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第 51 章


    ◎新人◎


    皇子还是公主?


    “臣妾觉得都好, 皇上您呢?”


    她侧身,转头去看李珣的神色,拿不准李珣只是随口一问, 还是说,另有试探的意思。


    李珣瞧着她, “朕觉得, 皇子最好,长子,朕会给他请最好的老师教导。”


    沈璃书眨眨眼,她不敢附和李珣的话,他能说, 不代表她能,她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不满:


    “若要是个公主,皇上还不喜欢吗?”


    李珣说自然不是, “公主也好,朕也喜欢。”


    她笑了笑, 有些娇嗔道:“都好, 公主最好, 像臣妾不好吗?”


    李珣看着她晶亮的眼睛, 忽而俯身垂首,鼻息喷洒在她鼻尖,惹得她些许颤栗,他声音几分低沉:


    “朕说了, 都好。”


    他的动作继续往下,从挺翘的鼻尖、到水润的粉唇, 再到曲线优美的脖颈, 再要往下, 却被人阻拦,她的声音同样喑哑带了些轻微的喘息:


    “皇上,您身上还有伤呢。”


    尾音被他吞入,他的声音含糊:“朕已经好了,太医说了,你过了三月,也可以了,朕轻一些。”


    她们已经许久未曾如此亲近,李珣受伤养病许久不进后宫,她一直有孕头几个月也不稳定,今日这样倒有了些干柴烈火的趋势。


    他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更温柔耐心,她遵从身体的本能,去接纳他。


    “沅沅”


    向来整齐庄重的御案之上,奏折摊落在各处,角落那方笔挂被她无意识一抓,轰然倒地。


    许久之后,沈璃书垂眸瞧着自己已经恢复不了原样的衣裙,让面前端方如常的男人负责。


    “朕叫你的婢女回去给你取一套衣服来。”他嘴角是餍足的笑意,看她难免几分沉溺


    沈璃书不让,这还是白日里,路上许多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是不敢议论皇帝,但她肯定是逃不过的,何况这行宫里还有太后和皇后在。


    “那怎么办,穿朕的衣服走?”


    还不如不说,沈璃书气极,泄愤似的在他虎口处咬了一口。


    李珣蹙眉,放眼整个后宫,也只有沈璃书胆子肥了,敢对他动手,“你倒是惯常会窝里横。”


    在外面就夹着尾巴做人。


    最后沈璃书还是没有拗过李珣,桃溪回去取了衣裳,顺带着多取了两套,都是李珣的意思,在这备着,若有下次,便不必再如此折腾。


    此话又是惹了沈璃书一个白眼。


    /


    皇宫,冷宫。


    管挽苏身上一身深色粗布衣裳,头上除了一只银簪束着头发,再无别的装饰,丝毫不见以往富丽堂皇的模样。


    她所有能带进来的衣裳首饰,被抢的被抢,没被抢的,也被她打点出去了。


    房间里有些昏暗,空气仿佛都不曾流动,凝滞在这里,夹着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气味。


    管挽苏往日白皙的脸上,此刻勉强称得上一声干净,也仅此而已,铜镜已经破了一小块,但好在剩余的地方能用,此刻她正面无表情照着镜子,视线平静无波。


    “素馨。”


    她忽得出声,吓了角落里的素馨一大跳。


    “主主子,您有何吩咐?”素馨神色紧张,仿佛一只涨了气的球,随时都有一戳就破的风险,但管挽苏没有发现。


    她自发中勾手,挑出来一根白头发,眸色暗淡了些,面无表情直接拔掉了,这不是她发现的第一根了。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他说皇上和皇后娘娘带着后宫妃嫔去行宫避暑了,”素馨边说,边观察着管挽苏的神色,“何时回来,还,还不知晓。”


    冷宫不比外面,平日里并无外人来往,自成一番天地,不知晓外面的消息太正常不过。


    管挽苏神色明显一顿,“行宫?”天气如此热,她在冷宫生死难料受尽苦楚,那群人去了行宫避暑?


    她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侧身,睨了一眼素馨:


    “那正好,便去找太后吧,就说我,要亲自见皇上。”


    “若是不行,便去找太妃,这点小事,还要我来教你么?”


    她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眼眉低垂,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素馨视线从她肚子上移开,眸色闪烁,好半响,才垂首:“是主子,奴婢去找。”


    她好似终于发现素馨的不对劲,“素馨,你跟了我许多年,马上,马上咱们就要翻身了,你吃的这些苦,我都记在心里,等出去了,我百倍千倍的补偿你。”


    她说这话,有些病态的疯狂,素馨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我知道的,主子。”


    又到了夜晚。


    素馨偷偷从墙角的洞口爬出去,只不过,这次不是见那个登徒子侍卫,而是,鸣翠。


    素馨声音很低,几不可闻:“她会医术,应当是自己已经确认好了,吵着要见皇上。”


    “鸣翠姐姐,你”


    鸣翠笑着安抚:“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变的。”


    “你安抚好她,这件事情,交给我便好。”


    /


    泠雪小筑,午后。


    行宫太医袁宗,来为沈璃书诊平安脉。


    袁宗一个国字脸,不苟言笑,诊脉时极为认真,半响,他回话:


    “昭仪娘娘腹中胎儿安好,不过”


    听话最怕听转折之后的话,沈璃书皱眉:“袁太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袁宗垂首:“微臣现下也不敢确定,再等一个月便能看出来七八。”


    他头一次诊脉沈璃书,对她的脉案也不熟悉,“若是有之前为您看诊的太医,微臣可与他一同商定。”


    沈璃书笑了笑,“袁太医以为,本宫为何会让你来?”


    章亓上月已经告老还乡,新上任的太医院院正叫马棣,不明底细,沈璃书不敢让人随意看自己的脉,恰好江雨生这几日告病,这才在刘氏的举荐下用了袁宗。


    刘氏一听沈璃书这话锋,顿觉不好,补话道:


    “袁太医,昭仪娘娘面前,有什么说什么便好。”


    袁宗略一沉吟,如实道:“微臣怀疑,昭仪娘娘腹中,是,双生胎。”


    话落,沈璃书与刘氏都一怔忪,对视一眼,沈璃书问:


    “此话当真?”


    “现下月份太小,微臣还不好确认,再过一两月,便明显些。”


    医家行医,最忌讳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语,袁宗既然敢说出来,嘴上是不好确认,实则应当有了六成的把握。


    刘氏回过神来,浅叹道:“难怪昭仪娘娘肚子,看起来格外大些。”


    上次李珣也说过这样的话语,她本以为就是吃的多了些胖了,哪里想到


    “可听说双生子需要祖上有基因才可。”沈璃书疑问。


    刘氏思索了一番,“先帝爷的十四子与朝瑰公主,便是一母同胞的双生胎。”


    那便能解释的通了,虽然如此,沈璃书还是难掩内心惊讶,着人给袁宗看赏,“袁太医,此事断不可外传,一切等尘埃落定之时再说。若是有除了今日在此的第四人知晓”


    后面的话,沈璃书没说,但聪明人都能读懂,袁宗低头行礼:“娘娘放心。”


    袁宗退下,沈璃书说:“袁太医医术倒是还不错。”


    闻弦而知雅意。


    刘氏说:“人品也信得过,是嫔妾同乡的哥哥,那年他无辜卷入一场风波,是为人刚正,才被排挤到了行宫当中。”


    为人刚正,这词用起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相较于圆滑会来事,沈璃书倒是更喜欢这种性格。


    换言之,也稳重值得托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璃书说。


    刘氏明白,对于她而言,亦是如此,说起另一个话题:“想来冷宫那位,应当快坚持不住了,也不知咱们皇上会如何。”


    自从知道管挽苏有可能有孕之事,两人就在推算,极有可能是进入冷宫的前一夜。


    可皇上既然能将人打入冷宫,就足以见得对管挽苏的厌恶,若是有一分情谊在,也不会是那个结果。


    冷宫是吃人的地方,他们皇上向来对于后妃还算宽容。


    话说回来,既然厌恶至此,又怎么会让她有身孕?


    要么,便是管挽苏并未曾怀孕,要么,便是她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沈璃书说:“不管如何,本宫是要报她对本宫下毒之仇的。姐姐你说——”


    她红唇轻启,“假孕欺君的罪名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笑意,不管管挽苏是否有孕,最终,都只能是,假孕,欺君。


    刘氏也是在这一刻,对沈璃书生出一种惧怕之感,她都快忘了,不久前,她还是给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如今,也是随意将人生死放在嘴中的人。


    而且,她如今也有了这个能力。


    “那这件事,便交给袁宗吧。”


    刘氏说是,明白是对于袁宗的考验,“都听娘娘的安排。”


    当沈璃书还惊讶于自己腹中是双生胎的时候,请安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沈璃书如往常一般去云烟小榭请安,她到时,除了淑妃与周妃,其余人都已经到了。


    尽管有人不情不愿,但还是要起身行礼,“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微微颔首,与她们见礼,目光落于茶盏上,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今日皇后换了新茶。


    淑妃来的时候,沈璃书茶都喝了半盏,还是起身给她行礼,淑妃瞥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肚子上停留一瞬,很快收回。


    沈璃书脸上惯常带的笑意忽而一顿,淑妃方才那一眼,让人太不舒服。


    淑妃已经是插着点来的了,众人都只等着皇后出来,外面却响起宫女的通报声:管美人到。


    殿内原本有些声音,忽而都一停,管美人?这熟悉的姓氏,让大家都生了恍惚之感,那位姓管的,不正在冷宫里么?


    珠帘声响,一妙龄女子走进来,众人视线都被她吸引,她穿一身天青碧宫装,头上又是步摇、又是金簪,插了个满,走路间,碰撞声声响。


    那张脸薄粉敷面,眉若远山,眸若清泉,粉藻其姿。


    与管挽苏,几分相像。


    女子盈盈几步,走到中间,“给各位姐姐请安。”


    她一说话,淑妃便觉身上起了一层疙瘩,当即便蹙了眉:


    “管,美人?”


    女子颔首,不卑不亢,但也不少尊敬:“回姐姐的话,正是。”


    沈璃书从她进来,便眸色一顿,后宫何时多了这样一位人?


    淑妃没说话,也无别人说话。


    管窈樱便在宫人的引导下落座,那位置,正在方嫔下首,原本钟美人对面。


    也在刘氏上首。


    众人心里各有心思,皇后便在这时候出来:


    “诸位姐妹都到了,”眼神落在管窈樱身上,“都已经见过面了?”


    “这位皇上新封的管美人。”


    说完,皇后道:“昨日刚侍寝,今日还来请安,难为你有心。”


    管窈樱福身,略带娇羞:“皇上特意嘱咐嫔妾,切莫忘了请安的时辰。”


    淑妃不由自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昨夜便侍寝了?皇上还特意嘱咐?


    沈璃书低眉,将淑妃的表情收入眼中,却是在想,忽然进了新人便足让人惊奇,且看起来,除了皇后,后宫众人都是一脸懵的样子,好似并不知情。


    这一句话,说的也高明。


    不管是真是假,一来,彰显皇帝对她的喜爱,二来,表现她对皇后的尊敬。


    果然,皇后笑得极为开心,“是个懂规矩的,难怪皇上看中你。”


    沈璃书不着痕迹长舒一口气,掩饰下心里的失望。


    难怪昨日,李珣只午膳时,匆匆到了她宫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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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  ? 第 52 章


    ◎受惊(双更合一)◎


    请安散, 众位后妃都在泠雪小筑门口,等着回自己宫里。


    淑妃的仪仗走了后,才是沈璃书的仪仗, 却就在她要上去之时,身后传来说话声:


    “昭仪姐姐。”


    沈璃书动作一顿, 宫中从来无人这样叫她, 她回头,却见管窈樱正笑意盈盈看着她。


    她饶有兴致,“管美人,叫本宫何事?”


    管窈樱往前走了两步,离着沈璃书更近一些, “妹妹头一次见姐姐,便有一见如故之感,不知姐姐可方便, 妹妹想要去叨扰姐姐一番。”


    后面几人听见,眼中神色都是一变, 这新来的管美人, 这么快便要站队吗?毕竟她没留在皇后这, 方才淑妃走之前也不见她说什么。


    沈璃书看着她, 分不清她的来意,今日之前,沈璃书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在,忽而一见如故?


    见了鬼了, 才会相信这套说辞,因此她只懒懒笑了一声, “有机会吧。”


    随即便上了仪仗, 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管窈樱脸上带着笑,看似没有半分不满,福身行礼看她的仪仗远去。


    沈璃书收回视线,这个管美人,看起来倒是不简单。


    仪仗走远,她吩咐桃溪:“去查查这位的底细。”


    桃溪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沈璃书感觉到仪仗停了下来,原本正在假寐的她睁眼,“怎么了?”


    阿紫低声回答,“前面路上有一条长虫正在过路,奴婢叫人弄走。”


    不过忽然,外面骚乱起来,有抬仪仗的小太监尖叫一声,沈璃书警惕心倏得提起,下一瞬,便感觉仪仗狠狠坠地。


    阿紫惊呼一声,“主子!”


    沈璃书感觉到腹部一坠,她狠狠抓住一旁的椅背,一手护住腹部,严词厉色道:


    “慌张什么?!”


    那小太监匍匐跪地,忍着疼痛,“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那蛇原本在不远处的路中间慢慢爬行,仪仗都停下来了,但后面那个小太监去驱赶之时,那蛇忽然就快速朝着仪仗这边来了,还咬了抬仪仗的小太监一口。


    沈璃书脸上慢慢渗出了冷汗,阿紫见状,忙安排人去请太医。


    沈璃书勉强保持着镇定,厉声道:“去,去御前请皇上,今日在本宫身边服侍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沈璃书醒来,是在泠雪小筑,她瞧着熟悉的床顶,有一瞬间恍惚,她下意识想抬手抚摸自己的小腹,却发现手被握住。


    她抬眸,是皇上。


    “皇上?”她一瞬间就酝酿好了情绪,“臣妾的孩子还在吗?”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恐惧发问,使得李珣的脸色更冷一分,他拍了拍沈璃书的手背,“孩子都好,就是动了些胎气。”


    好在下坠之时间,仪仗已经是停止的状态,若是正在走的时候落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沈璃书长舒一口气,心落下来一半,忽而又想到,“臣妾每日出行都已经很小心了,那条路是臣妾惯常走的最好走的路,怎么会,怎么会”


    外面也喧闹,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但沈璃书听不真切,她继续说:“怎么会忽然出现蛇?”


    行宫里住着的都是贵人,每条路几乎都会有专门的宫人负责清扫,还有禁军侍卫巡逻,按理来说,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


    李珣当然知晓这一切,他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内心满是后怕,不敢想若是情况再严重些会怎么样,但同时,他内心也是难掩的生气。


    他先安抚着她,“朕都知道,朕不怪你,你将我们的孩子保护的很好,是有人,要对你下手。”


    沈璃书当然不抱希望在李珣心里,她会比皇嗣重要,说的好听些,她是皇嗣的生母,说的不好听些,在皇室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孕育皇嗣繁衍后代的工具,所以她方才句句字字都是站在皇嗣的角度来说的。


    李珣见她情绪好了些,“朕将人都叫过来了,今日朕定会找出幕后之人。”


    沈璃书却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皇上,若是,找出幕后之人,会像之前淑妃的孩子丢掉一样吗?”


    那样轻飘飘的放过,使动手之人还多享了许久的荣华富贵,而不追究到底。


    淑妃到现在,恐怕都不知道,她的孩子不在了,是管挽苏在背后动的手。


    李珣神色一顿,和她对视着,忽而有一种自己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之感。


    “皇上,您会为咱们的孩子做主的对吗?”她又说。


    李珣便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垂眸看她,半响,点了点头,“你放心。”


    他出去了,外面一瞬间安静下来,沈璃书垂眸,唤了阿紫给她简单梳洗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


    大殿内,主座上,李珣与顾晗溪端坐着,见她出来,顾晗溪忙说:


    “你怎么出来了?这有皇上和本宫在,你放心休息便对了。”


    沈璃书看见,顾晗溪这话说完,李珣的脸色又冷了一分,她敛眸,脸上还带着苍白之色,软声道:


    “不是臣妾不放心,只是臣妾着急,还望皇后娘娘理解臣妾的心情。”


    对啊,她才是今日的受害者,没有谁比她更在意腹中孩子,李珣缓了神色,“还不给你们主子看座?”


    桃溪只不过是出去一会,哪成想回来便出了如此大的乱子,她给沈璃书搬过来一把椅子,再把贵妃塌上的靠枕拿了过来。


    李珣见她落座好,便收回了视线。


    管窈樱将这些看在眼里,皇上虽然没说什么,但表情和下意识的担忧骗不了人,沈昭仪,在皇上心里的份量,可不低。


    皇后觑一眼李珣的脸色,便继续道:


    “好在沈昭仪腹中胎儿无恙。”


    这句话,看似感叹,实则在提醒。


    听闻此话,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沈璃书不远处的黑色布袋子里,原本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现在也悄无声息一动不动了。


    皇上只是垂着眼,在思索着什么。


    很快,魏明将今日那路段上当值的宫人带了回来,那宫人一进来,便浑身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时腿都在发软:


    “奴才给,皇上,皇后娘娘,和,和各位主子请安。”


    那宫人不断磕着头,“奴才只负责洒扫那条路,扫路的时候,并未发现有别的异物啊,求皇上、皇后娘娘明鉴。”


    他的话不知真假,但也会出现他打扫完之后那畜生才会出现的情况,皇后问:


    “那你可看见今日都有谁从那条路上经过?”


