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明牌
◎她从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从未。◎
第八十一章
秦子骁脸色涨红,讪讪放下号牌,没敢再争。
在场面上,没人会为了一幅画,当面驳陆临舟的脸。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成交!”拍卖师落槌,声音里带着兴奋。
陆临舟这才侧过脸,目光没什么重量地扫过苏蔓,便转身朝后台走去。
秦子骁虽是吃了瘪,但心里却痒得难受。
之前在陆临舟的别墅里见过苏蔓,当时还以为两人是一对。
但如今陆临舟与苏瑾的婚事已是海丽人尽皆知的佳话,他竟还如此明目张胆地……
这里头的八卦,只怕很精彩。
他挪了挪身子,凑近苏蔓:“苏总跟陆总……”
“生意上有往来。”苏蔓答得极快,也极淡,截断了他所有后续的遐想。
“是吗?”秦子骁干笑两声,笑声在衣香鬓影里显得有点干巴。
他到底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眼珠子转了转,话里便带出了秦家那点算计:“苏总如今刚回苏云,大刀阔斧,想必需要多方支持。我们秦家在海丽也算有些根基,若是苏总愿意,或许我们可以……深入合作。毕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
苏蔓心里暗笑。
秦家当初与苏家在房地产行业里也算是分庭抗礼过一阵,后来眼见苏家势头更猛,便识趣地收缩了战线,倒让他们误打误撞,避开了后来行业的寒冬,靠着早年积攒的老本和还算稳妥的经营,倒也攒下了一份不错的家业。
如今海丽格局暗流涌动,新旧势力交替,秦家这头蛰伏多年的地头蛇,显然是坐不住了,削尖了脑袋想重新挤回牌桌中央。
找上她这个刚刚归位,看似根基未稳的新任董事,无非是想押宝,或是把她当踏板,去够一够更高处的东西。
“秦少的好意心领了。”苏蔓端起手边刚斟上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金黄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极淡的水痕,“集团刚经历变动,事务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合作的事,日后若有机会,再从长计议吧。”
秦子骁碰了根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刻意营造出的风流倜傥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抽,还想再说什么来挽回些面子,苏蔓却已放下酒杯,优雅地起身。
“抱歉,失陪一下。”
她转身离开,裙摆曳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点淡淡的冷香。
走廊尽头的露台,夜风扑面,苏蔓轻轻吸了口气,放松绷紧的肩颈,倚向雕花铁栏。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临舟走到她身侧,同样倚着栏杆,两人之间隔着一段随时能被打破的距离。
“画我会让人送到艺术馆。”他先开口。
“多谢。”苏蔓望着远处,同样的平淡。
“就只是谢谢?”他侧过头,看着她线条利落的侧脸上。
苏蔓转了个话题:“不是去医院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瑾被苏鸿业的专车接走了,看来我这未来女婿的殷勤,他受用,但也防备。你心里要有数,老狐狸就算躺下了,爪子也还在暗处。”
“知道了。”苏蔓垂下眼。
“晚上……”
“陆临舟,你现在是苏瑾的未婚夫,”苏蔓截断他,“于我,还是要有些距离。”
陆临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低笑一声:“行。”他没再靠近,反而退开半步,顺手替她将滑落肩头的披肩拢了拢,动作自然,“那我先走了。”
苏蔓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天色是沉郁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浊,是个不适合探病的天气。
苏蔓让司机在医院附近的花店停下,自己进去挑了一束花。
白色和黄色的菊花,配着苍绿的尤加利叶,花瓣上凝着剔透的水珠,新鲜,却无端透着一股葬礼般的肃穆。
她抱着花,一路走进医院,引得不少人侧目。
VIP病房区,走廊空旷。
苏蔓站在苏鸿仁的病房前,推门进去。
窗帘拉着一半,病房里光线昏暗。
苏鸿业闭眼躺在病床上,脸色是缺乏血气的灰白,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和几盒打开的药,旁边椅子上随意搭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开衫。
苏瑾不在。
苏蔓将花束放在窗边的矮几上,挪了条椅子过来,在窗边做下。
“二叔,”她开口,“我来看您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苏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集团这几天运行还算平稳,几个之前被暂停的项目,我已经让人重新开始评估。王副总和财务部的李总监那边,我都初步接触过了,有些分歧,但还有得谈。”
苏鸿业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财务上的窟窿,比之前预估的还要深一些,”她继续道,“不过我正在想办法,毕竟,苏云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二叔您辛辛苦操持了这么多年的基业,总不能让它就这么垮了。”
她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二叔,有件事,搁在我心里很多年,一直想问问您。”
她盯着他那张灰败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你们杀了我妈妈后,到底,把她的遗体,藏到哪里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鸿业一直维持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他依旧紧紧闭着眼,但眼皮下的颤动再也无法掩饰。
“那么大的一个人,你们能把她藏在哪呢?”
“你……”苏鸿业终于睁开眼,“你……”
“我什么?二叔,这么多年,你可有做过噩梦?噩梦里可曾有过她披头散发,叫嚣着向你索命啊?!”
“你!”苏鸿业抬起手指戳向她的方向。
“我爸爸病死,三叔横死,你们的帕庸神,看来并没有保护好你们啊?!”苏蔓倏地站起身,“苏鸿业!”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你闭嘴!你这个……杂种!”苏鸿业被彻底激怒,脸涨成可怕的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用尽全力朝苏蔓砸了过来!
就在这时,二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一眼就看到满地的狼藉,以及床上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丈夫,再看到站在床边的苏蔓,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蔓!”二婶的声音尖利,她丢开保温桶,几步就冲到面前,伸手就要去推搡她,“你这个扫把星!瘟神!你还嫌把你二叔气得不够狠吗?!非要把他活活气死在这里你才甘心是不是?!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苏蔓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才站稳脚跟。
她抬起眼,冷冷看着她,“二婶,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来问问,我妈妈,她到底在哪?”
闻言,二婶的脸上一僵,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恐惧和惊骇,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泼辣和愤怒所覆盖。
“我们怎么知道?!”她拔高了嗓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锐刺耳,“死了多少年了,你现在翻出来想干什么?!啊?!你是见不得你二叔好,见不得苏家安稳,非要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是不是?!”
苏蔓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试图再推搡的手,“二婶,”苏蔓盯着她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我刚才,只问了我妈妈在哪里,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死了?”
二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被猝然戳穿的惊惶和苍白。
“我……我……”她我了半天,找不到任何说辞,只能依靠惯性,用更歇斯底里的撒泼来掩盖心虚,“你胡搅蛮缠!你就是想气死我们!我告诉你苏蔓,鸿业今天要是被你气得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滚!你立刻给我滚!不然我叫保安了!我叫人了!”
她一边尖声叫骂,一边用力想甩脱苏蔓的手,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指甲蹭着苏蔓的脸颊扫过去。
苏蔓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脸颊还在火辣地疼,外头的天色比她进来时更加阴沉晦暗。
医院旁边有个不大的街心公园,树木在这样沉闷的天气里也显得蔫头耷脑,几张长椅空荡荡地摆着。
苏蔓想静一静,于是朝着公园的方向走过去,拣了张角落里的长椅坐下。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拿着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石径上的落叶。
直到一阵孩童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才惊觉自己坐了很久。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可爱的牛仔背带裤,脸蛋红扑扑的,双手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慢慢走过来。
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衣着普通,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把儿童玩沙用的小塑料铲子。
两人站在一棵树前,男人蹲下,开始用塑料铲子挖坑。
“爸爸,为什么不能把小灰埋在家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它睡着的地方。”小男孩好奇地问。
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轻柔:“因为家里有米糕呀,它不懂什么是安歇。它会因为好奇,把泥土刨开,那样,小灰就得不到安宁了。埋在这里,有大树守着,小灰就不会害怕了。”
埋得深一点……不然会被小狗挖出来……
家里有狗,它会因为好奇把泥土刨开……那样,就得不到安宁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她此刻异常敏感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目光定在被小男孩小心翼翼放入土坑的饼干盒上,又移到男人仔细覆土,用手掌拍实,最后捡来几片枯黄落叶仔细铺盖遮掩的动作上。
一个荒谬绝伦又带着血腥气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血液倒流。
记忆的碎片猛地炸开,混乱地拼凑……
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养了多年性情温和的拉布拉多犬史迪奇,突然就被用一根粗重的铁链,牢牢栓在了前院固定的地方,再也不被允许像往常一样,自由地在后院玩。
父亲当时解释说,是怕它弄坏母亲留下的花草。
而负责照顾苗圃的,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的专业园艺师,除了他,家里其他人都不允许常去那边。
史迪奇被毒死的前几天……它因为在家待得实在无聊,趁着佣人一时疏忽,自己挣脱了颈圈,“越狱”跑去了后院,在苗圃的泥土里兴奋地刨了一阵……
然后,没过几天,它就口吐白沫,痛苦地倒在了自己的狗窝旁。
兽医说是误食了混在食物里的老鼠药,事情最后以园艺师不慎将灭鼠药放错了地方,引咎辞职而告终。
她从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过,从未。
可此刻,公园里这对平凡父子的对话,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如果……如果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处理的呢?
埋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深到时间遗忘,深到连最灵敏的狗鼻子都嗅不到异常,深到所有知情人都守口如瓶,或者,根本不再有知情人。
所以,才需要把可能循着气味挖掘真相的狗牢牢拴住,甚至……让它意外消失。
所以,才需要专人看守那片土地,杜绝任何意外的打扰。
所以,在父亲突然去世后,二叔才会不惜背上坏人的标签,也要将她赶出望澜湾七号!
风骤然变得刺骨,穿过公园,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凄凉的旋儿,有几片正好落在那对父子刚刚精心伪装好的小小土地上,很快又被吹走,了无痕迹。
苏蔓独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伴随着灭顶的寒意和恐惧。
她伸手,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按了好几次,才解开锁屏。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陆临舟的声音:“喂?”
“……”
“苏蔓?”陆临舟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的那点慵懒迅速褪去,变得警觉,“怎么了?你在哪?”
苏蔓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找回一丝冷静:“陆临舟,接我回七号别墅!”
