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裴砚舟抚着顾清聆的发丝, 动作轻柔,眼底却是一片晦暗,他想起刚刚陆云霄看顾清聆的眼神, 便觉得戾气横生。


    正想着,忽然意识到不对。


    “夫人,你今日为何在这?”


    顾清聆这才想起来, 还未曾与他说:“我是想着来接你。”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声音越来越小。


    “接我?”裴砚舟有些欣喜:“当真么?”


    “自是真的, 不然我来这干嘛?”顾清聆无奈道, 她又想起刚刚裴砚舟说朝廷上的事。


    “是我兄长的事吗?”顾清聆抬起头看他,若非刚刚裴砚舟提起朝廷, 被陆云霄一打岔,她险些要忘了顾清泽的事了。


    裴砚舟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清澈见底, 像是要看穿他阴暗的想法。


    片刻才察觉到顾清聆的意思,刚刚只是他随口找的说辞,竟是碰巧,没料到她居然这么快便知道了, 本不想让她担忧的。


    裴砚舟斟酌着开口:“有些棘手,但也不算太难解决。”


    顾清聆听了这话,心里的担忧放下几分:“那你在朝上,有人拿这事为难你吗?”


    她是在关心他,裴砚舟方才的情绪被这关心压下去些, 摇了摇头:“没有。”只一个顾清泽而已。


    “若是依着律法,会如何处置?”


    “数目不小,若按照律法当处于绞刑。”


    顾清聆一下怔住了, 绞刑。


    居然真是死罪。


    裴砚舟看着她的神情,没再说话,只默默地等着她开口,像是顾清泽的生死全凭顾清聆接下来的话掌控。


    她想起当初让裴砚舟给顾清泽谋个差事,是想着全了那点血脉情分,让他有个正经事做,别再来烦她,谁知他竟会走到这一步。


    “那”她开口,有些艰难地问,“能不能稍微轻一些?”


    顾清聆语速飞快的补充道:“只要能保住命就行了。”


    “我知道了。”他轻声道:“我会想办法。”


    “会不会很为难?”


    裴砚舟忽然笑了,他的夫人,看来是至今还不知道他的本事,只要他想,想要无罪释放也是可以的,只是棘手了些。


    “夫人开口了,再为难也要办,只是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流放是免不了的。”不能留着顾清泽在这里多事了。


    顾清聆心里一松,却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知道自己不该开这个口,顾清泽罪有应得,她与他也没什么情分可言,可那到底是一条人命。


    “谢谢。”她轻声道。


    裴砚舟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不过,”他说着,很快又浮现出笑意:“夫人总该给我些奖励才是。”


    顾清聆一愣,随即脸就红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奖励是什么意思,这人方才在宫门外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将她手攥的生疼,如今倒好,竟还有心思讨要奖励。


    “你”她瞪他一眼:“事还没办成呢,你倒先讨起赏来了。”


    裴砚舟含笑看着她,眼底只剩下温柔:“夫人放心,事一定办成,但这奖励,我想先预支。”


    “预支?”顾清聆觉得有些好笑,与柳央交谈完后的担忧全然散去:“哪有你这样办事的?”


    “怎么没有?”裴砚舟理直气壮:“我替夫人分忧,夫人给我奖励,天经地义。”


    “不正经,”顾清聆轻轻推开裴砚舟,朝着他伸出手:“我的耳坠呢?快还给我。”


    裴砚舟的笑容僵住了。


    他又想起了刚刚陆云霄递给她盒子时的短暂触碰,他不想给她。


    顾清聆见他不说话,戳了戳他:“耳坠呢?”


    “怎么?”裴砚舟勉强扯了扯嘴角:“一只耳坠而已,夫人急着要做什么?”


    顾清聆觉着他的态度有些莫名其妙,皱起眉头:“要耳坠,自是要带的,若只有一只,我往后还怎么带出去。”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很快他便有了念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耳坠,捏着它,看了片刻,当顾清聆以为他要递给自己时,他却径直掀开车帘,扬手扔了出去,动作流畅自然。


    耳坠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随后车帘落下,耳坠在她眼前便消失不见了。


    顾清聆愣住了,她甚至没看到耳坠最后落在了何处,马车便已经驶过,让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你”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砚舟:“你做什么?”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裴砚舟放下车帘,面色如常:“扔了。”语气平淡,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顾清聆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可是她最喜欢的耳坠。


    “裴砚舟,”顾清聆掀起车帘朝着刚刚的地方望去:“我要下车。”


    裴砚舟眼疾手快的将人一把捞回到怀里,将人禁锢在自己腿上。


    “别捡了。”他在她耳边说:“我给夫人买新的。”


    买新的,那也行,顾清聆看着他,心里的气消了几分,心里大致有了猜测,估摸着是因为陆云霄,她自觉也有些不对,不该与外男这般亲近,却仍板着脸。


    “那要比原来那对好看。”


    “一定。”


    “要更大更圆的珍珠。”


    “好。”


    “要配我所有的衣裳。”


    “配不上就做新的衣裳。”


    顾清聆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砚舟见她笑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发丝间的清香充斥着他的呼吸里。


    “不生气了?”他问。


    顾清聆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还气。”


    “那怎样才不气?”


