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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引火上身


    亥时始, 圆月初升,寒夜之中西林园灯火通明,篝火被秋风吹得左右晃动火舌, 虫兽乌啼声伴着风声在山野间飘荡。陷竹腐


    主殿上盛宗走带前头, 身后跟着太后、皇后及昌平, 文武群臣早已携家眷侍坐于殿廊之下,宦官们扛来几头烤好的乳猪、山羊架在篝火上, 正从上面缓缓片下珍馐。


    大司马方位空出两个位置, 康洁儿与沈毅并未出席。


    宴会上不少女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纷纷看向司马府落座的方位。异样的眼光让人浑身不自在,沈泾阳眉头微皱, 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眯着眼看向前方, 虽听不清闲话,但那些嚼舌根的女子似乎在看沈倦。


    尹妤清也察觉到异常,小声嘀咕道:“为何都在看我们这儿?”


    沈倦半信半疑道:“没有吧。”她肚子饿得咕咕叫,眼中只剩下美食,边咬羊排边递给尹妤清一块。


    “真的, 都在往我们这儿看呢, 你看看。”尹妤清胳膊撞了下沈倦。


    沈倦擦了擦唇角,才抬头看向前方,疑惑道:“没有啊。”


    女子们发现沈倦正抬头看向她们, 见状纷纷低下头, 避开视线,各个欲盖弥彰装作若无其事。


    尹妤清幽幽说道:“她们在看你。”


    “姩姩多想了, 我跟她们又不相熟,快吃啊, 这炙烤羊肉很入味,口感也嫩,不塞牙,快趁热吃。”沈倦并不关心谁看谁,手里一阵捣鼓,剃下羊排肉放到尹妤清面前。


    尹妤清自始至终都看着前方,沉默半响,佯装洒脱道:“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沈倦又啃起猪蹄,不明所以道:“啊?”


    尹妤清低头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红丝带,又看向沈倦空空如也的臂膀,这才想起她下午为了救人将红丝带放到岸边,之后半路杀出柴羡,完全忘记红丝带的存在。


    尹妤清眯起眼睛问:“你说今晚最受欢迎的两位,能讨些什么赏赐?”


    “好像是自己讨赏,不太过分,陛下都能准许,咋啦,好奇这个?这个与我们没有干系。”


    尹妤清冷如冰霜:“好像有关系呢。”


    沈倦言之确确道:“没关系的,我们都成亲了,这是给未婚男子和女子准备的环节。”


    讨什么赏赐好呢?尹妤清心想,虽是无心插柳,但白得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酒过三巡后,沈泾阳朝沈倦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此机会上交画卷。


    沈倦擦了嘴跟手,拾起画卷,迅速站起身,忽然主殿之上传出一阵骚动,殿前的宦官纷纷凑上前,皇室一家人紧紧围着盛宗。很快盛宗便被宦官搀扶着离开席位,匆匆离开,宴席上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陛下这是生病了?”


    “瞧着情况不太妙啊……”


    “陛下这身子骨……”


    “听说最近老是传太医,哎……


    “陛下万福金安,太子年纪尚小,无法担重任啊……”


    “我等切勿多言,言多必失……”


    “……”


    骚动过后,陈吉清了嗓子发话道:“各位大人们,陛下偶感更寒,身体有些不适,无法与大人们一起享用佳肴美景,让昌平公主代为主持——”


    “这,这,这成何体统啊,竟然让一个皇女主持宴会……”满口嫡庶有别,尊卑有序的迂腐老臣鄙夷不已。


    “是啊……”


    昌平气势十足道:“诸位,今晚宴席已近尾声,我代父皇主持完最后这一流程。”转头对陈吉小声道:“开始吧。”


    陈吉走出殿外,高声道:“现请未婚才子才女们,将手中的芙蓉花束投出,稍后做完统计,选出今夜最受欢迎的才子、才女各一名,由公主殿下颁奖。”


    沈倦见状,知道画卷上交不出去了,于是又坐回位置,继续吃起未啃完的猪蹄。


    尹妤清不怀好意道:“你最好,先想想要些什么赏赐。”


    刹那间,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往沈倦所在的方向奔跑而来,月光之下,人群涌动,有些吓人,场上的人们纷纷停下动作,一脸茫然,目光跟随姑娘们的脚步移动,很快,他们发现姑娘们的目标是大司马一家。


    “不会落到我——”沈倦说话声戛然而止,生生愣住,嘴巴微张,惊得手中猪蹄滑落。


    “她们,这是,干嘛啊?”沈倦左顾右看,周遭的成年男子臂上都系了红丝带,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身体一震,忽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不,不是吧。”话间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转头向尹妤清投去求助的眼神。


    尹妤清笑着点头:“给你送花。”


    姑娘们掩面而来,欲言又止,一束接一束的芙蓉花投掷在她面前。先珠夫


    沈倦又惊又慌,耳朵“嗡”了一瞬间,急忙站起身,“诶,不可,你们给错人了,快拿走……”


    她说着拾起花束要还回去,谁知姑娘们非但不理她,后续来的人直接把花放到她手上。


    “姩姩咋办?”沈倦怀中捧着众多花束,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司马府其他人也目瞪口呆,沈泾阳率先发现了端倪,强装镇静地说:“胡闹,倦儿你红丝带怎么没系上?”


    沈倦一脸我也很后悔的表情,小声回道:“方才,救人落路边了。”


    “咚——”陈吉猛地敲了一下铜锣,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他扯着嗓子,高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今年最佳受欢迎的才子才女已见分晓,有请公主殿下为两位才子、才女赐赏——。”


    话刚说完,席间议论渐起,往年都是由获得人气王的才子才女亲自向盛宗讨赏,听陈吉所言,今年却变成了赐赏,也就是说不能自己挑选,只有被动接受,跟开盲盒一样。


    陈吉:“有请本届才子京兆尹沈倦沈大人,柴大人孙女柴羡——”


    柴羡早就提前收买了赴宴的未婚成年男子,花了重金加上私藏的尔雅阁多套话本孤本条件,芙蓉花束她手上有六成。


    只是她没想到会提前与沈倦见面,惹得在场的女子对她好感倍增,也没想到沈倦居然没系红丝带,卷入这场纷争。


    更没想到的是,她本想接着此次机会,亲自向陛下讨要一桩亲事,却突遇陛下身体不适,讨赏变成了赐赏。她要沈倦遵守儿时许下的诺言,怎么这么难。


    昌平脸色颇为严肃,一脸正气,不似往日那般活泼刁钻,她接过宦官奉上的一方木盒子,仔细看还上了锁。


    昌平嘴角边的上扬稍纵即逝,“恭喜沈大人。”


    “且慢——”一声男声从人群中传出。


    接着席间走出黑影,脚速极快,三两步就走到沈倦身旁,沈倦侧过头才发现发声的人是赵德。


    赵德手里拿了四五朵芙蓉花,在沈倦身旁饶了一圈,高声道:“沈大人成亲已近一年,今日宴会之上分明选的是,未婚最受欢迎才子才女,沈大人完全不符合要求。”


    群臣本来都在吃瓜,被赵德这么一说,纷纷附和指责起来。


    “对啊,他怎么就被选上了……”


    “你看,他手臂上并未系红丝带,误导场上的女郎。”


    “着实荒唐……”


    赵德对着昌平深鞠一躬:“还请公主殿下三思。”


    昌平拿过木盒子,揣在腰间,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赵德,被他这么一闹,有些心烦,“规矩是这么默许的没错,但是这项章程从父皇登基以来便有,从未有过取消的先例,沈大人能得到场上女郎的青睐,必定有其过人之处。再者,今年章程与以往不同,赏赐的物件是我私下挑选的,并非像往年那般向父皇讨赏,所以无妨。”


    “今日父皇身体不适,由我代为主持,规矩是人定的,是人定的就可以改,今年就不必设限那么多了。还是赵大人觉得需要重新投一次。”


    场上的姑娘们忽然齐声道:“重投,我们还投沈大人……”


    不少姑娘们被自己阿父阿母制止道:“胡闹。”


    柴羡憋不住直言道:“启禀公主殿下,倦哥哥今日是为了救我,才把红丝带弄丢的,在场的姐妹们可以证明。


    “她空手与毒蛇对峙许久,最终逼得毒蛇落荒而逃。姐妹们把花束给他,完全是因为他不顾自己安慰舍命救人的举动。见义为者,当为勇,他配得上这些花束。”


    姑娘们附和道:“没错,沈大人配得上这些花束。”


    赵德闻言有些错愕,面露尴尬之色,自知赢面几乎为零,于是只好顺着昌平的话说道:“殿下此言有理,微臣无异议,沈大人英勇,当为我等表率。”说完便灰溜溜退下。


    “恭喜沈大人。”昌平递过木盒子,并把钥匙偷偷塞到她手中。


    沈倦对着昌平行礼道:“谢公主殿下赏。”


    “你,就是柴羡?”昌平早有听闻柴由大人有个孙女养在肃州,她今日也瞧见了沈倦救她的一幕。


    柴羡颤颤巍巍接过昌平给的木盒子,小声问:“公主,知道我?”


    昌平笑了笑,并未回她。


    柴羡跟沈倦并排退场,期间她发现沈倦的木盒子居然上了锁,而自己的没有。


    “倦哥哥,你的怎么跟我的不一样,你看,你的盒子有锁,我的没有,好奇怪啊。”


    沈倦听后看了一眼柴羡手中的木盒子,替昌平解释道:“许是公主忘记了吧。”


    柴羡眼看就要到自己的位置了,连忙说:“倦哥哥,等回去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阿羡,我们都长大了,我也成亲了,你有嫂嫂了,我们不能再像儿时那般一起玩闹。”沈倦有些头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沈倦对着柴由行礼道:“柴大人。”


    第72章 夹带私货


    忽然脸上传来冰凉之感, 沈倦抬头伸手接,薄薄雪花缓缓落在手掌,片刻被热气融化, 今年第一场雪终于到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 雪花漫天飞舞, 因是露天宴会,也接近尾声, 见此场景, 昌平索性就提前结束宴会, 放众人回去,要泡汤的泡汤, 要休息的休息。


    “柴大人, 告辞。”沈倦向柴由辞别, 抱着木盒子小跑去找尹妤清。


    “倦儿得了什么赏赐,让我们一起瞧瞧。”周华秀接过盒子。


    “这雪越下越大了,快些回去。”沈泾阳手举在头顶催促,他则是朝反方向走。


    “咋还上了锁呢?”周华秀打不开有些生气,直接扔到沈倦怀中。


    众人回院子后, 早早洗漱完就上床休息了, 沈泾阳许久才带了两三个昌平借她的人回来,趁着夜色送康洁儿和沈毅回司马府。


    沈倦担心尹妤清着凉,催促道:“山中气候要冷一些, 你先去洗漱。”


    尹妤清洗澡不算慢, 却也称不上快,在等人的这段时间里, 沈倦站屋内开门,头探出去, 看了眼外屋外,不知何时小雪已变成鹅毛大雪,地上攒积着白白的一层积雪,见状俏皮地对着夜空哈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气,玩得乐此不疲,直到冻得鼻子和耳朵有些泛红。


    她胸腔里吸入太多寒气,鼻涕逐渐流出,实在冷得难受,抖了抖身子,关上门走向床,摸了下被子,厚度尚可,对她来说够用。


    但想到尹妤清怕冷,又折返出去,好一会儿,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床被子,垫到床上,铺设好后,她才想起今晚得的赏赐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


    到底是第一次拿最受欢迎才子的名号,难免有些激动,她对奖赏有些好奇,抱着木盒子,挑了出屋内最亮的地方,摸出钥匙,缓缓打开木盒。


    入目所见是金黄色桑锦的方巾包裹着一包,解开活结后,只见里头是一支做工上乘的宣笔,还有一方千金难求的红丝砚,雕花与之前送尹妤清那块一模一样,同是出自李尔之手。


    沈倦书法好,昌平也算是投其所好,用心至极。


    早先尹妤清问她要讨什么赏,她不以为意,眼下这赏赐莫名其妙到了自己手中,还是千金难求的宝贝,沈倦顿时觉得自己好幸运,捧着砚台和笔,小心谨慎抚摸着,余光瞥见方巾之下,压着什么物件。


    她放下笔和砚台,拿起方巾,才发现底下还藏着一本线装书,说书却也称不上,薄,实在太薄了,墨蓝色的封面上并没有书名,也没有著作人信息,摸着厚度估计十来页左右。


    昌平好看话本,每次教她书法都是以抄录话本为主,她也从中看了不少,说不馋话本是假的,但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朝昌平要,心里想着应该是昌平送的话本。


    满心期待地打开一页,只见她的脸色迅速泛起红晕,直接吓到瞳孔放大,但又忍不住接着往下翻,才翻到第二页,房门忽然打开了。


    “啪嗒——”尹妤清推门而入,她洗漱好了。


    看见尹妤清正朝她走来,吓得手中的书飞了出去,活生生落到尹妤清跟前。


    她脑海里全是,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一想到书的内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滚带爬闪现到尹妤清面前,滑跪坐在书上。


    尹妤清愣住,随后打趣道:“倒也不用行此大礼。”话间伸手拉起沈倦。


    沈倦一脸惊慌失色,泄露无疑,尬笑道:“怎么洗这么快?”