    那宫人一愣,似乎是没料到皇后会如此问,因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皇后细眉微蹙,“本宫问话,如何不答?”


    刘氏倒是看出了门道,她从前也是在宫里当差的宫女,日常便是和奴才们打交道,看这宫人支支吾吾的样子,便猜到一种可能。


    那便是这宫人,并没有好好对待这件差事,很有可能,去哪里偷奸耍滑了。


    只不过平日里,都没被人发现,偏巧今日出了岔子被逮到了。


    果然,那宫人止不住的磕头,声音也哆嗦着带了些哭音,“皇后娘娘恕罪,昨夜,昨夜奴才腹痛不止,今日便只去打扫了一下。”


    这下众人都明白了,这奴才指不定去哪里躲懒了,所以才回答不上皇后的问题。


    沈璃书出声,还有些虚弱:“不如叫了巡逻的侍卫来。”


    他们巡逻,可不敢偷懒,再加上行宫不比皇宫那样大,自从上次李珣在外遇刺之后,巡逻的班次也调整的密集了些,应当不会漏掉。


    李珣微抬下巴,魏明便出去了。


    那小太监的伤势、那畜生,都由太医看过,是林中常见的小蛇,倒是无毒,抬仪仗的小太监也是惊吓大于疼痛。


    事情到这,仿佛进入了死胡同,唯有审问侍卫这一条路。


    越是毫无破绽,就越说明了背后之人的心机和算无遗漏,说不定连那宫人偷懒也在别人的算计当中。


    一时间,沈璃书的脸色算不得好。


    忽而,沈璃书出声:“若说这畜生常见,又在大路中间,照常来说,这畜生应当不会主动去攻击离得远得人才对。”


    她也是方才才想到其中关键,为什么那畜生如此精准的咬到抬仪仗的小太监?


    刘氏此时也出声,问的是太医:“可有哪种药物能控制这畜生?”


    太医是个眼生的,皇上与皇后的视线都跟着落在了他身上,他略微思索,抱拳道:


    “有一种雄磺粉,不过是让这种畜生远离。”


    言下之意便是不存在这种能吸引蛇过来咬人的药物。


    刘氏灵机一动,起身行礼道:“皇上,皇后娘娘,沈昭仪这件事不是小事,这位太医看着年轻,不如再找一位太医来一同出主意?”


    刘氏也相信沈璃书方才的说法,也那畜生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咬人。


    李珣看她一眼,点点头。


    刘氏颔首,便让自己身边的人去重新请一位太医来。


    沈璃书微微皱眉,没有药物?可当下那种情况定然是这其中那个环节出了乱子,“阿紫,先前是谁最先去接近那畜生的?”


    今日在沈璃书身边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候着,小顺子将人一一看管起来,当下阿紫便回:


    “回主子,是小润子。”


    沈璃书对于这个名字陌生的很,还在思索,便听李珣冷淡出声:


    “带进来。”


    小润子被人带进来,他的表现相比之前那个宫人冷淡了许多,但他一进来,方嫔的脸色就微变。


    刘氏一直密切注意这这些宫妃的反应,皇后娘娘一直是主持公道的样子,淑妃和方嫔原本都是一脸看热闹的样子,她不由得对于方嫔的反应多了个心眼。


    皇后多看了几眼沈璃书,不得不说,她还算聪慧,能从这么多纷繁的线中,找到最关键的点。


    可惜了,可惜之前没有将沈璃书为她所用,到现在顾晗溪已经有些后悔了。


    皇后照理审问:“你第一下先接触那畜生,那畜生可凶残?”


    能这么问,也是一般人的想法,若是凶残,应该先咬第一个接触的人的。


    小润子眼里都是惊慌,却是一直摇头,摇头,嘴里啊啊呜呜。


    李珣眉头微皱,看了一旁的小德子一眼,小德子会意,下去将那小润子的嘴掰开,而后回道:“回皇上,他口中只有半截舌头。”


    小德子的话一出,在座的人,都是一副嫌恶的样子,半截舌头?也是有够吓人的。


    李珣脸色更黑,眸子更为冷淡,一般身体有残疾的宫人是不会到主子身边伺候的,更别说小润子这般不能言语,更不可能在沈璃书身边伺候。


    他的眼神,忽而落在皇后身上。


    这些事,都是皇后在管。


    皇后心猛地一坠,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锦夏,给本宫查,这样的宫人是谁分到沈昭仪殿里伺候的。”


    她这样一说,李珣倒是没多言,沈璃书抬眸看她一眼,明白这事不可能是皇后故意为之,她不至于犯下这样的小错。


    阿紫这时候说:“可小润子奴婢前些天和他交代事情,他还是好好的。”


    小德子:“伤口看着是新伤。”


    一瞬间,似乎都明了,可能是有人故意,将小润子变成这样子的,毕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好利用多了。


    事情到这,已经云里雾里,沈璃书破有一种无力感,哪里都落不到实处,她落寞垂眸,抬手按了下已经发胀的太阳穴,李珣将她神情收与眼底。


    正在这时,另一位太医来了,正之是袁宗。


    刘氏把那会沈璃书问的话重复了一番,袁宗思索一番,“微臣幼时曾在清河长大,听闻那民间倒是有一方子,用白术佐川楝实粉末,便会使得蛇发狂,只不过,不知这方子真假。”


    “查,近日谁宫里去拿了这两种药材。”李珣吩咐,便立即有御前的人应声而出。


    众人就都在这等待着,沈璃书不耐,她肚子有些不舒服,但偏偏,害了她的人,还在这里安然无恙的坐着。


    李珣今日没想放过谁,不仅派人去查了药材领用情况,也让人去查了小润子的近况。


    比魏明先回来的,是皇后身边的锦夏,她略有遮掩:


    “小润子,原本是在方嫔宫里当差,后来被内侍殿的人划去了沈昭仪宫里做些粗活。”


    这样倒是把皇后身上的责任都摘掉了,毕竟皇后也不可能每一个宫人都去核查。


    方嫔心里一凛,她就说瞧着小润子眼熟的很,刚到行宫的第一日,她因为所分配的宫殿不是很合心意,随意打骂了宫里一个小太监,只因那小太监惨叫了几声更惹得她心烦,她便将人退回了内侍殿。


    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小润子会去了沈昭仪身边啊?


    “皇上,皇后娘娘,嫔妾都不眼熟着奴才,他是犯了错才被赶出宫的,嫔妾,可没指使他做任何事啊。”


    淑妃瞧着方嫔这样子,扯唇笑了一下,旁若无人一般:


    “方嫔一句不知道,便能洗去身上的嫌疑么?谁不知道,你向来与沈昭仪不合,多有出言不逊的时候。”


    “嫔妾没有!”方嫔百口莫辩,她看向皇上,急着解释:


    “皇上,嫔妾虽然嫉妒沈昭仪得宠又有皇嗣,可嫔妾从未有过害她的心思啊。”


    明面上看,沈璃书与方嫔之间确实有过口角,不过沈璃书不相信,方嫔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方嫔还跪在地上,先前被李珣打发出去查事的人纷纷回来禀报。


    魏明:“奴才已经查清,在今日沈昭仪回来之前,侍卫们一共见了四人经过。”


    “皇后娘娘宫里的芍药,淑妃娘娘身边的玉柳,方嫔宫里的姿容,还有,管美人宫里的文慧。”


    “除了芍药、玉柳都在这,奴才还去将文慧也带了过来,不过,姿容,奴才去的时候,发现她死在自己的床上。”


    不愧是总管太监,一桩桩,一件件,说的简单明了,不仅如此,还将人都带到。


    李珣哦了一声,“死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事已至此,姿容死只有一种解释,杀人灭口。


    方嫔惊讶的连嘴都合不上了,姿容?姿容怎么会


    “奴才还在姿容的房间里,发现诸多不属于宫女份内的金银珠宝。”


    证据好似都指向了方嫔,偏巧这时候去太医院查的人禀报:去领用那两种药材的人,正是姿容。


    方嫔指使姿容去拿药,再由小润子将药用给那蛇,引得那蛇咬了沈璃书身边的人。


    若是运气好,直接咬了沈璃书最好,退而求其次,咬了她身边得人,她从仪仗上摔下来,皇嗣估计也凶多吉少。


    一个哑口无法说话,一个暴毙死无对证。


    管美人看了一眼李珣,“背后之人,心思也太过毒辣。”


    淑妃附和:“确实手段了得。”


    事情到此,好似都已经水落石出,唯有方嫔,恐惧地失声求饶:


    “求皇上皇后明鉴,绝对不是嫔妾所为啊。”


    皇后出言:“可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来,方嫔。”


    是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方嫔,沈璃书掀眸:


    “皇上,那姿容是方嫔宫里的人,可那些金银珠宝何来的?”


    “那条路上,还有另外三人经过,当真只是巧合吗?”


    “小润子又是被谁,割了舌头?”


    若是被方嫔的人割了舌头,他有如何会甘心情愿为方嫔做事?


    沈璃书从来不信忠诚,只信人心。


    她说的这几件,都是这其中存疑的地方,越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方嫔,她就越不相信。


    方嫔不过一个嫔位,哪来如此大的能量?都能在皇后手下,将人塞进来,还人不知鬼不觉。


    她直勾勾看着李珣,摆明了她对这个结果存疑,她知道,她说的这几句话,有些兵行险招的意思,这相当于直白的,要李珣给她一个答案,她以为李珣已经信了那个结果。


    对于李珣的脾性来说,无异于虎脸旁边拔毛,他一向不喜后妃太过强势,也不喜有人,置喙他的决定。


    气氛有些许凝滞,李珣看着她,她没有半分退让。


    若是这一次,放掉幕后之人,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总归,对她来说,威胁太大。


    “朕说了,你安心。太医说你不要太过激动。”他忽而出声,却是温和的安抚,“魏明,按沈昭仪的,继续查。”


    沈璃书僵硬笑了笑,他这话,便说明他不信现在这个结果,倒是她误会他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众人本就都有些疲累,听见皇上这么一说,顿时又各自心思迥异。


    淑妃说:“沈昭仪这番作态,真像是腹中皇嗣已经没保住了一般。”惺惺作态,明明孩子好好的,偏要勾了皇上为她出头。


    话音落,淑妃就感觉到大家的视线都在她身上,她道:“看着本宫做甚?当年皇后、还有本宫遇到这些事的时候,可没有如同沈昭仪这番。”


    “皇上日日在前朝宵衣旰食,还要在后宫管这些,臣妾都为皇上心疼的慌。”她含情脉脉回望李珣,却被后者冷漠的眼神吓了一跳。


    李珣的声音平静却有威严,“淑妃,你经历过这些,才更应当有怜悯之心和共情之理才对。”


    这话,是明晃晃说淑妃,心硬,也是在打脸她方才说的话。


    淑妃一愣,“皇上”


    差点忘了,还有淑妃,若说这后宫里,谁有布局这样一件事的能力,除了皇后,还有淑妃。沈璃书掀眸看向淑妃,好看的眸子里倏而就泪盈盈的。


    她转头看向皇帝,两行清泪措不及防落下,“倒是臣妾小题大做了。”


    “你!”淑妃看她这一副作态,气的想要跺脚,她从前没发现,沈璃书也是一副绿茶样子!


    李珣面色不虞,只是黑着脸,看着淑妃。


    淑妃生生忍住了自己的话,没说更多出来。


    很快,魏明便来汇报,那三人已经审问完毕,各自有说辞,他也去核对了,几人的说辞都能对的上。


    李珣面无表情:“若无人说真话,便用刑罚吧。”


    魏明一顿,随即说是。


    这还是本朝第一次,皇帝要对宫人用刑,这里自然不是普通的刑,而是,能让人吐真言。


    这时候,淑妃有些慌了,她找补道:


    “皇上三思啊,芍药、玉柳都是在皇后与本宫身边伺候的人,若是因为此事,瘦了刑罚,让皇后娘娘与臣妾的脸面往何处放啊?”


    一个皇后,一个一品淑妃,因为一个三品昭仪的事情,身边得脸的人因此受罚,称得上一句颜面扫地啊。


    她这话,看似说的有理,视线落在皇后身上,是寻求赞同的眼神。


    皇后心里暗骂一声,淑妃如此不识时务,一个奴才和皇上的心意孰轻孰重,她还是分的清的:


    “皇上,找出真凶,也是为了肃清后宫风气,让皇嗣都能安然。”


    “臣妾并无任何不妥。”


    53  ? 第 53 章


    ◎有心◎


    李珣看都没再看淑妃一眼, 面色不虞看向魏明:


    “还不去?”


    “什么时候说了实话,就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此言一出,大殿内都静了下来, 任谁,都看清楚, 皇上在此事上的态度, 如此强硬。


    魏明出去,淑妃握了握拳,脸上有些悻悻,“皇后娘娘说的对,是臣妾想的太过狭隘。”


    也不知道玉柳, 能不能挺得过?


    她有些但心。


    审讯不会那么快出结果,李珣瞥一眼沈璃书还苍白的脸色,让众人先散了。


    特意交代, 方嫔在审问结果不曾出来之前,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


    泠雪小筑忽而就从喧闹当中安静下来, 李珣道:


    “朕瞧着今日那位太医, 医术还不错, 改日让他与江雨生一同给你诊脉吧。”


    说的是袁宗, 人是刘氏请来的,医术尚可,他姑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能放心便好。


    沈璃书走去他身边坐下, “多谢皇上。”


    “太医说你要静养,这段时日, 便免了你的请安, 你在宫里好好休息。”


    沈璃书抿唇点头, 一副乖巧的模样,她想了想,说,“今天多谢皇上,臣妾有时话赶话,说的话不入耳,多谢皇上不与臣妾计较。”


    他将人肩膀揽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也是朕的孩子,沅沅,朕不比你少半分对她的关心。”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沈璃书呼吸轻了一分,分辨不清话的真假,他不会只有她腹中的孩子,怎么会有同等的关心?


    不过现下,不用纠结这些,只要李珣对于皇嗣有感情,便就够了,她敛眸,面无表情,但声音软软的:“皇上的心意,臣妾都晓得的,皇上放心,臣妾以后一定百倍小心,保护好腹中皇嗣。”


    李珣微微皱眉,直觉这句话有些怪异,细想却又说不出,到底何处怪异,他手上用了些力道,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不过,她今日的表现,与平时的她很不一样,她少有如此锋芒的时候,转念一想,李珣倒是也能理解,为母则刚。


    先前对她有的那一丝不悦,早已经消失在脑后,李珣甚至罕见的,反省起来自己。


    她自己已经失去了双亲,只有一个人,在这宫里,比她位分高的、家世好的女子比比皆,她能倚靠的就只有他。


    如今有人要害她腹中孩子,她若不争,便只有被人害的份,之前管挽苏对她下毒、钟氏挑衅她如此多的事,他却没能保护好他。


    这一瞬间,李珣有些怀疑他之前的处理,那夜她的声声控诉还在眼前,他连她惩罚一下下位都要权衡,是不是,也助长了后宫那些别有用心人的心气?


    别人以为,沈昭仪可以随便欺辱。


    可明明当初,她可以清清白白去做别人的正妻,将她纳入后院,有几分是因为李璠的缘故,又有几分只因为他卑劣的占有欲,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眼神晦涩,垂眸去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睡着了,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扑动,鼻息翕合着,像是一只小猫。


    这样全身心,对他丝毫不设防的模样,让李珣有一瞬间恍惚。


    那年王府书房里,她一边哭着说她父亲母亲少年夫妻多恩爱,一边小心翼翼瞧着他,最后在月色如水的夜里,扑在他的书桌上憨睡。


    他自以为的冷静、权衡,好似都在伤害着她。


    沈璃书醒来时,已经躺在床榻上,窗外日光如洗,窗柩旁的花瓶里,花朵在散发着香气。


    起身看了看,李珣早已经不在房间内,她不知道,她累极后的一睡,让李珣内心想法有了改变,她还在为白日里的事伤神。


    桃溪听见里面的动静,推门而进:“主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袁太医在外面候着,等着再为主子诊脉。”


    她声音放低了些,“皇上走时,特意交代的。”


    “皇上走了多久了?”


    桃溪说得大半个时辰了,“还说,让主子别忧心,魏公公会秉公办事的。”


    哪里是说魏明会秉公办事,分明就是安她的心,他会公事公办。


    沈璃书嗯了一声,“替我梳洗吧。”


    桃溪一边给沈璃书梳着头,一边说着上午去打听来的事情。


    原来这管窈樱,也是管国公府的姑娘,与管挽苏同样都是姨娘所出,去年刚及笄。


    沈璃书垂眸,年岁上倒是与她相当,她问:“那怎么就进了宫?”


    桃溪说的谨慎,“听说国公夫人,前段时间,来拜访了太后与皇后娘娘。”


    这件事情外人不知晓,她也是从别处打听到的。


    沈璃书挑眉,“太后?皇后?”


    晚膳时,沈璃书看桃溪有些心不在焉,便问她怎么了。


    桃溪纠结一瞬,如实说:“奴婢在想,魏公公那边的审问结果,也不知道会是如何?”