    顾清聆想了想,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方才扔我东西,是你不讲理。”她说:“你得认错。”


    裴砚舟点头:“我认错,夫人。”


    “往后不许再扔我的东西。”


    “好。”


    马车一路行至裴府,待车停稳,两人下车,顾清聆脚刚沾地,便听见他在身后说:“明日我就让人把首饰铺子的册子送来,夫人慢慢挑。”


    她回头看他,早已经不气了,若是有新的更好的,先前的倒也不重要了,她往回几步,牵住裴砚舟往里走。


    “明日真的送册子来?”顾清聆边走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送。”裴砚舟握着她的手:“夫人想挑多少挑多少。”


    顾清聆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他:“那耳坠的事你不许再提陆云霄了。”


    裴砚舟脚步顿了顿。


    顾清聆感觉到他的停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天色尚早,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楚明晰。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我不知道你为何那么紧张他,但我也不想知道。你是我夫君,现在是,以后也是。”


    或许是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她已无心去思考,过去的事总归是要过去的,既然现在生活美满,又有什么好纠结过去的呢?


    裴砚舟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竟是颤抖地问出了一个可笑至极的问题,全然不顾及自己先前说了什么。


    “夫人现在心悦我吗?”


    顾清聆虽觉得奇怪,也有些害羞,但还是红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裴砚舟看着她,眼泪都几乎要掉下来,终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唇压下来,带着微微的颤抖,先只是轻轻的贴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便再也忍不住似的,加深了这个吻。


    顾清聆被他吻得有些懵,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却没有推开。


    他吻得很用力,亲了许久,还未停止,似乎还是不够,顾清聆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推了推他,没推动。


    他又亲了下来,顾清聆终于忍不住,用力将他推开,红着脸瞪他。


    “夫君。”她喘着气:“还在外面呢!”


    裴砚舟被她推开,眼神还有些迷离,像是没反应过来。


    顾清聆看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回望周围一圈,下人们都在做自己的事,似乎未曾注意到这里,压低声音道:“就不能回屋吗?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呢”


    裴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竟笑出声来。


    “好。”他说,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屋亲。”


    顾清聆被他笑得脸更红了,挣了挣手,没挣开,便由着他牵着。


    房中的门刚关上,裴砚舟便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又吻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外人在场,他吻得愈发肆无忌惮。


    顾清聆被他吻得腿软,只能抓着他的衣襟勉强站稳,过了许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我昨日学了新的发髻,现在给夫人梳如何?”裴砚舟声音里还暗含着情欲,却是说着正经的事。


    顾清聆稍稍整理了下衣裳,便坐在妆台前,拆着头上复杂的发髻,示意裴砚舟过来,她如今也当真是不清醒了,竟会顺着裴砚舟胡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上通红,唇瓣微肿着,还泛着水光,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待发髻拆完,一头青丝垂落下来,披散在肩上,裴砚舟拿起木梳便开始一下一下的梳着。


    裴砚舟的学的很快,将发丝一缕一缕的分开,再挽上,与第一次是截然不同,现如今熟练许多。


    顾清聆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过了许久,裴砚舟终于停下手。


    “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顾清聆看向镜中。


    坠马髻歪斜着垂在一侧,发丝自然下垂,显得她妩媚慵懒,与她方才的发髻是全然不同的风格,她左右看了看,竟觉得比兰芝平日梳的还要好些。


    “怎么样?”裴砚舟问,声音里难得有几分紧张。


    顾清聆忍着笑,认真端详了片刻,才开口道:“还行。”


    裴砚舟当了真,竟是认真道:“我会努力的。”


    顾清聆笑了出来,也没解释,只是道:“夫君还需多加练习。”——


    作者有话说:很快了,马上要想起来了


    其实失忆之后就是两个人自欺欺人的谈恋爱


    第32章


    次日清晨, 顾清聆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 被褥还带着余温,想来人刚走不久。


    “兰芝。”她唤了一声。


    兰芝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小姐你醒了?大人临走时吩咐了, 不让吵醒您, 说是昨儿个累着了。”