    尹妤清微蹲身子,给她揉膝盖,柔声问道:“不疼啊,大冷天的,要疼死啦。”


    “慌张啥呢,嗯?看你紧张兮兮的样子,怎么有事瞒我?”


    “没有,没有的事。”沈倦起身,不敢和尹妤清对视,书快速掩藏到身后。


    “藏什么东西?”尹妤清侧探往沈倦身后看。


    沈倦赶紧后退一大步,指了指门外说:“没有,就看书,看书,也没那么好看,我,我,该去洗澡了,你先休息,我先出去。”说完把腿就跑。


    下一刻在院子里撞到前来送暖手炉的嫣儿,差点栽跟头。


    “大哥,小心!”嫣儿伸手扶住沈倦。


    “没事,没事。”沈倦把书护在胸前。


    嫣儿手中捂着暖手炉,递给尹妤清一一个,说:“阿嫂,,这个给你用,大哥咋慌慌张张的?”


    尹妤清看着桌上打开的木盒子,幽幽说道:“许是干了啥亏心事,怕我知道吧。”


    在沈倦慌乱逃走中,她分明瞧见了沈倦手中拿了着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见不得人,至于这么慌慌张张,遮遮掩掩的。


    越想越好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惹得心头直痒痒。


    等人上了床,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方才看的什么书?”


    沈倦支支吾吾,不敢说,她不想对尹妤清撒谎,但她确实说不出口,只好昧着良心回道:“话本,公主送了本新出的话本。”


    半真半假,确实是公主送的书,算得上是话本吧?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新出的话本?尔雅阁的吗?”尹妤清很会抓重点,她会为一本话本抓耳挠腮,辗转反侧,她不信。


    “嗯,就是尔雅阁的话本。”沈倦十分笃定,只是背着身子,不敢和尹妤清面对面,除了尔雅阁她也不知还有哪家卖话本,只能顺着尹妤清的话说。


    “可是,尔雅阁最近没有新出的话本。”


    “我记错了,好像是别家的。”


    别家的?尹妤清胜负欲一下子被激起,猛地坐起身,拍沈倦说道:“你把话本拿给我看看,我也很好奇什么话本好看到要让你私藏,不愿分享。”


    沈倦翻了个身,拉尹妤清躺下,圈在怀里,撒娇道:“哎,好晚了,回府上再看吧,好冷啊。”


    冷?火炉居然说她冷,我没听错吧,尹妤清匪夷所思,但还是十分受用地钻进沈倦怀中,叮嘱道:“记得给我看哈,我不允许有人话本比我写得还好!”


    “好。”


    *


    回府后,尹妤清将稳婆和丫鬟拉来作证,丫鬟坦言是受了康洁儿指使,声称她观察大公子多日,见沈倦每晚都亥时许才回府,那日刚好尹妤清也不在府中,于是趁机潜入两人的院子,在找到画卷之后,听从康洁儿的旨意,放火烧屋子,伪造成意外走水的假象,目的是为了掩盖画卷被偷。


    遗漏现场的耳饰是帮康洁儿采购时,康洁儿送的。她在第二日清晨发现耳饰丢失,马不停蹄往现场走,途中遇到沈倦和尹妤清从院中出来,她抱着侥幸心理便没继续过去查找,谁知在正厅之上,尹妤清竟然直接问起耳饰。她只好将此事告知康洁儿,于是趁着夜色从后门离开司马府。


    康洁儿见事情败露,只能承认,但是拒不交代为何要拿《山河锦绣图》,一口咬定是听信民间传闻,说那是幅藏宝图,沈倦逼问她,从何处得知《山河锦绣图》在她手上,她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算撞墙自尽,好在尹妤清及时拉住,额头处受了点轻伤。


    沈泾阳怕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抱有一丝幻想,当着众人的面要和沈毅滴血认亲,他冲钟祥吩咐道:“去取碗清水过来。”


    康洁儿闻言脸色刷一下惨白无比,是不是沈泾阳亲生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瘫在柱子旁,手死死拽抱着沈毅,眼中饱含泪水,对沈泾阳疯狂摇头。


    钟祥很快取来水,沈泾阳三两步走到康洁儿身旁,拎起趴在康洁儿身上,嚎啕大哭的沈毅,一路拽到茶几处,吩咐钟祥:“按住他,把银针给我。”


    “阿父,我不要,阿父,我怕疼,阿父,阿母救我——”沈毅才三岁,并不明白为什么对他宠爱有加的父亲,怎么突然变了个人,让他心生畏惧,一个劲想挣脱沈泾阳的手,苦苦求饶。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滴鲜血极其缓慢的向彼此靠近,但并未融合,沈泾阳踉跄几步,没站稳只能扶着比他还老的钟祥,沈毅挣脱沈泾阳后,直接奔向康洁儿,扑在她怀中,泣不成声,脸满是鼻涕和泪水,俨然成了泪人。


    就在众人以为盖棺定论之时,钟祥着急地说:“老爷,老爷,血融合在一起了!”


    碗中两滴血确实融为一体了。


    沈泾阳连忙转身,老泪纵横,直呼道:“融一起了!融了!毅儿是我的儿啊!看见没,他是我的儿!”沈泾阳端着碗,在众人面前晃。


    康吉儿见状把罪责全部推脱到稳婆和丫鬟身上,说是她们支招,她一时鬼迷心窍,误信谗言。


    随后又搬出江湖术士论,说假孕能让司马府起运,会多子多孙,她都是为了司马府着想,还说沈倦成亲将近一年,未有好消息,才会出此下策,简直满嘴胡言,无所不用其极。


    偷画卷都能扯成,是为了从中找出宝藏秘密,为司马府添财,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她说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愿意吃斋念佛,弥补罪过,声泪俱下,我见犹怜。


    若是不知情的见此情景,恐怕早已感同身受,安抚起她来。


    康洁儿一下子,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仿佛有罪是沈倦和尹妤清,是她们两个步步紧逼,要司马府遭人笑话,落人以柄。


    明眼人都知道,她为了给自己脱罪扯出来的说辞,但是沈泾阳信了,又或许觉得闹大太有损司马府颜面,司马府也不差多养一个人。


    沈泾阳居然说,念在她是沈毅生母,且沈毅年纪尚小的面子上,格外开恩,不对再追查下去,还让她继续住在府上,只是吃住一切从简。


    当尹妤清问起在温汤宴看的话本时,沈倦总是言左右而顾其他,打马虎眼。


    于是尹妤清面上表现出不再追问的样子,让沈倦池底放松警惕,私下却开始自己动手找。


    作为一个心思细腻善于伪装的天蝎座,她怎么就此罢手,在沈倦上衙署时,翻遍整个书房和暂住的客房,都一无所获。


    正当毫无进展之时,周华秀忽然来到到客房,手里捧着她心心念念的木盒。


    第73章 意犹未尽


    这日, 本是沈倦公假,好不容易睡到自然醒,查乐急急忙忙赶来, 把她喊走。


    说是马家村附近出现了不明疾病, 百姓有些恐慌, 城中开始跑进一些投靠亲戚的村民,有些不太好的谣言四起。禁卫担心会引起暴动, 已经严格把守城门, 只出不进, 事态有些紧急。


    她前脚刚走,尹妤清不死心想着屋内都来回翻找了好几遍, 一无所获, 于是又从院子里下手。


    “太能藏看吧!”尹妤清咬牙切齿, 因为沈倦的表现很不正常,她的好奇心加胜负欲作祟,找不到誓不罢休。


    周华秀托着木盒子,走到客房的院子里,“清儿, 倦儿呢?”


    “又去衙署了, 方才查乐来说有急事。”尹妤清回完话,又继续在草丛里翻找。


    周华秀拍了盒子说:“你知道倦儿钥匙放哪儿吗?就是前几日,她温汤宴得到的赏赐, 这个。”她把盒子抬起, 继续说:“她神秘兮兮的放我屋里,说让我暂未保管, 也不给我钥匙,问她赏赐了什么物件, 也不说。”


    什么?尹妤清闻言挺起身子,快步走到周华秀跟前,两眼放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她的嘴角止不住上扬,笑意难掩,提议道:“她平日里都带身上,要不,阿母你先把盒子给我,等她回来,我找她要,到时候开了再给您送去如何?”


    “也行,先放你这儿吧,我先走了。”周华秀说着把盒子递给尹妤清,刚转身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尹妤清以为周华秀后悔了,连忙把盒子放到身后,紧张问道:“阿母,怎么了这是?”


    “对了,过两日,柴大人七十大寿,我们要过去拜寿,你要不跟我出去挑些礼品?”


    “阿母,我,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如改日?”尹妤清装模作样,手搭在额头上,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又说:“其实不买也可以,我那些嫁妆里,有许多阿父收藏的古玩,到时候挑几件合适的给柴大人做寿礼。”


    “古玩?那可以啊,刚好投其所好。”周华秀心里乐开花,她想,这嫁妆都是女子的私人物品,夫家轻易动不得,尹妤清竟然大方的拿出来,还是古玩这种东西,挑礼品费心费力又费钱,这下倒省了。


    “没事了,你把盒子收好,等她回了再跟我说。”周华秀交代完便离开了。


    尹妤清把木盒子抱进屋内,翻起铜制鎏金回字形广锁,看了一眼锁芯,是常见的侧开锁,从钥匙孔隐约可以看到内部簧片位置数量,会意一笑,露出自信的表情。


    她从首饰盒里取来一支银簪子,抱着木盒走到窗户旁,银簪子前端弯成圈,借着太阳光线,再放入锁眼,捣鼓三两下就把簧片捅开了。


    但她却迟疑了,这是沈倦的东西,还是特意藏起来不让人看的,她偷偷看是不是不太好?转念一想,明明之前就答应了要给她看,是沈倦自己食言在先,也不能怪她吧。


    虽然心里有些迟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止,锁已握在手中,下一刻就翻开盖子,解开金黄色桑锦方巾。


    尹妤清有些失望,自言自语道:“原来是笔和砚台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呢。”她有些兴致缺缺,像被泼了盆冷水。


    就在重新系方巾时,瞥见压在砚台底下的薄本。在这儿啊,我倒要看看谁家出的话本,比我写得好,竟然让沈倦藏私不愿分享。她拿起薄本,木盒放到地板上,直接席地而坐看起来。


    才翻开第一页,就被书上的画面吓住了,“这,这是?”尹妤清瞬间面红耳赤,吓得把书合上。


    这也太,太,嗯——无法用言语表述。她眯着眼,又不受控制地缓缓打开书,心里暗自说道,我只是单纯好奇,觉得画风有些清奇,没别的意思。


    只见她深呼了一口长气,眼神闪躲,慌忙之中打量起四周,还好屋外没人,赶紧起身关上房门反锁好。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现代人,很快她就恢复了神情,脸上红晕依旧,她手背贴着热脸,不时扇风,试图降下热气,并把热归根于屋内炭火炉烧得太旺。


    原来不让我看,是因为不能看啊。等下,这是公主送的话本?昌平这么开放的吗,居然亲自送涩图!尹妤清连滋两声,果然人不可貌相。很快,她就把薄本翻看完了,不禁感慨道:“确实,比我写得,画得好,自愧不如。”


    沈倦鬼鬼祟祟的举动,加上每次被问起话本都是言左右而顾其它,是因为看了昌平给的女女涩图,怕被尹妤清发现,才不敢说,只能把盒子藏到她阿母那里,她阿母好奇心重,又藏不住事,钥匙肯定要牢牢拽在自己手里,她哪知道周华秀会捧着盒子亲自送上门给尹妤清,尹妤清还三两下就打开了。


    也正是因她遮遮掩掩,行为举止怪异,才引起尹妤清注意。


    所以,她开窍了吗?尹妤清不禁生出疑问。


    她们同床共枕,相拥入睡,时常借着抹唇膏的由头,止步于蜻蜓点水,但过多的也没有了。尹妤清想不明白,爱一个人,怎会忍得住想要更亲密的想法,她明撩暗挑,每次都是忍了又忍,可沈倦除了看起来有些羞涩,也没什么反应。眼下看了小人图,尹妤清竟然开始期待起来。


    当晚,尹妤清破天荒在脖间抹了些香粉,直勾勾盯着沈倦看,手有意无意在她胸口处打转,话也不说。


    “好香啊。”沈倦抿了抿嘴唇,试图让唇膏更均匀一些,她现在很自觉早晚都会涂唇膏,因为尹妤清说嘴唇是脸上最重要的五官之一,要好好爱护,破相了会惹人看笑话,丢面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做啊?”