    她在心里早已经将背后动手之人骂了千次万次的,若知道是谁,定然要连她祖宗十八辈都问候一遍的。


    她看着沈璃书神色如常的用膳,“主子您,一点也不担心吗?”


    沈璃书今日胃口不佳,干脆放下了筷子,阿紫立马为她递过来漱口的茶水,她漱了口,拿了帕子掖了掖嘴角,才说:“本宫自然担心。”


    “只不过,那姿容都能死,又何惧再多一个人死?”


    桃溪不解沈璃书的意思,一脸疑惑的看着沈璃书,谁要死?


    左右只有那几个人,沈璃书想,不管谁死,又或者不死,李珣都要给她一个答案的。


    她没回答桃溪。


    /


    云烟小榭。


    管窈樱正在这,给皇后剥着莲子。


    顾晗溪瞧着她,年轻漂亮的脸上带着些笑意,与管挽苏半点都不相像。


    “这件事,当真怀疑不到你头上吗?”


    管窈樱将一颗颗莲子放入小方碟中,“娘娘放心,发现不了的。”


    “你倒是聪慧。”顾晗溪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


    “娘娘谬赞,且看着好戏吧娘娘,不过可惜,今日沈昭仪腹中胎儿毫发无伤。”


    顾晗溪从未跟别人说过,她对于沈璃书孩子的想法,她也说不准今日得知消息后内心到底是何感触。


    一方面她希望沈璃书的孩子掉了,因为她的安乐已经不在了;另一方面,她的良心又在谴责她,饱读圣贤书,怎会有如此卑劣的想法。


    可是在看到李珣对待此事上的态度,她又有一瞬间心寒,皇帝从未这样紧张过安乐。


    因此,顾晗溪管窈樱这事,只是笑了笑,并未答话。


    “你不怨恨皇上,罚了你姐姐?”顾晗溪换了话题。


    管窈樱脸上笑容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未变,“姐姐定是做了什么惹皇上和娘娘生气的事情才会被罚,皇上是天子,惩罚也是恩赐,嫔妾不敢怨恨。”


    顾晗溪眼色暗沉了些,越是回答八面玲珑,这人的心思就越难猜,管窈樱从目前看来,不是一个完全能够值得信任的。


    “你倒是明事理。”


    “府中向来如此教导嫔妾,尊重皇上,”她将剥好的莲子呈上,“也要尊重皇后娘娘。”


    那双素手托举着碟子,手部线条优美而好看,管窈樱处处,都是精心培养的。


    顾晗溪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 ,才叫锦夏端了碟子。


    “皇上可还喜欢你?”问的是昨日夜里。


    管窈樱此时面具般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还好她微微低着头,顾晗溪看不见她脸上完整的表情。


    昨日夜里,能如何?皇上虽然去了她那,但是,皇上未曾碰她。


    皇上就在那看了半天兵书,然后径直上榻睡了,至于圆房的假象、今早她来请安说的那些话,都不过是她自己编撰。


    皇上都不宠幸她,说出去恐怕要让人贻笑大方,她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她进宫,不是为了步管挽苏的后尘,她甚至都觉得,管挽苏就是个蠢货,连自己都能搭进去。


    她笑了笑,抬头时,脸上有一丝过来人都能明白的酡红,“皇上很体谅嫔妾。”


    “你新来,皇上对你的新鲜感要多些,你要多尽心服侍好皇上。”


    “是,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管窈樱瞧见,便适时提出了告退。


    她走后,锦夏接替过她,替她揉按穴位,殿内隙静,四周无人,锦夏忍不住问:


    “娘娘何故,要顺水推舟让管美人进宫?”


    她知晓,她们主子从前,也有过皇上去了后妃宫中,而独自神伤的时候。


    顾晗溪对此避而不答,神情有些寡淡:“锦夏,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安乐是本宫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锦夏手中动作不知不觉停下来,这是一个只要她们主仆二人才知道的秘密。


    她怀安乐,本就是用了偏方,又加上早产、早夭,她在月子里元气大伤,章太医说,她很有可能,不会再有孩子。


    “本宫是皇后,为皇帝广纳嫔妃、让她们为皇室开枝散叶,不是本宫身为皇后的责任吗?”


    锦夏一时无言,“可管美人,出手害了沈昭仪。”


    顾晗溪知道锦夏在想些什么,“她若不出手,本宫也是要出手的。”


    她似乎是喟叹:


    “既能借刀杀人,又何必非要脏了自己的手?”


    当晚是初一,但李珣并未曾按照惯例去皇后那里,而是自己待在了华阳清晏。


    消息传回云烟小榭,顾晗溪也只勾了勾嘴角,别无她话。


    当夜,有人酣眠,也有人也不能寐。


    淑妃躺着,但也睡不安生,她问玉玲:


    “你说,玉柳,会不会招出来?”


    她虽然不知道沈璃书这件事是谁做的,但她早上可是去吩咐玉柳去太医院取用了白术的。


    她自从在王府小产之后,肚子也迟迟没有动静才想着用偏方,若是玉柳交代出去了,那岂不是皇上也知道了?


    她还有些自尊在,并不想让人知道。


    玉柳垂眸,安慰道:“主子放心,玉柳就算交代了,也不会影响到主子的。”


    淑妃勉强安心了些,一边又忍不住吐槽:“沈璃书如今是越发的狂妄了些,今日在本宫面前也那般惺惺作态,真是让人作呕。”


    玉玲没接话,伸手帮淑妃掖了掖被角。


    淑妃犹觉不够,左右殿内无其他人,她索性骂了个够:


    “不过乡下来的土包子,凭着肚子里揣了个龙种,也敢与本宫叫唤,都怪本宫从前没将她放在眼里,我倒要看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窗外忽而起了风,烛火被吹灭,淑妃正在骂人的话一停,她皱了皱眉:


    “还不去将烛火重新燃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写错了一个人名,是淑妃身边的玉柳,不是玉玲,已修改,不影响剧情。大家明天立秋快乐~


    54  ? 第 54 章


    ◎结果◎


    翌日一早, 沈璃书没有去云烟小榭请安,她正预备着用早膳,桃溪脸色严肃进来, 带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玉柳死了。


    沈璃书执箸的动作微顿,不抱希望的问如何死的。


    桃溪摇摇头, 说只知道是在审讯过程当中死的, 具体如何死的,魏总管那边倒是没有透露。


    桃溪后知后觉,昨日沈璃书那话说的是什么意思,是呀,姿容能死, 玉柳如何不能死?


    沈璃书沉默用完早餐,忽而道:“咱们去一趟华阳清晏。”


    这时候请安应当还还没有散,昭仪仪仗缓缓往御前去, 到养心殿时,见小德子在殿外候着。


    他瞧见沈璃书的仪仗, 忙迎上来, “奴才见过沈昭仪。”


    沈璃书瞧着他脸色不好, 多关心了一句:“想必昨日御前忙, 德公公快起身吧。”


    小德子哈腰,“多谢昭仪娘娘。”


    在王府时,沈璃书经常往李珣书房跑,与小德子熟悉, 又加上两人年岁也是相当,沈璃书倒是没什么架子:


    “皇上可方便见本宫?”


    小德子表情一愣, 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鼻尖, “皇上上午倒是没见大臣。”


    只不过心情不算好, 他们御前当差的人都是紧着一张皮当差,生怕惹到了皇上。


    沈璃书见他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说:“替本宫通传一声吧。”


    小德子点头说是,转身往殿内走去,他推开大殿的门,殿内安静的很,他一开门,魏明便瞧了过来。


    魏明暗自觑了眼御案前伏案处理政务的李珣,搭了拂尘轻手轻脚走过去,声音压低了些:


    “有何事情?”


    小德子也如魏明一般,将声音放低了些:


    “沈昭仪在外求见。”


    魏明眼神一亮,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如今正应该是请安的时候,沈昭仪怎么这时候来了?不过不管为何,来了便好,自从他今早将一部分调查结果呈给李珣后,李珣脸色黑沉的紧,心情便不大好了。


    沈昭仪来了便好。


    魏明都没去给皇上通传,便直接带了小德子出去了,远远的,便瞧见站在不远处阴凉下的沈璃书。


    他脚步放快了些,堪堪在沈璃书面前停下,语气松快了些:“沈昭仪您来了,快请进吧。”


    沈璃书脚步没动,问他:“皇上可用早膳了?”


    魏明心里哎哟一声,和沈昭仪太熟了,她一问,便知道她哪是想知道皇上用了早膳没,而是问皇上的心情如何呢。


    他实话实说,“皇上还未来得及用膳呢。”


    是未曾来得及,还是没有心情,沈璃书多少能猜到些,


    毕竟,昨夜那牢狱当中,暴毙的是淑妃身边的人。


    她敛眉,浅淡笑了笑,“那本宫先进去了。”


    魏明躬身为她让路,她未曾要桃溪相陪,一个人走了进去。


    小德子从外面,替她关上了大殿的门,一声轻响。


    殿内龙涎香的味道蔓延屋内每个角落,楹窗敞开,夏末微风闯入进来,带着一缕缕眼光游曳在屋内。


    李珣听见了脚步声,起先以为是魏明,等了几息不见有任何动静,他抬头去看,女子正站在阶下,粉面桃腮,明眸善睐,双颊染了胭脂酡红,唇边点了朱蜜,比他桌上花瓶中的粉荷都更要吸引人眼球。


    他抬眸看她的时候,她也微微笑了笑,一手扶住腹部,慢慢往他那边走,整个殿内都更亮了几分:


    “皇上批阅奏折也太过认真了些,臣妾都不敢轻易出声,恐扰了皇上。”


    她走近,在御案边上站定,也不行礼,一脸娇俏瞧着他。


    鼻尖忽而闯入她身上清淡的果木香,他语气有些淡,“这么早,怎的不再多睡会儿?”


    沈璃书面无异色,“往常请安习惯了,那个点儿,是再睡不着了。”


    她弯腰,将男人放置桌上的手牵起,“皇上您瞧瞧。”


    他的手中有一层薄茧,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摸在她肚皮之上,触感是难以言说的奇异,他抬眸去看她,只见她眸子里是闪烁的笑意,“皇上您可感受到了?”


    屋内静极了,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忽而有些不确定,“她,在动?”


    沈璃书笑说是,“臣妾也是今日一早才发现的,所以赶着过来,跟您分享。”


    李珣手未曾拿下来,掌下是她温热的体温,里面有孩子在胎动,他看着沈璃书神采飞扬的眉眼,感觉到一种三人之间奇妙的联接。


    “臣妾还有一事”


    “何事?”


    “昨日下午,袁太医为臣妾诊脉,”她说话时,也在观察着他的神色,“太医说,臣妾腹中,极有可能是双生胎。”


    她感受到他的手似乎是顿了一下,她垂眸去看他,却发现他不知何时掩下来眼眸,瞧不见他眼中的神色。


    她想起她进来时魏明那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他一句淡淡的你怎么来了,显然他心里,应当在考虑与玉柳相关的事。


    眸中冷意更甚,她原本不想把这事如此早说出来,可今日,她却不敢赌皇上对于淑妃是何种态度。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问询:


    “皇上您不开心吗?”


    他仿佛在她这句话的催使下回了神,手收回来,将她轻轻往他身边拉近:


    “可是真的?”


    “臣妾可不敢欺君,上次皇上您还说,臣妾肚子看着大了些,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李珣确实,正在为昨日之事烦忧,别人不清楚,他清楚,清河,正是淑妃祖籍,如何能使得畜生发狂的方子,应当就是她知道。


    还有玉柳,在牢狱当中,交代了是淑妃命她去太医院取白术,至于另一样药物,是淑妃安神药中本就有的,不难得到,只交代完这一件事,玉柳便暴毙而亡。


    后来魏明在她的指甲缝中,发现残存的鹤顶红,与方嫔宫中的姿容,都死与此毒。


    有人说死无对证,可有时候,恰恰死人,反而就是最好的证据。


    至于那玉柳如何与姿容是同乡、又是在哪处接触过,魏明都查的清清楚楚。


    几乎是铁证,昨日下手之人,就是淑妃。


    若是别人,都好,可偏偏,是淑妃。现下还不是动她的最好时机。


    李珣让沈璃书在旁边坐下,她惊讶之余,便看见他抬手,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当中,取出一份来,递于她。


    沈璃书眸子瞬间瞪的很大,却不敢伸手接,“皇上您”


    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几乎是历朝历代的铁律,沈璃书当然,对此惶恐,她面前就是御案,他手中,是奏折。


    “你看吧,朕准许,无妨。”


    沈璃书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她今日来这一趟,就是想用腹中胎儿再加一下码,她也怕,皇上就算知道是淑妃所为,也不会惩罚淑妃。


    她喉头微动,他都说到这里,她没有再拒绝的道理,眼眉低垂,从他手中接过那份奏折,在他的注视下打开。


    她视线先落在右下角的落款,果不其然,是工工整整的两个字,许翎。


    淑妃的兄长,堂堂尚书令,朝廷肱骨之臣。


    沈璃书平日里看话本子看的多,阅读速度也快,不过片刻,便将这份奏折读完,尽管那上面还没有皇帝的批复,她好似也知道李珣会如何回。


    他向来,将百姓利益看得极为重要。


    这份奏折,洋洋洒洒,有理有据,论证着朝廷施行新政的必要与路径,那是良臣的一片赤忱。


    连沈璃书看完,都犹觉内心震撼,她合上奏折,再抬眸,声线都有些颤抖,“皇上”


    他将奏折拿回来,放置于桌上,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沅沅,自古事情难有两全。”


    她的手倏而收紧,哪怕护甲嵌入手心,但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自诩为了解他的,却在此刻看清,她了解的还远远不够。


    他是帝王,是一国之君,天下黎民都是他的臣子,他不会耽于情爱,也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凌驾到国家利益之上。


    此刻在他心里,一定是与许尚书推行新政的事情最为重要,而对于她、对于她腹中孩子的愧疚,便就不值得了。


    殿内没人说话,熏香的烟雾袅袅升起,有些模糊掉人的眉眼,她心里想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眼里蓄满了泪,却倔强的不肯掉落下来。


    “皇上,若是昨日,臣妾的孩子没了呢?”


    若是没了他阖了阖眼,却是无比冷静的声调:


    “沅沅,没有若是,咱们的孩子,如今好好的在你腹中。”


    沈璃书忽而笑了笑,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她起身,朝他行了礼,背脊挺的笔直:


    “臣妾明白了。皇上放心,您如何处理,臣妾都听您的。”


    窗柩旁小几上,那花瓶中的荷花,毫无声息的落下两枚花瓣,风一吹,便卷到桌子底下,不见了。


    李珣坐在龙椅上,垂眸瞧她,眼泪在她脸颊上留下痕迹,与她先前进来时候的状态天差地别。


    他觉得胸腔有些闷闷的,耐着性子让沈璃书先起来。


    可他要的,不就是沈璃书这句话吗?他是帝王,做任何决定都应该绝对冷静而理智,在前朝与她之间,前朝在第一位是毋庸置疑的。


    可他今日依旧为此事烦躁一上午,连奏折都未曾看进去几本。


    昨日在泠雪小筑想的那些,与今日摆在面前的事实来回在他的脑中浮现,她的哭诉也声声在耳。


    不过,今日再多思绪,也只有他的一句:“沅沅,委屈你了。”


    沈璃书扯唇,那笑容牵强:“为皇上分忧是应当的。”


    当日,两道圣旨从华阳清晏送出。


    一道,坤和宫沈昭仪,赐封号,仪。


    一道,方嫔,残害皇嗣,赐白绫。


    55  ? 第 55 章


    ◎离心◎


    沈璃书前脚刚回泠雪小筑, 后脚,赏赐封号的圣旨便送到了。


    是魏明亲自来送的,上午他在外瞧着, 沈璃书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再结合这两道圣旨,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近日皇上正为前朝政令改革的事情烦心, 一道圣旨是为了安抚沈璃书,另一道,则是为昨日之事画上句号。


    他心里暗自叹一口气,皇上也为难,可瞧着今日沈璃书的反应, 只怕是真的伤了沈璃书的心了。


    “恭喜昭仪娘娘。”魏明真心实意,虽然位分没变,但有封号和无封号,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沈璃书冷着脸接了圣旨,“多谢魏公公。”


    魏明觑着她的脸色, 多言几句:“昭仪娘娘, 来日方长, 皇上也您好好修养身子。”


    魏明走了, 院子里的人也不知道是否该恭喜沈璃书,按理来说,这是恩赐,应当开心的, 但主子的表情却又不是欢喜。


    桃溪做主,将院子里当差的人都屏退了出去, 才有些担忧地看向沈璃书:“主子”


    沈璃书失神看着手里的圣旨, 仪, 好一个仪字 ,昭昭之宇,婉婉有仪,她讽刺一笑,觉得这封号无不讽刺。


    怪就怪,她没有一个好兄长。


    “主子您”桃溪抬眼一看,却见沈璃书正无声流着眼泪 ,她忙将帕子递过去,紧张道:“皇上赏赐乃是恩典,若是传出去”


    若是有心人知道,指不定要说她对皇上不满,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沈璃书瞧着桃溪担心的表情,实在不忍心告诉桃溪,今日在御前,她已经将李珣得罪完了。


    “行了,本宫无事,将圣旨收起来吧。”


    桃溪应下,又说起方嫔那事。


    沈璃书不想再多提此事,方嫔也许无辜,但那两人都是她宫里的人无可厚非,既然李珣要拿她挡枪,也算师出有名。


    人命、多年相伴情谊,在李珣眼里,也是不值一提。


    饶是如此,沈璃书多少有些兔死狗烹之感,今日是方嫔,来日又是谁。


    云烟小榭,皇后得知结果,翻看卷宗的手只稍微停顿,便又若无其事继续看起来。


    锦夏有些不解:“主子您,怎的丝毫不意外的模样?”