    顾清聆脸一热, 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兰芝只是笑, 觉得这般正好,不再多言, 只上前服侍她起身洗漱。


    用过早膳后,顾清聆正想着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外头便有管事来报:“夫人, 大人让人送了东西来。”


    顾清聆一愣, 随即想起昨日裴砚舟说的首饰铺子的册子,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待那下人将东西抬进来,她才发现自己想岔了。


    居然不是册子,是整整三大箱子。


    为首的那人躬身道:“夫人, 这是大人让送来的,说是给夫人的新首饰。大人还让小的转告,说这只是第一批,后头还有。”


    顾清聆怔怔地看着那三大箱子被依次打开,金闪闪的简直要晃花了她的眼。


    金的, 银的,玉的,珍珠的, 甚至还有水晶做的,耳坠,簪子,步摇,钗环,镯子,项链,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满满当当。


    这人真是铺张浪费,但顾清聆仍是觉得欢喜。


    她随手拿起一对耳坠,正是她昨日说的,更大更圆的珍珠,光泽温润,比她先前那对好了不知多少。


    “这”她看向那管事:“怎么这么多?”


    管事笑道:“大人说了,让夫人慢慢挑,挑剩下的就收着,想戴哪对戴哪对。”


    “他人呢?”顾清聆问。


    “大人今日下朝后,便去了衙门。”


    顾清聆点点头,大抵是为了顾清泽的事。


    顾正弘虽是在大理寺,但奈何年纪大了,早已不得重用,只是空留个官职在身,在顾清泽一事上帮不得半点,全凭裴砚舟在四处走动。


    但顾正弘品级不算太低,属于六品及以上官员,按律法来说,可从轻发落,免除死刑应当是不难的,只是不知为何,朝廷上一直有官员咬的紧,似是非要处死顾清泽不可。


    故顾清泽的事情解决的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但也不算太难,只是犯得罪属实不轻,程序复杂,倒是耗费了不少时间,裴砚舟这几日可谓是早出晚归,待最终尘埃落定时,已经过去月余。


    好在最终是保住了性命,判八十杖责,流放两千里,连坐到顾正弘也被罚了半年的俸禄与降级处理,只是还未曾下达正式的文书判决,但不会再有大的变化了。


    顾清聆听到时,也没多说,即是能保住性命便好,接下来如何,便与她无关了。


    而裴砚舟则是又缠着她要奖励,有些不知节制。


    这等待正式判决的期间柳央又多次求见,在顾清聆与裴砚舟说起这事后,不知他是怎么与顾府的人说的,柳央再也没有来过,顾清聆总算是落得个清净。


    这么久过去,香囊也已经完成大半,只差最后几针,顾清聆特地在上头绣了一对鸳鸯,针脚虽算不得精致,但也有模有样的。


    转眼间,已是腊月。


    年关将至,裴府上下都忙碌起来,连顾清聆也自觉帮着清点些事,这也是她记忆里的第一次过年,故香囊只差几针却一直还未得时间正式完工。


    府里一年的账目要核对,下人们的赏钱要备好,还有送往各府的节礼,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虽裴砚舟说过她不必管此事,自有人掌管,但她还是想出一份力,毕竟为当家主母,关于对账这事她虽无记忆,但上手竟意外的擅长,便揽下这事,日日拿着账册核对。


    至于香囊,顾清聆本想一鼓作气绣完再说,偏生每日躺上床便睡着了,又或是有裴砚舟缠着,实在是累极,便一直耽搁着。


    看着半成品的香囊,她又想起裴砚舟每日回来眼巴巴看着她的样子。


    裴砚舟昨日回来,直接进了主院,先脱了外袍,又净了手,然后便坐到顾清聆身旁,看着她对账。


    顾清聆起初没在意,只当他是在一旁陪着。可对了一会儿,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抬起头,便对上裴砚舟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她手边的针线筐里,那针线筐里,躺着那只半成的香囊。


    顾清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就明白了,她有些心虚地挪了挪身子,挡住他的视线,这香囊,确实时间拖得久了些。


    “看什么?”