    沈倦自觉张开怀,尹妤清十分受用,溜进入她怀中。


    尹妤清问:“还有呢?”


    她又把脚靠上去,轻车熟路,每晚必走流程,但今晚尹妤清的身子好像比往常要热一些,脚掌温温的,不似之前凉得像冰块。


    尹妤清露出满意的微笑,问:“好闻吗?”


    沈倦奋力吸了吸,回道:“嗯,香香的,也不腻,很好闻。”


    她闭着眼,仔细回味,特有的奶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有股兰花的幽香融合了一丝芍药的淡甜,香气清新淡雅,闻了还想闻,鼻腔不断涌入诱人的香气,仿佛能感受到初春花草刚开时含苞待放的氛围。


    尹妤清用极具诱惑的声音邀请道:“那你要靠近一点闻吗?这里更香。”她嘴角勾着笑,手指自己脖颈。


    她不假思索回道:“好啊。”很快就意识到不对,脖子那么私密的部位,她有些犹豫,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前两日看的小人书,瞬间羞得面红耳赤,好在尹妤清背对着她。


    看沈倦默不作声,尹妤清知道方法开始奏效,发出一声魅惑的试探:“嗯?”随即转过身,和她面对面。


    “我只是,想让你闻一闻,这香膏。”尹妤清若无其事的轻吐了句,揽在沈倦腰间的手,却是不着痕迹的轻轻用力,自己渐渐向沈倦向怀里靠,两张泛红的脸蛋仅剩一拳的距离。


    沈倦喉间不受控制,肉眼可见的在上下蠕动。


    尹妤清并没有给她缓冲的机会。很快她就察觉到腰间的手挪到后背,又把她往前带,瞬间和尹妤清四目相望,鼻尖相对,吓得不敢呼吸,眼睫毛不断眨动,心慌急了。


    她的心又开始敲锣打鼓,放起炮仗。


    “抹唇膏了吗?”尹妤清鼻尖轻轻在她的鼻头来回磨蹭,话语间呼出的热气打在她唇鼻之间。


    好热,她只能暗自叫道。


    “抹了。”沈倦脸早已红得不像样,她感觉到尹妤清呼出的热气愈来愈近,羞怯低下头。


    抹唇膏,这是她们之间秘而不宣的暗语。


    尹妤清细声道:“帮我也抹抹好不好。”说完指腹在沈倦唇间抚摸。


    沈倦觉得热极了,就像在火炉里烤,周遭的空气燥热得都快把时间凝固。眼前的尹妤清,散发的气息格外迷人,她眼睛挪不开,看不够。


    她舔了舔被唇膏浸润的嘴唇,直直望着尹妤清,慢慢凑了上去,同时伸手揽住她的脖子,吻上那好看的唇。


    当唇瓣相碰时,沈倦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身体随即而来的是一阵颤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在你来我往的浓情和热烈中,唇上的唇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交织一起的急促喘息声。虽毫无章法却妙不可言,比以往更为炽烈。


    就在沈倦沉溺在奇特而美好的触感,嘴唇微张时,尹妤清浅尝辄止,微微抽离。


    沈倦又凑了上去,却被尹妤清按着肩膀止住了,她轻抚沈倦的脸庞,柔声问:“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沈倦咽了咽口水,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眼神迷离看着尹妤清。


    “喜欢吗?”尹妤清在她唇角吻了下去,问句尾声消失在唇间,但很快又抽离开。


    沈倦意犹未尽,点了点头,用行动代替回答,再一次轻挪过去,温柔地封住她的唇。


    以往都是蜻蜓点水小啄一下,而今日初尝其中滋味,两人你进我退,我争你夺,一遍又一遍舍不得分开。尽管唇齿间虽还带着生涩,有些笨拙,却充满荡气回肠满腔爱意的热烈,仿佛要把彼此吞没。


    笨拙的恋人,还没学会技巧,终于在窒息前一刻,唇齿分离,两人喘着大气,相识一笑,脸跟元宵节的灯笼一样红。


    “唔——”沈倦喘气声戛然而止,脖间闯入入侵者,随即是湿热的触感,由耳垂传遍身体每一寸肌肤,她不自觉激起一阵颤抖。


    “你,不是看书了吗?”温热的触碰若即若离,尹妤清在她耳间小声问。


    第74章 纯爱战士


    温暖湿热的贴合, 急促的呼吸起伏,带着胸腔内的心跳肆意涌动。


    很软,很热, 很痒。


    脖间触感若即若离, 温热的唇瓣在耳间不断进攻, 沈倦的心脏一阵阵紧缩,她觉得自己好似中毒了, 院子凛冽寒风瞬间悄无声息, 耳朵里全是尹妤清的喘息声, 一切都在被无限放大,又像是时间凝固了一切。


    她在跟我说话吗?沈倦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恍惚之间捕捉到一些无法辨别的人声, 意识已经逃离躯壳, 她有些不安又带着些许期待。


    尹妤清依旧在拱火,唇间稍稍离开,软语问她:“嗯?没学会?”


    “什么?”沈倦话一出,尽是沙哑之声。


    “没事,我教你——”尹妤清在沈倦耳边吐着热气。


    尹妤清留意到她舔舐嘴唇的动作, 面色刷一下红透, 说着拉起沈倦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处,随即攀上她腰间,慢慢地一路往上, 到了胸前, 略带停顿,轻轻一扯, 中衣瞬间开了大半。


    “你!你!”沈倦一愣,下意识握住在她身上作恶的手, 快速把衣服拉回去。


    “怎么了?”尹妤清发丝凌乱,额上身着细汗,双眸含情,眼神迷离,盯着她看。


    沈倦半天憋出一句:“你,登,登徒子!”似羞还恼。


    尹妤清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止住手,有些气恼,质问道:“你说谁登徒子?”


    登徒子?跟喜欢的人亲热,却被叫登徒子?


    “你,要脱我衣服。”沈倦双手死死护在胸前,低着头。


    “呵——”尹妤清气笑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道:“没错,我就是登徒子,怎么,你有意见?”话间上手挑起沈倦下巴,盯着她看。


    沈倦双眼紧闭,不敢与她对视,扭捏道:“别,别这样。”


    “这样是哪样?你闭上眼睛,是在邀请我吗?嗯。”尹妤清手来回摩擦着沈倦的下巴,言语尽是挑逗之意。


    沈倦吓得睁开双眼,瞬间四目相对,招架不住又急忙瞥向别处。


    尹妤清憋着笑,叹了口气,“哎,看来,是我魅力不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这个意思吗?”尹妤清指尖轻勾,在沈倦唇间落下一吻,随后不痛不痒咬了一口,作为惩罚。


    来自登徒子的惩罚。


    “唔——”沈倦唇上忽然传来痛感,她不可思议看着尹妤清,手捂唇间,急声道:“姩姩,请自重!”


    尹妤清深呼一口长气,一字一句道:“我是你夫人,你爱的人,你跟我谈自重?”感情摊上了一个不开窍的纯爱战士。


    “我知道,但是,你……”沈倦欲言又止,眼里满是不解,她不明白尹妤清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夫人就可以随便脱她衣服,咬她嘴唇吗?


    尹妤清手搓向沈倦胸口,“好啊,你说想生生世世跟我在一起,是诓我的吧,你不喜欢我。”


    “没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这又扯哪里去了。”


    尹妤清柔声道:“夫妻之间做这些是爱对方的体现,是极其正常的事情。虽然我们跟其他夫妻不太一样,但爱不分性别,也不需要克制表达爱意。”她顿了一下,问:“还是方才我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沈倦心虚,她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难免有些不安与害怕,情急之下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登徒子三个字,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也不能怪她,昌平给的书,沈倦才看了两页,便被尹妤清打断,剩下的还没来得及看。


    成亲时,按道理嬷嬷也要教,但周华秀直接省去了这个流程,她没机会了解,每次跟尹妤清身体接触,总会不由自主面红耳赤,渴望又有些抵触,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方才只是本能的反应。


    尹妤清追问:“没有什么?”要让沈倦学会表达,是门技术活,不过没关系,她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沈倦声音细小如蚊,“舒服的,但我有些害怕。”真的难以启齿,为什么尹妤清要问这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尹妤清嘴边勾着笑,幽幽问道:“公主给的书,你不是看了吗?”


    “你怎么知道?”沈倦一下子被拿捏到短处,神色慌张,又后悔自己话说太快,泄露了她看过书,此时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着实没脸见人了。


    “抱歉,我——”尹妤清整理好语序,继续说:“今日阿母来找你拿钥匙,你不在,盒子就先放我这儿了。你之前答应我的,要把话本给我看,所以我就——”


    沈倦稍微松了口气,听那意思是她也看了,小声问:“书你也看了吗?”


    “嗯,全看完了。”尹妤清大大方方承认。


    沈倦支支吾吾说:“我,我没想到公主会送那种东西,那日被你瞧见,我魂都快吓没了,怕你发现是这种书,没敢跟你说,担心你误解我是那种人,我平日里不会看那种书的。”她生怕尹妤清误会,语气好像做错事的小孩。


    “噗嗤——”尹妤清笑出声,这种书,那种人,封建社会果真害人不浅啊,顿时觉得很有必要跟她科普一下,否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啊。


    “公主送书应该是出于好意,从以往的事件中不难看出,她的思想比常人还要开放一些。我说得通俗易懂一些,你看,不论人还是动物,都要吃喝拉撒睡,对吧,都是一些很正常的生理需求。”


    “人都有七情六欲,爱人之间更甚,亲密接触是表达爱意,增进感情的重要途径,都是很自然而然产生的举动。可能我们都是第一次爱人,没有多少经验,方法上有些笨拙,难免心生害怕,但是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学,一起摸索探讨,经历这个过程,适应后会慢慢好起来。”


    “再说了,我是你夫人,我们彼此相爱,脱你衣服怎么啦,你也可以对我这么做。”


    尹妤清长篇大论完,紧接着试探道:“这样,你能明白了吗?”