    意外吗?顾晗溪一点不意外,皇上是个怎样的人,她早就看清楚了,不然她的安乐,怎么会走?


    帝王宠辱系于□□势,后宫妃嫔的个人清白与得失,在权力面前,本就是不堪一击,或者说,是不值一提。


    她微微笑了笑,沈昭仪,哦不,现在应当是仪昭仪,往后应当也能意识到这点了。


    “送些赏赐去泠雪小筑吧,挑些贵重的。”


    仪昭仪,念起来,也怪拗口的,顾晗溪分神想。


    玉泉别院里,淑妃与玉玲还有慕枳,也正在说起此事。


    只不过,这边氛围明显不好,皆因为淑妃的心情不好,地面上还有碎掉的瓷器来不及收捡。


    玉玲瞧着那些碎片,有些无语,四妃位分上一应用具都是有定量的,光在行宫的这一月,玉泉别院就已经摔了许多杯子了。


    淑妃声音里都带着气恼:“玉柳就那么死了?”


    “好一个沈璃书,定然是她在其中动了手脚想要将此事嫁祸于我,还好咱们皇上圣明,不信那个狐媚子的手段。”


    特别是沈璃书还得了一个封号,让淑妃心里更加不平衡了些。


    慕枳说:“主子先别生气,如今沈氏有身孕无法侍寝,咱们还是要先让皇上来咱们院子里才是。”


    自从玉玲来了之后,她说话办事更得淑妃欢心,慕枳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了,但好歹是淑妃的家生奴才,不至于因为这些事情对淑妃生出异心,眼看着淑妃对沈璃书的嫉恨越来越重,慕枳不得不出声。


    皇上自从上次受伤之后,进后宫的次数寥寥,更是一次也没来过玉泉别院。


    慕枳这么一提醒,淑妃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好看的细眉微蹙,“玉玲,你去御前请皇上过来。”


    玉玲福了福身,“是,奴婢晚些时候就去。”


    “慕枳,你帮本宫换一身衣裳。沈昭仪昨日穿的那件胭脂色,本宫记得也有一件类似的。”


    慕枳有些不确定的问:“要给您换上吗?”


    淑妃乜她一眼,没好气,“都扔了,本宫再也不想看见。”


    慕枳犹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件衣裳的料子是双面苏绣,据说整个宫里都不过两匹。


    晚上玉泉别院点灯的消息传出去,沈璃书只微微颔首,她面色淡淡,仿佛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就这样过了两日,皇上也没来过泠雪小筑,沈璃书也未曾派人去过御前。


    她病了,在七月,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染了风寒,不过请安一事皇上已经免了,沈璃书干脆就在自己院子里面。


    袁太医诊完脉又说最好不要用药,怕对腹中胎儿不好,她便连一滴药也未曾服用过。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沈璃书脸上带着苍白的病色,有一些低烧,阿紫用浸润了热水的帕子不停为她擦拭着额头。


    李珣进来时,便瞧见的是这样的情景,女子只着一身浅粉色亵衣,三千青丝尽数散落在玉枕上,脸色酡红,眉眼清浅,仿若误入尘世的小妖,腹部隆起小山似的弧度,楹窗外透进来的光就洒落在其上。


    “沅沅。”


    他压低了声音,很怕声音过重 ,惊扰到他。


    沈璃书睁开了眼,阿紫早已经去一旁跪着行礼,她只看了一眼李珣,便收回了视线,撑着床榻想要起身。


    李珣见状,快步走了过去,掌住她的肩膀,“别动,病了如何不告诉朕?”


    垂眸看她,她额头上间歇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平日里莹润的嘴唇上都起了一些枯白的皮,可怜不过的样子。


    沈璃书扯唇笑了笑,态度云淡风轻,但偏偏李珣从中听出来了置气:


    “皇上前朝后宫事情繁杂,臣妾不过普通风寒,太医说了,不打紧。”


    声线不似平日里带着上扬的尾调,多了些病中的疲惫,李珣敛眸,不辨喜怒,“来看你的时间,朕还是有的。”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之间从未出现过的尴尬境地,没人说话,气氛似乎就能这样一直凝滞着。


    李珣偏头,“你出去。”


    这个你,是阿紫,阿紫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沈璃书,却不想李珣再出来声:


    “给朕滚出去。”


    说完,他感觉手掌下的身躯仿佛颤抖了一下,“皇上今日来臣妾这,就是为了训臣妾宫里的奴才吗?”


    李珣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罕见从他眉眼当中泄露了些许端倪,“朕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眼神明晃晃:那方才的举动是为何?


    “沅沅,你与朕,要一直如此吗?”


    此话一出,沈璃书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她闭了闭眼,觉得一股疲惫从四肢百骸传来,一直到她的心,她的每根神经。


    她明白李珣的意思,觉得她不该有脾气,他是君,她只有臣服的道理,可他忽略了,她也是一个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被坏情绪裹挟住。


    她敛眸:“臣妾不懂皇上的意思,皇上,”她轻声,“臣妾病了。”


    李珣一直知道,沈璃书是个聪明人,淑妃的事,是让她受了委屈,可他明明也做出了补偿,偏偏,她要用冷脸来待他。


    屋内静极了,沈璃书觉得难受,他偏袒淑妃也就罢了,这两日还都是淑妃侍寝,在他心里,她到底算是什么?


    若是对这样的人动哪怕一点点心思,恐怕这一辈子,都要喜怒哀乐都被他牵动,一颗心,只怕是要碎的不成样子。


    她忍住没哭,但声音带了些不明显的哽咽之意,“皇上龙体,别被臣妾过了病气。”


    话落,她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卸了力道,她闭了闭眼。


    李珣站起身,垂眸看她:“那你好好养病。”


    “恭送皇上。”她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下床,工整行了一礼。


    李珣被她这样一副恨不得现在就要划清界限的模样刺到,拂袖而去。


    阿紫从屋外进来,忙将沈璃书搀扶起来,“主子您,奴婢扶您躺下。”


    她身子愈发重了,平日里连下床,都要桃溪或者阿紫帮一把,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起来,废了多大的气力。


    “闭了院门吧,本宫要好好养病。”


    阿紫一愣,沈璃书这样说的意思,便是病好之前,谁也不见,“主子您,三思啊。”


    她已经阖上了眼,“照我说的去做吧。”


    却是连自称,都不要了,阿紫一顿,低低应了一声。


    她说养病,就当真是在养病,外面的事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刘氏想来看她,也被拒了。


    直到七月初十那日。


    行宫常常下雨,不过夏日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暴雨过后天气凉爽,沈璃书在太医的建议下,走出去小花园里,透透气。


    花园没有御花园那般气派,但多了些小而精的美感,花匠精心培育了兰花,盛开时有着馥郁而浓烈的香气。


    不同种类的兰花,形状、颜色各一,沈璃书难得多了些兴趣。


    花园当值的宫人见沈璃书在这,极有眼色上来,为沈璃书一一介绍着兰花的种类,“昭仪娘娘,这些啊,都还不是特别名贵的种类,奴才听说,花房里还培育了好些名贵的品种。”


    “你差事当的不错。”沈璃书微微偏头,桃溪便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那宫人喜笑颜开,“多谢昭仪娘娘赏赐。”


    桃溪说:“主子您要是喜欢这话,奴婢便去花房,要一些名贵些的,到时候摆在院子里,您就不用出来看了。”


    华阳清晏,魏明一脸纠结进了内殿,压着声音叫了一声:“皇上。”


    御前气压低了有些时日了,魏明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来禀报事情,可偏偏这事涉及到了沈璃书,他也只有硬着头皮:


    “花房着人来报,说是泠雪小筑要一些兰花。”


    已经有好几日,无人在他面前提前泠雪小筑,他挥毫的动作一顿,“那便给,都给她送去。”


    魏明拧着眉,“可,淑妃娘娘向来最爱兰花,花房的匠人说,中间有几株名贵的,是淑妃娘娘先前来看过的。”


    话音落,魏明便缩着肩膀,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抬头觑了眼李珣的神色,又很快低下了头。


    若是寻常的事情,他也不会拿来叨扰李珣,可这事,涉及到了淑妃和仪昭仪,;连皇上都处理不好的事情,他可没那个信心。


    别人不知晓,他可是知晓的:那日皇上,是被仪昭仪赶出来的。


    走神之际,听见上首毫无感情的声音:


    “不会当差就给朕滚回内侍殿。”


    56  ? 第 56 章


    ◎安慰◎


    魏明头上豆大的汗珠低落下来, 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那就”


    他试探性的确认, “将花房的兰花都送到泠雪小筑了。”


    没听到上首之人的回复,魏明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门外, 小德子正在当差, 见魏明出来,忙迎过去,小声问:


    “师傅,皇上怎么说?”


    怎么说?魏明没好气觑他一眼,“往后这种事情别揽过来, 让花房自己来找皇上。”


    顿了顿,又说:“将花都给泠雪小筑送过去吧,玉泉别院那边, 找个好点的理由,别惹了淑妃娘娘生气。”


    交代是如此交代, 但魏明也知道, 这件事若是淑妃娘娘知道, 必然是要生气的, 他叹了一口气,唉,伴君如伴虎啊。


    皇上与昭仪娘娘闹了别扭,难办的都是下面当差的人。


    他抬眸眺了眼远处的天色, 咋舌,乌云压城, 看来又是一阵大暴雨要来了。


    刚准备再伤春悲秋一会儿, 便听见里面李珣叫了他一声, 他忙转身开门进去。


    /


    时隔差不多半月,刘氏再进来了泠雪小筑。


    沈璃书终于肯见人,在正殿招待了刘氏。


    “昭仪娘娘气色,看着好了许多,想来身子应当无碍了?”刘氏问的小心些,前段时间听说沈璃书病了,她除了着急担心也别无他法。


    “让姐姐担忧了,好多了。”


    沈璃书闭门谢客的这些日子,刘氏多少也观望出了些许门道,比如皇上没来看过她,要知道按照往常,皇上一月中总有四五次是要去昭仪院子里的。


    再加上,皇上这段时间更是连一次后宫也未曾进,又听闻御前现在的差事难当的很,刘氏猜测,皇上该是与昭仪之间起了龃龉。


    但这件事,不该她问。


    她抬手唤了身边的侍女过来,“这些日子多雨,我在自己院子里也没什么事情做,刚好手里有两匹合适的布料,便做了一套小衣裳。”


    她小声吩咐侍女:“送过去给昭仪娘娘瞧瞧。”


    沈璃书拿过那套小衣,红色的绸缎,上面以金线绣成了麒麟的花样,惟妙惟肖,她纤白的手指从上面抚过,忍不住笑:“姐姐的绣工向来是一顶一的好。”


    刘氏说:“离娘娘生产,还有好几个月,我闲着无事,便多做些,免得桃溪阿紫她们再动手了。”


    沈璃书睇一眼一旁的桃溪,“还不谢谢你刘主子。”


    桃溪笑吟吟的,脆生生道谢:“多谢刘主子。”


    沈璃书接话道:“不过,姐姐今日做一套倒是有些不够。”


    刘氏脸上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疑惑。


    沈璃书目光淡然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太医说,本宫腹中,是双生子。”


    又过去了一段时日,昨日袁宗来诊脉时,几乎已经能完全确认了,情况也较为稳定,没受沈璃书前几日风寒的影响。


    刘氏几乎愣住,视线不可置信的落到沈璃书腹部,“这,恭喜娘娘了。”


    如今宫中正是皇嗣凋零的时候,刘氏担忧道:


    “不知多少人,又要将娘娘视做眼中钉了。”


    沈璃书笑笑,“随他们去吧,人活这一世,哪能事事顺心。”


    刘氏看着沈璃书,总觉得陌生了些,这才不过多少日没见,沈璃书就好似苍老了许多,倒也不是老,就是,更沉了些。


    刘氏此刻羞于自己幼时没读过几天书,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她的感觉,最后她说:


    “娘娘说的对,怀孕本就吃亏,这下娘娘更要苦一些了。”


    只不过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倒让沈璃书心里微动,自从怀孕以来,除了身边几个丫鬟的关心,没想到,是刘氏这句话戳了她的心窝子。


    从最开始的长胖,到孕吐,到现在晚上经常整宿整宿睡不好觉,期间几多酸楚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还是有外人,关心她,说了苦了。


    不由得想到李珣,他作为一个丈夫,本应该是她最能依靠的人,却是对此所知无几。


    沈璃书敛眸,端了一旁的茶盏,掀盖小嘬了几口,热茶袅袅烟雾模糊了她的容颜。


    半响,她说:“多谢姐姐关心。”


    刘氏有些真情实感,“我们相识多年,昭仪叫这一声姐姐,我觍着脸,便当真了。”


    沈璃书偏头,吩咐桃溪,“一会儿将这茶叶包给刘姐姐带走。”对上刘氏的视线,她声音很轻:“我看姐姐很喜欢。”


    对于她所接纳的人,她不吝啬她的善意,也不计较她的付出。


    刘氏却之不恭,道完谢,想起来一事,刘氏问她:“皇上可知道这事了?”


    说的是双生子一事。


    见沈璃书微微颔首,刘氏旁敲侧击道:“后宫众人如狼似虎环伺,娘娘还得,为腹中孩子多着想些。”


    刘氏走了,大殿内忽而空落下来,沈璃书依旧坐在圈椅上,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整齐摆放着那一套红色的小衣裳。


    小小的,可爱极了。


    娘娘还得,多为腹中孩子着想。


    刘氏的话如同和空气融为了一体,在她耳边循环播放个不停。


    桃溪送了刘氏回来,见沈璃书单手曲肘撑着半张脸,“奴婢瞧着绣活还是得看刘主子,奴婢再过多久也赶不上她的手艺。”


    “收起来吧。”


    她兴致不高,与先前刘美人在的时候判若两样,桃溪有些小心:“主子不开心了?”


    这些日子沈璃书心情不好,这两个贴身婢女也跟着难受,她小心翼翼:“奴婢中午去拎膳的时候,听说大后日在行宫的马场,皇上和前朝大臣们相约打马球。”


    “特许后宫嫔妃、大臣家属都来观光。”


    前朝盛行打马球,风气延续到本朝,作为勋贵圈通行的娱乐方式,很受欢迎,或是放松、或是社交都好。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倒是还未以皇家的名义举行过这样的活动。


    沈璃书难免想,一般而言,这样的活动要是想让她参加的话,不至于到今日才知道消息,只能说明,皇上压根儿不想她去。


    桃溪是了解沈璃书的,以往在王府时,要是有能出去的活动,她都爱参加,原本是为了哄她开心说的这话,不知道怎么,看表情倒像是又惹了她不快。


    “本宫如今养胎要紧,便不出去了。”她拒绝了这事,“皇上最近在做甚?”


    桃溪眼睛一亮,主子愿意问起皇上来就是好事!起码比这段时日不闻不问要强,她忙回答了。


    虽说窥探帝踪是大罪,但后宫妃嫔并没有谁是真正的遵循这点的,桃溪说,皇上这些日子只去了一趟云烟小榭用午膳,其余时间都没有进过后宫。


    “知道了,出去吧。”


    桃溪刚刚亮起的眼睛瞬间又暗淡了些,她挠了挠头,有些不解:“主子您,要不要也给御前送些糕点?”


    沈璃书想也未想,乜了桃溪一眼,言语冷淡:“不必。”


    让她今日便就毫无芥蒂与从前一般么?她试问自己,还做不到。


    腹中孩子又毫无预兆踢了她一脚


    /


    华阳清晏。


    魏明带着人,笑着让他在门口稍侯,“公子稍等,容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小少年身姿挺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小小年纪便气质出众,饶是身后背着的那手都已经紧张握拳,面上依然带着不失礼数的笑。


    魏明进去通报,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出来了,手往门的方向一指,“公子请进。”


    沈江砚背脊挺直,轻步走进去,静而深的龙涎香涌入他的鼻腔,屋内视线有些昏暗,他不敢抬头看。


    走到中间,他脆生生跪下,“草民沈江砚,参见皇上。”


    “来了?起来吧。”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声浪往前顶过来,让他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和几年前,见的王爷大有不同。


    那是上位者的威严,沈江砚想。


    他原本正在书院读书,忽而有人去将他带了回来,说是皇上召见,于是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回来。


    他不知道皇上召他有何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姐姐在宫中出了事情,上次沈璃书的家书中便说,她有了身孕。


    他们母亲便是在生他的时候,丢了性命,他也怕,姐姐因为怀有身孕,而有何事。


    但路上带他来的侍卫,他不好问,问了也无人会回答。


    李珣将奏折合上,掀眸看阶下的少年,十一岁,或者十二岁,李珣已经记不清了,第一次见他还是个只有他大腿高的小孩子,如今也,挺拔如松。


    看着与她姐姐相似的眉眼,李珣缓了神色,“一路舟车劳顿,怎得不休息下再过来?”


