耽误,匆匆下台,走到台下时,黎叔刚开始发放参试牌,第一个领取的是龚具仁,她没能挤进人群,看不到编号,有些着急,眼看着龚具仁拿了牌正走向右侧。


    她不由得拼命挤入人群,可人群似铜墙铁壁般,严严实实挡住她的去路,使了好大力愣是没能突破重围,急得直在原地跺脚,眼眶中泪水打转,一个没忍住,竟滚下两大滴泪珠。


    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两下,她忙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发现温如玉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温如玉冷冷道:“龚具仁肆号,沈倦壹拾捌号,这是我和姜姑娘的。”


    原本哭丧着的脸瞬间转悲为喜,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右手在左手掌心飞快写着,嘴里同时复述道:“龚俱仁肆号,沈倦壹拾捌号,温公子伍号,姜姑娘叁拾叁号。”接连念了两遍,“多谢温公子,你可帮了好大忙,我这就回台上告诉小姐去。”


    “师姐,我是廿玖,怎么把我漏了。”年均华从人群中挤出,略有不满。


    见温如玉不作答,闻香只好替她说道:“年公子,我家小姐并未交代询问你的编号,小姐还等着我回去,我先走了。”


    此时,台上黎叔刚好走到擂台边侧,正扯着嗓子高声:“诸位,手中的竹签便是你们的参试牌,我现在从这个竹筒里随机抽出两支,抽到的便是本场的对手。”话刚说完,他的脸抽了一下,身子也僵住,忽然左手边捂住肚子,右手勉强从竹筒中抽出两支竹签,颤颤巍巍道:“贰拾壹号、陆号,持这两支竹签的参试者请上台准备。”


    黎叔手有些发抖,又从竹筒里抽出两支,声音比方才弱了许多,他道:“壹,壹拾贰号、壹拾伍号,上,上台。”话音刚落便捂着肚子,朝尹厚蒙支支吾吾道:“老爷,小姐,我肚子难受,着实,憋,憋不住了……”


    只见他脸色惨白,脸上布满豆大般汗珠,五官都快拧巴到一块,捂肚弯腰,眼露歉意,一溜烟跑下台,和打探回来的闻香擦肩而过。


    擂台下看客见主事的人慌张下台,抽签随即搁置,顿时议论四起,参试者也略有不满,一同朝台上叫嚣,一时间人声鼎沸,听得让人头痛欲裂。甚至有人朝台上扔鞋子,撒瓜子,以此泄愤。站在擂台边沿的小厮下意识皱眉连带着竹筒抱在头上,慌忙躲闪。


    “小姐,都打探清楚了。”闻香上台悄悄绕到尹妤清身后,小声交代刚得到的消息。


    这时,小厮经不住谩骂声,只好向尹厚蒙求助,“老爷,黎管家闹肚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诸事准备妥当,就差抽签匹配对手了,是不是……”


    “我来吧。”尹妤清起身拿过小斯手里的竹筒,不等尹厚蒙反应过来,人已走到擂台边,扔瓜子的人手还举在半空中,呈握拳状,见尹妤清冷冷瞪了他一眼,把手放了下去不敢再造次。尹妤清猛地敲了一下挂在边上的铜锣,不怒自威道:“安静一下,现由我来为诸位抽签。”


    话虽这么说,她却也不着急,已抽取了四个,余下二十来人,她想只要先把沈倦的签子找出来按住,便可避免她和龚具仁成为对手。


    好在竹筒不深,细看能看到编号,尹妤清先是摇了几次,逐一按住沈倦、温如玉、姜云、柏歌、龚具仁的牌子,外人看着以为她是要打乱顺序,并未生疑。


    一顿操作之后,如她所愿,龚具仁、温如玉、柏歌、姜云均被抽到和隋边武馆的武夫一组,由他们先淘汰一批武夫,最大可能避免沈倦多次和武夫交锋,损耗过多体力。


    事情走向一开始如尹妤清所设想那般,几名武夫和高手对阵,纵有蛮力却无处使。温如玉双手背靠腰间游刃有余,俨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仅仅使用幻影步就把武夫耍得团团转,待武夫晕头转向尽之际猛腿一踢,将人踢出擂台。


    而柏歌和姜云武功不及温如玉,自是不敢轻敌,好在对手都是些花拳绣腿,也未花费多少精力,就赢得第一场比试。


    年君华靠着不大熟练的幻影步躲闪对手的攻击,靠着拖延术愣是把对手累到趴下,最终自己也体力不支倒下,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索性结果是好的,他靠仅存的意志拖对手下台,赢得很是吃力。


    龚具仁确实如传言所说,武艺在柏歌和姜云之上,身手矫健出手极重,三招内已致对手口吐鲜血,第四招对方被他重拳一击,飞出擂台,而他却是面色如常不带喘气。


    在沈倦上场时,台下哄堂大笑,各个不怀好意,均已为她会输,嘘声此起彼伏,禾尘看不过,忽然心起一计,“你们既然如此不看好沈倦,不如我们来赌一局如何?”


    一人眼睛一亮,生怕禾尘后悔,忙道:“赌就赌,就怕你反悔,哈哈哈哈哈哈哈。”


    禾尘欣喜不已,嘴角的上扬即将抑制不住,“我坐庄,一人一两白银,若是沈倦输了,庄家一赔十,若是她赢了,我也不多要你们钱,就拿你们下注的这些,赌还是不赌?”她原地转了一圈,继续说道:“下注的先将钱给我,再犹豫比试可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