    “嗯。”沈倦若有所思,原来自己那些不明所以的悸动都是因为爱,是正常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心理有问题。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办正事了,嗯?”尹妤清舔了舔唇角,她还没尝够,被中断的爱意还在源源不断往外翻涌。


    “可我,我没,没看完,没学会。”沈倦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没事,我教你。”


    尹妤清捏在沈倦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起身重新攀附上沈倦的薄唇,极尽轻柔,言语难以表达的爱意正从嘴角倾泄而出,从双眼中流出,从心脏里迸发至全身,灌满整个屋内。


    沈倦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会窒息而死,她双眼迷离,轻轻推开尹妤清,反客为主,翻身把尹妤清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喘着热气。


    脸上散落的秀发遮住爱人的脸颊,尹妤清看不真切那张好看的脸,懊恼自己手贱,为何要在沈倦翻身之时,扯下束发带。她伸出手,轻抚沈倦的脸庞,缓缓把头发挽到耳后。


    “还是,睡觉吧。”


    沈倦泄了气,从尹妤清身上撤回,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脸,留下一脸错愕的尹妤清。


    就这?她怎么这么能忍!尹妤清咬牙切齿,被子之下手握成拳头。


    屋里的火炉子烧得正烈,劈啪作响,而尹妤清的心凉透了,真的摊上纯爱战士了。


    *


    第二日,尹妤清顶着一张明显失眠到天亮的脸坐在膳厅里,面无表情吃着早饭,她左边坐着周华秀,右边坐着沈倦,起得晚,其他人都吃完了,只剩下她们大房一家。


    周华秀瞥了眼沈倦有些破皮微微泛红的嘴唇问:“倦儿你这嘴——”


    “嘴?”沈倦闻言摸了一下嘴唇,忽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脑子里迅速组织好语言,解释:“昨晚饿了,吃零嘴不小心咬到了,没事。”说完低头扒拉着碗中所剩无几的粥。


    “慢点吃,你啊,就是心急,等下别又咬到了。”


    沈倦挠了挠脖子,缓解尴尬,“好。”


    周华秀放下筷子,眼盯着沈倦脖间,眉头微皱,问:“等下,你这脖子怎么也红了一块。”


    “脖子?”沈倦不明所以重复着。


    尹妤清瞬间精神了,慌乱间看向沈倦脖子,那红色印记,正是昨晚自己留下的痕迹。


    她一本正经替沈倦回道:“蚊子咬的,昨天屋里好几只蚊子嗡嗡响,我们抓了一夜。”


    为了使周华秀信服,尹妤清特地指了指自己黯淡无光,黑眼圈都快挂到苹果机上的脸,说:“阿母你看,我因此都没睡好觉。”说完还有模有样打了个哈欠,看沈倦还一脸迷茫,赶紧给她使眼色。


    沈倦并没有意会到,还以为尹妤清眼睛跑进了脏东西,怎么一眨一眨的,她关切道:“眼睛不舒服吗?”


    周华秀嘴里嘀咕着:“都快入秋这么久了,不应该啊,怎么还会有蚊子。”


    尹妤清尬笑道:“可不是,怎么入秋了还有蚊子。”期间继续疯狂给沈倦使眼色,让她衣领拉上去一些,别再挠了。


    “这蚊子也太毒了,怎么留下怎么大包。”周华秀歪头,看沈倦脖间,正打算仔细看看时,尹妤清迅速转身,挡在沈倦前面,握住周华秀的手,她说:“阿母,明日不是柴大人七十大寿嘛,我们去库房里给他挑些古玩吧,阿母眼光一向独特,您选的柴大人肯定喜欢。”


    周华秀很是受用,反手握着尹妤清的手说:“那成,咱挑寿礼去。等下让下人备些蚊烟送去你们屋,清儿你皮肤细嫩,可不能被蚊子咬。”


    “眼下府上无人怀有身孕,是时候把你们原先那院子翻修起来了,这客房啊,鲜少有人住,蚊虫多,住着不舒适。”


    沈倦见状接话道:“阿母,不必兴师动众了,外头那宅子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离衙署也近,我们打算过几日,选个好日子搬过去。不过,您放心,我们还是会回府上的。”


    “那外头住着能有咱府里舒服吗?你才几岁,就想着开新府。”周华秀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尹妤清赶紧安抚周华秀,“阿母,别生气,此事咱回头再议,先挑寿礼吧。”转头对沈倦使了使眼色说:“你该去衙署了,不是说京郊的村子里出了点事情吗?”


    第75章 助人风波


    青吟巷一眼望去, 店门紧闭的有好几家,开业的铺子门可罗雀,极其冷清。但街上人群比往日嘈杂不少, 人们步伐匆匆, 神情慌张, 不时交头接耳不知道在探讨着什么。


    街边两侧罕见的空出许多摊位,摆摊的贩子一只手数的过来, 倒是几家药铺生意兴隆, 门口聚集了大量人群, 人一多秩序也就难以维持。不少人插队推搡,互相指责, 已经有人吵着吵着动起手了。


    沈倦皱眉问:“外头怎么回事?”往日里, 车外常听的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叫卖吆喝声, 今日却变成了喋喋不休的吵架声。


    “回大公子,药铺门口好多人排队,看样子是有些人不守规,在插队,吵架的劝架挤成一锅粥了。”


    她闻言掀起车帘子看了一会儿, 又放了下去, “靠边上走,别压到人了。”


    话刚说完,就遇上事了。


    “吁——”马夫急忙拉停马车, 求救道:“大公子, 有个人自个撞上来了。”


    沈倦连忙下马车,只见一个枯瘦如柴, 面容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倒在车轱辘旁,唉声叹气,嘴里不停说着:“行行好,救救我孙女吧。”


    “老人家,快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苦苦哀求:“我孙女生病了,我买不到药,她还在家里等我,您菩萨心肠,救救我孙女吧。”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紧拉着沈倦不放手。


    “要什么药?这样你跟我上车,等下我让人帮你买去,如何?”沈倦看了眼人满为患的药铺,心想若是生急病可经不起等,打算先把人带回衙署,让人去柏歌那儿走个后门取。


    “好,好,好。“感谢恩人,我孙女有救了。”老妇人喜极而泣,连连道谢。


    上车后,沈倦问:“老人家,可知你孙女生的什么病?”


    “不知道啊,村里的大夫都没有药了,太多人生病了,太多人了啊,都说是老天在惩罚我们。”


    “不知道病因,大夫不好抓药啊。”沈倦有些为难。


    “苍术、降真香、艾叶,村里的大夫说这三味药材就够了。”


    沈倦不懂医,却也知道艾叶是什么用途,艾叶是大名鼎鼎的除秽避疫药,若真是如此,那老妇所在村子应该是滋生了疫病,她联想到马家村发现不明疾病,心头一惊。


    难不成她从马家村来的?


    沈倦试探地问:“老人家可是从马家村人?”


    老妇人吞吞吐吐道:“不,不是。”


    沈倦心凉了大半,捂着口鼻,急声对车夫说道:“等下到了衙署,你在门口候着,先别走。”


    京都衙署门前,沈倦下了车,让老妇人在车上等。


    查乐早在衙署门口等候多时,看见沈倦马车跑了上来,着急道:“大人,不好了,马家村昨夜被封村了,城里今日开始不少听到消息的老百姓都在囤积药材,京都那几家药铺排满了人。”


    沈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难怪她出门会看到那番景象。只是昨日才得知马家村发现不明疾病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封村?难道是疫病而且还没控制住


    她不敢冒险,捂着口鼻,急声对查乐说道:“不要过来了,离我远一些。”


    查乐停住脚步,和马夫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沈倦指了指车上,这才道出实情,“车上有个老妇人,可能是从马家村出来的。”


    “什么?”查乐闻言吓得往回跑,惊慌失措道:“大人您怎么不早说啊。”


    马夫也慌了,连滚带爬跟在查乐身后。


    “你,你,别跟着我啊。”查乐奔溃叫着。


    “站住,你们离远些就是了。”沈倦高声叫住人,追问道:“可有查出是什么疾病?”


    “没有,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十有八九是疫病,但是上头不让说,怕引起恐慌。”查乐学着沈倦捂着口和鼻子,不过他比较夸张,用了两只手,还背对着沈倦。


    “昨日开始,禁卫在城中抓捕从马家村出来的老百姓,好几十号人都被抓去集中关起来了。”


    “现在城门只进不出,严格管控着。”


    “她可能是漏网之鱼,还被大人您捡了,咱还是移送给禁卫吧,免得沾惹上麻烦。”


    “大人,禁卫那里有集中隔离点。”


    听声音查乐看都快哭了,万一那妇人也被传染了,那他们岂不是要跟着完蛋。


    沈倦思索片刻,吩咐道:“你去寻处干净无人住的地方,我们个人过去住段时间,以防万一,还有叫个郎中过来。”


    现在的禁卫是什么德性,沈倦比谁都清楚,尚且不论老妇人有没有被传染,送去禁卫那里会受到什么待见可想而知,她干不了这种事。


    “大人,我,我没病,真的,我只是想买些药,就我孙女。”老妇人听到动静,也跟着下了车。


    查乐连忙挥手,制止道:“老人家,你,你别乱走啊,快回车上去。”话刚说完,沈倦也跟着上车了,查乐生无可恋地说:“大人,你怎么,哎——”


    “你先去寻处干净的屋子,然后找个郎中过来,再回府上跟少夫人说我这几日忙于公务,就不回府上住了。”


    *


    门楣上隐约能看得清李字,木门轻轻推开嘎吱作响,不用蛮力,脚蹬一下就可以将它卸下,地上铺满一层厚厚的枯树叶,墙角处杂草丛生。


    屋檐下,窗户上,蜘蛛网遍布,推开屋门,铺面而来一股霉味,从地上、桌上的灰尘可以看出,没有个三年五载积不出那个厚度来。


    “这,就是你说的干净?”沈倦站在屋内捂着鼻子质问查乐。


    查乐全副武装,口鼻处蒙了纱布,头上还带着帷帽,站在三四米外的院门处,大声回道;“我也没多银钱,又着急用,这还是我动了点关系,找亲戚借来的,大人,你你就先将就住几日吧。”


    “郎中呢?”


    “我找了几个,没一个愿意来的,都说最近人不舒服,我知道他们那是害怕不敢轻易出诊,毕竟现在城里人心惶惶,谁不怕死啊。”


    “府上去了吗?”


    “去了,少夫人不在,我跟闻香交代了。”


    听到是跟闻香说的,沈倦稍稍放心了。


    “那你去同仁堂买些苍术,降真香、艾叶,再问一下抓药的人还有什么防疫药方,一并抓一些,切记不要说是谁用的,要是掌柜的问起来,就说是你自己囤的。”


    沈倦想到柏歌见过查乐,怕没交代好,查乐说漏嘴,又把事情捅到尹妤清那边,她不想让尹妤清担心,等个三五日,若是三人都没什么大碍,也就安全了。


    查乐有些担忧道:“同仁堂也是也是人满为患,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得到。”


    沈倦思考片刻,才说:“你到她们后门处,使劲敲门,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他们行个方便,卖你一些。”


    果然按沈倦说的法子,查乐很快就买到了所有药材,柏歌还很热情的多送些防疫药品。


    *


    查乐刚买完药,尹妤清就从中药柜后走了出来。


    柏歌恭敬道:“公子,按您的意思,都抓给他了,还送了些预防的药材。”


    尹妤清眉头微皱,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吩咐道:“你跟着他,看他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原来尹妤清听沈倦说京郊发生了不明恶疾,在她出门后,后脚也来柏歌这儿了解一些情况,沿途所见让她起了警惕之心,没到多久就人禀报,后门有个穿着官服的衙役在敲门,说是京兆尹让他来的。


    发现是查乐后,起了疑心,据她所知,查乐家中仅有一母,若是囤药没必要买这么多。


    她提了些防疫的药材,刚回到府上,就听闻香说,方才查乐来话,沈倦这几日公务繁忙,住衙署,不回府上住了。


    本就心慌慌这下彻底坐立难安了,等到下午柏歌就飞鸽来信。


    信上说查乐并未归家,而是一路往东街走,进了处没人住的破落院子,在进去之前还刻意在口鼻处蒙了纱布,带帷帽,院门紧闭,院墙上又松松垮垮,她不敢上墙一探究竟,所以不知道他见了什么人。


    忙于公务不回府住,平日里的跟班,还知道运用人情买药,买了药不回家,转头进了没人住的院子,这一条条单独拎出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合起来看,还是发在同一天,就不太正常了。