    裴砚舟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什么。”


    顾清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对账。


    过了片刻,她又抬起头。


    裴砚舟还在看那只针线筐。


    虽然她挡着,但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依旧落在那个方向。


    “你想看就看,我又没拦着你。”顾清聆无奈道。


    看着裴砚舟的眼神,顾清聆实在是不好拒绝,便将那只半成的香囊递了过去。


    裴砚舟闻言,便顺势伸手将那香囊拿了过来,他低头端详着,那只绣好的鸳鸯歪着头,另一只只绣了一半,翅膀还差几针才能成形,他看着看着,竟有些恋恋不舍,不愿再放回去。


    “还差几针?”他问。


    顾清聆算了算,也不太清楚,说不出个具体的数,只是道:“不多了,很快的。”


    裴砚舟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顾清聆被他看得心虚,别过脸去:“这几日太忙了,等闲下来一定绣。”


    裴砚舟没说话,也未劝她将活交给下人做,只将香囊放回针线筐里,又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


    偏偏第二日,宫里又传下话来,腊月二十四,小年夜,皇后娘娘要在宫中设宴,命五品以上官员携夫人同往。


    顾清聆接到帖子时,正埋头在一堆账册里,闻言只觉头疼,却也推脱不得,便又盘算着准备参加宴会的衣裙,首饰。


    说起来裴砚舟那几大箱首饰,还未来得及用过呢。


    腊月二十三,宫宴前一日。


    傍晚,裴砚舟回来得比平日早了些。


    顾清聆正在与管事交代明日进宫的安排,见他进来,匆匆说完最后几句,便让管事退下了。


    裴砚舟走到她身边,照例先脱了外袍,净了手,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顾清聆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里便知道他要做什么,果然,坐下之后,他的目光便往手边扫去。


    针线筐还在老地方,香囊也还在老地方。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也依旧还是一半。


    裴砚舟的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移开,看向顾清聆。


    那眼神,竟有几分幽怨。


    顾清聆被他看得心虚,干咳一声:“明日要进宫,今日得早些歇息。”言下之意是今日也绣不得了。


    裴砚舟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仍在看她,不对,准确地说,是在看她身后的针线筐。


    顾清聆:“你想看就拿起来看。”她从那日到今日也还一针未绣,与上次并无两样。


    裴砚舟闻言,也不客气,伸手便将那香囊拿了过来。


    他低头端详着,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看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明日从宫里回来,能绣吗?”


    顾清聆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好笑:“你就这么急?”


    裴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清聆被他看得心软了些,叹了口气:“明日从宫里回来,若是还早,我就绣几针。”她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么久了,却也还未完成。


    裴砚舟眼睛亮了亮:“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裴砚舟这才满意,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回针线筐里,又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


    夜里,裴砚舟却没能早些歇息。


    顾清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伸手摸了摸身旁,居然无人。她一下就清醒过来,睁开眼,床侧冰凉,外间隐约透着光。


    她披衣起身,掀帘出去,便见裴砚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顾清聆走上前去:“怎么了?”


    裴砚舟抬起头,见她只穿着寝衣,忙起身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身上:“怎么起来了?夜里凉。”


    顾清聆接过外袍,看着那封信:“出什么事了?”能让他这么晚还未睡。


    裴砚舟沉默片刻,扶她坐下,才道:“顾清泽的事,有变数。”


    顾清聆心头一跳。


    “原本判的是八十杖责,流放两千里,”裴砚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的人刚递来消息,说是有人趁正式判决下来之前保下了他。”


    顾清聆听闻也觉得疑惑,顾清泽此人并无这般的关系,连顾府上下都无人有这等关系能保下他。


    “虽是件好事,但我总觉着有些不对,不知是何人保下的他。”裴砚舟继续道:“应当是与宫里有些牵连。”


    顾清聆沉默片刻,又问:“那现如今他会怎么样?”


    “杖责是免不了,只是不用流放了,然还需将这部分银钱补上。”裴砚舟将信放在烛火处点燃,很快便化为灰烬散去。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去宫里呢。”


    第33章


    腊月二十四, 小年夜。


    宫宴在申时便要入场,午后顾清聆便开始梳妆打扮,兰芝给她换上前几日便备好的衣裙, 是一件浅紫色的袄裙,衬得她整个人尽显贵气。


    发髻上倒是只堪堪簪了一支,是最初裴砚舟送她的那支荷花玉簪, 若说更合适更华贵的簪子也不是没有, 只是她不知为何莫名就想戴这支。


    待准备好, 裴砚舟也从外头掀帘走进, 他今日穿的竟也是一身浅紫色的锦袍,两人站在一块, 很是登对。


    “夫人与我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走吧,”顾清聆脸上一热,撇了他一眼, 就站起身往外走:“别误了时辰。”她还觉着有些紧张, 从回来后还未曾去过这样大的宫宴,也未曾入过宫。


    马车上,顾清聆嫌弃垫子不够软,整个人靠在裴砚舟身上, 心里盘算着宫宴的规矩,低头便看着二人交叠在一起的衣裙,当真是一样的颜色,在屋内时还不觉得,现在叠在一块倒像是特地搭配的一般。


    裴砚舟握住她的手:“到了宫里, 你随女眷们去后殿便是,不必跟着我。”


    顾清聆一愣:“男女分开?”