82 ? 骸骨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终于冲破苏蔓紧咬的牙关◎
第八十二章
雨点开始落下来的时候,苏蔓还握着手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在长椅上。
雨滴落在她的额头、脸颊、手背,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对父子的对话。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公园外围湿漉漉的路面,车门打开,陆临舟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下了车,目光扫过空旷的公园,立刻就找到角落里,被雨丝逐渐笼罩的蓝色身影。
他快步走过去,伞面倾斜向她。
苏蔓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什么过于激动的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和极力压抑濒临破碎的惊悸。
陆临舟拧眉,但并没有多问,伸出一只手去拉她的手腕:“上车。”
苏蔓机械地被他拉起来,她的指尖冰凉,甚至还在细微地颤抖。
陆临舟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伞,将她半护在怀里,走向车子。
车里开着暖气,隔绝了外面渐起的风雨声,苏蔓坐在副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被雨刮器不断刮开又迅速模糊的挡风玻璃,一言不发。
陆临舟发动车子,瞥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礼服已经被雨水打湿,深了一片。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苏蔓,在任何场合都冷静自持,甚至带着攻击性的苏蔓,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只留下一个脆弱而空洞的壳。
他也没说话,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区域,直接开向渡口。
雨势在他们到达渡口时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密集得像是无数小石子在敲打,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视线变得极其模糊。
车窗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都扭曲变形。
苏蔓依旧沉默着,放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
自从苏蔓想起儿时的经历,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再踏足过七号别墅。
汽车从摆渡船下来,直奔望澜湾别墅区,驶进七号别墅的时候,暴雨如注。
精心打理的花园显得格外荒芜阴森,茂盛的植物在狂风骤雨中疯狂摇摆。
车还没完全停稳,苏蔓突然就解开安全带,猛地推开车门,一头扎进了倾盆大雨里。
“苏蔓!”陆临舟低喝一声,立刻抓起伞跟了下去。
雨水瞬间将苏蔓浇得透湿,礼服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鱼尾的设计限制了她的步幅,她干脆俯身,撕下一大片衣料,顺手丢掉。
她不顾身后陆临舟的喊声和撑过来的伞,目标明确地朝着别墅后院冲去。
苗圃因无人打理,如今只剩下一片疯长的杂草和几株营养不良的月季。而在苗圃的中央,被保护起来的老栗子树依然屹立,枯败的枝桠无力地冲向天际,在暴雨中显得沉默而阴郁。
老栗子树周围被园林部门设置的齐腰高的金属围栏仔细地保护了起来,旁边还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古树名木,重点保护”。
苏蔓看也没看那围栏,直接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金属栏杆上的雨水让她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基座上,她闷哼一声,却毫不停顿,越过围栏,扑到老栗子树粗大的树干旁。
就是这里……一定是这里!
她恍惚记得,那个园艺师总是守在这里,史迪奇在这里刨过土之后就死了……
她跪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不管不顾地用手去刨树根旁的泥土。
雨水混合着泥土,黏腻湿滑,没刨几下,指尖就传来火辣辣的痛,泥土下的碎石和坚硬的树根更是难以撼动。
她挖了几下,只刨开表面一点湿土,底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锁着大地。
“苏蔓,你到底怎么了?!”陆临舟也翻过围栏,一把抓住她满是泥泞的手腕,强行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雨伞早在翻越时丢在了一边,此刻两人都暴露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雨水顺着苏蔓的脸颊流淌,她睁大眼睛看着陆临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又一道撕裂天幕的炸雷掩盖过去。
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她盈满绝望与疯狂的眼睛。
陆临舟的心一沉,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扫过她鲜血混着泥浆的十指,又看向那棵被保护起来的老树,以及她刚才疯狂挖掘的地方。
一个模糊却骇人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走到别墅的后门工具房,踹开门,在里面翻找片刻,拎出来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锹。
走回树下,他将其中一把塞到苏蔓手里,自己拿起了另一把。
“让开点!”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模糊。
苏蔓愣愣地看着他,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握紧铁锹木柄,和陆临舟一起,朝着盘根错节的树根边缘,狠狠铲了下去!
暴雨倾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和铁锹碰撞到坚硬物体时发出的闷响。
雨水不断冲刷着他们挖开的泥坑,泥水横流,很快又聚满。
每一次下铲都异常艰难,粗壮的老树根须坚韧无比,往往需要好几下才能斩断一根。
泥土下面除了树根,还有碎石,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
体力在迅速流逝,苏蔓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疼痛。
陆临舟始终在她旁边,沉默地挥动着铁锹,清理着她难以对付的粗大根茎和坚硬石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水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阴沉,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当啷!”
陆临舟的铁锹铲到了什么异常坚硬的东西,发出不同于石头或树根的脆响。
他动作一顿。
旁边的苏蔓也立刻停了下来,呼吸急促,怔愣地盯着泥水浑浊的深坑。
陆临舟蹲下身,用手拂开坑底积聚的泥水,摸索着。
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规则的、长条状的坚硬物体。
他用力将周围松动的泥土扒开一些。
一截惨白,沾满湿泥的……人类腿骨,赫然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
苏蔓手中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她猛地扑到坑边,不顾肮脏的泥水,用手疯狂地扒开更多的泥土。
更多的骸骨逐渐显现出来。
虽然凌乱,但基本能看出是一个成年人的骨骼轮廓,被扭曲地、仓促地塞在树根交错形成的狭窄空间里,许多骨头已经发黑碎裂。
雨水冲刷着这掩埋了二十多年的罪恶证据,泥水顺着白骨流下,露出最原始、最惊悚的形态。
苏蔓的视线定格在骸骨颈椎附近,那里,半掩在泥土和朽坏的织物碎片中,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温润黯淡的光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拂去上面的泥污。
那是一枚极小的,羊脂白玉雕刻的弥勒佛挂坠。
笑容可掬,憨态可掬。
她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母亲从不离身的护身符,就连洗澡睡觉,都不曾拿下。
她说,玉佛护身,平安喜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终于冲破苏蔓紧咬的牙关,混合着暴雨的喧嚣,回荡在这荒芜阴森的后院里。
她瘫坐在冰冷的泥水中,双手死死攥着玉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灭顶的寒冷和巨大的悲恸,如同这无边的暴雨,将她彻底淹没。
陆临舟站在她身边,浑身湿透,低头看着坑中扭曲的骸骨,又看向崩溃的苏蔓,脸上惯有的淡漠疏离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与冰冷。
他慢慢蹲下身,抬起手,想碰触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雨,还在下。
冲刷着泥土,冲刷着白骨,却冲刷不掉这深埋了二十多年的血污与罪孽。
老栗子树沉默地伸展着枯枝,仿佛一个沉默的共犯,又像一个无言的见证者。
苏蔓从泥水中挣扎起身,湿透的裙摆拖拽着沉重的泥浆。
她跌跌撞撞地越出围栏,冲进别墅的后门,径直走进厨房。
陆临舟紧随其后冲入,看着苏蔓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冲了出来。
“苏蔓!”陆临舟挡住她,带着罕见的急促,“你想做什么?!”
苏蔓抬起眼,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赤红,里面翻滚着杀意。
“别拦着我,我要杀了他!”
陆临舟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暴雨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
“杀了他?”他的脸近在咫尺,“然后呢?”
“我给他偿命!”苏蔓嘶吼,胸腔剧烈起伏,用力想挣脱他的禁锢,眼底是玉石俱焚的疯狂,“一命抵一命!”
“偿命?”陆临舟低吼回去,“苏蔓,你他妈清醒一点!你偿了命,然后呢?让你妈妈就在这里曝尸荒野?”
苏蔓挣扎的动作一滞。
“你杀了他,是痛快了,但谁来安葬你妈妈?谁来替她申冤?谁来告诉所有人当年的真相?”
“苏鸿业巴不得你这么做!他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现在送上门去,正好让他干干净净地除掉你这个最后的隐患!”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苏蔓?!”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吼出来的。
83 ? 借刀
◎他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略微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开口◎
第八十三章
苏蔓整个人僵住,紧攥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
厨刀落在地上,立刻被陆临舟一脚踢开。
眼中的疯狂杀意退去,她顺着料理台滑坐下去,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比刚刚在暴雨中更甚。
陆临舟俯身,单膝抵在地砖上,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身上的衬衫和西裤也早已湿透,沾满泥浆,冷硬潮湿,但怀抱异常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强行稳住她濒临碎裂的躯体。
“现在还不是发疯的时候,”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下巴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发顶,“听我说,苏蔓。”
他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略微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开口,慢慢帮她分析。
“骸骨是挖出来了,这是铁证。但你要明白,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年,”他的手臂收紧,“雨水、泥土、树根侵蚀、……能留存下来的直接生物证据有多少,不好说。”
“尸检或许能判断大致死因,但想要精确到足以在法庭上钉死某个人的程度,很难。”
他松开一只手,抬起她的脸,低头用额头蹭她的额头。
“当年的直接经手人,现在只剩下苏鸿业,还有,”他目光锐利,“你二婶可能知情,但未必完全清楚所有细节。苏鸿业是只老狐狸,他如果想彻底隐瞒,未必会让第二个人知道全貌。我现在只有骸骨,和指向他们的强烈动机,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很难。尤其是,要证明是他亲手所为,而不是其他意外或病故后的仓促处理,更难。”
苏蔓咬着唇,没出声。
“我知道你想立刻让他们偿命,”陆临舟看进她眼底深处,那里有恨火重新开始凝聚,“但一刀捅死他,是最蠢、也是最便宜他们的方法。你搭上自己,他一了百了,你母亲依旧沉冤未雪。”
“我要冷静,我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对他们最痛的惩罚?”
“苏蔓。”
苏蔓继续喃喃道:“拿走他们最在意的东西,让他们只能在泥泞里挣扎,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厨房里一片昏沉。
苏蔓眼中的茫然渐渐消失,她停止颤抖,慢慢抽回被陆临舟握住的手,撑着背后的柜门,一点一点,自己站了起来。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动作有些粗暴,然后深吸一口气,吹散胸腔里最后一点混沌。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嘶哑,“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了。”
她抬起眼,看向陆临舟:“仇,我会自己报,用我的方式,让他付出该付的代价。”
陆临舟的嘴角动了一下,起身,眼底却藏了一丝担忧。
苏蔓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后院的方向,尽管隔着墙壁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让我妈妈……入土为安,”她转向陆临舟,“报案吧。”
*
医院病房,手机从苏鸿业手中滑落,倒扣着摔在地上。
他脸上因药物维持而勉强存在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完了,苏蔓找到尸体了,全完了。
他不是害怕苏蔓知道真相后会报复,他怕的是陆临舟竟参与其中,目睹了一切。
这完全超出了可控的范围。
他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投向病房角落,在那片被厚重窗帘遮掩,光线无法抵达的浓重阴影处。
有一个深陷在其中的人影。
“大哥……”苏鸿业开口,“苏蔓……把嫂子的尸体,挖出来了。”
阴影里,正是苏蔓的亲生父亲,苏云集团的创始者,原本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苏鸿德。
“陆临舟和她一起。”苏鸿业补充道。
苏鸿德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知道了……又如何?”