    尹妤清越想越不对劲,但凡查乐大大方方进去,她姑且还不会生疑,那副装扮分明是害怕被传染。


    她想,京中虽人心惶惶,开始出现囤药现场,但还没传出有人得疫病的消息,说明京都目前还是安全的,而沈倦今早出门好好的,应该不会是她。


    不行,还是得去确认一下,她实在不放心,这些事情只要跟沈倦牵扯上点关系,她都无法安心。


    第76章 纳妾危机


    尹妤清和柏歌并排站, 盯着院门的大锁陷入沉思,欲盖弥彰的障眼法,是瞒不了她的。


    “咚咚咚——”柏歌得到示意后, 连敲两三下门板。


    她敲得格外小心, 不敢用劲, 那门扇经不起正常力度的敲打。许是敲得太轻,里头的人听不见, 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 就在柏歌犹豫要不要继续敲门时, 一旁的尹妤清挤走她。


    “公子,您这是?”柏歌愣了一下。


    尹妤清把她挤到一旁后, 此时正趴在门板上, 透过门缝, 她看见里面一片荒芜景象,满地落叶和枯枝,十分败落。


    那是?尹妤清瞧不真切,只看见画面中有东西在晃动,又仔细观摩了些许时间, 才发现是条上下甩动的马尾, 她迅速蹲下,趴到门槛上,这下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沈倦外出常坐的马车。


    起身拍手, 理衣裳一气呵成,尹妤清勾唇一笑, 对柏歌说:“继续敲。”


    柏歌看了眼尹妤清,随后拿起脚边的砖头, 换了种敲法——敲门框两侧的条石。


    “咚咚咚——”砖头与条石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可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就像没人住一样,若不是她亲眼瞧着查乐走进去,她也会觉得尹妤清脑子多少有点毛病。没办法,柏歌只能继续,砖头又大又重,连续敲击,她有些使不上劲,额头已经开始发汗。


    “大人,外头还在敲门,真不开吗?”车夫焦急问。


    沈倦摇头,食指放在唇间,示意老妇人和车夫不要出声。


    她也不知道外面是谁在敲门,断然不会是查乐,因为查乐刚回去不久,况且他有钥匙,会自己开。


    门上了锁,正常看见上锁会默认屋主不在家,谁还会敲门。她想多半是孩童贪玩,拿门板作乐,等会儿玩腻就会收手。


    可事实走向并没有随她想的那般。


    “我来。”尹妤清耐心耗尽,着急想确认的心一刻也等不下去了,说着从头上取下簪子。


    “公子,这不太好吧。”柏歌面露难色,指了指身后。


    一群孩童正盯着她们看,其中一人说:“你们是不是小偷,鬼鬼祟祟,我可要喊人啦。”


    尹妤清看了眼四周,还好只是聚集了几个孩童,镇定道:“别误会,我们不是小偷,我们的马车被这户人家偷了,现在正被锁里头呢,不信你们看。”说完给他们腾出位置。


    说话的小孩将信将疑走上前,趴在门槛上透过缝隙看了一会儿,挠着头说:“还真是诶,那你怎么不报官啊。”


    尹妤清耐心道:“官爷忙着抓坏人呢,我这是小事,自己处理就好了。”她举起簪子给孩童看,“这是姐姐的□□,很特别吧,你们看好了。”


    “哐当——”一声,锁开了。


    “啪啪啪——”孩童见状纷纷鼓掌,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敬佩。


    尹妤清掏了几个铜板,弯着腰讨好道:“喏,拿去买糖吃,别杵这儿吹风,着凉了可是要喝很苦很苦的药哦,姐姐要办事去喽。”


    说完跟柏歌闪进屋内迅速反锁了门,动静太大,门板嘎吱作响,掉了些碎土渣下来,尹妤清赶紧往前走了几步,来回甩头。


    她看了眼院子里熟悉的马车,忽然开口:“沈倦,你还要躲到何时?”


    沈倦知道再躲下去也没意义,只好在屋内高声回道:“你别进来,回去吧,听我的好吗?”心里不由得骂起查乐,千交代完交代,不要露马脚,这下好了,人直接寻上门了。


    “你出来,我给你把把脉,看一下。”尹妤清拿出方巾单手捂住口鼻,一步一步朝沈倦发声的屋子走去。


    沈倦着急道:“别过来了,我跟马家村出来的人有过接触,现在人还在屋里,她孙女生了病,八成是疫病,我怕有个万一。”


    尹妤清像是没听见,这会已经到了门口,她怕了拍门扇说:“我蒙住口鼻了,你把手伸出来,先把把脉,看看情况。”


    见沈倦不吭声,又说:“别怕,我会看疫病,柏歌那儿药也还很多,不开门我可强行闯进去了哈,你知道这门拦不住我的。”


    “咯吱——”一声,门开了一小逢,紧接着一条细长白嫩的手臂伸了出来,“你把完赶紧回去,用艾叶煮水洗下身子,现在城里也不太安生,少出来走动。”


    尹妤清把完脉,在小手上拍了一下,嗔怪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疫病不容小觑,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沈倦手臂收了回去。


    “怎么,你是觉得我能同享福,不能共担难?再说了,我可还没跟你享过啥福,你不能有事。”


    “让他们也把手伸出来给我把把脉。”


    尹妤清用同样的方法把完三个人的脉搏,都很平稳,没有生病的迹象,就是老妇人身体太虚弱,但她也不敢保证绝对没问题,建议再观察几日,毕竟疫病有潜伏期,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环顾周遭,眉头渐渐锁成川字纹,担忧道:“这院子但凡风大一些,恐怕瓦片都立不住,你真打算住这儿?”


    沈倦在屋里小声回:“将就几日,没事就可以离开了,查乐翌日三餐会送到门口处,饿不死人。”


    “夜里天寒地冻,你受得了,那老妇人可受不了,她身子骨虚得很。”她知道沈倦的意思,只好搬出老妇人来。


    沈倦看了眼枯瘦如柴的老妇人,着急地说:“那咋办啊,不然你让查乐再取几套被褥来?”


    尹妤清直接回道:“收拾一下,跟我去栖迟住,那儿好歹还有人能照顾你们。”


    于是尹妤清和柏歌把三人转移到栖迟隔壁院子,沈倦也就没办法参加柴由的七十大寿。


    她若是知道大寿上,柴由明里暗里传达的意思,估计不会一再坚持观察几天,也不会让尹妤清独自一人遭受那种委屈。


    沈倦与马家村的人接触过,暂时还不敢让司马府的人不知道,他们只晓得京都近几日确实不安生,沈倦作为守护京都的父母官,关键时刻留守衙署指挥部署,在情理之中。


    柴由七十大寿,沈泾阳只带了周华秀和尹妤清上门祝寿,说是七十大寿其实是六十九岁寿辰,民间一向有为了讨吉利,将六十九岁寿辰做成七十大寿的做法,俗称九不庆十。


    *


    柴府书房中,柴羡拽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撒娇道:“阿爷,我不管,我非倦哥哥不嫁,这门亲事你一定要做成了,否则,否则我,我就出家当尼姑去。”


    “哎,沈倦再好,你嫁过去只能给他做妾,咱家高门望府,怎能给别人伏小做低呢,怎能如此看轻自己。”


    柴羡一心只想嫁意中人,哪里还听得进去道理,她继续晃悠着老人胳膊说:“我不管,你跟沈伯父说,就让我跟那个尹妤清平起平坐嘛,她抢我倦哥哥在前,我都没跟她深究。”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别晃了,我这身老骨头被你这么一晃快散架了。”老人轻轻松开孙女的手,摇了摇头。


    柴羡嘟嘴,“阿爷——”


    老人轻拍两下脸,为难道:“这话阿爷如何能说得出口啊,你也不考虑一下阿爷这张老脸。”


    柴羡蹬地,撒泼道:“是孙女一生的幸福重要,还是阿爷颜面重要?”


    “那自然是你的幸福重要。”柴由语气软了下,他对孙女亏欠太多了。


    他想到儿子战死沙场,儿媳身子弱不经风,在肃州养了许久的身子,这才回来多久,还没享尽天伦之乐,这丫头又给他生出这么一件事,着实头大。


    “就是嘛,还是阿爷最疼我。”柴羡笑呵呵拉着柴由的手,看了眼屋外,“阿爷,天黑了大半,想来客人应是到齐了,寿星该登场啦。”


    柴由叹了口气,嗔怪道:“真拿你没办法,等下阿爷只能多喝酒一些了,走吧。”


    说是七十大寿,却也只是请了三五好友,围了四五桌,按照柴由的身份地位,只能算得上简办,沈泾阳是柴由是忘年交,他们一家自然坐在主桌。


    酒过三旬,话逐渐越说越开,柴由面露红光,瞧着是喝上头了,但意识还算清醒,他身边坐着孙女柴羡。


    柴由忽然问:“这沈倦成亲一年有余了吧?”


    沈泾阳放下筷子,回道:“柴老,没呢,年后才满一年。”


    柴由又喝了口酒,才说:“喔,所差无几,可有好消息?”


    周华秀看了眼尹妤清,率先回:“还,还没,倦儿太忙了。”


    柴由一脸宠溺看着柴羡,说教道:“忙也不能疏忽了这等大事啊,子孙延绵何其重要,我看啊,还是得多个人照顾他,一人多少有些忙不过来。”


    周华秀尬笑,“倦儿一向独立。”


    此时柴由高举酒杯,邀请沈泾阳碰杯,对周华秀举例道:“你看看,你府里有这么多姐妹帮衬,省心不少,泾阳老弟也能安心走仕途。”


    尹妤清算是瞧出来了,原来不是催生是假,想要嫁孙女才是真,她依旧静静听着,偶尔吃上两口菜,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柴由又说:“男子三妻四妾,自古有之,他还是司马府嫡长子,身上担子重,一房着实难以开枝散叶,泾阳老弟你说是与不是。”


    沈泾阳点了点头,赞同道:“柴老所言有理。”


    沈泾阳早有此打算,只是碍于情面,尹妤清怎么说也是陛下赐婚,还是中书令爱女,过早给沈倦纳妾,怕引起众怒。


    可两人成亲将近一年,补药什么的也吃过不少,尹妤清肚子愣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沈倦毕竟嫡长子责任重大,无后乃大不孝,他想以此为由给沈倦纳妾,旁人也不敢说什么,刚好柴由在饭桌上说了出来。


    本来未和尹府联姻之前,跟柴府就有喜结姻亲的打算,他想,此刻柴由抛砖引玉,也不嫌弃孙女给沈倦做妾,再好不过了。


    柴由看沈泾阳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默默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紧不慢地说:“沈倦与我家羡儿自小玩在一起,甚是投缘,可谓青梅竹马,咱两家先前差点就喜结姻亲,何不如再续前缘。”


    第77章 京郊恶疾


    沈泾阳故作为难道:“会不会太委屈阿羡了。”


    “是啊, 阿羡年纪还小,找个如意郎君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儿,我家倦儿不值得她受这般委屈。”周华秀没听出沈泾阳言外之意, 赶紧附和着。


    沈泾阳给周华秀使了使眼色, 让她别说了。


    柴由摆了摆手, 说:“那倒不会,你是不知道啊, 这小鬼, 整日跟在我身旁念叨沈倦, 我也是没办法了,跟前就这么个宝贝孙女。”


    他顿了顿, 往下说道:“这样如何, 我柴家出身尚可, 瞧着尹家闺女也不是小气人,我家阿羡与你姐妹相称,不论大小,都为正妻如何?”