    “嗯。”裴砚舟点点头:“宫宴向来如此,男宾在前殿, 女眷在后殿。你跟着内侍走,他们会引你入席。”


    顾清聆是越发紧张了,她原以为能跟着裴砚舟,有他在旁边提点,总不至于出错,如今要独自应对那些女眷们,不免有些忐忑。


    裴砚舟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握紧了她的手:“不必担心。皇后娘娘性子和善,不会为难人,你只消跟着旁人做便是。”


    顾清聆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裴砚舟又捏了捏她的手:“夫人,香囊。”


    “知道了知道了,年前我一定做好。”顾清聆无奈道。


    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在坤宁宫外停下,有内侍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步入宫门,便见前头已是来了不少的人,不少官员携夫人同来,到了此处便自然分作两路,官员们往前殿去,夫人们则由内侍引着,往后殿走。


    顾清聆脚步微顿,看向裴砚舟。


    “去吧。”他说:“宴罢我来接你。”


    顾清聆点点头,正要转身,却听他忽然又道:“等等。”


    她回过头,便见裴砚舟伸手,替她理了理披风,又将那支玉簪轻轻扶正。


    “好了。”他又凑近在她耳边小声道:“若无事,我待会偷偷溜出来找你,我们可早些离开。”


    顾清聆看着他,裴砚舟脸上满是笑意,这番话颇具少年气,不守规矩,她脸上有些泛红,推开他,跟着内侍走去,没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砚舟还站在原地,正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顾清聆也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前头,已有几位夫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的,往后殿去了。


    与她相熟那几位好友都没有来,宴上再无她相熟的人,顾清聆只能站在一旁,听着他人聊天。


    没到点,皇后还未来,但人群里渐渐热闹起来,虽她插不上几句话,听着她们说笑,倒也不算太难熬,只是时不时她会想起裴砚舟刚刚的话,并且期待着看见他。


    殿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待着也还算舒适,顾清聆慢慢便开始走了神,也不知她们再说些什么。


    “可不是,我娘家那个侄媳妇,进门三个月就有了,如今孩子都会跑了。”


    “那是你娘家侄媳妇有福气。我表姐家那个,成亲两年才怀上,可把她婆婆急坏了,到处求神拜佛的。”


    “说起来,”那位夫人突然看向她:“裴夫人,你们成亲也有三年了吧?”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顾清聆只得应道:“是,三年了。”


    这要说起来,她也觉得疑惑,在他们并无间隙的情况下三年未曾有子嗣,莫不是她或是裴砚舟身体不行?


    裴砚舟身体不好吗?那倒也不像。


    “三年了啊”那位刚刚发问的夫人拖长了声音:“那怎么还没个好消息,莫不是”


    这话倒有些失礼,旁边几位夫人交换了下眼神,却没人出声打断。


    顾清聆不愿与人争执,即是已有些不悦,但还是轻声道:“许是缘分未到。”


    话音落下,有人似乎掩唇轻笑了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顾清聆垂下眼睫,只当没瞧见那些目光,反正与这些人平常也不多往来。


    不多时,几位夫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顾清聆却觉着有些闷,便趁着无人注意,悄悄退出了殿外,趁着皇后还未来想去外头透透气。


    离开殿内,温度急转直下,冷风袭在脸上让她透气不少,她拢了拢披风,沿着回廊慢慢走了几步,却忽然听见转角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又是方才殿里那几位夫人的声音。


    “裴夫人?瞧着倒是温温柔柔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你是不知道,她与裴大人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我妹妹家就住在裴府附近,当年可是亲眼瞧见的,他们夫妻俩见面都不说话的,跟陌生人似的。”


    “真的假的?可我瞧着今日他们二人倒是一起来的,裴大人还替她理披风呢。”


    “那是做给人看的罢?你是没见着前几年,裴大人三天两头不归家,她一个人关在院子里,门都不出。听说有一回还闹得挺大,到处摔东西呢,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吓得不敢吭声。”


    那夫人说的来了劲:“你们都忘了吗,裴夫人一开始可不是要嫁给裴大人的。”


    “你这么说起来,我倒有几分印象,那后来怎么又好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瞧着,今日他们那股热乎劲儿,反倒透着古怪。三年都不说话的夫妻,忽然就恩爱起来了?我是不信。”


    “嘘,小声些,别叫人听见”


    顾清聆站在廊柱后,只觉得周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她们说的是难道是她和裴砚舟?见面都不说话?三天两头不归家?到处摔东西?