    沈江砚抱拳,回答一板一眼:“听闻皇上召见,江砚不敢耽搁。”


    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难免还带着小少年的稚嫩,李珣让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在朕面前不必紧张。”


    沈江砚便从善如流,笑了下,“多谢皇上。”


    李珣难得耐心,询问了沈江砚的功课和平日里的生活。


    沈江砚说话问答之间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李珣最喜聪明人,到最后,连眼神也难掩赞赏。


    说到最后,李珣起身,极为亲切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让魏明带你,去见见你姐姐吧。”


    沈江砚察言观色之间,猜测沈璃书没有别的事情,便放心了些。


    可随着魏明走在路上,他后知后觉,若无别的事,皇上为何要让他回来?


    单纯为了过问他的功课,有些解释不通。


    /


    “姐姐。”


    沈璃书原本正在贵妃塌上小憩,忽而听见有人唤姐姐,她都未睁眼。


    还出现幻觉了,她想,这殿中从来无人唤姐姐。


    “姐姐。”


    又一声,近得仿佛在她耳边一般,她睁眼,便看见面前的少年。


    她目光紧紧落在沈江砚身上,半响,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开口却是:


    “桃溪,本宫,好似看到弟弟了。”


    满是不可置信的语气,桃溪在一旁失笑:“主子您没看错,就是小公子。”


    她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试探着覆上沈江砚的右脸,是有体温的。


    沈江砚再叫了一声姐姐,“是砚儿。”


    沈璃书忽而觉得鼻头发酸,将人搂住,头埋在他肩膀上,是难以掩饰的哭腔:“姐姐还以为,眼花了。”


    这动作可把一旁的桃溪吓了一跳,幅度太大,也不怕伤着皇嗣。


    小少年的肩膀,如今也是能让人倚靠的存在。


    这几日沈璃书一直忍着难受,今日在见到沈江砚之后,就好像情绪的闸口忽然被人打开,再无法平静。


    沈江砚不语,眉头微微皱着,却是一下一下,轻抚着沈璃书的背,感觉到她平静些,他声音带了些笑意:


    “姐姐,砚儿肚子已经在响了,给点饭吃成吗?”


    沈璃书被他这样故意的耍宝逗得噗嗤一笑,将眼泪都擦在了他肩膀上,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去沐浴洗漱,我这就去派人给你备膳。”


    席间,沈璃书一一盘问了他平日里的功课还有琐事,沈江砚这会就是个半大小子,嘴里大口吃着东西,也不见沉稳,咽下去了说:


    “好姐姐,等我吃完,方才在御前,皇上已经都问过一遍了。”


    沈璃书一顿,脸上的笑意少了些,“你去见过皇上了?”


    沈江砚说是,说帝王威严、天子恩典,还说起皇上与他讨论了些政事,不过多是问他的看法,说的不对的地方再加以点拨。


    他感叹道:“我在书院学了这几年,在政治上的了解,还不如皇上今日稍加点拨几句来的深刻。”


    少年还有书生意气,也有鸿鹄之志,他兴奋道:“皇上还说,即将便要推行新政,若成功,史书届时也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说着,看到沈璃书的脸色,微愣,“姐姐你,怎么了?”


    先前她哭,他还以为是太过思念他,现在来看,沈璃书明显是有些郁郁寡欢。


    她摇了摇头,说无事,亲自执筷给他添了几箸菜,“多吃些。”


    她想不到,李珣也会与沈江砚说这些前朝之事,且看沈江砚,明显对于李珣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状态,她假装若无其事:


    “砚儿以后,想做什么?姐姐看你,对这些颇感兴趣。”


    她不过随意一问,哪成想,沈江砚却无比认真,他放下了碗筷,眉眼清平,严肃道:


    “那年济州大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那时候,我便想,我亦要心系黎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说姐姐,砚儿将来,要青史留名。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要说点什么,为了大家愉快看文,也为了大家的乳腺健康。


    不太爱在连载的时候说一些剧情相关的东西(个人习惯),本文的基础设定,是一本宫斗文,男主非C、三宫六院、绵延子嗣,是我最基础的设定。“帝王宠辱系于政局”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现在也在践行的一句话,他首先是君,然后才是他自己、是夫。本文是一个稍微慢热些的文,男女主之间的感情、相处模式都学要再发展一段时间,男主不会是(至少目前不是)一个只有女人没有江山的人。至于女主,她是一个土著古代女子,心态与思想的转变都是必然的,我不想写一个耽于情爱而后郁郁终身的女主。女儿是我的亲女儿,我不会虐她,至少在目前来看,女儿没有受到任何严格意义上的“虐待”,有一些东西,是她成长必须要经历的,我不会放弃去写。另外,说到这了,再多说一点,最后的结局肯定是男主动心了,但女主不会全心都是他,介意这一点的宝贝,可以弃文了。还有!女主的封号是我精心选的,寓意很好的,上一章都是女主自己想的,不是男主为何挑选这个封号的理由,这里误会了,后面会解开的。


    ps:作者有话说不计入V章字数,觉得作话烦的宝宝可以屏蔽掉。上一章每个宝宝都会有红包,天气热,大家开心看文,别上火。爱你们。


    57  ? 第 57 章


    ◎暂和(双更合一)◎


    沈璃书无法形容听到沈江砚这些话后心里的震撼, 在她心里,弟弟一直还是个小孩子。


    却不想,今日能坦荡说自己的理想, 不过,她怜爱摸了摸沈江砚的头, 年纪还小, 对这世界还抱有着理想主义的期望,等他年纪渐大,会发现这世界并不如他所想。


    “砚儿好志向。”


    一顿饭,姐弟俩吃了好一会儿,沈璃书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能在这待多久?”


    沈江砚摇摇头, “倒是没说,不过我路上要耽搁好几日,我想着, 还是要早些走为好,以免将学业耽误太久。”


    说的在理, 沈璃书虽有不舍, 但勉力压制住了, 弟弟如今的年龄, 自是应当以学业为重。


    “一路舟车劳顿,晚上便早些休息,等明日,姐姐带你出去转转。”


    沈江砚来了, 沈璃书的心情好些,晚上用膳的时候, 都多用了小半碗, 桃溪与阿紫都开心着, 阿紫感叹:


    “皇上还是看中咱们主子,能让家人进来探望的,已经是破了例的。”


    沈璃书默不作声瞥了一眼阿紫,分明什么都没说,但阿紫感觉到她的不悦。


    “是奴婢失言了。”


    沈璃书自然知道,这是难得的恩典,但今日难得开心,她不想提李珣。


    这一晚,她难得好眠。


    主殿外,今日是桃溪守夜,听见里面主子睡沉了,她才关上门出去,在门口看见沈江砚的身影时,她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忽然出现在这?”


    沈江砚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是故意吓着你的,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桃溪姐姐。”


    桃溪被眉目如画的小公子,一句姐姐哄的心花怒放,嘴上说着叫她桃溪便好,身体已经诚实的跟着沈江砚去偏厅了。


    “桃溪姐姐,我看姐姐心绪不好,可是发生了何事?”


    桃溪再回到内室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她进去看了看,恰好沈璃书醒来:


    “桃溪,腿有些抽筋了,来帮本宫按按。”


    桃溪应了声,“奴婢这就来。”


    她在心里为主子感到开心,还好,主子虽然父母都不在了,但还有个弟弟,很是关心她。


    行宫不大,仪昭仪弟弟进了宫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已经在宫内传遍了。


    有人对此不以为意,也难免有人酸言酸语。


    淑妃院子里,白瓷茶杯又碎一盏,“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都能进宫,凭什么本宫的哥哥不能来看本宫?”


    她这几日,不仅派了下人去御前,自己都亲自去了一次,可照样都没请过来皇上。


    一说,皇上便是朝务繁忙,可既然繁忙至此,怎么还能有精力记着一个后妃的家属进宫?


    淑妃此刻心里不平衡极了,上次请了皇上来,皇上与她聊了半天许翎的事情后,便说累了,这又是好几日不进后宫,这样下去,她要何时何日才能再怀上皇嗣?


    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胸腔内有一股火在燃烧,再看皇上对于沈璃书的体贴与偏爱,只觉气极。


    实则沈璃书这也是无妄之灾,她并不知晓淑妃对她的嫉恨更胜,她此时正在给沈江砚收拾东西。


    开心的时日总是太过短暂,戒断反应比她想像的还要更难受些,先前没见到便也罢了,总比只见这么两日就走要强。


    她从来不是絮絮叨叨的人,许是怀孕情绪比之前要更为敏感些,这会儿也忍不住从


    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细细叮嘱起来。


    在桃溪给他包裹里塞银票的时候,沈江砚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在书院一共也花不了多少钱,手里也还有些闲钱,这些钱,姐姐留着自己花销,宫中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沈璃书说:“穷家富路,我在宫中不用你担心,我自己有钱,皇上也给我了不少私房。”


    她这话倒是真的,上次李珣让魏明送来的那些小金条,她都还未动。


    却不想,沈江砚闻言脸色更不好了些,桃溪说的那些事言犹在耳,他明白姐姐在宫里根本不似表面上那么风光,受了多少委屈,她从未曾跟他透露过半分。


    僵持不下,沈江砚言辞恳切拒绝,到底那些银票是没送出去。


    沈江砚走的那日,去找李珣辞别,却被魏明告知里面正有大臣在议政,便就此作罢。


    魏明还专门瞧了,沈小公子身后跟着昭仪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女,却是没见昭仪的人影,他内心哀嚎一声,一会给皇上汇报此事的时候,恐怕又要受皇上的白眼了。


    事情不出魏明所料,大臣刚从华阳清晏出来,李珣便叫了他进去。


    魏明将沈江砚的事情禀报了,话音刚落,便听李珣问:


    “她没来吗?”


    魏明低眉顺眼:“奴才只瞧见了阿紫。”


    李珣哼笑一声,却是觉得气极了,她倒是有骨气,给她如此大的恩典,倒也是硬着骨头丝毫不提来谢恩之事。


    这些日子他照常处理朝中事物,只是闲下来的时候难免会想到她。


    譬如上次魏明研墨太过稀了,他便想到沈璃书研墨极合他的心意;又譬如,前两日吏部侍郎有些无奈的吐槽:小女儿十二三岁,每天尽爱看些话本子,说了多少次也不见改正,李珣便也想到了沈璃书。


    他浓眉微蹙,想到这些心情更为不悦,面前密密麻麻的奏折使得他更为心烦,他没好气:


    “让你去寻的话本子找到了吗?”


    “奴才今日刚取了,还未曾给泠雪小筑送过去。”魏明答。


    他便起了身,走下去见魏明一脸疑惑,冷着脸丢下一声:


    “摆驾。”


    圣驾隔了许久,再次停到泠雪小筑前面,瞧见院子里的兰花,他脚步骤然顿了片刻。


    下一瞬,他抬步往里走,越过鸳鸯交颈的屏风,见到侧卧在软榻上的女子,面庞淡雅,连外院那些兰花也犹之不及。


    沈璃书见到他,一时间有些惊愕,面上有片刻怔忪,随即从软榻上起了身,预备福身行礼,李珣眼疾手快,上前将人拦住。


    沈璃书身子一顿,往后稍退半步,垂眸:“给皇上请安。”


    她没问皇上来为何不通报,那是之前可以当做撒娇的一句问询,今时今日她断断说不出口。


    李珣感受到手中温度落空,指骨分明的长指有些尴尬的收回,趁着她的视线不在他身上,他才光明正大的打量着她。


    脸依旧是尖尖的,按理来说,月份越大,应当是越发圆润些,可她偏偏相反,浑身只有肚子照常长大,四肢和脸还是纤细的。


    他轻咳一声,“听说你弟弟走了。”


    沈璃书点头说是,“多谢皇上开恩允他来看臣妾。”


    轻飘飘一句多谢,便了了这桩事?李珣轻描淡写地说:“小事,你开心便好。”


    沈璃书勾唇笑了一笑。


    李珣便觉得自己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她的举动,无一不在说明:她还在置气。


    殿内散发着剑兰清淡的香气,李珣问她可还喜欢这些兰花。


    沈璃书依旧笑着点点头。


    李珣:“往后,让花房多培育一些珍贵的品种,都送去你宫里。”


    沈璃书站这一会儿,觉得腿酸,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便在裙子下面偷偷垫了垫脚,她原本想说用不着那么复杂,她虽爱兰花倒也不至于如此。


    但最后也只说了一句:“臣妾多谢皇上。”


    她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他冷着眉,扶着她的手,“要与朕一直如此生分下去吗?”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顿。


    彼此都明白,先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在粉饰太平。


    “先坐。”李珣耐着性子。


    殿内,魏明,还有桃溪等伺候的宫人都还在,俱都垂首尽量缩小着存在感,总之,两位主子愿意沟通,便就是好事。


    “朕问你,要与朕一直生分下去么?”


    他再度问她,嗓音低沉,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与侵犯的威严,他要沈璃书此刻就给他一个答案。


    沈璃书轻轻闭了闭眼,她想,此刻李珣一定是觉得他已经盱尊降贵了,她就应当知趣识趣。


    生分,谁敢与皇上生分?


    她自嘲笑笑,那日刘氏的话言犹在耳、先前沈江砚意气风发的神情历历在目,她沈璃书,不是一个人。


    不甘心如何,委屈又如何?这一辈子,她永远也无法,再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她忽而起了身,夏日里单薄的衣裳衬得她越发伶仃,她缓慢地弯下了身子:


    “皇上,先前,是臣妾病糊涂了。”


    这个台阶,既然李珣先递过来了,她没有不接的道理,帝王心里,她应该是个听话的、能解闷的小猫小狗就行。


    猫狗,在主人面前,是不允许闹脾气的。


    若惹了主人不快,有千万种手段来惩罚你。


    李珣原本以为,得了她的主动道歉,这些日子心里那些不快,便能消散,可他发现,并非如此。


    女子雪白的后颈在暖黄的阳光下,耀眼的很,偏偏,李珣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多了些,覆于言语上,便带了些冷淡:


    “朕说过,你不用行礼。”


    他睨一眼旁边伺候的人:“桃溪,将你家主子扶起来。如此没有眼力见儿,如何照顾的好主子?”


    桃溪身子一抖,快步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沈璃书偏头,淡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这股火,不朝着她发,总是要发泄出去的。


    软榻旁边,便是书桌,李珣偏头一看,轻易便看见上面摆着的纸张。


    是一沓抄书。


    从上面拿起来,随意翻看了几张,他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消去了,那与他如出一辙的字体,一字一划抄写着他少年时写的一篇策论。


    “你还记得?”


    沈璃书声音很轻:“那年先皇考校皇上功课,皇上作了此篇,先皇大为赞赏,允了皇上入朝堂为官。”


    “先皇在文武百官面前,说皇上有他少年时期几分韬略。”


    那日李珣心情好,罕见与她细说起来,连先皇说了什么,都一字一句复述给了他,少年意气风发,莫过于此。


    “那你,可理解朕的做法?”


    不管先前做了什么,都是以政局为主。


    沈璃书点点头,面不改色道:“臣妾愚笨,不敢说理解,只觉得,天下有皇上这样的君主,是百姓之幸。”


    这沓纸,是她从刘氏来那日,便开始写的,没想到,竟如此快便派上了用场。


    她在心里耻笑自己,有些不屑。


    沈璃书想哄他,就如擒蛇擒七寸一般,明白往哪个方向上使劲儿,能有想要的收获。


    虽然李珣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将那字又重新拿起来读了一遍,片刻,他说:


    “朕看你整日在宫里也是清闲。”


    “明日起,便跟着皇后协理六宫事吧。”


    话音甫落,沈璃书都愣住,有些不可置信。


    还是这样的沈璃书,有些往常的影子,李珣挑了挑眉:


    “怎么?不满朕的决定?”


    沈璃书低头,有些为难要如何拒绝,上来就给她协理六宫的权力是她没有想到的,也知道,她们皇上向来对于规矩看的极重,淑妃风头最盛的时候,也才有了这个权力。


    “皇上,臣妾怀着身孕,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恐怕要,拂了皇上美意。”


    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她本就怀着孩子招人眼,若又有了协理六宫之权,保不准那些人背后要对她使什么绊子。


    上次淑妃害了她,不还是安然无恙么?思及此,沈璃书眉眼之间的神色淡了些许。


    李珣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皱了皱眉,“罢了,你不要便不要吧。”


    当日夜里,李珣留宿泠雪小筑。


    佳人在怀,又加上李珣有了些时日未近女色,便难免有些心猿意马的旖旎。


    沈璃书从不掩饰自己在肉|体欢愉上对于李珣的接纳,他们从一开始,便在此事上较为合拍,因而她只稍微做了一点思想上的挣扎,便妥协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未曾像往常一样主动,李珣含糊问她为何。


    沈璃书沉默片刻,还是问出来,她的声音在她耳边,宛如低喃:


    “皇上,也是这番取|悦别人的吗?”比如前些日子,召了淑妃。


    李珣倏而抬头,望进她迷蒙的双眼,那里面氤氲着水雾,看的他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没有被冒犯的生气,反而有一种隐秘的喜悦,“你在吃醋?”


    沈璃书抿唇,一副我不承认我没有的神色,惹得李珣失笑,他如同玉竹一般的手指,忽而快速进出了几下,“像这般么?”