苏鸿业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挣扎着想坐直些,牵动了身上的仪器线缆:“大哥!自从你,你死了后,苏蔓一直怨我,再加上我逼着她退出公司,逼着她嫁给陈屿那个败类,她现在对我已经是恨之入骨,如今,又知道当年大嫂的死与我有关,我担心她,她报警,或者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苏鸿德冷哼一声,“向谁公之于众?说自己的父亲杀了母亲,还将母亲的骸骨藏了二十年,”他站在病床前,“苏蔓的性子我清楚,不喜欢假手于人,凡事喜欢自己动手解决。”
“自,自己动手?”苏鸿业挣扎着起身,“大哥,她,她会做什么?”
苏鸿德站在病床前,微微侧头,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她会做什么?”苏鸿德终于开口,“她最想做的,当然是让你,生不如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多年来看似精明,实则始终活在他阴影下的弟弟。
苏鸿业因病而迅速衰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实的恐惧和对自己的依赖。
这种依赖,苏鸿德太熟悉了,也利用得太顺手了。
“这十年,我一直在国外养病,你代管苏云,表面上也算兢兢业业,可背地里,中饱私囊、安插亲信、排挤我留下的人……这些事,你真当我死透了,一点都不知道?”
苏鸿业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被苏鸿德抬手制止。
“不用解释,”苏鸿德的眼神刺得苏鸿业无所遁形,“我没兴趣追究这些陈年旧账,说到底,你是我弟弟,苏云这份家业,总要有姓苏的人撑着。你能力有限,私心重,但也算……勉强可用。”
这话听着像是一种另类的肯定,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苏鸿业感到屈辱。
他意识到,自己在大哥眼里,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暂时吸引火力的靶子。
“苏蔓恨你,是好事,”苏鸿德话锋一转,“她把所有注意力、所有怒火都对准了你,就无暇再去顾及别的”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苏鸿业,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可现在,她挖出了她母亲的骸骨。”苏鸿德的声音沉了下去,终于透出凝重,“是我低估了她,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也没想到……会把陆家的人卷进来。”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苏鸿业脸上。
“鸿业,现在的情况是,苏蔓手里有了能掀翻桌子的东西,她恨你入骨,你逃不掉,而陆临舟……”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晦暗难明的情绪,“这个年轻人,我看不透。他帮苏蔓,是图谋苏云,还是真有几分情意,或者……两者皆有?不管怎样,有他在苏蔓身边,很多事情都变的不好控制,还是把瑾儿和他的婚事提前,逼他做出取舍,我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要怎么走。”
苏鸿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明知陆临舟另有所图,还要女儿与他联姻,说到底,大哥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肯放过,又怎么可能放过侄女。
苏鸿德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苏蔓是我的女儿,血脉相连,有些事,我做父亲的,终究不忍心亲手去做。”
“什么?”苏鸿业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但你不同,”苏鸿德一步步走近病床,俯视着他,“你是她的二叔,是害死她母亲的唯一嫌疑人,是她此刻最恨的人。你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大哥……你,你想让我……”苏鸿业的声音发抖。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苏鸿德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冷漠,“是局势逼到了这一步,苏蔓不会放过你,你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路可走?”
苏鸿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听明白了,大哥这是要逼他,在苏蔓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借他的手,除掉苏蔓这个最大的隐患和变数。
而大哥自己,则可以继续隐藏在暗处,干干净净
尽管感觉到灭顶的绝望,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大哥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意味着,如果他不照做,那么第一个被清理掉的,就会是他苏鸿业。
“我……我能怎么做?我现在躺在医院里,连床都下不了……”
“鸿仁死了,他养的那些人,有几个还能用,我会把他们介绍给你。”
“那些越南人,不会听我的。”苏鸿业低头。
“你只需要主动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大是谁杀的,那些人,会自己去的。”
“那,陆临舟呢,他不会坐视不管。”苏鸿业做最后的挣扎。
“我听说陆家的长孙陆承渊在港城被人刺伤,刺伤他的人,是苏青。”
“啊?”
苏鸿德冷笑:“我还打听到,陆承渊将被刺伤的消息封锁,就是为了保住苏青,不被陆老先生报复。”
苏鸿业转转眼珠,问:“大哥的意思是?”
“我已经找人接触苏青,给她看了一些证据。告诉她,苏鸿仁的死,与苏蔓有关。”
苏鸿业眼睛眯了眯,迅速跟上思路:“这……苏青会信吗?”
“证据不需要完全真实,只需要似是而非,能点燃仇恨就够了。”
苏鸿业听着,心底寒意更甚,却也生出一丝扭曲的期待:“然后呢?苏青会怎么做?”
“苏青那丫头性子倔,又认死理,”苏鸿德嘴角勾起,“她会想尽办法去报复苏蔓,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求上陆承渊。”
陆承渊为了她,连自己被刺伤的消息都能压下去,如果她开口去求,苏鸿业眼睛亮了起来:“让陆家内斗,牵扯陆临舟!”
“没错。”苏鸿德满意地点点头,“陆老爷子年事已高,最忌讳兄弟阋墙。陆承渊根基深厚,陆临舟能力出众,两人本就暗流涌动。苏青这件事,就是一个绝佳的导火索。陆承渊要保苏青、对付苏蔓,陆临舟要保苏蔓、对抗他大哥……陆家的资源和注意力,就会被极大地牵扯进去。到时候,陆临舟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手段,来时时刻刻护着苏蔓,来深究我们这边的动作?”
苏鸿德显然有点累了,不想再说,蜷缩进沙发里:“等陆临舟被陆承渊牵扯得无暇顾她的时候,”苏鸿德的声音里带着一愉悦,“再让那些人动手,不就容易多了吗?”
苏鸿业靠在病床上,消化着这个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利用苏青的仇恨挑起陆家内斗,牵制陆临舟,再趁机对苏蔓下手,最后还能把水搅浑,撇清自己。
大哥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用最小的代价,除掉最大的隐患,还能从中渔利。
狠,真是狠。
但也真是……高明。
“我明白了,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只管准备好你该做的事,记住,要快,要准,要干净。苏蔓……毕竟是我女儿,给她个痛快,别让她太受苦。”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鸿业只觉得浑身冰冷,低下头,应道:“是。”
84 ? 发烧
◎苏蔓站在原地没动,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第八十四章
港城,医院门口,穿着黑色衬衫的陆承渊,脸色还有失血后的苍白,苏青扶着他,动作小心翼翼,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司机小跑着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护着陆承渊坐进去。
陆承渊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
苏青则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不知在想什么。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行驶了约莫十分钟,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陆承渊忽然睁开眼,透过后视镜,淡淡地扫了一眼后方。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不远不近地缀着,已经跟了三个路口。
“后面那辆车,”陆承渊开口,“从医院出来就跟上了。”
苏青闻言,立刻警觉地回头望去。
隔着朦胧车窗玻璃,看不清司机的脸,但那辆车的型号和隐约的轮廓,让她心头一跳。
这几天,这辆车已经不止一次出现。
陆承渊侧过脸看她:“还是之前找你的人?”
苏青点了点头,唇抿得很紧。
“既然甩不掉,”陆承渊重新靠回椅背,“不如去见见,总躲着,也不是办法。看看他们到底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苏青咬着下唇,内心挣扎。
想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陆承渊对前排的司机吩咐了一句,司机会意,在下个路口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向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后面的灰色轿车果然也跟了过来。
车子停下,陆承渊没有下车,抬手拍了拍苏青紧绷的手臂:“去吧,问清楚。”
苏青走下车,拢拢身上的针织开衫,朝着那辆灰色轿车走去。
灰色轿车的驾驶车窗降下,露出周扬的脸,她朝苏青点点头:“苏小姐,咱们上车谈。”
*
第二天清晨,海丽市望澜湾别墅,苏蔓从浴室出来,身上裹着白色浴袍,她走到床边,本想看看陆临舟是否醒了,却见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声比平时沉重许多,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
苏蔓心头一紧,想起昨晚在七号别墅后院,他淋着倾盆大雨挖了那么久,身上出了汗,再被冷风一吹她立刻转身下楼。
梅姨正在厨房准备早餐,见她匆匆下来,忙问:“苏小姐,怎么了?”
“陆临舟发烧了,家里有体温计和退烧药吗?”
梅姨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慌乱:“发、发烧了?多少度啊?我……我去找找体温计。”她转身去储物柜翻找,动作却有些迟疑,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递给苏蔓时,手指都在发抖。
苏蔓接过,没顾上细看梅姨的异样,又快步回到楼上。
测出的温度让她眉心拧紧:38.9℃。
“梅姨,退烧药呢?布洛芬或者对乙酰氨基酚都行。”苏蔓一边用湿毛巾给陆临舟擦拭脖颈和手臂物理降温,一边朝楼下问。
梅姨磨磨蹭蹭地走上楼,站在卧室门口,双手绞在一起,脸色发白:“苏小姐……那个,退烧药……家里好像没有了。”
“没有了?”苏蔓动作一顿,回头看她,“这种常备药,怎么可能没有了?”
“可能……可能是,用完了,我没及时补。”梅姨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苏蔓盯着她看了两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梅姨在陆家工作多年,向来细心周到,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她这副心虚慌张的样子,绝不仅仅是药没了这么简单。
“行,那我叫个送药上门。”苏蔓不再追问,拿起床头的手机,准备拨号。
“别!”梅姨几乎是脱口而出,上前半步,又猛地停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苏蔓放下手机,目光彻底冷了下来:“梅姨,到底怎么回事?陆临舟烧到快39度,必须吃药。你为什么阻拦?”
“我……我没有……”梅姨语无伦次,额头上冒出细汗,“苏小姐,陆先生他……他体质特殊,有些药不能乱吃……最好,最好是叫医生来看看……”
“什么药不能吃?普通的非处方退烧药有什么不能吃的?”苏蔓逼问,“就算要看医生,现在这个时间,叫家庭医生过来也要时间,先吃药把温度降下来才是要紧的。梅姨,你在隐瞒什么?”