    可她记得的,分明不是这样,裴砚舟与她说的也不是这样的,又是这样,每当她想放下从前的事时,总有些不对劲的东西浮现出来。


    那为何周围的人都要欺瞒她?她忽然想起兰芝,李婉晴她们一开始说起裴砚舟时的怪异模样。


    可裴砚舟与她说的那些话,花灯,玉佩,都能对应的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各种不对劲的地方似乎就将要串在一起了。


    她刚刚还在期盼着裴砚舟过来找她,现如今倒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攥紧自己的袖口,突然有些想冲上去问个清楚,脚下却如同被定住了一番,一步也迈不动。


    正僵在原地,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那几位夫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顾清聆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匆匆转身,随着闻声而来的女眷们一道行礼。


    皇后缓步走入殿中,身后跟着几位贴身的女官。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宫装,看着年纪不大,端庄优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都平身吧。”皇后在主位上落座,含笑道:“今日是小年夜,不必拘礼,都坐下说话。”


    众人谢恩落座,殿内很快又恢复了热闹,有宫人上前来,为各位夫人面前的桌子摆上精致的点心,又斟满了酒。


    冬日里天黑的早,殿内便点满了烛火,灯火映在酒杯里摇摇晃晃的,让她的心也晃了起来。


    皇后与几位王妃说笑几句,又一一问起各家夫人的近况。


    顾清聆坐在底下,耳边的声音却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她垂着眼,心思早已飘远。


    那几位夫人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三年都不说话的夫妻,忽然就恩爱起来了?还是在她失忆之后。


    “裴夫人,许久未见了。”


    顾清聆抬头看向声音处,是皇后,正端着酒杯,笑盈盈地望着她:“你与裴大人成婚也有三年了,来,本宫先敬你一杯,祝你们夫妻和顺。”


    顾清聆应下,心不在焉的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举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有些辣辣的,像一道火直接烧进胃里,她是不常喝酒的。


    一杯酒下肚便有些晕乎乎的,本就理不清的思绪更加杂乱。


    顾清聆刚坐下,便又听见有人唤她,“裴夫人,敬您一杯。”是一位面生的夫人,脸上堆着笑,拿着酒杯朝着她。


    顾清聆只得又站起来,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又一位夫人举起酒杯。


    “裴夫人,方才未来得及说话,这一杯务必要敬您。我家老爷与裴大人在朝中同僚,常夸裴大人年轻有为,今日见了夫人,果然端庄贤淑,当真是一对璧人。”


    顾清聆举杯:“多谢夫人。”


    她已经有些晕乎乎的,这些人方才还在议论她,现在这些夸赞人的话又一句一句的往外蹦,偏生她也推脱不得,这么大的场合。


    只得又是一杯。


    她放下杯子,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将要醉了。


    可这只是个开头,满殿的夫人便都活跃起来,顾清聆一一应对,杯中的酒便一杯接一杯地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殿内本就烧有地龙,异常暖和,这么多杯酒下肚,让她感到有些燥热。


    第34章


    她扯了扯领口, 又觉着不妥,还是松了手,实在燥热, 她脸颊发烫,呼吸之间都带着酒气,宴会上给女眷喝的酒大多不烈, 没想到她的酒量居然这么差。


    “裴夫人好酒量。”有人笑着说。


    顾清聆闻声望去, 是那位方才在廊下议论她的其中一位, 只见那位举起酒杯, 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应当是又要敬酒,顾清聆摇摇晃晃的撑着桌子站起身, 那人的脸已经在她的眼里摇摇晃晃的变成两个,三个。


    她伸手想拿起桌上的酒杯,却摸了个空, 强撑着聚焦起视线, 看准位置,再度伸手去拿,这回倒是没摸空,只是把酒杯碰倒了。


    酒液撒出来, 在桌子上流淌着,浸湿了点身上的衣裙。


    “裴夫人?”那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诧异:“夫人可是醉了?”