    “从未有过。”他说。


    他向来是掌握全局的那一个,从未有如此称得上卑躬屈膝的样子,也只有她。


    他小心翼翼,比以往耐心许多,倒是沈璃书先求了绕。


    夜色如水铺陈,红烛静默燃烧,她已经累极,都提不起力气让桃溪等人进来伺候洗浴,央着李珣做了简单的清洗,便快要阖上了双眼。


    不奢求心,交流止于肤浅的敦伦的俗事,倒也不错,沈璃书想。


    却就在她将要睡着之前,听见一旁的人低声:


    “沅沅,朕已经许久未曾碰过别的女人了。”


    她的呼吸倏而一顿,睫毛轻颤,她不敢深究这话里的含义。


    许久,是多久?


    这话,几分真,又几分假?


    他是皇上,三宫六院,诸多妃嫔,连皇后都不敢言说半个不字。


    黑暗里,她的动静瞒不过他,知晓她未曾睡着,不过,就当作没听见吧他想,这些话说出去,都是会被笑话的程度,他自己亦是觉得疯了。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有这种举动,但至少目前,他觉得这样自己是能接受的。


    也许自己,是真受了她的蛊惑?


    他眸色温柔了些,听闻身旁绵长轻软的呼吸声,也跟着睡着了。


    李珣是被踢醒的。


    他看了一眼窗柩外,夜色隐约,应当还是深夜,旁边人口中嘤嘤些什么,他贴近一些,借着月光瞧见她脸上的细小汗珠。


    一声声疼,从她口中溢出。


    “沅沅,沅沅?”他尝试叫醒她,“你怎么了?”


    沈璃书被叫醒,半梦半醒之间,以为是桃溪,便如同往常一般吩咐:


    “桃溪,本宫腿又抽筋了,快帮本宫按按。”


    李珣方才已经坐起了身,闻言便循声往下看去,原本纤秾得度的小腿上,有肉眼可见的青筋暴起。


    沈璃书说完,便陡然间清醒了起来,今夜,李珣留宿。她看清他的身形,有些忐忑:“皇上?”


    李珣从方才看见的情形当中回过神,冷声问:“如何按?”


    沈璃书便教了他,但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不得要领,最后还是叫了桃溪。


    桃溪进来的很快,沈璃书这几日几乎夜夜都会腿抽筋睡不好,她便就在外候着,随时听见动静便赶进来。


    今日皇上在里面,她在外听见了动静,却没有敢进来。


    烛火被重新点燃,桃溪细致将她两条腿都按了按,柔声问:“主子可好些了?”


    沈璃书点头,“好多了,你出去吧。”


    桃溪走了,烛火被吹灭,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冷不丁听见李珣出声:


    “经常这样吗?”


    沈璃书睁眼望着床榻上方,“嗯,大夫说,月份越发,胎儿发育越好,便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太医可有开方子?”


    她笑了一声,“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太医也没有法子,只能自己受着,等后面再看情况,或许会好,也或许直到生产都会这样,都说不准的。”


    似乎觉得这说法太过于苦情,她的声音云淡风轻:


    “好在桃溪是个机灵的,疼得时候她来给臣妾按按,便就没事了。”


    方才女子额头缀满汗珠喊疼的画面还在他眼前循环播放,她明明最怕疼的。


    薄被下,他伸手握住了女子的柔荑,稍稍用了点力气。


    此时此刻他有一些自责,她腹中怀着他的孩子,她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经受着这些。


    若不是他今日发现,她肯定都不会提起这件事。


    沈璃书清醒着,并没有回握他的手。


    翌日,沈璃书还在憨睡的时候,李珣起身,临去御前之前,单独叫了桃溪问话。


    桃溪惴惴不安,心里想了许多,最后听见皇上问她夜里为沈璃书按腿的诀窍是何,她一瞬间愣住。


    是她昨日夜里表现不好,皇上要问她的罪吗?


    她忐忑说了,却没想到皇上什么都没说,让魏明丢给她来一个荷包。


    她愣愣打开,却见荷包里装的都是小金锭子,她连手都在抖,皇上这是


    桃溪将这事禀报给沈璃书,还将荷包交了上去,“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主子?”


    沈璃书笑了笑,将荷包扔回给桃溪:“皇上赏的,收着吧,奖励你差事办的好呢。”


    她垂眸喝茶的时候,想,看来昨夜的事,李珣听到了心里,她挑挑眉,也不枉演那一场戏。


    “桃溪,本宫累了,再去小憩一会儿。”


    /


    第二日是马球大赛的日子,魏明一早便守在泠雪小筑,听闻沈璃书醒了,便来问她的意思。


    说是皇上已经在马场旁边为昭仪娘娘留好了位置,让问问沈璃书要不要去观塞。


    沈璃书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越到后面的日子,她外出更要谨慎些,人多的地方,指不定便会出现什么意外。


    魏明便留下了一些话本子,“皇上说,若您不去,便用着这些解解闷儿,圣驾晚些时候再过来。”


    但这晚,李珣没有来成泠雪小筑。


    发生了一件令整个后宫惊诧之事:太极殿皇太后亲自派人,送了一位后妃过来行宫。


    据说,那后妃是在冷宫,腹中已经有了皇嗣。


    刘氏描述这事的时候,有些好笑:


    “该说不说,管氏的确有魄力,敢挑今日这样的日子,朝中大臣们都在的时候,皇上听闻这个消息,当时脸色便不好了。”


    沈璃书端了杯子,小口抿了两口茶水,神色淡淡:


    “皇上最注重皇家颜面,当时脸色肯定不好。”


    毕竟,这件事说起来不太光彩。


    “当时也有管国公府的人,听说管挽苏有了身孕,国公夫人当下便又哭又笑,更是惹得众人视线聚焦于这件事上。”


    不过,管挽苏选择这样的场合直接说开,便让沈璃书肯定,她腹中孩子定然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得来的。


    若非如此,不必如此铤而走险,相当于众目睽睽之下逼着皇上将她放出冷宫。


    显然,沈璃书和刘氏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人对视一眼,刘氏笑说:


    “明白了皇上的心意,这件事便更好解决了。”


    沈璃书颔首,“歇了许久,明日本宫也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作者有话说】


    补更,还欠一更,不过营养液又快到一千了,又该加更了


    男主没有宠幸管窈樱和淑妃的事情我前面几章也写了的,不知道大家发没发现。


    女鹅:人在强权下,不得不低头,封心锁爱,游戏人间。


    渣渣:[求求你了]


    58  ? 第 58 章


    ◎试探(双更合一)◎


    翌日请安, 无人迟到,整整齐齐都准时到了皇后的云烟小榭。


    相比之下,沈璃书倒是最后一个到的。


    前段时间她虽称病未曾外出, 但以往最爱去泠雪小筑的皇上也不曾去过,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 但明眼人都在猜测, 仪昭仪许是惹了皇上不快。


    可偏偏,这时候皇上又召了她弟弟进宫陪她,前天夜里更是留宿在了泠雪小筑,一时间使得外人倒是看不懂了。


    再看沈璃书,今日她一身粉紫色齐胸襦裙, 一条天青色披帛懒懒搭在她的臂弯之间,发髻上一整套海棠花样式的纯金头面以同色珐琅宝石加以点缀,整个人珠光宝气但又不过, 是恰到好处的雍容。


    众人视线都是一顿,长的貌美也就罢了, 连浑身上下的穿戴也如此有品质, 那面料、那头面, 多少女子都想要。


    还想着看笑话的人都偃息旗鼓了, 没从沈璃书身上看到半点孕期的憔悴,反而光彩照人。


    钟美人眼神狠狠的盯着沈璃书,手中的杯子握的紧紧的。


    沈璃书忽而偏头看她,“钟美人, 本宫有段时间没见你了,”线落在她的腹部, “这段时间可有静心养胎?”


    “不过, 你要在行宫待上许久, 心倒是可以慢慢静下来。”


    她言辞温柔,钟美人却是脸色都变了,在行宫生产,是她心底的痛,她反唇相讥:


    “还以为自己是头一份呢?没有嫔妾,也有别人。”


    话音甫落,殿内都静了下来,昨日之事,人尽皆知。


    韩美人道: “说起来,管才人与管美人,才是真的姐妹呢。”


    管窈樱嘴角笑容不变,只看了韩美人一眼,并不接话。


    顾晗溪此时出来, “说什么呢?如此热闹。”


    众人先是起身行礼,才有人接话道:“听说管才人来了。”


    皇后这定然是知道内情和皇上要如何处理的,众人都想从皇后这得到些消息,毕竟,事关皇嗣。


    顾晗溪看了一眼沈璃书,“许久不见仪昭仪,这次瞧着,你肚子好似大了些。”


    沈璃书站起来福了福身子,“太医说,臣妾腹中是双生胎。”


    这一消息,比昨日管挽苏的事情,更让人侧目。


    顾晗溪一瞬间微顿,“那真是恭喜了。”


    话落,皇后娘娘神情严肃了些,转换了话题,仿佛方才问沈璃书的那句,只是随口一问:


    “昨日之事,皇上与本宫自有决断,等出来结果,自会告知各位姐妹,还请稍安勿躁。”


    皇后当然也知道,后宫这些女子平日里多闲来无事,对于这些事也额外关注些。


    钟美人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只不过,皇嗣为大,就算管才人原本在冷宫,应当也是会被赦免的吧?”


    毕竟本朝还未曾有过,皇嗣的生母是遭贬冷宫妃嫔的先例。


    她方才虽然那样怼了沈璃书,但她实则只是逞口舌之快,较之沈璃书,她才是最担心的那一个,毕竟,她如今除了皇嗣也没有皇上的宠爱了。


    皇后视线平淡的看了她一眼,“本宫说了,皇上与本宫自会有决断。”


    钟美人悻悻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


    反常的是,今日淑妃一句话都没说,沈璃书不着痕迹瞥了她一眼,很快便又垂下了眼眸。


    “咱们后宫里,也是愈发热闹起来了。”沈璃书一句话,有些感叹的意味。


    “仪昭仪到底是有了封号和皇嗣,与从前在王府谨言慎行的样子,多有差别。”淑妃眼神冷了冷,似笑非笑的。


    这是在说,沈璃书从前在王府,不过是个最低等的侍妾罢了。


    沈璃书闻言,慵懒至极的轻抚了下耳边的,嘴里叫了一声淑妃姐姐,可表情却像是没有将淑妃放在眼里一般:


    “淑妃姐姐说的是,皇上之前也说,臣妾这张嘴,是越发能说了。”


    “想来也是皇上、皇后娘娘,还有淑妃你的纵容,才使得臣妾越发无所顾忌了。”


    淑妃说她曾经身份底下只能谨言慎行,那她便将皇上、皇后都抬出来。


    她如今说话什么样子都行,皇上皇后都不惩罚她,淑妃看不惯她,却也将她无可奈何。


    沈璃书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很,淑妃猛地转头,连脸色都变了,哼笑一声:“倒是希望你一直如此能耐。”


    这其中的威胁之意,在场无人不知。


    偏生沈璃书如同没听懂其中深意一般:


    “借淑妃姐姐吉言,不过,能不能一直如此臣妾还真不敢保证,毕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是吗?”


    话音一落,几乎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沈璃书身上。


    连管窈樱都借由喝茶动作的遮挡,不着痕迹打量着沈璃书,她仿若无事人一般,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好似没有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一样。


    或许从前,对她的判断有些失误?管窈樱不由得想。


    淑妃还想说些什么,被顾晗溪叫停,看着沈璃书:“在院子待久了,也没人陪你解解闷,和你淑妃姐姐说了这么久,该喝茶了。”


    这件事就算被按下,沈璃书当然接住皇后给的这个台阶,笑了笑:“瞧瞧臣妾,倒真是无聊了,皇后娘娘这里的茶向来是好的。”


    又耐着性子听别的妃嫔说了些有的没的,沈璃书便提出了告退,再晚上一会儿,日头该大了,届时回去,便热了。


    回去的路上她不由得‘反思’,自己好似变得更加娇气了些,从前来给皇后请安,不管冬日大雪还是夏日炎热,都要走着去,且要比高位早到但要比高位晚走,那样的时日都是过来了的。


    偏偏如今,有了仪仗不说,也能早走些,却娇气了起来。


    今日请安,沈璃书主要便是来确认一件事情,自从来了后,没见到管挽苏的身影,便更加确认了昨日与刘氏所想。


    来行宫避暑,皇上图的便是一个清净,已经发生了如此多的事端,估计也不想再生事了。


    恰如沈璃书所想,华阳清晏里,李珣正黑着脸看向跪在下首的女人。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管挽苏穿了一身崭新的宫装,但妆发依旧素净,只有银钗无任何华丽珠宝,她跪得笔直,丝毫不惧怕与皇上对视。


    李珣冷眼看她,“管氏,你可知,没有朕的旨意,你私自出冷宫,是死罪。”


    “嫔妾知道,可臣妾别无她法,况且太后也不忍心见皇嗣在冷宫受罪。”


    皇嗣,李珣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欺君罔上,管氏,若你真有孕,那便是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冷静,仿若丝毫无感情的冰块一般,管挽苏垂眸,“是,臣妾那日并未喝下皇上所赐的避子汤。”


    那夜如何发生那些荒唐事,李珣早已查清,他对于管氏的厌恶肉眼可见,绝不会让她有怀上皇嗣的可能,因此次日一早,与打入冷宫圣旨一同送到的,还有一碗避子汤。


    殿内隙静,狻猊香炉当中,龙涎香静静燃烧升起烟雾,使得管挽苏更加看不清李珣的神色。


    那碗避子汤,她当着魏明的面喝下了,可随即,便背着人,催吐吐出来了,原本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她也不知道,这药会不会起作用。


    可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宽大衣袖下,她手心早已经被自己掐出了青紫的印痕,略显黝黑的脸上有了点点笑意:


    “皇上如何惩罚臣妾都不要紧,臣妾有罪,该罚,可腹中皇嗣是皇家血脉,是无辜的。”


    她是不是如此想的,只有她自己知晓,但她说这话,脸色都未曾变化一瞬,看起来略显真诚。


    话音甫落,殿门被人从外打开,魏明躬身,“皇上,太医来了。”


    太医姓房,一身横肉,偏偏一双三角吊梢眼,看人时眼睛总滴溜溜转,他低头行礼:


    “参见皇上。”


    李珣只瞥了他一眼,便让他去管挽苏诊脉,他自然不会只相信管挽苏的一家之言。


    房太医点头,将自己的箱子放到一旁,开始往外拿诊脉所需东西,魏明全程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管挽苏坦然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一脸无惧。


    今日连窗外的秋蝉也格外懂事,静悄悄的。


    房太医细细凝神,半响才收了手,“回禀皇上,确实是喜脉,且从时间上来看,约莫三个月内。”


    魏明吞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  抬头去看了一眼李珣的脸色,却被骇得吓了一跳。


    “来人,将管氏带入青鸾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允许去见她。”


    言下之意,便是要将人先软禁起来。


    在场众人,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连管挽苏都只福了福身说:“嫔妾多谢皇上。”


    管挽苏身边的人还是素馨,两人被御前的人带着去青鸾阁,一路上行宫各样的风景映入两人眼帘。


    行至花园,管挽苏不由自主停下来脚步,那双略微有些浑浊的眼望着眼前姹紫嫣红,有些出神。


    冷宫只有黑白灰。


    这几个月,她真是看够了。


    小德子皮笑肉不笑,温声道:“管才人,走吧。”


    御前当差的人,最会揣摩上意,从皇上今日的脸色和给管才人安排的住处可以看出,皇上铁定是有意见的。


    青鸾阁,先不论地理位置多偏僻,旁边便就是兽场,那里面还养着老虎这样的猛禽呢。


    历朝,这里就没有后妃住进来过。


    毕竟能来行宫的后妃,多是在皇上面前比较得眼的。


    管挽苏显然也发现了,越走,越深入,不由自主抓紧了素馨的手,“德公公,这是?”


    小德子说:“青鸾阁清净,才人莫急。”


    天色渐渐热了起来,蝉鸣声声里,管挽苏内心的恐慌越来越重,越往深处 ,越寂寥。


    终于,到了一处院子前,小德子抬手往门口一指:


    “就是这处了,不过还请才人谅解,在皇上下旨意之前,您可不能出去,一日三餐都有人给您送过来。”


    管挽苏颔首,和素馨进去,主仆俩都愣住了,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如此,外表看着还算气派的院子,里面却是长满了杂草,甚至正殿门前,还有一根横梁斜下。


    素馨愁眉苦脸,觑着管挽苏的脸色:“主子,这”


    管挽苏强撑了许久的精神,终于在见到这一幕后,爆发了,她冷着脸,甩给素馨一个巴掌:


    “哭丧着脸做什么?院子乱就收拾,我还能一直住在这里不成?没用的狗东西!”


    素馨被打懵了,本能的护住自己被打的脸,看着管挽苏面目可憎的神色,她跪下,不停的磕头:


    “主子消消气,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去收拾!”