梅姨被问得哑口无言,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咬死了不松口:“苏小姐,您别问了,我真的……真的不能……”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临舟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似乎被她们的争执吵到,眼皮动了动,却没有完全清醒,只是艰难地扯了扯盖在身上的毯子。
苏蔓见状,不再理会梅姨,重新拿起手机,快速下单了退烧药和消炎药,选了最快的同城急送。
梅姨看着她的动作,脸色惨白,悄悄退到门外,摸出手机。
门铃比预计来得更快。
苏蔓以为是送药的到了,下楼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神色凝重的江叙。
“苏小姐,”江叙朝她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越过她,投向楼梯方向,“陆总怎么样了?”
“发烧,38度9,”苏蔓侧身让他进来,眉头却没松开,“你怎么来了?”
江叙快步往楼上走:“梅姨给我打了电话,陆总的情况,不能用退烧药。”
又是这句话。
苏蔓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紧随其后:“为什么不能用?他什么体质?过敏史?”
江叙已经走进卧室,看到床上烧得脸颊通红的陆临舟,上前试了试温度,转头对跟进来的苏蔓和忐忑不安的梅姨道:“我先带陆总走。”
苏蔓挡在床边,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尤其是事关陆临舟的身体。
“为什么不能吃药?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叙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小姐,这是陆总的私事,具体原因我不便多说,但普通的退烧药和抗生素,对他而言不是治疗,可能是……”
他顿了顿,选择了更委婉的说法:“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副作用。”
“副作用?”苏蔓不信,“什么副作用连非处方的退烧药都不能用?”
“苏小姐,请让一让。”江叙的语气带着少有的强硬,示意梅姨帮忙。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临舟被他们的声音彻底吵醒,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才逐渐聚焦在苏蔓脸上。
“吵……什么……”他声音沙哑。
“你发烧了,”苏蔓立刻俯身,握住他滚烫的手,“江叙来了,说要带你走,还说你不能吃退烧药,到底怎么回事?”
陆临舟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然后目光转向一脸紧张的江叙和梅姨。
他挣开苏蔓的手,想自己坐起来,却因为高烧和虚弱,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
“不用去医院……”他喘息着,声音低弱,“药……也不吃。”
“陆临舟!”苏蔓真的有些怒了,“你烧糊涂了吗?快40度了,不去医院不吃药,你想怎么样?”
陆临舟闭上眼,眉头因为难受而紧紧锁着,嘴唇干裂,却依旧执拗:“不用你管。”
江叙上前一步:“陆总,我先带您离开这里。”
“陆临舟!”
陆临舟睁开眼,眸中的偏执更盛:“你们都出去,别来烦我,你也是!”最后三个字,是对苏蔓说的。
苏蔓站在原地没动,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知道原因,却一起瞒着她。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干着急。
“好。”苏蔓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懒得管你呢。”
她转身,不再看床上的人,也不看神色各异的江叙和梅姨,径直走出了卧室,下楼,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恨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更恨……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竟然真的为他担心到失措。
“冷静下来,苏蔓。”她对自己说,“陆临舟不是小孩子,他有他的理由,他的算计,他的秘密。你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可以坦诚相待的关系。”
只是合作,只是互相利用。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离开别墅。
而楼上卧室里,陆临舟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引擎声远去,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似乎瞬间松懈,整个人陷入更深的昏沉。
江叙和梅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焦急和无奈。
“陆总,我们必须去医院。”江叙不再征求他的同意,示意梅姨帮忙,准备强行带他离开。
陆临舟在陷入黑暗前,嘴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一个名字,又像是一声叹息,最终消散在他粗重的喘息声里。
*
苏蔓的车刚驶入苏云大厦的地下车库,搁在副驾座椅上的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苏青。
“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她拿着手机,向着电梯间走。
没走出几步,她突然神色凝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蔓转身按下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好,我去港城,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85 ? 螳螂捕蝉
◎后退的同时,双手按住身前方桌的边缘,向前一掀◎
第八十五章
飞机机舱内,苏蔓再次挂断陆临舟的电话,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
引擎启动,滑行一段距离后,冲向云霄。
港城机场。
接机口人群稀落,苏青独自站在栏杆旁,她瘦了,肩膀的线条在布料下显出嶙峋的轮廓。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没有久别重逢的温度。
苏青转身就走,苏蔓跟在她身后。
出租车穿过市区,车内全程没人说话,司机握着方向盘,眼睛偶尔瞄向后座沉默的两人,一个始终望着窗外,一个望着前座的椅背。
车最终停在一个偏僻老旧的小巷。
街道狭窄,两侧是斑驳的旧楼。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褪色的衬衫和内衣,在风中摇晃。
茶楼的招牌是木质的,漆字剥落,门脸窄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和“冷气开放”的标识,字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圆滚滚的样式。
茶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幽深,光线从气窗漏进来,浮尘在光里缓缓旋转。
气味很复杂,有陈年普洱的醇厚,木质家具受潮后的酸腐,还有种类似于香灰的腻,全部搅拌在一起,在这片不流动的空气里发酵。
这个时间点,生意冷清。
角落坐着两个中年男人,茶杯搁在泛黄的塑料桌布上,交谈声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
柜台后的老板娘趴在收银机上打盹,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一支圆珠笔插在耳后。
苏青径直走向楼梯,木质的台阶已经磨出凹陷。
苏蔓跟在她身后,手搭在扶手上,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二楼雅间比楼下更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临街蒙尘的窗,玻璃上糊着经年累月的油污,透进来的光都带着病态的昏黄。
窗外不是街道,是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后巷。
对面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壁,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巷子里堆着废弃的家具,瘪掉的轮胎,还有几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地堆在窗户的正下方。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坐。”苏青开口。
“苏青,”苏蔓拉开椅子坐下,“你在电话里,到底什么意思?”
*
茶楼对面,旅馆二楼的房间。
窗帘是化纤材质,廉价的暗红色,边缘已经起球。
周扬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
她拿出手机,给苏鸿德打电话。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苏总,”周扬重新拿起望远镜,眼睛贴在目镜上,“苏蔓到了,我们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半晌,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愠怒:“周扬,谁给你的胆子敢擅作主张?没有我的指令,不许……”
“不许什么?”周扬轻笑一声,打断他,“您连亲弟弟都能舍得,怎么就舍不得女儿了呢?”
她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窗玻璃后的人影更清晰了些。
苏蔓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的线条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柔和,太柔和了,柔和得让人想用刀子把它划开。
“苏总,事情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她的声音更加愉悦,“由不得您再犹豫了,如果您还是舍不得亲自下令,那这份脏活,我周扬可以代劳。只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舌尖抵着上颚,享受着这一刻的掌控感。
“以后的生意,我的那份,得要双倍,”她慢慢说,“毕竟,风险和收益,得成正比,您说是不是?”
“周扬!你,你敢……”
“苏总,信号不太好,”她弯起眼睛,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就这样吧,等我的好消息。”
挂断键按下去,她把手机扔在桌上。
转过身,房间里另外两个人正看着她。
两个越南男人,皮肤黝黑,颧骨高耸。
他们沉默地坐在床沿,其中年轻些的那个,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裤缝,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周扬用生硬的越南语夹杂着手势,朝窗边指了指:“看清楚,下面茶楼二楼,靠窗,米色风衣的女人。”
两个男人起身,凑到窗帘缝隙边,目光穿过狭窄的视野,落在苏蔓身上。
“就是她,”周扬后退一步,坐在椅子里,椅腿有点摇晃,她调整了一下重心,“你们的金主苏鸿仁,还有你们的大哥,都是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两个男人互看了一眼,然后,年长的越南人抬手,摸了摸后腰鼓鼓囊囊的地方。
周扬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茶楼前后门,包括防火通道,我都安排好了,”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完美,涂着暗红色的甲油,“一会儿动手,利索点,做完立刻从后巷走,有车接应。”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边缘被里面的东西撑得棱角分明。
她拍了拍年长男人的肩膀,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定金,”周扬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事成之后,尾款和送你们出境的路线,一样不会少。”
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中升腾,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两个越南人重重地点头,把信封塞进怀里,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茶楼窗户,这一次,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周扬悠悠然靠在椅背上,跷起腿。
丝袜包裹的小腿线条优美,高跟鞋的尖头在空中轻轻晃动。
她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对面茶楼的动静。
以前啊,是自己没用。
但现在是现在,她要坐在这里,抽着烟,看着那扇窗。
等待血液溅上玻璃,等待生命像蜡烛一样熄灭。
只有这样,当年那些屈辱,那些不甘,那些时刻缠在心里的嫉恨,才能真正了结。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却没有弹。
任由它弯曲,颤抖,最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断裂,掉在她裙摆上。
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拂去。
布料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灰色印子,像一个不完美的句号。
*
茶楼包厢的门被踹开。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反握着一把短刀,另一人的手按在后腰,五指微微弯曲,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势。
苏青就在门打开的同时站了起来,几步退到门口。
然后她转过身,同他们一样,冷冷地看着苏蔓。
四个人形成了一个简单的三角,苏蔓在顶点,另外三个点在底边。
苏蔓眯起眼看着苏青,“这就是你急着找我来港城的目的?”她问。
苏青没有回答,目光从苏蔓脸上移开,看向门口那两个男人,极其轻微地朝两个男人点了点头。
握刀的男人动了,奔着苏蔓,直刺心口!
同一时间,另一个男人的手从后腰抽出来,咔哒一声,弹簧刀的刀刃弹出来。
他侧移一步,封死门口,眼睛盯着苏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千钧一发。
苏蔓后退的同时,双手按住身前方桌的边缘,向前一掀!