    顾清聆抬起头,想说什么,出声却有些含糊, 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她眨了眨眼,面前那人的脸晃得厉害,晃的她头晕, 她便不看了,垂下眼,盯着那块被酒浸湿的衣裙发呆,


    饶是再有人喊她,也再无动静了。


    好热,她想出去透透气了。


    上首,皇后正与身侧的人说着话,余光瞥向这边。


    那年轻的裴夫人坐在那里,手撑着额角,身子微微摇晃,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皇后微微蹙眉,裴砚舟位高权重的,他的夫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没料到她竟然这么不胜酒力。


    她招了招手,身旁的宫人便俯身过来。


    “娘娘有何吩咐?”


    “你看那裴夫人。”皇后压低声音:“莫不是有些醉了?”


    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回娘娘,瞧着像是有些醉了。”


    皇后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顾清聆。


    “去。”皇后轻声道:“带她去偏殿歇息片刻,煮碗醒酒汤,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宫人领命,悄悄退下。


    “裴夫人。”


    “裴夫人?”


    连着唤了几声,都未听到回应,那宫人只好拍了拍她。


    顾清聆抬头,是一位宫人,那宫人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娘娘看夫人有些乏了,特地让奴婢带夫人去偏殿休憩片刻。”


    顾清聆迷迷糊糊的,好似是听见了休憩二字,她确实想休憩一下,于是点点头,便要随着那位宫人走,顾清聆被她扶着站起来,还有些站不稳,她踉跄了一步,随即便被扶住。


    “夫人慢些。”


    顾清聆跟着她往外走,经过那几位夫人身边时,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去管。


    殿门在眼前,越来越近。


    宫人推开殿门,冷风扑面而来。顾清聆被那冷风一吹,浑身一颤,酒意似乎散了几分,清醒不少。她深吸一口气,凉气灌入,终是有些驱散了胃里的灼烧感。


    殿外站着几个小宫女,见宫人扶着人出来,忙迎上来。


    “去偏殿。”宫人吩咐道:“再备一碗醒酒汤。”


    顾清聆还残存着些意识,觉得酒液在身实属不适:“还要换身衣裙。”


    小宫女应声去了,宫人扶着顾清聆,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天色黑的早,廊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着前进的路。


    顾清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飘在云上,偏殿不远,没几步就到了,殿内烧着炭盆,也不冷。那宫人扶着她在一张软榻上坐下,又给她盖上毯子。


    “夫人先歇息片刻,醒酒汤一会儿就来。”


    顾清聆点点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的紧,便不再开口,她只看着自己的衣裙,浅紫色的,今日出门时还好好的,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夫人且歇着,外头有人守着。”说罢,便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掩上。


    顾清聆觉得头晕的难受,或许是醉意上来了,情绪也被放大数倍,往日里没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这段时间她与裴砚舟的相处还有身边之人的怪异之处。


    她觉着自己有些傻,竟这般轻易的就相信了旁人。


    但是怎么会是假的呢?往日里被忽略,或是被她逃避的东西,现如今都浮现了出来,只是她仍是想不通,那他们的定情信物也是假的吗?


    对了,她好像还记得有人说,一开始她是要嫁给旁人的。是谁呢?


    那么她那日,究竟为何会独自一人去山里?


    她突然有些固执地去回想些忘记的事,似乎只差一个关口,便能全想起来,到底差些什么呢?


    对啊,差些什么呢?她怔了许久,莫名的情绪让她忽然流下泪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想压抑住泪水,反倒是越流越凶。


    醒酒汤和新的衣裳也在这时送了过来,宫人看见她这样也愣了一下,随后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低下头,将醒酒汤递了过去,确实头痛的难受,顾清聆接过碗便喝了下去。


    宫人接过空碗:“夫人再歇息一会吧,奴婢先退下了。”


    醒酒汤起效的没有那么快,顾清聆慢慢坐起身,稍稍理了理鬓发,又整理了下衣裙,原先被浸湿的地方已经干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四肢乏力,便是不想再动,这样便好,那崭新的衣裳便放在一旁不再管它。


    顾清聆呆滞地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情绪也稍有缓和,可惜还是晕晕乎乎的。


    殿外突然传来宫人们的说话声,声音很小,不知在说些什么,随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记得细想,殿门便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位面生的宫人,不是刚刚那位,瞧着年纪不大,垂着眼行了一礼。


    “裴夫人,”那宫人低声道:“有人寻您。”


    顾清聆现在脑子转的慢,似是没听懂,缓了好一会,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有人寻她?


    “谁?”


    那宫人没答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要扶她起来:“夫人随奴婢来吧。”


    顾清聆被她扶着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四肢使不上力,那宫人有些急切,步履迈的大,她踉跄着跟上,险些要摔。


    殿门一开,冷风又扑面而来,激得她清醒了些,看着那宫人不管不顾拉着她的样子,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情绪也上来了:“是谁?找我何事?”