    “晚辈,不敢有异议。”尹妤清脸色冷了几分, 却还是生生挤出一丝微笑, 心底里白眼不知翻了多少遍。她好歹也是中书之女,盛名在外,事业有成, 亲事还是陛下亲自做媒, 要不是看在沈倦的份上,早起身走人了, 何至于受此大辱。


    纳妾?就算她忍得下这口恶气,周华秀和沈倦也万分不敢答应, 她想着倒不如成人之美,顺了柴由的意思,到时候让她们母女二人去想办法,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惹得两家人不太好看,遭人闲言闲语。


    柴由看出尹妤清面上透着不悦之色,尴尬地说:“你看看,我就说尹家闺女为人大方,不会在意这些,还是我们为人长辈想多了。”


    “那,这亲事就这么定了,找个时间算下二人生辰八字,选个吉日。”


    沈泾阳笑盈盈道:“甚好甚好。”


    周华秀连忙说:“还是等倦儿回来,再跟她商议商议,婚姻大事不可操之过急,阿羡还是头次成亲。”


    阿羡着急道:“沈伯母,不瞒您说,我喜欢倦哥哥很久很久了,就算是给她做妾,我也愿意的。”


    “瞎说什么呢。”柴由沉声训斥。


    柴羡嘟囔着:“阿爷,我说的是真话。”


    柴由瞪了柴羡一眼,有些无奈道:“还说!天底下哪有你这般女郎,三言两语当着别人面,轻易把这些词挂嘴上,害不害臊。”转头又对沈泾阳说道:“见外了,这丫头说话不着调,等成了亲会稳中一些的。”


    “哪里哪里。”沈泾阳尬笑。


    亥时始,宾客散去,沈泾阳也跟着告别,不料柴羡急冲冲跑了过来,手里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


    她喘着粗气,手里捧着一方香囊,说:“沈伯父,沈伯母,倦哥哥今日没来,能那麻烦你们把这个带给他吗?”


    沈泾阳向周华秀使了使眼色,周华秀才缓缓伸出手。


    “给我吧,我帮你拿给你倦哥哥。”尹妤清忽然出声。


    “那,就有劳姐姐了。”


    “客气了。”尹妤清拿过香囊,握在手里。


    柴由和柴羡送沈泾阳走在前头,周华秀和尹妤清紧跟其后,往屋外走。


    车内三人默不作声,许是觉得理亏,沈泾阳闭目养神,周华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尹妤清,如坐针毡,一脸忧色。


    “阿父,阿母,天气冷,倦郎早上急冲冲就走了,穿得太薄,我给她送件衣服去,等会路过衙署时停一下吧。”尹妤清手里紧紧拽拽出门时给沈倦带的外套,她本想参加完寿宴,给她送去,没想到变成了自己逃离的借口。


    周华秀心疼道:“回府让钟祥差人送去,不用亲自跑一趟,夜里凉。”


    “我还是想自个儿送去,柴羡妹妹给的香囊顺道给她送去,没事的阿母,我手里还揣着暖手炉呢。”说完尹妤清手伸出来晃了一下。


    “都出来多久了,这暖手炉不热了吧,”周华秀作势要去摸,却被尹妤清闪开了。


    “方才在柴府的时候让人重新添了些碳火,还热乎乎的。”


    沈泾阳睁开眼,忽然出声道:“让她去吧。”


    “好吧,那你送了快回来,我们外头等你。”


    “好。”


    马车在衙署门口停下,尹妤清知道沈倦不在衙署里,但话都说出去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衙署走,值守的人她见过几面,认得她。


    “沈夫人,您这是?”


    “给沈大人送衣服,她在后面,晚些到。”


    “哦哦,里面请。”衙役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衣服至于这个时辰来送。


    “你到外头帮我传句话,就说沈大人公务繁忙,我留下来帮他。”


    “啊?”衙役更加费解了,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他有些瘆得慌。


    尹妤清笑了笑说:“你看,我有影子,你们大人马上来了,去吧,按我说的做。”


    等衙役出衙署,她则是趁着月光,从衙署后门出去,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才来到栖迟。


    “你怎么来了。”沈倦远远就看见尹妤清抱着一件外套,她连忙捂住口鼻。


    尹妤清在距离两三米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地说:“给你的阿羡妹妹当跑腿,送东西。”说完甩手扔出去烫手的香囊,“喏,接着。”


    “什,什么啊?”沈倦瞧不真切,没接住,只好蹲下去捡,捡起来还闻了闻。


    尹妤清酸溜溜道:“香吧?当真宝贝得很,还是你的阿羡妹妹善解人意啊。”


    “这么了这是?”沈倦听出尹妤清话里有话,刚走两步又退了回去,双手搓着肩膀催促道:“你快些回去吧,太冷了。”


    “我才刚来,你就想撵我走?”尹妤清没好气。


    “哎呀,不,不是这意思,夜深寒气重,我担心你受了风寒。”


    尹妤清冷冷说道:“拿着。”话未说完衣服已经扔了出去,“冷不死你。”


    沈倦柔声安慰道:“有什么事等我回去说好不好,你别瞎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惹得尹妤清这般不快,但能猜得出应该是和她有关,只是夜深又冷,情况特殊,实在不适合继续聊下去。


    “我走了,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我再好好跟你算账。”尹妤清还是忍住了,她不想让沈倦这两天胡思乱想,司马府今晚是回不去了,她出了院门,敲了隔壁院门。


    *


    秋末的夜晚总让人产生一种短得睡不够一个整觉的错觉,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声,划破属于清晨的寂静。黎明的曙光正透过窗户,洒进屋内,沈倦翻了个身子,继续睡回笼觉。


    深秋的温度一日比一日低,昨夜地面上的浅水滩经过一夜,已结成冰,墙角处生出的杂草不知何时变成土黄色。


    原本热闹非凡,充满烟火气的早市,人群少了一大半,街上更是鲜有人走动,日复一日几乎全年无休的摊贩不知所踪,街上只剩秋风扫落叶,显得十分萧条。


    京都衙署里,没了主心骨的衙役们记得团团转,他们刚收到禁卫的指示,要配合抓人,但是沈倦不在,都拿不住主意。


    “大人怎么还不来啊。”


    “急死人了。”


    “咋办啊。”


    “查老弟,你总算来了,刚刚禁卫来传话了,命我们配合他们抓捕从马家村出来的人,说是还有遗漏在城中的。”一衙役跑上前。


    查乐火速溜进屋里,双手放在火炉上,烤暖后才把手捂在冻得通红的耳朵上,缓缓说道:“大人这几日身体不舒服,来不了。”


    他不停哈气搓着小手,嘱咐众人:“那就配合他们吧,都是老百姓不容易,别动手动脚,不许骂人,更不许伤人,听见没。”


    “知道,我们又不是他们。”


    马家村突发恶疾,控制不住,情况不容乐观,朝廷今早下令封村,临近马家村的几个村庄也严格封控只进不出。


    京都作为北梁国都,皇亲国戚,朝中重臣都聚集于此,是北梁的命门所在,为了保险起见,今日早朝群臣纷纷上奏,建议对马家村封村处理,派太医署的官员进入马家村,为村民诊治,并在全城搜索从马家村偷跑出来的遗漏人员。


    禁卫和衙役全城搜捕,惹得人心惶惶,百姓家门紧闭。街上除了药铺还人挤人,其他地方均看不见半个人影。


    京都药铺十余家,平日里存货充足,完全够城中老百姓家用,但是个人都怕死,民间谣言四起,都在说是瘟疫,人言可畏,药铺很快存货告急,大都是被富商、名门望族洗劫一空,寻常老百姓买不到只能加价从其他渠道买,囤药现象极为严重。


    买不到药的百姓聚集在城门口,和防守的禁卫起了冲突,而一些贪生怕死的上流阶层人物,利用职务之便,在昨夜已经悄悄离开一波。


    尹妤清走之前交代聋哑丫鬟,若是有人敲门等沈倦他们三人进了暗室再开。一早便去找柏歌,确认昨天交代办的事情。


    沿街看到好几波禁卫和衙役带刀满街跑,似乎在抓捕什么人,街上冷冷清清,偶尔可见几个乞讨的乞丐,能看得见人的地方就是药铺了,心里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她担心的终究还是来了。


    “让让,让一让。”尹妤清没想到同仁堂门口水泄不通。


    柏歌倚在二楼外廊处,观摩楼下的一举一动,她方才才处理一波闹事的地痞,看着蜂拥而至前来抢购药材的百姓,不禁揉起额头。


    她看到尹妤清被围在人群中,大喊:“公子,公子,公子——”在她最后一声歇息底里的怒吼中,引来了尹妤清的注意。


    尹妤清终于从嘈杂的人声中识别出柏歌的声音,抬头看了眼二楼,柏歌正冲她指了指后面,示意她从后门进。


    “怎么比昨日还多人。”尹妤清拍了拍身上的衣裳。


    “今早,禁卫跟衙署罕见一起抓人,一旦发现可疑的,都被抓去集中关押了,说是城里进了许多马家村出来的人。”


    柏歌看了眼周围,附在尹妤清身旁,紧张兮兮道:“情况很严重,马家村封村了,听说死了好多人,是瘟疫。”


    第78章 被迫入局


    尹妤清愣了一下, “药材采购得怎么样了?”她最为关心的事情就是防疫抗疫中药材,若是有药,瘟疫也没那么可怕。


    “刚飞鸽来信, 在百里外找到了些许农户, 收了不少, 还好我们出手快,现在水涨船高, 有钱也难收到。”柏歌从袖中掏出方才收到的书信, 递给尹妤清。


    她担忧地说:“只是, 四个城门都被禁卫封控了,我们药材量太大, 容易引人生疑, 过两日药材到了城郊, 如何运进来?”


    尹妤清接过信纸,看了一眼,问:“城中可有发现疫病?”


    柏歌摇头,“据目前得到的消息,没有。”


    尹妤清走到二楼外廊处, 自上而下俯视人群, 背对柏歌问:“咱几家药铺存货如何?”


    柏歌跟了出去,“还有一些,您说药要卖给有需要的老百姓, 我们都严格把控着, 早上还处理了一摊强买的地痞。”


    尹妤清把信纸撕烂揉成团,冷静道:“把采购的药材分成四份, 一份运送到东城门附近,我回去想想怎么运送进来, 剩下的三份运到马家村附近,先藏起来,等我消息。”


    “公子不是用来卖的吗?”柏歌不明白,尹妤清说到底是个商人,商人本质重利,况且现在药材正是紧缺的时候。


    “此时若是趁机涨价收敛钱财,那我们与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尹妤清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街角。


    柏歌顺着尹妤清盯着的方向望去,三四个禁卫正在殴打一个老百姓,惭愧道:“公子大义,柏歌错了。”


    “没有人会嫌钱多,但是此等不义之财我们不能赚,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几家店铺都先关了吧,给姑娘们发放些生活费,就当放假了。”


    出了同仁堂,尹妤清随即用昌平给的凭证进宫,直奔含章宫而去。


    “我刚准备出宫找你,没成想你还快我一步。”昌平放下手上的东西,看见尹妤清有些开心。


    “殿下,京郊的马家村出现疫情,听说情况严重,已经封村了。”


    “对,我正要与你商议此事。”昌平拉着尹妤清坐到一旁,“你先喝口热茶,听我说。”


    原来盛宗身体已经日落西山,现在强行靠逍遥粉支撑着,早朝上听闻发生瘟疫一事,更是备受打击,恐怕成不了太久。


    温汤宴上,让昌平露脸主持大局是有意为之,也猜到了昌平的心思,之前本打算拉拢王冲一派,让赵德成为驸马,以此护住幼小的太子。


    可昌平不愿,且盛宗也深知王冲并非善类,早存有二心,私底下已有所行动,绝不会因赵德成为驸马,在他百年之后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恐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昌平和他彻夜长谈,表明自己的想法,也将自己对北梁未来发展走向的畅想说给盛宗听,虽然没有得到理解,但昌平保证自己会尽心养育胞弟,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若是他成年亲政,她可以归还政权。


    前提是她需要对北梁一些不合时宜,不符合大多数百姓利益的政策进行改革,功成身退后亲手养大的胞弟能够继续继承她的衣钵,造福北梁老百姓。


    盛宗细想之下,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就答应了昌平。传国玉玺,传位圣旨都已备好,也预留了几封御笔亲信给较为靠得住的大臣,算是临终托孤之言,意在为昌平铺路。


    马家村突发疫情,盛宗病情加重,打乱了所有计划,加上城中人心惶惶,禁卫受王冲把控,若是此时王冲借此机会谋反,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在局势尚可控制之前,他们决定做一场局。


    “做局?”