木桌砸向冲来的男人,桌面上的茶壶、茶杯、烟灰缸全部飞起来,热水泼洒,茶叶像褐色的雨点四散。
男人敏捷地侧身,桌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木屑飞溅,一条桌腿“咔嚓”折断。
这一下虽没有击中,但成功地让男人的攻势滞了一瞬,就这一瞬。
苏蔓借着反作用力疾退到窗前,她的后背撞上窗框,抬手就去推窗,双手按在玻璃上,用力,再用力。
窗户却纹丝不动。
她疑惑地低头看去,窗框边缘,新鲜的木屑散落在积尘上,是窗户不久前才刚被人用钉子从外面封死,钉帽还是新的。
视线从窗框移开,掠过从满地狼藉中站起来的男人。热水泼湿了他半边身子,茶叶粘在夹克上,短刀仍明晃晃地握在手里。
另一个男人也向前逼近一步,从另一侧包围苏蔓。
苏蔓的呼吸终于乱了,胸口起伏的节奏加快,她看着两人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他抬起手,抓住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拉。
绒布窗帘“哗啦”一声合拢,最后一线昏黄的光被切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中,呼吸声变得清晰。
楼下隐约传来老板娘被惊动后的询问声,但很快又低下去。
茶楼对面,周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望远镜里的那扇窗户突然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昏黄的灯光被切断,只剩下一块深红色的矩形。
她立刻觉得不安,咬着下唇,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坐下,重新点燃一支烟。
“不会失手……”她低声说服自己,“两个亡命徒,对付一个女人……而且还有一个内应……”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帘后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当然,隔着一条街,本就不可能听到什么。
可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打斗声,没有惨叫。
后巷依旧空荡,预定的接应车没有出现,那两个越南人也没有仓皇逃出的身影。
只有一只黑猫又溜达回来,蹲在垃圾堆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周扬的耐心一点点漏光,她又一次拿起望远镜,眼睛贴在目镜上,直到眼眶被压得生疼。
突然,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轻柔的波动,而是被人从里面微微挑起了一角。
非常快,不到一秒钟。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缝隙后闪了一下,随即,帘子重新落下。
手机在此时响起,她怔愣一下,接通。
86 ? 黄雀在后
◎就这一瞬的空档,苏蔓抄起藏在窗台上的铁锨◎
第八十六章
当年在学校,苏蔓永远是众星捧月的焦点,尽管她脾气臭学习不好,还是因为家世的原因被学校捧在手心里。
而自己呢?拼命学习,努力讨好老师,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讨好……却始终像个跳梁小丑,甚至闹出丑闻。
凭什么?就凭她投了个好胎?
后来苏家出事,她以为苏蔓跌落尘埃了,可没想到,她竟然又爬了起来!甚至动摇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不甘心!她周扬哪里比苏蔓差了?
她付出的努力和代价,比苏蔓多千百倍!
她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挡路的人,就必须清除!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她的遐想。
周扬不耐地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她眉头厌恶地蹙起,霍之洲。
这个花花公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不识趣。
当年她为了接近更上层的圈子,不是没有想过接受他,但她实在厌恶他与苏蔓走得太近,不过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自己,他配不上。
她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按下接听键:“喂?”
“周扬,”电话那头是霍之洲焦急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很重要。”
周扬嗤笑一声,目光依旧盯着对面茶楼的窗户,语气越发不屑:“霍之洲,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以前在学校,我就看不上你,现在,依然看不上。”
她弹了弹烟灰:“我想要的东西,我会靠自己挣来。权势,财富,别人的敬畏……这些,我周扬一样都不会少。我跟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
说完,她直接掐断通话,顺手将号码拉进黑名单。
“不知所谓。”她低声骂了一句,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望远镜上。
里面应该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没动静?
*
十分钟前,与杀手一同对峙苏蔓的苏青,突然眼底掠过狠色,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苏蔓吸引,侧身对着她的刹那,一直藏在袖口下的右手用力挥出,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把极薄,极锋利的手术刀!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手术刀深深扎进男人的脖颈与锁骨交界处的位置,当啷一声,手里的弹簧刀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眼中的凶残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鲜血从伤口中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向身后的女人。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正全力攻击苏蔓的男人听到身后同伴异样的响动,心中一惊,攻势不由得一缓,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
就这一瞬的空档,苏蔓抄起藏在窗台上的铁锨,眼中寒光一闪,用力抽在他的后脑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男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眼翻白,身体晃了晃,扑通栽倒在地,瞬间失去意识。
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
茶楼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苏青靠着门框,沾血的手在微微颤抖,怔怔地看着地上两个顷刻间失去战斗力的杀手,又看向拿着铁锨,胸口剧烈起伏的苏蔓。
“戏不错啊,”苏蔓顺手丢掉铁锨,“连我差点都信了。”
苏青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将沾血的手术刀刀尖朝下滑进去,封好口。
“彼此彼此,为了引出后面的鱼,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不怕真的出事?”凶器一会会当作证物交给警方。
苏蔓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目光投向对面二楼的窗户。那里,刚才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
“怕?”苏蔓轻笑一声,“当然怕,怕鱼不够大,怕饵不够香,怕……有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缩着不肯出来,”她顿了顿,“不过,我相信陆承渊的能力,他能确保你毫发无损地离开,我嘛,算是……借了东风。”
她说着,侧身,将窗帘又挑开更细的一缕,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楼下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警笛声。
*
旅馆二楼房间内。
周扬的心猛地一沉,望远镜里,是对面茶楼二楼那扇窗户后的纤细身影……计划失败了!苏蔓和苏青都没事!
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不停地敲打着她的神经。
做贼心虚的人,对这类声音有着本能的恐惧,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衬衫。
顾不上细想失败的原因,也顾不上确认那两个越南人的死活,周扬一把抓起扔在椅子上的手机和随身小包,直接冲出房间。
下楼时,她手指探进包里,摸到手枪的轮廓,才稍稍稳住狂跳的心脏。
一丝狠戾重新爬上她的眼底,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苏蔓必须死!只要有机会……
眼角忽然瞥见旅馆门口,一个黑色的影子走进来,是陆承渊!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五大三粗的保镖。
他怎么来了?!
周扬心脏骤停了一拍,恐慌瞬间压倒了一切。她立刻低下头,用包和垂落的头发挡住侧脸,脚步不停,却改变了方向,迅速拐进旅馆的后门。
后巷的街道肮脏狭窄,堆满了垃圾桶和废弃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之前约定的黑色轿车此刻静静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周扬疾步冲过去,一把拉开后排车门就钻了进去,急促地对司机说道:“快开车!离开这里!去码头!快!”
她用力关上车门,惊魂未定地靠在座椅上,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湿透。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那头传来苏鸿德焦躁的声音:“怎么样?!”
“怎么样?”周扬的声音因为挫败而变得尖利,“苏鸿德,你女儿还真是厉害啊!刀都架脖子上了,这都弄不死她!你到底生了个什么妖怪出来?!”
“……”
周扬没等苏鸿德回应,继续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的后手行不通!那两个越南人估计已经折进去了!警察也来了!苏蔓现在肯定猜到了背后有人,说不定连你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车子还停在原地,驾驶座上的人,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猛地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向驾驶座……
这根本不是她事先安排好的司机!
这是一张她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和危险的脸。
霍之洲!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是司机?!
周扬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暴怒:“霍之洲?!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她语无伦次,又看向车窗外,感觉警笛声越来越近。
“开车!我让你去码头!听见没有!”
“周扬,你冷静点!你去自首,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律师……”
“你懂什么?!开车!”周扬从包里掏出手枪,抵上他的眉心。
霍之洲怔了一下,只得启动车子。
“周扬,把枪放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闭嘴!”周扬持枪的手抖得更厉害,警惕地看向窗外倒退的景物,“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教训我?!我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不能失败!我不能就这么完了!绝对不能!”
“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不该问的别问,小心你的命!”
“苏鸿德,我听到你说苏鸿德?”霍之洲并没打算如她的愿。
“找死!”周扬咬牙切齿。
“苏鸿德,竟然没死?还想借你的手,杀自己的女儿?”
“女儿?”周扬冷哼一声,“姓苏的,没有一个好人!”
“为什么?”
周扬从后视镜里盯住霍之洲,握枪的手依旧紧绷,脸上却扯出讥诮的笑。
“为什么?霍之洲,你以为苏家是什么?海丽的慈善名门?商界楷模?”她恨恨道,“我告诉你,苏家就是一堆烂泥,苏蔓也一样,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以为他们真是靠房地产起家的?”
车子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穿行,窗外港城的街景飞速倒退。
“苏家的根基,在东南亚!”周扬的语速越来越快,“走私!军火,毒品,人口……他们什么没沾过?苏鸿德和苏鸿仁早年就是靠着在东南亚打通各路牛鬼蛇神的关系,赚的第一桶金!后来风声紧了,才想着洗白,搞起了房地产。”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因为我够努力啊!因为我爬得够高,能被她们利用!苏鸿德那老狐狸,假死之后遥控一切,你以为他躲在国外真是养病?实际是为了打通人体器官买卖的通道!”
霍之洲猛地踩一脚刹车,难以置信地看着后座的女人:“你说什么?!人体器官?!”
周扬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晃,枪口却依旧指着霍之洲的方向。
“是啊!新鲜、匹配、明码标价的人体器官!从那些在黄金城欠了巨额赌债走投无路的赌徒身上,从那些被诱骗绑架的偷渡客身上,甚至……从意外死亡的任何人身上!用古董拍卖、展览、私人收藏的名义,打通一条绿色通道,运给世界各地出得起天价的买家!”
“苏家……在做这种生意?!”
“不然你以为苏家凭什么在海丽一直站稳脚跟?凭什么能让神秘的陆家与他们联姻?苏蔓那个蠢货,还以为她二叔只是贪财弄权,想着夺回苏云集团就万事大吉。她根本不知道,她想要夺回的家业,底下埋着多少人的命!”
霍之洲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死大于哀痛。
“周扬,现在停下,去自首,揭发他们,是你唯一……”
“闭嘴!自首?揭发?”周扬厉声打断他,眼神疯狂,“然后呢?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或者直接被他们在里面弄死?霍之洲,你太天真了!苏家能经营这么多年不倒,上面怎么会没有人?这条利益链上,绑着多少人,谁能算的清?”
她用枪口顶了一下前座椅背:“我现在只信我自己!只要我能离开,我就能……”
话音未落,前方路口,两辆黑色的商务车毫无预兆地横向冲出,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87 ? 演戏
第八十七章
刺耳的刹车声中,霍之洲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车子险险地停在距离前车不足半米的地方。
周扬因惯性撞在前排座椅上,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她惊惶地抬起头,只见前后车上迅速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彪悍男子,呈包围态势逼近过来。
“是苏鸿德的人……还是陆承渊?”周扬颤抖着举起枪。
霍之洲看着窗外迅速合围的黑衣人,脸色凝重。
“周扬,把枪给我,我会……”
“不!”周扬嘶吼一声,调转枪口,对准窗外正在逼近的黑衣人,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街道上炸响,格外刺耳。
子弹打在了黑衣人身前的车盖上,溅起一溜火星。
“周扬!住手!”霍之洲厉喝,探身去夺枪。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周扬想要开第二枪的瞬间,侧面一个黑衣人已贴近车窗,一拳砸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惊得周扬大叫,同时,另一侧被子弹打爆的车窗间,一条手臂伸进来,抓住周扬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周扬痛呼,手枪脱手飞了出去。
她被粗暴地拖出车厢,按倒在地,霍之洲也被两人反剪双臂制住,动弹不得。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黑衣人走上前,扫了一眼被制服的两人,拿出手机,低声汇报了几句。
周扬面如死灰,趴在地上,方才的疯狂和狠戾消失殆尽,她知道,自己完了。
落在苏鸿德手里,或者落在已经知晓部分真相的陆承渊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
*
仓库里浮动着灰尘的气味,周扬瘫坐在墙角,惊恐地听着隔壁传来的击打声,拳头砸进肉里的钝声,压抑的闷哼,还有身体撞上硬物的碎裂声,每一个声响都加深她绝望的念头。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击打声终于停了。
铁门被拉开,两个打手拖着一团血肉模糊的影子出来,随手扔在周扬脚边。
霍之洲蜷缩着,脸上青紫交错,口鼻都在流血,身上的衬衫被撕破,露出下面大片可怖的瘀伤和擦痕。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停地颤抖,意识都在涣散的边缘。
周扬看着这样的他,连滚爬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却不敢碰他。
“霍之洲……霍之洲你醒醒!你……”她的声音哽咽,“谁叫你逞英雄,谁叫你管我的事,你可别死了,死了我也不会领你的情!”