    很快,素馨脸上便有鲜红的血混杂着眼泪一起流下来,但她像是个不知道疼的木头人一般,只机械的磕头求饶。


    管挽苏狠狠闭了闭眼。


    院子里的动静,小德子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掸了掸衣服角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吩咐面前的侍卫们:


    “青鸾阁,不进不出,每日有一个名叫新雨的宫女来送膳,其余的,务必看好了。”


    得到侍卫们的回应,小德子才往回走,路上忍不住吐槽,这差事当的累啊,脚底板都恨不得磨破了。


    /


    刘氏也在泠雪小筑,听说管氏被安排到了青鸾阁,也是一惊,“看来,皇上的厌恶比咱们想像的还要深。”


    沈璃书对此倒是不知,她也是头一次来行宫,不解地看着刘氏。


    但刘氏之前是跟着主子来过的,便给她解释了。


    “后面便是兽场?”沈璃书惊讶。


    刘氏点头,“据说里面还有白虎这样的猛禽。”


    沈璃书哑然笑笑,“皇上的厌恶是真的,可皇上的薄情也是真的。”


    好歹管挽苏从前有相伴之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刘氏叹气,“帝王家,薄情乃是人之常情,先帝如此爱重元后,却也在元后去世后不久,便立了继后。”


    见沈璃书眼中有一些落寞,刘氏忙道:“身在后宫,有时候,就得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是皇上的宠爱、是子嗣、是权力,还是帝王的心意?”


    “昭仪向来聪慧,取舍这个词,用在此处也是恰当的。”


    眼见了这两日沈璃书与皇上的关系有所回温,刘氏也能猜到,沈璃书心里应当是想通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些,毕竟从前在王府,沈璃书对于皇上的依耐、以及皇上对于沈璃书的格外厚待,她是清楚的。


    她年长些,最是明白,小姑娘对于这些事情,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


    满打满算,沈璃书今年,不过是一个十六岁姑娘罢了。


    有些事情,越早明白,不是坏事,等以后登上更高的位置,再认清那些东西,摔下来的时候,便会疼了。


    沈璃书颔首,“明白姐姐你的意思,姐姐放心。”


    “昭仪不嫌弃我多言便好。”


    沈璃书嗯一声,“挑个好日子,让人动手吧。”


    “昭仪放心。”


    傍晚时分,沈璃书带着桃溪,到了御前,粉紫色与御前当差的一片蓝灰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仪仗停下,魏明亲自过去搭了把手,躬身道:“昭仪娘娘来了。”她可是许久都没来过了。


    沈璃书温声问:“皇上用膳了吗?”


    魏明眼神落在一旁桃溪手中的食盒之上,心叹还是昭仪娘娘贴心,他回答:


    “自从午膳之后,便在御书房,一直未曾出来,方才奴才去催了一趟,被皇上轰出来了。”


    轰这个词,再搭配上魏明有些愁眉苦脸的表情,惹得沈璃书发笑,也从侧面看出,里面那位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有多差。


    沈璃书眼神落在紧闭的书房门口,状若无事地问:


    “皇上对于管氏,如何说?”


    魏明一顿,这样直白的从御前打探消息,说来也只有沈璃书一人,魏明这样的人,最是懂得祸从口出和谨言慎行。


    他微微抬头,与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狸眼对望,“上午叫了太医来诊脉,皇上,还在思虑当中。青鸾阁外,也派了侍卫把守。”


    如果是别人,魏明连这几句话都不会说,毕竟他是皇帝的人,最好不要与任何人亲近,但他与沈璃书熟些,思衬片刻,还是说了几句话。


    “本宫知道了。”沈璃书颔首。


    魏明便往后退了退,一副请沈璃书进去的样子。


    但沈璃书脚步没动,轻声提醒道:“魏公公,还麻烦进去通报一声。”


    魏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昭仪娘娘稍等,奴才这就去。”


    李珣正伏案处理政务,沈璃书一个人,提着食盒进去,上次在这里的回忆实在是算不得好,她的眸色冷淡了些,她走过去,带着笑意开口:


    “皇上也得休息一下,以龙体为重才是。”


    李珣抬头,顺手将手边一份奏折合起来,放在了离沈璃书稍远些的那边,“你怎么来了?”


    沈璃书当做没有看见李珣那个动作,将食盒放在御案上,“臣妾晚膳不想用,想着来皇上这碰碰运气,恰好魏明说,皇上也还未用晚膳。”


    “皇上可否赏个脸?”


    李珣转头看了看窗外,确实,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起身,帮着沈璃书打开了食盒,“你坐吧,朕来。”


    沈璃书没推辞,她走这几步路,确实有些累了,便从善如流坐在了下首的圈椅上,看着李珣将食盒中的膳食一样一样拿出来。


    “臣妾还是唤了桃溪进来吧。”瞧着李珣,也有些笨手笨脚的样子。


    他摆了摆手,将筷子从中间取出来,“不用了,朕和你随便用些。”


    沈璃书带来的膳食都清淡,精细是惊细,但到底是不如御前的吃食,两人简单的吃了些,沈璃书提议道:


    “皇上今日忙了一天了,不如陪臣妾出去逛逛?”


    李珣叫了魏明进来将东西收走,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略微思考了一瞬,想起上次桃溪所说太医叮嘱的事项,怀孕后期可以适当多走走,便点了点头。


    明黄色仪仗与沈璃书的仪仗一前一后,最前面,李珣扶着沈璃书慢慢行走。


    除了蝉鸣,还有一些沈璃书不知道名号的虫鸣鸟叫,一路行至了花园,沈璃书说起上次,有个宫人当差当的仔细,对于园子里的花种如数家珍。


    李珣当然记得那次,两人当时吵架正严重的时候,他眼底眸色颇深,但没有让沈璃书看见:


    “那次的兰花,本来是给淑妃宫里的。”


    沈璃书停了脚步,有些不满地瞧着李珣:


    “今日请安,淑妃姐姐还说臣妾愈发牙尖嘴利了,臣妾觉得才不是。”


    李珣不解看向她。


    沈璃书说:“明明皇上才是,说话不分时宜,明知道臣妾心底对淑妃有意见,您还这样说?”


    “那是如何,要臣妾把那些花期都过了的兰花,送去给玉泉别院吗?”


    李珣皱了下眉,“在说些什么胡话?”


    “我看淑妃倒是没说错,你真是牙尖嘴利。”不待沈璃书反驳,他说:“朕就说了一句话,你倒好,堵了我朕一堆话。”


    “臣妾才没有!”沈璃书不满。


    李珣看着女子娇俏的眉眼,叹了口气,惊讶与沈璃书坦然的说出她因为上次之事对于淑妃的不满,心里不是对沈璃书这话的愤怒,反而是一种高兴。


    她能放在明面上来说,才正是能说明,她心里对这事已经过去了。


    李珣拧眉,她要是现在把那些兰花的尸体送去玉泉别院,只怕淑妃院子里杯盏又要碎掉好几套,


    “朕又没怪你,把好花都送去了你宫里,却还收不到你的一句好话。”


    他分明没有那个意思,她却非要曲解他的意思,还借机将他说了一顿。


    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起来。


    不过若是拿前几日将他往外推的状态与现在的她来对比,李珣扪心自问,还是今日这样较好。


    已经够烦了,她这样,倒是让他松快了几分。


    沈璃书懂得见好就收,眨眨眼,伸手挠了挠他的掌心,“臣妾多谢皇上,这句话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身后,魏明、小德子、桃溪等人见状,都默契地垂下了眼。


    不过,李珣抓住了沈璃书话里的另一个信息:


    “早上请安时,淑妃说你了?”


    见女子点点头,他皱了皱眉:“朕不是说过,让你不用去请安么?”


    沈璃书有些开玩笑:“臣妾身体好些了,该去请安的,皇后娘娘值得尊重的。”


    不待李珣认同地颔首,她借着说:


    “毕竟往后宫里的皇嗣越发的多了起来,我这个做生母的,该为孩子打算,届时父皇与嫡母都疼爱他们,这才好。”


    宫中的皇嗣越发多了。


    李珣眯了眯眸,“妄言。”


    【📢作者有话说】


    补昨天请假,另外营养液一千了,这两天会尽量加更。


    59  ? 第 59 章


    ◎流言◎


    沈璃书便只笑笑, 不说话了


    李珣当然知晓,她所说是管挽苏的事情,但此事, 他暂且不想多生事端。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路窄, 人多, 李珣便挥手,让仪仗在后面等着,只魏明和桃溪还有两个带刀侍卫跟着。


    时间已到七月中旬,傍晚的行宫带了些许凉爽的微风,前面有个小亭子, 沈璃书提议去那里歇息一下,几人便往那处走着。


    方才的话题没有第一时间继续,便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两人之间的氛围略微有些安静。


    还好有各样的虫鸣鸟叫,再有各色艳丽的花朵, 倒也不至于无聊。


    花园人多眼杂, 皇上百忙之中, 陪着仪昭仪闲逛花园的情形, 又被添油加醋的传往了各个主子的院子里。


    魏明跟在两人身后,有心想要提醒:“皇上,晚些时候您叫了许大人和奚大人来议事。”


    言下之意,便是要返回御前了, 李珣颔首,转头对沈璃书说:“朕晚上去你那。”话音刚落, 他便又有些头疼, “罢了, 视情况再定吧。”


    沈璃书眉头微挑,倒是头一次见李珣有如此纠结的情况,但她只说让皇上以前朝为重。


    去不去的,倒不是很重要,相比之下,沈璃书倒是更想看那场好戏。


    看来若是有了空闲,也可以去看看老朋友。


    但比沈璃书动作更快的另有其人。


    锁春台。


    管窈樱换了一件颜色高调的新衣,侍女水影要给她戴今日的钗环时,她抬了抬手,“换一只,记得夫人给我了一对蝴蝶的步摇,便换那个吧。”


    水影瞬间明了,笑着说是。


    但是在路上时,管窈樱却是在新衣外罩了一件看起来略微朴素的轻薄罩衫。


    主仆几人去了青鸾阁,看见这青鸾阁的地理位置,管窈樱在心底笑了几声,门口有侍卫把守着。


    侍卫冷着脸不让人进,管窈樱也没变脸色,让身边其余伺候的人都离远了些,只留了水影在身边,“小兄弟行行好,我是美人管氏,里面的管才人是我的亲姐姐。”


    侍卫有些狐疑,德公公说不让人进去,可眼前这人是里面人的妹妹,这到底要不要让人进去?


    管窈樱捕捉到侍卫的犹豫,从水影手中接过来一个厚厚的荷包塞到了人手里,“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而且我进去,也就是叙叙旧,讲几句话的事儿。”


    “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搜查一下我们。”


    刚刚都自爆了家门,是美人,换言之,那就是主子,他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敢去搜查?


    况且侍卫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天色已晚,门口守卫换值后也只有他一人在,再看那鼓鼓囊囊的荷包,他搓了搓手。


    管窈樱笑着将那荷包塞了过去,“小兄弟行个方便。”


    “美人主子,一刻钟最多了。”


    管窈樱颔首。


    门被打开一个小缝,管窈樱和水影走进去,扑鼻而来一股破败冷清的发霉气味,水影打开一个火折子,提醒管窈樱走慢些。


    管窈樱面无表情,一手扶住水影,一手捏了帕子捂住口鼻。


    走了这么许久,院子里竟然都未曾见到一个下人,且都未曾燃灯,走到正殿门前,她让水影将外面披着的罩衫取了。


    “吱——”


    门从里面打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盆泼出来的脏水。


    时间轰然静止,管窈樱低头瞧了瞧自己今日新穿的鞋子与新衣,眸色冷了冷。


    “六小姐?”素馨看着眼前珠光宝气华服加身,刘海尽数梳起来已做人妇的管窈樱,她有一瞬间不敢认。


    管窈樱没纠正她的称呼:“素馨,三姐姐呢?”


    素馨抬手往里一指,结巴道:“在,在里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挡着管窈樱进去的路,又笨拙地往旁边移动了下。


    里面有两根蜡烛燃烧着,勉强能视物,管挽苏没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现在听见脚步声,误以为是素馨:


    “明日你去送消息,我要去御前见皇上。”


    “可皇上,好像不愿意见姐姐。”


    床榻上的人倏而愣住,不可置信抬头,看清来人之后,她下意识将斜靠着的背脊挺直了些,“窈樱?”


    水影在后面接话:“我们主子如今是美人。”


    美人?


    这才几个月的光景,她不过是进了冷宫几个月,她们管家,又多了一位美人?!


    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管挽苏抓紧了身下的被褥,面色平静道:“那便恭喜妹妹了。”


    管窈樱扬唇,“我与姐姐之间,何至于如此生分?”


    “水影,你先出去吧,我与三姐姐叙叙旧。”


    这里的茶,待客拿不出手,管挽苏干脆便不做这些虚的,让素馨也退了出去。


    屋内便之剩下了她们两人,管窈樱站着,管挽苏内心不快,这个情形,让她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管窈樱居高临下瞧着她的感觉。


    这让她很警觉,也格外的不舒适。


    “三姐姐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等明日,我去回了皇上,怎么着也得给你配几个佣人才是。”


    “ 不用,不过是暂时的,有素馨也够用了。”


    管挽苏看到管窈樱,心冷了半截,她原本以为这次出来,还能再借一下国公府的势,毕竟她是国公府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如今,连管窈樱都进来了,她如何能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了国公府的弃子。


    她梗着脖颈,还和从前在国公府里做姑娘时一样,端的是一副骄矜的模样,“你这么晚,来做什么?”


    昏黄烛光下,管窈樱一副贵女的装扮,只是,在看清她头上钗的步摇之后,管挽苏还是狠狠一震。


    那步摇,当年差一点,夫人就给她做了添妆。


    管窈樱走近了些,看着管挽苏如今的样子,她只觉得快哉,当年在国公府内,她与姨娘所受的委屈,来日她都会一一还回去。


    她当然是来看管挽苏的笑话的,“来看看你和腹中孩子。”


    管挽苏下意识用手护住了腹部。


    “姐姐别怕。”


    “你的孩子,便是我的侄子。”


    “管窈樱!你休想打我腹中孩子的主意!等我生产,管家有了皇嗣,到时候家族定会重新将精力花在我和皇嗣的身上。”


    两双好看的眸子陡然间相对,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波涛汹涌。


    管窈樱如今在绝对的上位,她只轻笑,却不误嘲讽:“那便希望,如姐姐所愿了。”


    管窈樱一走,管挽苏便忍不住,将手边仅存的一套瓷杯摔了。


    素馨吓得一抖,“主子,主子别生气。”


    感觉到小腹一阵一阵的疼痛,管挽苏勉强压了压心绪。


    管窈樱就是故意的!故意来给她添堵!她气的心口不断起伏,到最后,竟然生生咳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


    /


    管挽苏怀有皇嗣的事情,不过过去五日,整个行宫便传出了更离谱之事。


    管才人根本就未曾怀孕!她是为了假孕复宠!


    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


    以极快的速度在行宫扩散着。


    流言传出的第二日,云烟小榭,众位妃嫔聚在一起给皇后请安。


    今日没人讨论不相干的事,大家都想从皇后娘娘这得到一些新的消息。


    皇后眼下也有些乌青,她今日一早才听见这个流言,都还未来得及去核查,也不知道皇上是否也知晓了此事,偏偏这些后妃,一个两个对于这种八卦之事,知晓的倒是早。


    钟美人难掩住自己内心的小九九:“皇后娘娘,这事可是真的?”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欺君的大罪?”后面这句话,她说的声音稍微小了些。


    皇后横她一眼,“钟美人慎言,捕风捉影的事情罢了。”


    淑妃掩唇:“向来是空穴不来风罢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冷宫待久了,疯了,臆想出来的有了皇嗣。”


    淑妃向来与管挽苏不对付,说出这些话也无可厚非,只是,皇后不悦地皱了皱眉:


    “当行宫的太医是吃素的不成?”


    皇上可是专门找了太医诊过脉的。


    闻言,淑妃便不说话了。


    沈璃书说:“依臣妾看,事关皇嗣,不得不慎重,先前皇上也只找了一位太医诊脉,不如,再找太医去诊治一下?”


    沈璃书的话,正中顾晗溪下怀,她点点头,“本宫也是如此想的。”


    沈璃书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淑妃,状似无意:“也不知,这流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流言从哪里传出来的固然重要,但要紧的,还是先查清,这是“流言”还是“事实”。


    正在此时,小德子从殿外进来,恭敬道:


    “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青鸾阁。”


    众人赶去青鸾阁时,在门口遇见同样刚到的明黄色銮驾。


    李珣眼神落在后妃身上,“都起来吧。”


    皇后说:“小德子去叫了臣妾,正在请安的时候,姐妹们便一起过来了。”这算是一句解释。


    李珣没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淑妃身后的沈璃书时,拧了拧眉,她大着肚子,又这么多人,云烟小榭离着青鸾阁路途又有些遥远,她来看热闹做甚?


    “你来做甚?这里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这话说的不好听。


    众人看见皇上的视线都落在沈璃书身上,自然知道说的是谁。


    淑妃等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沈璃书委屈咬了咬唇,“臣妾来看看也不得行?”


    李珣叹气,对着她招了招手。


    “你就跟在朕身后,离着朕近些。”


    他是真怕这样人多眼杂的时候,她再出现些什么意外。


    淑妃脸上嘲笑瞬间不见,连皇后都因着皇上这格外的叮嘱而僵硬了神色。


    沈璃书忍不住,掀眸恼了他一眼。


    60  ? 第 60 章


    ◎赐死(含营养液加更)◎


    皇上与皇后走在前面, 沈璃书便就跟在皇上后面,连淑妃也只能跟在她之后。


    一时间,众人看沈璃书的视线又有了些变化, 皇上这个偏心啊,钟美人同样有孕, 却只能跟在后面挤着进来。


    青鸾阁破败, 沈璃书今日来了,方才看清这里面一应的摆设,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管挽苏端坐在大厅之中,见如此多的人进来,她有一瞬间愣住, 除了皇上,这中间还有许多熟人,她不由自主抻了抻衣袖。


    她在这里面, 信息闭塞,根本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何事。


    李珣微微颔首, 袁宗与上次诊脉的房太医便都往前, “袁宗, 你先来。”


    袁宗说是, “才人主子,微臣替您把脉。”


    管挽苏脸色煞白,强留着理智,“皇上, 这是意欲何为?”