    昌平沉默许久,方才说:“是,需要你跟沈大人配合。”


    尹妤请问:“还望殿下明示。”


    “晚些时候,沈大人会接到诏书,奉命去马家村,亲自坐镇指挥抗疫。”


    “殿下,马家村疫情不可控,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我知道说这话很自私,沈倦此时前往马家村无疑是去送死,你让我如何配合?”尹妤清失望极了,她没想到所谓做局居然是让她爱的人去送死。


    昌平理解尹妤清的愤怒,耐着性子解释:“太医署的官员今早已携带好药品前往马家村,沈大人做为京兆尹,守护京都是职责所在,她此时若是不在前方,只会引来更多的非议。”


    见尹妤清不说话,她索性把话挑明,“《山河锦绣图》迟迟未上交,王冲与大司马一向政见不合,要是他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司马府的处境又会比现在好多少呢。”


    尹妤清终于忍无可忍,质问道:“所以,你们就打算牺牲她?”


    “不是这个意思,有太医署的太医在,沈大人不会有事的,她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年君华,并把他安全带出来。”


    尹妤清又重复一遍,“年君华?”她想不明白,温如玉在找年君华,昌平也要找年君华。


    “逍遥粉是他研制出来的,据我得到的线索,他最后的踪迹停留在马家村。”


    “你也知道康洁儿背后之人是赵德,赵德一心想要《山河锦绣图》,司马府早就被盯上了,你们这段时间遇到的麻烦事均拜他们所赐,奈何没有证据,年君华是最直接的人证。”


    尹妤清咬牙,用仅存的一丝理智问:“我又要配合殿下做些什么?”她倒想听听还有什么荒唐事,从昌平嘴里说出来。


    “与沈倦和离。”昌平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尹妤清怔住,迅速冷脸,轻笑道:“呵。殿下,赐婚的是你们,让我们和离的也是你们,这是把我们当猴耍不成。”


    “和离是假,主要是为了若是司马府被摆一道,你跟尹府能及时脱身,留有余地。事成之后,真相大白,没人会阻止你们在一起的。”


    “事成之后,殿下如愿以偿身居高位,那时候我跟沈倦又得到了什么?”尹妤清急了。


    昌平坚定地说:“沈大人能够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示人,北梁将会开启女子从政的新局面,虽然道路艰阻且长,我会倾尽毕生精力,推行女子可婚。”


    “殿下想的未免太过于天真了些,若是败了,又当如何?况且沈倦心思不在官场之上,她此时辞官,我们寻个无人相识的僻静处,一样可以以女子身份示人,无人能够阻止我们相爱。”


    昌平愣了一下,她想说世俗的眼光,北梁现有的政策,但是她知道这都不能说服尹妤清,想了一下只好从人身安全方面入手,“王冲又怎么轻易饶过司马府。”停顿片刻又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替沈大人去马家村,但此事只能靠她来完成。”


    “和离一事,殿下容我再想想。她非去马家村不可吗?”虽然昌平贵为公主,尹妤清并不打算事事依着她,这种被人拿捏的滋味并不好受。


    “是,我会派最好高手随身保护她,顶级的御医跟随她,皇宫中最好的防疫抗疫药品都给她备着,你放心绝对不会让她出半点事的。”


    “我可以乔装打扮跟随她一起去。”


    昌平摇了摇头,一脸无可奈何,她虽然对尹妤清拍胸脯打包票,保证会保护好沈倦,但心地里仍然没有十分的把握,尹妤清不能一同前往还有一个原因。


    “京都中神通广大的舆报堂为你所持吧?”


    尹妤清没想到昌平把自己底细摸了个遍,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是。”


    “二十年前,前朝织造署官员林元晔被王冲一派设计诬陷,全家被处以斩首之刑,好在他夫人提前得到消息,带着两个女儿逃离了,重州那具无名白骨可还记得?”


    尹妤清点了点头。


    “那是林元晔的夫人,她刺绣技法了得,前朝在覆灭之际,确实如民间传闻一般,将大量钱财藏匿起来,藏匿地址被她用隐针法刺于《山河锦绣图》中。”


    “殿下又如何确定是她?”


    “她是我母后故友,这个玉佩,是我阿母送她的。”昌平拿出一块蝶形青白玉佩,“她的两个女儿若还在世,年纪应该与你相仿。”


    尹妤清挑眉问:“殿下,去过重州?”


    “是。”昌平如实回。


    尹妤清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问:“所以,一路追杀我跟沈倦的人是殿下的人?”她越想越觉得可怕,若是昌平的人,一切也说得通。


    昌平连忙摇头,“不是。”


    “可他们进官驿时手上分明拿了玉鱼符!”尹妤清觉得自己胆大万分,居然敢和当今公主对峙,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


    昌平见尹妤清心生误会,急声解释道:“玉鱼符,王冲手上也有一块,他现在这个大房是原配死后娶的填房,原配乃当今太后收养的义女,只是鲜有人知。”


    见尹妤清半信半疑,昌平只好说:“不信你可以问问尹中书,我没必要骗你。”


    尹妤清低头若有所思,“此事我会自己查证。”


    “你不能跟随沈大人去往马家村,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需要帮我找到那两个孩子,她们一个叫姜云,一个叫秦罗敷,但都是化名,到京都有一段时间了,前些日子本来快找到了,被赵德搅黄了。”


    昌平有些难为情,确实依靠尹妤清和沈倦太多帮助了,她想,事成之后,一定要好好为她们的将来谋出路,让更多喜欢同性的人能够被世人接纳,建立各种健全的制度维护她们的切身利益。


    姜云?秦罗敷?


    尹妤清心头一惊。


    第79章 我为鱼肉


    姜云居然是女子!这下彻底证实了子墨河溺水男尸并非姜云, 那秦罗敷又为何要报假案?


    她们抵京没多久,姜云和秦罗敷前后脚跟着出现在京都,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姐妹二人扮成夫妻蛰伏陌上桑, 极有可能是要为林家报仇, 京都禁卫密布, 姜云被追捕误打误撞逃进栖迟,应该是漏了马脚。


    昌平看出尹妤清脸色有些变化, 问:“你认识她们?”


    尹妤清摇头否认, 随即解释道:“姜云被赵德追捕, 逃进我的院子,被我底下的人救了, 还调养了段时日才离开, 可惜我与她未曾见过面。”


    昌平猜测道:“她们手上或许有王冲的把柄, 不然姜云没必要多年来往京都各大绸缎庄,输送用失传已久的隐针法绣成的绣品。


    “王夫人爱绣品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很显然,她是有备而来,刻意为之。据我所知, 王冲是偶然看到王夫人拿了姜云输送到京都是绣品, 才派禁卫顺藤摸瓜,跟到重州。”


    她继续假设:“你想,本该死于二十年前的人突然冒出, 王冲定是寝食难安, 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只是他没想到禁卫会被姜云反杀。加上秦罗敷报官, 彻底做实姜云溺水而亡,金蝉脱壳后姐妹而趁机来到京都, 一定有什么谋划。”


    “离开重州之前,沈倦特别交代孟筑,要他继续追踪线索,等中秋节后返回抽中在继续侦破,可我们刚到京都不久,就有重州送至宫里的奏折,奏折中百般夸赞沈倦破案有功,想来传送奏折的人是孟筑,他跟王冲也有关系?”


    昌平点头,表情有些震惊,没想到尹妤清反应如此迅速,根据蛛丝马迹就能分析出孟筑是王冲的内线,京都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没错。那起溺水男尸草草结案,就因为孟筑在背后搞鬼,他是王冲的人,我想应该是怕沈倦查出什么。经我多方核查,可以确定死的人就是禁卫,此事做得极其隐秘,查起来还颇为棘手。”


    “其实沈大人能留任京都,孟筑有一半功劳。”


    尹妤清听出昌平话并未说完,反问:“所以,另一半原因是?”


    昌平有些得意,“我在父皇身边扇耳边风,耍了些小手段。”


    原来是昌平出面帮沈倦,跟盛宗说大司马请华佗出山医治太后有功,不应该让他的独子留在重州,无法享受天伦之乐。


    加上沈泾阳三番五次向盛宗委婉传达出想调沈倦回京的想法,盛宗有些动摇。自从桂阁赏月后,昌平一改常态,更是直接向盛宗要书法师父,就差直接点名沈倦。


    盛宗甚至误以为昌平对沈倦有意,直言公主的驸马断然不可能三妻四妾,只能忠心于公主一人,让昌平趁早断了念想,并挑明赵德才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盛宗权衡再三,他也知道沈倦在重州确实有所作为,治理灾情井然有有序,灾后恢复工作也可圈可点,还接连侦破两起命案,索性成全沈泾阳的一片苦心,让沈倦升官留任京都。


    昌平索性将知道的全盘说了出来,“你可知,重州太守原来内定的是王冲的门生,王冲准备派他去收拾残局,没曾想半路杀出沈大人,被她一番不合常规的自荐搅黄了,而你们不明要害,竟然将《山河锦绣图》携带身上,这才导致你们归京途中屡次遇险。”


    “原来如此。”谜团揭开,尹妤清瞬间豁然开朗,想不到一路上屡遇险境竟然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桩冤案。


    她想,若是沈倦没有自荐前往重州,又或者没有天子赐婚,她此时还是两耳不关窗外事,一心只为赚钱使,但哪有那么多假设,这或许都是天意。


    不婚保平安,二婚是良配。


    她忽然想起,江湖术士的话,想来那术士一早就算到了她与沈倦成亲之后,注定无法过太平生活。可二婚是良配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跟沈倦真的有缘无分,必须和离才是正解吗?


    她心慌意乱,一时间失了分寸,乱了阵脚,不知该何去何从。


    偏偏这是昌平又说:“我们都已入局,避不开躲不掉的,只有齐心对外,方能把局盘活,为自己为他人争一份希望,谋一个盼头。”


    昌平的一番话直接点醒尹妤清,没错,既然逃不开躲不掉,何不如迎难而上,为自己和沈倦挣一份希望,术士又没说二婚不能是同一个人,既然昌平执意要让她跟沈倦和离,那么就和离吧,大不了再成一次亲拜一次堂。


    “殿下一片赤城之心,妤清明白,和离一事,就由我去跟她说吧。”尹妤清终于下定决心,决定放手一搏。


    昌平眼里闪着泪光,她确实有些自私,拉着本可以置身度外的两人入伙,为她的私心冒险,于心有愧道:“今日所言皆是昌平肺腑之言,事成之后,我们一起构建一个美好健全的北梁。”除了践行诺言,她无以为报。


    沈倦在栖迟待了两天,并不知道外头发生这么多事情。这两天他们三人身体状况平稳,,没什么异常,许是饮食上有改改善,老妇人面色还红润许多。她一番盘问下,得知老妇人没有和儿子一家住一起,在孙女得病时,老妇人第一时间找村医讨药未果,便直接出村,一路跟着那些投奔亲戚的人来到城里,并没有直接接触过病人,所幸没被传染到。


    沈泾阳替她做主和柴府喜结姻亲一事,她还不知情。她前脚刚回府,椅子都没坐热,陈吉后脚就到了司马府,宣读来自宫中的密旨。


    盛宗命令沈倦连夜出城,前往马家村坐镇防控疫情,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洗漱换洗衣物。她知道去马家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回来,于是假借解手之名,冲到屋里拿了个枕头,用方巾包裹起来背在身上。


    和离一事兹事体大,尹妤清打算等沈倦回来,将前因后果说给她听,只是圣旨来得不是时候,尹妤清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解释,在她犹豫之际,沈倦接完旨,被陈吉催着需要立即动身。


    尹妤清并排和沈倦走着,送她出府,利用短暂的时间,她只能挑重要的说,没有什么比得上沈倦的安全更重要。


    她握着沈倦的手,依依不舍道:“这信鸽你带身边,每日送一封信给我,我需要知道你安不安全,保护好自己,虽然有御医在,可你终究不是大夫,医治病人这些事你不要插手,你首要任务是照顾好自己,其次才是把那人找出来。”


    闻香提着一个鸟笼,跟在两人身后,沈泾阳和众人在前头和陈吉交代着什么。


    “还有,我安排了一个自己人跟你去,公主也有安排,人身安全虽不用太担心,但小心谨慎些总没错。”两人成亲后面临第一次分离,尹妤清难掩担忧之情。


    众人在备好的马车面前止住脚步,沈倦抱住尹妤清,眼眶泛红,“知道啦,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等疫病过去,我便回来了。你在府里有事找阿母,眼下出去走动也要小心谨慎些,非必要尽量不要出府。”