霍之洲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地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她,安抚似的扯了扯嘴角。
“你是我的什么人啊?刚刚你多什么嘴啊?!你知不知道他们会打死你啊!你这个傻子!白痴!”
霍之洲看着她的脸,眼神温和下来:“以前……在学校,你被欺负……我没能……护住你……”
周扬僵住,记忆丝丝缕缕地涌上来。
念书那会,她拼了命地学习,努力争取奖学金,就是想用分数证明自己,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
而霍之洲,家境优渥,经常开着跑车来找她,还时不时地送礼物逗她开心,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少爷。
面对这样的殷勤,她不是没有心动过,但她更清楚两人之间的鸿沟,也太害怕一旦沉溺,就会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野心。
她告诉自己,霍之洲的好,不过是一时新鲜,是富家公子无聊时的消遣,而她,要的是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所以,她一边冷淡地拒绝着他的靠近,一边却又不动声色地享受着他的庇护,利用着他的人脉和家世带来的便利,去接触更上层的圈子。
但是后来发生了陈屿那件事
她被学校点名批评,而后陈家的打压接踵而至,她被孤立,被造谣,成绩被质疑,甚至家里也受到牵连。最终,她被迫“主动”退学。
为了躲避更疯狂的报复,也为了保住家人,她听从了苏鸿德的建议,装疯,被送进了一家精神病院。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或者真的变成一个疯子,可是霍之洲找到了她。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反正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她知道自己的转机来了。
霍之洲将她转到单独的特护病房,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照顾,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慢慢恢复起来。
后来苏鸿德需要一间艺术馆来洗自己在东南亚的买卖,盯上了陈恩艺术馆,想用自己的女儿栓住陈家。
但苏蔓当时跟顾常走得近,苏鸿德又不想因为这种事让女儿怨自己,于是周扬毛遂自荐,说有办法可以让两人反目。
结果如她所愿,但事情却远超出了预想,苏蔓竟然逼得顾常念跳了海。
苏鸿德为了救女儿,动了不少暗处的关系,被人盯上,也正因如此,苏鸿德才不得不“意外猝死”。
经此一事,周扬成了苏鸿德最好的棋子,这些年通过他的运作下,她摇身一变成了黄太太,利用黄老在古董界的名望替苏鸿德做了很多事,她的野心也越来越膨胀,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从未喜欢过霍之洲。
他的深情对她来说是负担,他的纯粹照出她骨子里的脏。
但是,此刻看着他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却还记挂着多年前未能保护她的愧疚,心口上早已荒芜的地方,竟慢慢传来刺痛的感觉。
霍之洲的声音更微弱了,眼神开始涣散,眼睛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就当是……补偿吧……别……别恨我了……”
“谁稀罕你的补偿!”周扬将他搂进怀里,手指掐进他染血的衬衫,“你别说话了!保存点体力,你不能死在这!”
霍之洲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刚才……他们打我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苏总……已经……派人去你……经常去的几个地方……搜查……包括……你名下的一栋私人公寓……”
“他果然不信我,”周扬冷笑,原来这些人真是苏鸿德派来的,恨恨道,“不过我也不会任他拿捏,这些年,他所有经过我手里的账,我都整理成账本,藏在老黄的保险柜里,他苏鸿德再厉害,也不敢动老黄的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这话,霍之洲终于松了口气,一直强撑着的意识瞬间溃散,眼皮阖上,彻底陷入昏迷。
*
隔壁房间,巨大的显示屏上,清晰地呈现着仓库角落里,周扬抱着霍之洲的画面,连同她刚才咬牙切齿的低语,也通过藏在霍之洲身上的麦克风,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苏蔓坐在房间中央椅子上,双腿交叠,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场由她导演,陆承渊配合,霍之洲友情出演的苦肉计,终于撬开了周扬的嘴,也间接证实了她心中那个最不愿相信的猜测。
她的父亲苏鸿德,真的没死。
不仅没死,还隐在暗处,操纵着一切,甚至……对她这个女儿,动了杀心。
之前在旅馆楼下,那辆轿车撞过来的时候,她恍惚间看到驾驶座上的人,虽然戴着鸭舌帽,但父亲的轮廓,她怎么会不认得。
她想从三叔苏鸿仁身上找突破口,可三叔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彻底明白,父亲不仅活着,而且就在暗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所有自以为隐秘的调查,可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三叔的死,彻底斩断了她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记忆里温和的父亲,早已不在了。
现在藏在阴影里的,是一个为了掩盖滔天罪恶,不惜对至亲下手的魔鬼。
既然父亲已经出手,就不能再让他缩回暗处,她要主动出击,要把这条毒蛇,逼到阳光下。
她去找过外公,但老人家如今的境况,能做的不多。
于是,她只能兵行险招,安排苏青“反水”,与自己在茶楼演一出戏,引出周扬抓住她,让她认为是苏鸿德想要杀自己灭口,逼她道出背后的人,以及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苦肉计是演给周扬看的,她还特地找到刚拿新人奖的演员乔丽丽过来教导霍之洲如何演戏,看来他学得不错。
苏蔓站起身,走到显示屏前,将刚刚拍好的视频发给宋璟逸,很快,对方回复:真精彩,我这就去找黄老拿你要的东西。
静默了一会,手机振动,是陆临舟的电话,苏蔓等了一会,才接通电话:“喂?”
“你在哪?”陆临舟的声音带着焦躁。
“港城,”苏蔓重新坐回椅子里,语气疏离,“你怎么样?”
“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你的事,我还是从陆承渊那听来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吗?”
苏蔓蹙眉,也不含糊:“怎么没有?你就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吗?”
“什么?”
“陆临舟,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她直接问出口。
对面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不重要的事。”
“怎么不重要?”苏蔓恼怒,“不想说就别说了,反正我也没想真听。”
“苏蔓!”他声音发紧,“警方那边已经确认,望澜湾七号别墅里挖出来的骸骨,不是你妈妈。”
“什么?”苏蔓握着手机的手指,突然收紧。
88 ? 私心
第八十八章
从宋家马场出来时,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湿气。
苏蔓拢了拢风衣领口,车子已在门前等候,她正要拉开车门,另一辆车却裹着风声急刹在旁侧。
车门推开,陆临舟跨出来。
他像是匆忙赶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大衣的扣子甚至错开了一颗。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她,眼底有未平的波澜,还有长途奔波的疲惫。
“苏蔓!”
苏蔓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回头,只用眼角扫了他一眼:“陆总真是身强力壮,这么快就痊愈,追到港城来了。”
“你这别扭,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陆临舟走近一步,“给你打电话,怎么不开机?”
“手机没电了。”她答得敷衍,终于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
眼底有红血丝,下颌的胡茬冒出来,是少有的邋遢,看来是真的着急了。
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忽然散了些,语气缓和:“有事?”
“你说呢?”陆临舟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极反笑,却又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为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骸骨的事,你知道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指尖故意擦过她的耳廓。
苏蔓偏头躲开:“回海丽,我已经拿到了苏鸿德的证据,避免夜长梦多,直接去警局。”
“好,我跟你一起。”
苏蔓点点头,转身上了他的车。
陆临舟眼底闪过欣喜,绕到另一边,上车。
回程的私人飞机,引擎低沉而规律的轰鸣,舷窗外,浩瀚的云海翻滚涌动,如凝固的巨浪,又似未解的愁绪,无边无际。
苏蔓的侧脸贴在舷窗上,光影在她精致的轮廓上流转,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睑,蔽住眸中所有的波澜,只余下疲惫。
陆临舟坐在她身侧,目光未曾离开过她一分一毫。那种盘桓心头的强烈思念,在此刻静谧的空间里,被压抑的担忧带来的复杂心绪酝酿发酵,即将成为沸腾的滚水。
他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看着她抿紧的唇线,距离上一次这样靠近,这样安心地看着她侧颜的日子,似乎已经恍如隔世。
冲动来得毫无预兆,又仿佛蓄谋已久。
陆临舟身体倾过去,用指腹去蹭她的耳垂,苏蔓刚想动,他便已经吻了上去。
“陆临舟,你……”她抬手就去推他。
“对不起……”陆临舟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有些事,不是刻意要瞒你,只是还没到告诉你的时机。”
正说着,另一只手直接绕到她颈后,压下来,封住她的唇。
苏蔓在他怀里挣动,手指抓住他的胸口向外扯,瞬间将他衣领上的扣子扯开。
一吻暂歇,彼此的喘息都有些乱。
陆临舟与她鼻尖相触,看着她带着恼意和水汽的眸子,唇角含笑:“怎么?怕了?”
“谁怕谁是狗?”苏蔓挑眉。
陆临舟轻笑一声,轻咬一下她的鼻尖:“假威风。”说着向她衣领里探手。
“陆,陆临舟?”她截住对方不怀好意的手。
陆临舟眼中滑过野性的光:“不行吗?”他反问。
说完,他身体力行地给出了答案。
同时长臂一伸,按下座椅旁的“勿打扰”按钮。
他将她更深地按进座椅里,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去描摹她腰线的弧度。
唇再次覆下,这一次带着更明确的目的,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云海翻滚得越发激烈,机舱内的空气却已然升腾,带着汗湿的肌肤相贴的黏腻,和被他掌控的亲昵呜咽。舷窗外的天光投在纠缠的身影上,圈禁出一方只属于彼此的世界。
飞机降落在海丽,已是傍晚,机场灯火通明。
下了飞机,往停车场走的路上,经过洗手间,苏蔓脚步顿了顿:“等我,我去一下。”
陆临舟点点头,站在廊道边等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廊道里人来人往,他看了几次表,十五分钟过去了,她还没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苏蔓终于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甚至过分平静了。
“怎么这么久?”陆临舟上前,“是因为刚才”
苏蔓勉强挤出一点笑,“可能有点累,”她抬眼看他,“我想先去警局。”
“现在?是要看鉴定报告?”