    李珣自然不会回她这样的问话,倒是顾晗溪笑了笑, “管才人不必慌张, 太医只是例行诊脉而已。”


    管挽苏自己便是略微懂一些医术的, 她腹中孩子的胎像确实有些不好,她本来也想今日便叫素馨去御前请皇上的,却不想皇上来了。


    只是这个架势管挽苏直觉不妙。


    她扯了扯嘴角,“皇后娘娘言重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袁宗为管挽苏诊脉。


    在场除了皇上皇后,便只有淑妃和沈璃书得了座位,其余妃嫔都站在一旁。


    钟美人脸色不虞,靠了靠一旁的婢女,一副站着累到了的样子,她这副模样被沈璃书看在眼里,不过沈璃书只笑了笑。


    淑妃道:“皇上,钟美人有孕,不如给她也赐个座吧?皇上可不能太过厚此薄彼。”


    淑妃说这话的语气还算不错,众人听出来她口中的打趣,李珣这时候才将视线落在钟美人身上,后者脸上立马带上了柔弱的笑意。


    “给主子们都赐座吧。”


    钟美人神色微变,凭什么给她讨要一个恩典,就全都有了?


    立马有宫人给还站着的几位妃嫔都搬来了凳子,一时间,场内响起一片莺莺燕燕的谢恩之声。


    后妃们话音甫落,袁宗也收了手,他有些疑惑地皱着眉,说: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这才人确实不是有孕,只是,这脉象虚滑与有孕的脉象确实有几分像。”


    “但是微臣已经再三确认,不是有孕。”


    对此话第一个有反应的是太医房氏,那双三角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不可能!他那日诊脉明明就是喜脉。


    沈璃书不着痕迹与刘氏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李珣掀眸,看向房太医,“你再去。”


    管挽苏亦是对此诧异,一脸你在说什么滑稽话的表情看向袁宗,她有孕没孕自己能不清楚吗?


    管窈樱走的那晚,她还因为刺激过重动了胎气,导致见了红的,若是没有怀孕,如何会见红?


    必定又是后宫里谁的手笔,想来陷害于她!管挽苏愤愤地想。


    房太医正在诊脉,李珣从他皱的越来越紧的眉头当中,多少也看出了些蹊跷,眸色不由自主冷淡了些。


    “太医,情况如何?”顾晗溪瞥了一眼李珣的神色,代为问话。


    房太医顾不得擦拭额头上不断出来的冷汗,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回皇上,皇后娘娘,这现在确实没有孕像。”


    房太医自己也觉得是撞了鬼了,前几天他诊脉之时,分明就是有孕,且连时间都能推算出来,可今日怎么会


    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譬了一眼旁边的同僚,虽然没有胎儿脉象,除了可以说是没有怀孕,其实他反而更倾向于是,小产。


    他不明白为何袁宗要率先说是没有怀孕,可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连袁宗都没提,他再提,保不准会再生出许多事端,左右听说这管才人原本是在冷宫当中的,多一事倒是不如少一事。


    可先前有孕也是他先说的,现在反而倒是进退失据。


    没有给房太医太多的思考时间,很快大殿里便乱了起来。


    “假孕?从冷宫追到行宫,结果是假孕?也真不知道脑子是如何长的。”


    “和假孕比起来,出冷宫才是第一重要的,你是不知道,据说冷宫里啊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有心思浅且胆子大的妃嫔已经都先议论起来了,声音虽然小,但也足够这里面每个人都将话听清。


    若说还有人对假孕这件事有所怀疑,听了这几句话之后,也想开了,假孕虽然是欺君之罪,可若是没被人发现,便能靠着皇嗣从冷宫这样的鬼地方出来,至于出来之后的事情,大可以再做筹谋。


    届时随意找个理由说小产了,根本无人会怀疑,毕竟这宫中保不住的皇嗣,多了去了。


    淑妃率先落井下石:“管妹妹,你好歹出身于世家大族,怎得脑子如此糊涂?假孕争宠,可是欺君大罪。”


    管挽苏整个人都好像在状况之外,听见淑妃的话,才倏而回神,却是一下就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觉得冷意从四肢百骸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嫔妾怎么可能没有怀孕,定然是这两个太医在胡言乱语,嫔妾是真的有孕啊。”说到最后,声声如泣如诉。


    素馨跪在一旁,听见主子的声音,她狠狠闭了闭眼。


    李珣眸色冷肃,他终于将视线落在了管挽苏身上,只不过,那眼神,却是如同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充满了厌恶。


    “你说,朕养的太医,都是一帮庸医?”


    噗嗤,淑妃笑出声来,“管才人怕是狗急跳墙,被猪油蒙了心,连这样的胡话也说了出来。”


    当真是笑话,竟敢质疑太医院,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说不信任皇上,不信任皇家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管挽苏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猛然想到一点:


    “皇上,太后,太后知晓实情,嫔妾在宫中的时候,太后找太医为嫔妾诊过脉的。”


    沈璃书说是啊,“管才人说行宫里的太医是庸医也就罢了,可皇宫里的太医应当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才是。”


    与管挽苏对视一眼,沈璃书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起来倒像是认真分析问题,而不是像淑妃一样落井下石的。


    管挽苏忽略掉内心那点异样,点点头,“沈昭仪说的是,皇上,皇后娘娘,嫔妾是断断不敢在皇嗣一事上欺君的呀。”


    她还不知道沈璃书已经得了封号。


    听闻欺君二字,李珣意味不明的动了动嘴角。


    刘氏接话:“仪昭仪说的没错,但是,若不是太医的问题呢?”


    管挽苏死咬着就是有孕,若不是太医的问题


    管窈樱忽而出声:“可有能让人假孕的药?”


    李珣显然将她们的话听进去了,“你们说,可有这种药物?”


    这两位太医面面相觑,房太医首先摇了摇头:


    “微臣医术不精,未曾听说过。”


    还不待袁宗说话,管窈樱忽而瞥见一旁身体抖落着的素馨,她陡然提高了音量:


    “素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皇上面前,你从实招来,快为三姐姐洗刷怨曲。”


    素馨闻言,猛地摇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管挽苏倏然转头,素馨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她如何能不知道她有孕?


    素馨的状态极不正常,沈璃书眯了眯眼,想起刘氏当初所说的那些话,跟不对主子,做下人的便是吃不完的苦。


    李珣没有耐心在这里断这样的官司,他连素馨都没审问,也不关心这中间的重重疑点,原本他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打掉她腹中的孩子的。


    那样肮脏得来的皇嗣,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这个孩子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污点。


    今日这样的情况,若原本管挽苏是真有孕,那恰好免得他动手,若是真的假孕,那一个欺君之罪再加上违抗皇命,管氏只怕无法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抬头,环视一圈,视线扫过他的每一位后妃,今日之事,也不知其中有她们谁的手笔?


    难怪那时候,沈璃书会哭着与他哭诉,他的后宫,如何让人靠得住?思及此,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沈璃书,女子神情恹恹,一手撑着腮。


    “皇上,依臣妾看,不如将素馨拿了去审问?事关皇嗣之事,谨慎些也好,若是皇上不放心,臣妾再把行宫当中的太医叫些过来。”


    顾晗溪永远都是这般,雍容宽厚,她此刻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好似这事,惹了皇上忧心,皆是因为她未管理好后宫一样。


    而这也是她惯来的处理方式—揣摩皇上的心意,再顺着提出解决方法。


    但这次,显而易见的,这话并没有说到李珣的心口当中,李珣闻言甚至都未曾看顾晗溪一眼。


    “皇上,此时虽然事关皇嗣,但更加关乎皇家颜面,若是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沈璃书声音低低的,让人听出满满的担忧,却又不是对皇后的不敬。


    李珣瞥了她一眼,随即薄唇轻启,仿若淬了冰:


    “管氏假孕,为欺君,擅自出冷宫,为抗旨。”


    “着,赐白绫。”


    话落,他便起了身,不顾管挽苏的哭的肝肠寸断,视线落在愣愣的沈璃书身上:


    “陪朕一起走吧。”


    李珣头也没回,牵着沈璃书,一步一步走出来青鸾阁。


    管挽苏的哭诉言犹在耳,响彻殿内,锦夏的声音将愣住的顾晗溪叫回了神,她看着李珣与顾晗溪离开的背影,冷冷启唇:


    “大家各自回宫吧。”


    说着,便带了锦夏率先走了出去,只有锦夏感受到,主子搭在她小臂上的手,有多用力。


    众人窸窸窣窣都退了出去,淑妃冷笑着看了一眼管挽苏:


    “不知所谓。”


    管挽苏自小就聪明,闺中之时两人常常被拉来一起作比较,这么多年,也就今日,淑妃算是彻底稳稳的压了她一头。


    压了一个死人一头,淑妃有些唏嘘。


    管窈樱看着面如土色的管挽苏,最终也只说:


    “三姐姐,你若是有什么话,我帮你带给你姨娘。”


    管挽苏此刻,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也好似听不见管窈樱的话。


    等了几息,管窈樱带着侍女走了。


    整个青鸾阁内,又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窗外原本整日喋喋不休的蝉鸣,现下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阳光透过管挽苏琥珀色的瞳孔,竟生生映照出来她眼中的血泪。


    “素馨,你真的不知道,我有没有怀孕吗?”


    素馨爬过去到了她身边,眼泪簌簌流着,“主子”


    原来,被自己最亲近之人背叛是这样的感受,“堕胎药,也是你端给我的吗?”她明明感受到自己和孩子之间微妙的联系的。


    素馨没答,管挽苏想,她也不用再听见答案。


    日头大了,天亮的不像话,晃人眼,好像一场天光乍泄的大梦。


    沈璃书被李珣带到了华阳清晏。


    御前的人都被屏退开,整个内殿,只有他们两人,香炉里依旧燃烧着龙涎。


    “沅沅,你觉得,朕心狠么?”


    他从前在战场上杀过人,夺嫡之时亲手将前太子李璠手刃,他手下直接间接不知道沾染过了多少人命。


    沈璃书一言不发,只是挨着他坐下,将他的手握住,潋滟的眸子看着他:


    同样的话如今再说出来,“皇上是天子,您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向人解释。”


    如今听来,有些喟叹的意味。


    沈璃书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今日之事,原本就与李珣的想法不谋而合,没有她动手,他也会亲自动手。


    从安排住处、到不闻不问、到流言散出后他直接带了太医去,在沈璃书的理解上,都足以说明李珣对于管挽苏的厌恶。


    只是,她还是想确认,皇上到底知不知晓,今日的事是谁做的,“皇后娘娘今日说的其实有道理。”


    “朕知道。”


    他话语冷静回答她,如何能不知道皇后的用意,但知道,和允许,是截然不同的。


    沈璃书便知道了,即便他知道皇后的想法,却还是因为皇后未曾揣摩到他的心意而有所不悦。


    可有时候,偏偏圣心,是再飘渺不过的东西。


    她微微扬头,一错不错看向他,眸子里清晰映出来他的身影,她的声音轻轻的:“皇上,后宫中姐妹众多,您还会有自己心仪的皇嗣。”


    一字一句,声声入耳,李珣承认,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愧疚,便自己奇迹般地消散了,他回握住她的柔荑。


    沈璃书有心想让话题移开,垂眸,想了想,有些为难:


    “皇上今日,是否太过优待和纵容臣妾?毕竟皇后娘娘还在呢。”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皇后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况且”,他忽而拧了拧眉,“朕还在生你的气。”


    沈璃书好看的眸子瞬间瞪大,一脸惶恐,“臣妾又是哪里惹了皇上不快?先说好,若是这缘由太过牵强,臣妾可是不依的。”


    女子的娇嗔显而易见,若是从前只怕是瑟瑟发抖的跪下了,弱弱问他是哪里惹了他生气,现在却是如此理直气壮的来问他。


    “今日人多眼杂,你去看什么热闹?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几个人。”


    但他该说的还是得说,“那管氏原本就对你”


    话头硬生生地停住,沈璃书看着他,眼神在说:怎么不继续说了?


    李珣难得被噎住,他顿了一下,“总之,管氏原本就是个心思不正的狠毒女子。”


    沈璃书眨眨眼,“皇上方才还说,管氏对臣妾怎么了。”


    他说的是下毒之事,他还不知道,她早已知晓,“你倒是越发能耐了,朕一时间口快说了话,还得被你揪着。”


    “皇上自己说的,可不怪臣妾,而且臣妾从前与管氏相处过,她对臣妾倒是还挺好的。”她面不改色,说着这些话。


    挺好的?李珣眉头微蹙,好到给她的炭火中加麝香?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她到底是天真,还是傻。


    “再说了,人多臣妾就去不得,那往后,臣妾干脆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罢了。”


    “又胡搅蛮缠,误解朕的意思。”


    插科打诨了几下,沈璃书感知到李珣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她笑了两声,“好了好了,臣妾知道,皇上是担心臣妾和孩子,臣妾会更加小心的。”


    李珣颔首,算是满意她这个回答。


    自从上次她闹完别扭之后,她更加小意了一些,也格外乖一些,经历过她的冷脸相待,李珣倒是额外受用她这副样子。


    就快要到午膳的时候,沈璃书正说回泠雪小筑吃安胎药,便听魏明传,太后身边的珞蓝姑姑来了。


    沈璃书有些意外,自从来了行宫,太后闭门不出,也不让后妃们去给她请安,倒是难得见到太后身边的人。


    李珣说传,没让沈璃书回避,她便也没提了。


    珞蓝进来,瞧见皇上旁边艳丽身影,有些惊讶,御案旁边,竟也坐了旁人。


    不过她到底久跟在太后身边,处变不惊的本事还是有的,她行礼:“给皇上请安,”又福了福身,“请仪昭仪安。”


    “起来吧,可是太后有何吩咐?”


    珞蓝起身,和蔼的笑了笑,“皇上言重,太后娘娘并无什么额外吩咐,这两日,太后娘娘有些着凉,今日稍好些,派奴婢来看看——”


    “若皇上有空,便请您过去用午膳。”


    李珣敛眸,算了算日子,也该是去看看太后了,便应了声。


    珞蓝便后退着出了门。


    李珣转头瞧见女子好看的容颜,便多说了一句:


    “朕派人将朕的午膳给你送过去,改日陪你用膳。”


    沈璃书自是多谢,他这里的膳食,总是比后妃宫里的要精细几分,“可要臣妾们去看看太后?太后病了,竟然都不知道。”


    这话说的,不仅她们后妃不知晓此事,连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是方才珞蓝说了才知晓。


    “先不必,届时听皇后安排吧。”


    太后居住在静思堂,这里树木逶迤,曲径通幽,后面设有小佛堂,供太后礼佛。


    李珣有些嘲讽的笑了,心思那么狠的人,现在竟也开始诚心礼佛,不知道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瞧着那些佛像悲悯的眼睛,是不是也会心有不安。


    銮驾很快便到,午膳都已备好,桌上都是李珣向来爱吃的菜,只是,旁边还有韩美人。


    李珣面色冷淡了些,行了礼,“听珞蓝说,太后这几日有些着凉,可有着太医瞧一瞧?”


    太后笑说,“人年纪大了,不中用了,那天就食了两口冰丸子,便着了凉。太医来瞧过,说是没什么大碍。”


    “是朕的不是,这几日没来看望太后。”


    太后让李珣先坐下,“皇帝前朝事忙,不过,这几日多亏嘉瑜在哀家身边,既照顾了哀家,也陪着哀家解了解闷。”


    韩美人在一旁腼腆笑了笑,“照顾和陪伴姑母,是嘉瑜该做的。”


    “你这孩子,就是如此贴心,快去,给皇上布菜,今日发生那样一档子事,定是让皇帝忧心了。”


    李珣说尚可,韩美人已经布菜,李珣便夹过来用了。


    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里多了些笑意,“皇帝多用些。”


    “太后也是。”


    及至韩美人第三次将一道水晶吓人放在碟子当中时,李珣抬手将筷子放下了,“朕用好了。”


    韩美人脸色一僵,“皇上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


    太后的脸色也跟着一变,李珣垂眸,说了一句:“韩美人得太后欢心,以后便多在太后身边来陪伴下太后。”


    太后不悦:“皇帝,嘉瑜到底是你的后妃,你还是要,雨露匀沾。”


    说起这,太后转头对韩美人道:“小厨房还煨了一道汤,你去看看吧。”


    将韩美人支走,太后的脸色硬了些:“仪昭仪已经有孕,皇帝就应该多去别的后妃宫中,这样才更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李珣早已知道如何应对,他颔首:“太后说的是。”


    “你大了,哀家也管不着你了,可你嘴上对着哀家是一套说辞,私底下却又是另外一番做派。”


    这一句话,说的也忒重了,一旁候着的珞蓝也噤了声。


    李珣眸色淡了些,没言语。


    “哀家听说,前朝现在已经有大臣上书,参奏皇帝独宠沈氏。”


    “皇帝,哀家早就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键盘不太适应,重新在驯服手,迟到了三分钟,不好意思大家,评论区随机红包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