    周华秀抱住两人,哭着说:“倦儿,万事当心啊。”


    “莫要逞能,莫要出风头。”沈泾阳沉声嘱咐,他也知道沈倦不是爱出风头爱逞能的人,但就怕这种时候倔脾气一上来,疫病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


    “知道啦,阿父,阿母放心。”沈倦挥手,毅然决然上了马车。


    尹妤清追着马车,大声喊道:“记得每日给我送封信。”


    沈倦头伸出马车窗外,向尹妤清挥手,回道:“好,快回去吧。”


    直到马车驶出青吟巷,进入拱辰街,她才将头缩回去。


    沈倦怅然若失,静静坐在车里,怀里抱着一个枕头,那是她领完圣旨,借着要解手跑去屋里拿的,是尹妤清平日里睡的枕头,她不知道要在马家村待多久,只能借着枕头以解相思之苦。


    此次前往马家村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但她知道稍有不慎还是有感染的风险,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格外惜命怕死,害怕再也见不到尹妤清,害怕今晚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


    她在栖迟住了两天,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身边没有半点尹妤清的气息,夜里没了熟悉的人想方设法钻进她的怀里,要她捂热冰冷的双脚。


    才刚分开片刻,她就思念成疾,后悔方才没有交代闻香,夜里要给她爱的人多备两个暖手炉。


    尹妤清太怕冷了,初雪已下,眼看快要入冬,天只会越来越冷。


    车上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都是女扮男装的女子,一个昌平派的高手夜离,一个尹妤清派的于辛,她两神情严肃,正襟危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沈倦眼圈泛红,鼻子发酸,她撇了撇嘴,趴在枕头上,把头埋进枕头里,一遍遍吸入枕头中残留的尹妤清的气味,试图从气味重寻求一丝安稳,仿佛这样能让胡思乱想的脑袋安静下来。


    在猛吸几口后,像是想起什么,蹭一下直起身,把枕头装回包袱里,死死抱住,她不敢多吸两口,怕还没到马家村就把味吸没了。


    忽然的举动惹使得夜离和于辛面色紧绷,一个持剑,一个持鞭,立即进入防守状态。


    沈倦尴尬说道:“我调整坐姿,二位不必紧张。”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收回武器,选择闭目养神。


    到城门时,一行人被禁卫拦了下来,仔细核对一番后,准备放行。


    这时赵德把玩着一对核桃忽然出现,假惺惺道:“沈大人,此去凶险万分,多多保重才是。”


    沈倦正伤别离无心顾暇赵德,只是冷着脸对他点了点头,随即放下窗帘。


    赵德盯着消失在黑夜里的马车咧嘴一笑,似乎又憋着什么坏招。


    第80章 暗中作祟


    赵德偏头对一旁的随从说:“你们自个也谨慎些。”


    随从请示道:“那人怎么处置?”


    赵德停住手上动作, 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逼他把方子交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 要是方子不交出来, 就先把人带出来, 别在村里待了。”


    “是。”随从正准备走。


    赵德叫住他,叹了口气, 叮嘱道:“还有, 提炼的药石转移不出来就全部销毁掉, 别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西,马家村在在京郊, 从城里坐马车耗费了三四个时辰, 沈倦一行人到马家村已是下半夜, 她们在村子路口处停下马车。


    “大人,且慢。”于辛叫住正要起身下车的沈倦。


    “公子交代的。”她从携带的包袱中取出一块面罩,看着模样有些奇怪。


    “这是面罩?”沈倦拿在手上反复看着,像又不太像。


    于辛解释:“是公子特地为您做的,比纱布防护效果好。”


    沈倦一听是尹妤清做的, 心里暖洋洋的, 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怕走这一遭了,她刚下马车就看要不远处走来一个带着面纱的官兵。


    官兵弓着身子,声音有些虚弱道:“沈大人请随我来。”


    沈倦眉头微皱, 远远看着村口, 只见村口被几十个官兵层层防守,隐约能听到哀嚎声传出, 空气中充斥着焦味。


    她跟着引路的官兵走,不时回头看, “那是?”她愣了一下,止住脚步,指着村里。


    官兵止住脚步,并未回头,有些麻木道:“火化这两日不治身亡的村民。”


    火光滔天,燃起浓烟,村子里的屋顶在火舌的照耀下,隐约可见外轮廓,看着应该人数不少。


    沈倦忍不住问:“不是有太医署入驻吗?”


    官兵像个提线木偶,言语间没有任何情绪,回道:“是,今早到的。”


    沈倦追问道:“药材够吗?”


    官兵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始终不看村口,“马家村有一千多口人,他们带来两车的药材。”


    沈倦夺过于辛手上的火把,直直照在官兵脸上,这才瞧出他的面容,也发现他眼中透着一丝愠怒,方才毫无温度的回话,她还以为对方是个活死人。


    火把靠得太近,官兵不得不别过头,双手遮在脸上。


    “有什么话你尽管对我说来,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不会对你们不管不顾。”沈倦意识到眼前这个官兵情绪有些不对劲。


    官兵轻笑一声,不屑道:“呵。大人夜深,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你是本村人?”沈倦借着火光,上下打量着他,官兵头上还带着白布条,分明是在守孝期。


    官兵微微一楞,随后说道:“是。”


    “你叫什么名字?”


    官兵如实回道:“马建。”


    沈倦:“马建,你对朝廷的防疫政策有微词?”


    马建没想到沈倦这么直接,也就不再佯装,他举着右手摊开五指,崩溃喊着:“五日,从发现瘟疫到今日,整整五日了,朝廷今早才派太医署的官员来。”


    沈倦没料到自己一句问话,居然让马建变脸,被吓得后退几步,于辛和夜离纷纷上前挡在沈倦面前,亮出武器。


    马建愤怒指向村里火光的位置,继续说:“那是前几日死去的村民,被他们从坟地里挖出来,太医署一到村里,就指挥人说要把刚下葬的那些人挖出来火化。”


    原来如此,沈倦知道马建没有敌意,只是情绪激动了些,拨开挡在跟前的两人,但还是不敢上前,对马建解释道:“尸体火化确实能有效防止瘟疫进一步传播,可能做法欠妥,没有顾及到家属的情绪,但确实是常规的处理手段。”


    马建双眼通红,转怒为悲,频频摇头道:“不该这样的,来得太迟了,太迟了,我哥本可以活下来的。感染的人实在太多了,药材紧缺,马家村怕是要灭村了。”


    沈倦听到此话,上前质问:“此话何意?”


    “药不够用,大家都在等死,已经死了好多人了,我哥也没了。”


    “于辛,你带着他去取药材。”


    于辛收回鞭子,拉了拉后背的包袱,扔下一句:“跟我走吧。”转身离去。


    “如果太医署带来的量不够用,不用担心,我带这次来带了足够的药材,你跟她去,稍后我亲自跟太医署的人交代清楚,让他们依照轻重缓急,医治病患。”


    马建听到后双眼放光,面上却还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所有人都在说马家村被抛弃了,因为朝廷迟迟没派人来,只是一味封村,阻止人往外求生,在第五日才派来几个太医,还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带的药材用量又少,难免有些微词。


    沈倦递去火把催促道:“她脚步快,你快些跟上,别耽误了时间。”


    “是,是,这就去。”马建迅速小跑跟上于辛。


    虽然派了太医署部分太医前来医治,但宫中人口也不少,需要预留一些药材跟太医自用,所以太医署出行才只带两车药材,但马家村有一千多号人口,两车药材杯水车薪,完全不够用。


    还好尹妤清有先见之明,提前备好的防疫药材已送到马家村附近,本是有备无患,没曾想京都周边所有可用的药材都被奸商采购,药材涨价,百姓恐慌囤药,马家村彻底进入无药可用的阶段,一下解了燃眉之急。


    危机时刻,沈倦作为指挥使,任务艰巨,不仅要指挥防疫工作,还要找出年君华,她不敢松懈,在栖迟睡得够多了,一晚不睡也不成问题,她决定先把行囊放好,就地开展工作。


    下弦月光芒十分微弱,为她们安排的住所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帐篷外点了几处篝火辅助照明,火舌在寒风中来回晃动,木栅栏就地围起,三四顶简易帐篷散布在栅栏里,她们放好行囊,便召集太医署主管,让他派人将药材带入马家村。


    “村里是不是有个叫马明的人?”沈倦交代完太医署主管,向马建问起老妇人所托之事。


    “是,他是我大哥。”马建憋着泪。


    “抱歉,我,请节哀。”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刚失去家人的马建,踌躇再三还是问出口:“他女儿现在状况如何?”


    马建担忧道:“有些严重,昨晚开始高烧不退,一直昏睡着,我阿父今日也倒下了,家里只剩下我阿嫂一人照顾他两,阿母前几日去城里买药,至今迟迟未归。”


    “你阿母人没事,前几日刚好遇见我,眼下安置在城里,村里情况不明,我不敢将她带回。”


    沈倦又问了许多事情,从马建口中得知,感染瘟疫的人数大约占了三分之一,那还是昨天预估出来的结果,因为安排他要接待沈倦,他不能回村,今日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而死亡人数有十几个,有一些情况很严重的,若是没有药也很难撑下去。


    好在沈倦和药都来得及时,经过三日太医署日夜不停的医治,村中感染疫病的村民逐渐有所好转。因村民以家庭为单位居住,家中只要有一个感染剩下的人不出两日,也会被传染上,短短三日,村中感染的人数占了三分二更甚,年老体衰者经不住折腾,还是出现有个别不治身亡的例子,整体情况确实比沈倦来之前好不少,症状大体以轻症为主,重症者少。


    沈倦接连三日都将在司马村发生的一切用信鸽传送给尹妤清,让尹妤清心安不少。


    就在沈倦以为疫情逐渐控制住,她能够抽开身调查年君华的下落时,坏消息传来了。


    这日晌午时分,沈倦正和夜离还有于辛商量调查年君华一事。


    “沈大人,沈大人。”马建着急叫着沈倦,并未叩门直接冲入帐篷中。


    沈倦收起桌上的信纸,眉头微皱,冷冷问:“发生何事,这么慌张?”


    马建着急道:“疫病又开始重卷而来了,今早起来,好多人上吐下泻,身体发热,本来都好得差不多了。”


    他嘴唇泛白,嘴角透着一丝血迹,清晰可见唇上两三道被寒风吹裂的口子。


    沈倦反问他,“太医署的人如何说?”


    马建刚走上前两步,就被夜离的剑柄抵住胸口,夜离毫不客气道:“退后些,把面罩带上。”


    “太医们也都倒下了。”马建后退到帐篷门口,边说边从胸口处掏出纱布条。


    都倒下了?沈倦面上一惊,起身在帐篷内来回度步,揉着太阳穴,许久才说:“此时有蹊跷,走,你两带上面罩,跟我入村一趟。”


    “大人不可。”于辛摇头,制止沈倦,她是首要任务是保护好沈倦,入村是万万不行的。


    马建本已走到帐篷外,又折了回来,三人都在等沈倦发话。


    沈倦看了眼马建的鞋子,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若有所思,坐回位置上,手里不时摸着刚沏好的茶,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地面上积攒着许多白白皑雪,而马建鞋子仅有少许湿润之迹。


    她面不改色地问:“守村口的官兵呢?”


    马建迅速回道:“也都感染了疫病。”


    沈倦抿了口热茶,反问道:“那你没事?”


    马建连忙解释:“我吃住都在村外,也是今早去村口处打探消息,看见村口无人看守,当即觉得情况不对,才冒险进村。”


    于辛听到他进去村子,顿时火冒三丈,甩出鞭子恶狠狠质问道:“你进过村子,面罩也不带就冲入大人帐篷中,是何居心?”


    马建点头哈腰道:“我,我一时心急,没多想,沈大人,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他在说谎!若真如他所言进去过村子察看情况,后又跑来告知,鞋子不该是这个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