“嗯。”
*
警局技术科办公室,负责的人是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拿出厚厚的档案袋和几张报告单,摊开在桌面上。
“经过DNA比对和骸骨特征分析,可以确定,望澜湾七号别墅发现的女性骸骨,与苏蔓小姐提供的生物检材不存在直系血缘关系。”
苏蔓垂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专业术语,她其实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加粗的结论,她看得明白。
真的不是妈妈。
她拿到了所有的一切,马上就能将那群恶魔绳之以法了,现在告诉她,那具骸骨不是妈妈,那妈妈到底在哪?是死在了别处,还是……根本还活着?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仿佛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苏小姐?”技术人员疑惑地看着她。
苏蔓回过神,抬眼,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辛苦了,报告……我可以复印一份吗?”
“可以的。”
等待复印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拿到复印件,苏蔓几乎是用抢的,迅速对折,塞进包里:“我出去抽支烟。”
陆临舟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点头,“好,我在这儿等你,”他顿了顿,伸手抚上她的肩膀,“然后,我陪你去把苏鸿德的证据交给警方。”
苏蔓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极轻地“嗯”了一声,便快步走了出去。
警局大楼外,舒爽的风拂过身边,她却觉得冷得刺骨。
苏蔓走到拐角僻静处,背靠着墙壁,这才放任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却在胸口堵着,闷得发疼。
她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烟盒,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
埋在栗子树下的是谁,父亲当年,除了母亲,还让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别墅之内?
风灌进衣领,她抱紧手臂,没有立刻回去。
她从包里拿出宋璟逸交给她的U盘。
交给警方?把所有指向苏鸿德罪行和诈死的证据,全部交出去?
这是她计划里的最后一步,逼蛇出动,然后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可是现在……母亲的骸骨成了谜。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苏鸿德一个人,周扬也说过,没有高额的回报,没有人愿意铤而走险,苏家能这么多年经营这些事,一直屹立不倒,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支撑。
此刻贸然交出所有,打草惊蛇,那个真正隐藏在最后面的人,就会彻底遁入黑暗。
况且,母亲的下落,如今又成了谜
恨意和理智在脑海里疯狂撕扯。
她恨苏鸿德,恨不得他立刻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可她又清醒地知道,现在还不是最终收网的时候。
至少,在弄清楚母亲的下落之前,不能。
风吹得她头痛欲裂,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她迅速拨通苏鸿业的电话:“二叔,告诉我爸爸,我手里有样东西,他一定非常感兴趣。”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警局的方向,拉紧外套,转身,快步没入街道对面的夜色里。
*
陆临舟在办公室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初的耐心逐渐被焦灼取代,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苏蔓刚才离开的方向,只有空旷的街道和零星的车灯。
不对劲。
他拿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制式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临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握紧手机,冲出办公室,奔向苏蔓刚才离开的拐角。
*
海丽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区,走廊尽头病房门口,杵着两个身形剽悍的男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走廊。
苏蔓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大束沾着水珠的百合,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不疾不徐,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路过那两个保镖时,眼风都未扫一下,径直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苏鸿业倚靠着摇起的床头,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往日的精明强干被一种从骨头里透出的颓败取代。
苏蔓的闯入,让本已颓靡的病人突然罩上一层回光。
“二叔,”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怎么还没好啊?”她走到窗边的花瓶旁,伸出手,毫不怜惜地抓住瓶子里的康乃馨,一把从瓶中拔出,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接着将自己带来的百合,一枝一枝,仔细地插进瓶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光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她微笑着,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口吻,慢悠悠地问:“二叔,您这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海丽最好的医院,最贵的专家,怎么就……治不好呢?”
苏鸿业用混浊的眼珠恶狠狠地瞪向她。
苏蔓恍若未见,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百合花瓣,继续柔声柔气地说:“是不是……做了太多孽,欠了太多债,所以……被恶鬼找上门,缠住啦?”
“苏蔓!”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鸿业再怎么说也是你二叔,你的刻薄不应该用在自家人身上,爸爸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89 ? 婚期
◎苏蔓被他从车里拽出来,踉跄着差点摔倒。◎
第八十九章
苏鸿业的葬礼,办得不算极尽哀荣,却也维持着苏家应有的体面。
灵堂设在殡仪馆偏厅,黑纱白花,挽联低垂,正中悬挂的遗像里,苏鸿业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眼神精明,嘴角含笑。
关于他生前的种种,如今,都成了供人瞻仰和评说的最后凭证。
来吊唁的人不算少,商界的旧友新朋,沾亲带故的远房,更多的是苏氏集团心思各异的股东和高管。
人们低声交谈,目光闪烁,不时瞥向灵堂前哭得几乎脱力,全靠人搀扶着的未亡人,以及她身边眼圈红肿,却仍努力维持着名媛仪态的女儿苏瑾,而做为苏瑾未婚夫的陆临舟,就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的表演。
苏蔓就是在这片压抑的气氛中出现的。
她没有穿黑色,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灰色西装套裙,颜色低调。
长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露出逛街的额头,脸上没有刻意摆出的悲戚,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凛冽。
她没有走家属答礼的侧门,而是从正门径直步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瞬间吸引了灵堂内大部分人的目光,低语声为之一静。
她现在是苏氏集团名义上最大的股东,新任董事长。这个身份,在此刻此地,比任何血缘关系都更具冲击力。
她走到灵堂前方,二婶瘫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往日精心保养的面容被泪水侵蚀得沟壑纵横。
见到苏蔓走近,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恨意,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恐惧和疲惫淹没,连起身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苏瑾却像被突然刺痛了神经,一直强忍的悲伤、屈辱、以及这些天在家族中感受到的世态炎凉和隐隐被排斥的压力,在看到苏蔓这副胜利者的姿态出现的瞬间,彻底冲垮了理智。
“苏蔓!你还敢来!”她尖声叫道,从母亲身边冲出去,动作快得连站在她身后的陆临舟都没来得及拦住。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苏蔓的左脸上。
灵堂内瞬间死寂,连哀乐都停滞了一瞬。
所有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带着震惊、窥探、以及隐秘的兴奋。
苏蔓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她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停顿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眸底所有的冷光。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将一缕散落到颊边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别回耳后。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抬起眼,看向脸色涨红的苏瑾。
苏蔓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映不出丝毫情绪,却让苏瑾没来由地心底一寒。
“苏瑾,”她开口,语气算得上平和,“你好歹也是公众人物,经常在媒体面前露脸的,看看这四周,”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灵堂内或明或暗举着的手机,“有多少镜头正对着这里。”
她向前倾身,拉近与苏瑾的距离,缓缓道:“这一巴掌,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就当你是对二叔的哀痛乱了心思,但再对我有不敬……你猜,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有没有能力,像当初二叔对我那样,把你,和你母亲,彻底逐出苏家,并且,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永无翻身之日?”
她的声音轻柔,刺入苏瑾的耳膜,也刺进苏瑾惶恐的心里。
苏瑾脸上血色尽褪,瞬间积攒的冲动和勇气瞬间干瘪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苏蔓,看着对方眼中的平静,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苏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揉捏的孤女。
“苏董……苏董……”二婶挣扎着扑了过来,用力拉住女儿的手臂,将她往后拖,脸上用力挤出笑,“是、是苏瑾不懂事!她伤心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不对……”
苏蔓直起身,没再看她们母女一眼,扬起下巴,侧身从她们身边走过。
灵堂前,有人递上三炷香。
苏蔓接过,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她凝视着苏鸿业的遗像片刻,照片里的人也在回望着她。
她上前一步,将香插进香炉,三缕轻烟笔直向上,旋即被不知从何处钻入的微风吹散。
灵堂内寂静一片,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苏蔓的身影上,看她上香,看她转身,看她停下脚步。
苏蔓站在香案旁,略略侧身,面向灵堂内黑压压的人群。
左脸上的红痕尚未消退,在素净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却并未折损她半分气势。
她扫视全场,目光平静如水,带着上位者的压力。
刚刚或同情、或窥伺、或幸灾乐祸的低语彻底消失,人们屏息等着,不知这位新任的苏董,接下来要做什么?
“今天来参加葬礼的,都是苏氏集团的朋友,还有苏家的家人。”
“虽然,我二叔走了,”她回头,目光在苏鸿业的遗像上停留一瞬,复又看向众人,“走得突然,也让人痛心。”
“但,”她话锋一转,“他生前的一些规划和遗愿,作为苏氏现在的掌舵人,我会替他,继续完成下去。”
此言一出,底下泛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二婶和苏瑾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神全是困惑。
连一直垂首站在家属位置的几位远亲,也忍不住交换着眼神。
苏蔓的目光,就在这时,越过了众人,落在陆临舟身上。
他身姿笔挺,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迎上苏蔓的目光,眉头蹙了一下,眸中立刻漫出沉郁的底色。
苏蔓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唇角极轻微的扯出一个无奈地笑,接着,她转回视线,面向所有的人,郑重开口:“首先,苏氏集团与陆氏集团的战略合作,不会因为任何人事变动而受到影响。”
人群中的骚动更明显了些,不少目光偷偷瞥向陆临舟,又飞快地收回来。
陆临舟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
“其次,”苏蔓继续说道,“望澜湾项目,是苏陆两家合作的重点,更是海丽未来发展的标杆。我在此郑重声明,这个项目,不会停摆。不仅不会停,还会注入,确保它圆满成功。”
提到“望澜湾”三个字时,她的神情与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灵堂内彻底安静下来,连原本低回的哀乐似乎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
所有人都预感到,她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苏蔓的目光再次掠过脸色惨白的苏瑾:“最后,关于我姐姐苏瑾,与小陆总的婚约”
苏瑾闻言一颤,双手猛地抓住了身旁母亲的手臂,二婶也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苏蔓,又惶然地看向陆临舟。
陆临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望着苏蔓,眼神深处翻涌起激烈的情绪,但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婚期,更不会取消,”她没再去看陆临舟的反应,“一切,将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话音落下,灵堂内落针可闻。
死寂持续了数秒,随即被嗡嗡的议论声取代。
惊讶、错愕、了然、算计……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谁都没想到,在苏鸿业的葬礼上,在新任董事长刚刚被当众掌掴之后,会听到这样一番关乎集团未来,关乎家族联姻的强势宣言。
人群中,陆临舟冷笑一声,恨恨地看了苏蔓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告别厅。
苏蔓终于从殡仪馆出来,安娜见她出来,才推开车门下车,脸上仍带着深深的困惑。
“苏蔓,”安娜迎上前,见到她脸上的红痕,诧异,“你,你这是怎么了?”
苏蔓推开她的手,走向副驾驶:“没什么,苏瑾打的。”
“苏瑾?”安娜跟在她身后,“她,她怎么敢啊,还有,你真的宣布苏瑾和陆临舟的婚事不变?”
“是啊。”
安娜绕回驾驶座,启动引擎,却迟迟没踩下油门。
她转过头,实在忍不住:“为什么啊?你跟陆临舟他明明……这到底演的哪一出?你知不知道他刚才从里面出来的脸色有多难看?”
“别问了。”苏蔓打断她,难得语气里有烦躁。
她闭上眼,指尖用力捏了捏眉心,几秒钟后,重新睁开眼,转移话题:“我让你找新的审计公司,秘密彻查陈家艺术馆这些年所有的账目流水和藏品进出记录,开始了吗?”
安娜知道她不想谈,只得咽下满腹疑问,顺着她的话答道:“已经在查了,不过目前翻看的部分,账面做得非常漂亮,暂时没发现明显的问题,”她迟疑片刻,“但是陈家那边,好像听到点风声,已经有人通过中间人递话,旁敲侧击地问我们在查什么。”
苏蔓嘴角冷笑:“不用管他们,虚张声势而已,要是他们再不知趣,纠缠不休……”她眼神微黯,声音沉了下去,“就把周延找出来,让她去安抚。”
“明白了。”
车子刚刚起速,从右前方突然冲出一辆黑色宾利,车头几乎擦着安娜的车头,霸道地横在了路中央!
安娜吓得脸色一白,忙踩住刹车,才堪堪避免撞上。
惊魂未定,宾利后座车门已被推开。
陆临舟跨步下车,身上还是肃穆的黑色西装,领带却被他扯松了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阴翳,他几步冲到苏蔓所在的车门边。
安娜反应过来想锁车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临舟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俯身,不由分说地攥住苏蔓的手腕。
“陆临舟!你干什么!”安娜惊呼。
苏蔓被他从车里拽出来,踉跄着差点摔倒。
“如果你不想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老实跟我走!”
“!”苏蔓怒视着他,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也不敢再多做挣扎,只得被他半拖半抱地塞进后座。
“砰!”车门被重重关上,随即绝尘而去,安娜站在灰尘里,扶着额,目送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身后,殡仪馆台阶上,苏瑾肿着一双眼睛,恨恨地望向轿车消失的方向。
90 ? 顾小狗
◎车内,陆临舟的手指还扼在苏蔓颈间。◎
第九十章
车厢内,苏蔓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几次想挣脱他的钳制,每一次反抗却只换来更用力的压制。反复几次后,她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陆临舟沉郁的眸子骤然暗沉,手上的力气松了半分。
“陆临舟,”苏蔓趁势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抬眼看他,嘴角噙着凉薄的笑,“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幼稚?”
陆临舟喉结滚动,冷哼一声,侧过身,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当初你把我困在望澜湾七号,不就是为了报复我么?你说过的,等到你和苏瑾的婚期定下,就放我自由,把别墅给我。现在,婚期在即,而望澜湾七号,虽然是以另一种不太愉快的方式,也算是回到了我手里。我们之间,难道不是该两清了吗?”她顿了顿,语带讥诮,“你今天这又是唱哪一出?”
“两清?”陆临舟转回头,眼底积压的风暴几乎要破眶而出,他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想跟我两清?苏蔓,你做梦。”
苏蔓却不再看他,眼神飘向窗外:“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他追问。
“我回到苏云,坐上这个位置,”她缓缓道,语调带着疏离,“棋局已经重新洗过牌,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所以,陆临舟,放手吧,去过你该过的生活,做你该做的事。”
“我们到此为止。”
“我该过的生活?我该做的事?”陆临舟低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连着肩膀都开始抖动,眼角漫出猩红,突然倾身,再次将她压进真皮座椅里,“苏蔓,”声音里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有时候,我真想挖开你的……”
“是黑的,”苏蔓平静地接上他的话,甚至抬起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眸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决绝的冷光,“陆临舟,你早该知道的,从我在游艇上逼你跳海那一刻起,你就该清楚,我们苏家的人,血脉里流的就没有干净的东西。自私,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底色。”
旧时的伤疤被如此粗暴地揭开,陆临舟呼吸一窒,眼底翻涌起更剧烈的痛楚与怒意。
苏蔓却嫌不够,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周扬中间那些事,我对你……其实也早就腻了。不过刚好有人递了个台阶,我就顺着下来而已,”她歪着头,欣赏他脸上每一寸表情的碎裂,“哦,对了,还有你外婆。她老人家知道外孙被人逼得跳海后,来苏家闹腾过好一阵,后来气得住了院,不到一年就去了……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轻轻问,“恨吗?应该是恨的吧。”
“苏蔓!”陆临舟恨恨叫出她的名字,眼中除了滔天的怒火,还有惊骇。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件他最深的疮疤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攀在她颈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带着毁灭的力道。
空气被阻断,苏蔓瞬间感到窒息,脸颊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眼前开始发黑。
她艰难地挣扎,眼睛却仍盯着他,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陆……临舟……过去……改不了……但以后……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别人……”
就在她视线开始涣散的边缘,一阵刺目的车灯强光猛地从侧面打来,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他们所乘的宾利被前后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强硬地截停在路中央。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停下。
加长商务车的车门滑开,一名穿着中式褂衫,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紫檀木拐杖,缓步下车。
正是陆家的定海神针,陆临舟的祖父,陆老爷子。
他面容严肃,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直直看向这边。
司机见状,不敢怠慢,连忙下车,垂手静立一旁。
车内,陆临舟的手指还扼在苏蔓颈间。
而苏蔓,已经是脸色发紫,呼吸微弱。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了她的命吧。
陆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宾利车窗边,拐杖头不轻不重地叩在深色车窗上。
陆临舟像是从一场疯狂的梦魇中惊醒,全身一震,骇然看着手下几乎失去意识的苏蔓,触电般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苏蔓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喉咙火辣辣地疼。
陆临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更深的混乱,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向陆老爷子,微微躬身:“爷爷。”
陆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上车。”
陆临舟没有犹豫,跟着陆老爷子上了车。
苏蔓在车内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呼吸。
她抚着脖颈上清晰的指痕,也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向商务车。
车窗降下,露出陆老爷子威严的侧脸。
苏蔓站定,尽管形容略显狼狈,颈间指痕骇人,面上却仍维持着从容。
她清了清沙哑的喉咙:“陆老爷子,今晚八点的接风宴,请您务必赏光。”
“这”陆老爷子迟疑。
“二叔去世,我们都很悲痛,但苏云与陆氏合作是二叔生前最大的心愿,逝者已矣,我这个做晚辈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二叔的遗愿做下去。”
陆老爷子转过脸,认真地打量她片刻,沉声应道:“好。”他看了一眼车内沉默的陆临舟,补充道,“届时,陆某一定带着临舟,亲自过来,给苏董赔礼。”
“不敢当,”苏蔓微微颔首,神色平淡,“恭候大驾。”
说完,她后退一步,目送车队离开。
商务车内,陆老爷子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孙子,缓声开口:“临舟,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就算再意难平,也不是用这种方式,”他目光看向后视镜,“今晚的宴,你跟我去,该低头时,得低头。苏家,不简单,苏家这个丫头,更不简单。”
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尾灯的红光融入城市的霓虹流火。
苏蔓独自站在路边,脖颈上的指痕愈发刺痛,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眼睛开始发酸,甚至视物都有些模糊。
风似乎穿透了皮肉,直接灌进了胸腔,勾出记忆里令人胆战的碎片……
那天,在苏鸿业的病房,苏鸿德终于肯露面。
苏蔓拿着可以让苏家万劫不复的证据去逼问母亲的下落,而苏鸿德,却只是阴恻恻地笑,欣赏她焦急的模样。
“蔓蔓,”他的声带发出磨人的声音,“你以为抓住我的把柄,就能知道一切?有些秘密,比账本更值钱,也更能……让人万劫不复。”
“苏鸿德,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苏鸿德笑着坐进沙发里:“你喜欢的那个顾常念,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叫陆临舟了,他知不知道,陆老爷子为什么把他认回来,还捧得这么高?”
“谁?什么顾常念?”苏鸿业勉强从病床上坐起来,他记得这个名字,“你说,陆临舟,就是顾常念?!”
“你不知道?”苏鸿德故作惊讶,转而看向苏蔓,“蔓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告诉你二叔呢?”
“他的身份到底是谁,这些都是陆家的事,跟我要把你们送进监狱,又有什么关系?”
苏鸿德笑了起来,脸颊上的皮肉纠结在一块,让人不寒而栗:“顾常念根本就不是陆老爷子的血脉,陆老爷子看中的,是他身上的RH阴性熊猫血,同陆老爷子一样,都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陆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心肝脾肺肾,都在排队等着换呢。找一个匹配的供体有多难?可偏偏就有一个现成的,年轻,健康,有名义上的孙子这层皮裹着,养在身边,调理得妥妥当当……等到时机成熟,需要什么,就能顺理成章地取什么吗?肝脏?心脏?反正……都是陆家赐给他的,不是吗?”
陆临舟在不知情中,被当成一件精心保养的“活体储备”……这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欲作呕。如今想来,心口还是阵阵发寒。
“苏蔓?”安娜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漩涡中拉扯出来。
苏蔓回神,才发现安娜的车已停在身边。
她垂下眼,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意扑面,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冷。
安娜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骇人的淤痕上,又移到她苍白的脸上,犹豫着开口:“你跟陆临舟……真的就这样了?”
苏蔓没有回答。
她按下车窗,任由重新涌进的风拍打脸颊,来压制心底疯狂滋长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陆临舟恨她此刻的背叛与无情,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几乎将他心底最深的旧创血淋淋地撕开。
可有些真相,比恨意更残忍。
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
她必须放下一切,成为苏云的掌舵人,即便作为苏鸿德的棋子,也要成为可以抗衡陆家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救下她的顾小狗。
这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她手中几乎没有筹码,但即便如此,让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她做不到。
“走吧,”苏蔓终于开口,她关上车窗,将一切情绪压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