    那宫人见她这样,也停下脚步,讨好的笑了笑,在顾清聆耳边轻声道:“是皇后娘娘寻夫人呢。”


    皇后娘娘?顾清聆一听,也没细想,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的就信了,还是压下脾气跟着前去。


    回廊很长,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里已经越来越偏了,而且来的时候,路好像没有这么长。


    被冷风吹了许久,先前的醒酒汤也慢慢起了效,总算是恢复了理智,她停下脚步,警惕的看着那宫人:“这是要往哪走?”这是谁?要带她去哪?


    那宫人也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她:“夫人过会就知道了。”


    顾清聆看着她,心里那团模糊的雾忽然散开了一些。


    不对。


    她猛地想抽回被扶着的手,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那双手稳稳地扶着她,力道不大,她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夫人别怕。”宫人轻声道,安抚着她:“只是有人想见您罢了。”


    顾清聆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听见那宫人说:“是关于夫人过去的事的。”


    顾清聆一愣,怎的这般巧,她正好奇着,便有人来寻,想知道的心思压过了太多此事的疑惑,便放弃了抵抗,随着那宫人前去


    殿内觥筹交错,皇后端坐上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歌舞换了一波又一波,音乐声不停,却不见着顾清聆回来,皇后略微思索了一会,去了也有段时间了,算着时辰该是差不多回来了。


    “去看看,裴夫人那边如何了。”


    皇后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总觉得不安,裴砚舟如今正得圣宠,他的夫人若是在宫宴上出了差错,于情于理都不好交代。


    不多时,那宫人回来了,神色却有些不对。


    皇后心里暗道不好,却仍是期盼着不是她想的那般,面上不动声色,待那宫人俯身过来,她才压低声音问道:“怎么?”


    “回娘娘,偏殿无人,问过值守的宫女,说是裴夫人歇了片刻,喝过醒酒汤,后来后来便不见了。”


    “而且送醒酒汤进去的时候,裴夫人还哭的厉害。”


    皇后心一紧,顿时失了欣赏歌舞的心思,哭了?不,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不见了?”她声音压得更低:“去了何处?”


    “值守的宫女说,是被人接走的。”宫人垂着眼:“她们以为是娘娘派去的人。”


    皇后的眉头皱起,她派去的人分明只有一个,那接走顾清聆的,又是谁?


    “去查。”皇后沉声道:“查清楚,是谁接走的,往哪边去了,快些。”


    宫人应声退下。


    皇后端坐着,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心里却已转了几转,宫宴之上,裴砚舟的夫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若是出了什么事


    第35章


    顾清聆随着宫人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四周静悄悄的,没见着半个人影,不由得有些害怕。


    她没有来过宫里, 况且天黑,眼下也不好判断这是哪?


    “到底是谁找我?”


    那宫人抬起眼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夫人稍候, 那人即刻便来。夫人若累了可先在此处坐着歇一歇。”说着,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石凳。


    那石凳连个软垫也没有, 坐上去定然很冷, 也不舒服,顾清聆不愿坐下去, 只好站着等。


    也不知道宴会怎么样了,皇后娘娘会发现她不见了吗?裴砚舟呢?他会来找她吗?


    一想到裴砚舟,顾清聆又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确实贪恋这些日子的甜蜜, 但她若是真的上当受骗,绝不能轻易翻篇,无论怎么说,确实不能再逃避了, 她要找回之前的记忆。


    好在未等多久,顾清聆便听见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渐渐清晰,恍惚间, 她还以为是裴砚舟找上来了。


    是陆云霄。


    这二人的身形属实是像。


    她怔了一瞬,酒意还未完全散去,脑子转得慢, 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会在此处遇见他。


    “陆公子?”


    陆云霄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脚步,垂眸看她。他神色复杂,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你醉了?”顾清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是宫内,且陆云霄并无官职在身,按理来说是不该出现在这的。


    若是他们二人被看到,传出去可不好。顾清聆又看了看四周,发现刚刚那位领她来的宫人已经不知所踪了。


    “我没醉。”陆云霄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我是来找你的。”


    顾清聆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今晚的样子看起来与往日不同,让她有些不安,还有之前的事,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只是没有想到,居然是陆云霄找她。


    “找我有何事?”


    陆云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她脸颊还带着酒后的薄红,眼眶微红,眼睫上还有着水迹,显然是刚刚哭过,他喉结动了动,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要成亲了。”他终于开口。


    顾清聆又是一愣,与她何干?随即点了点头:“那恭喜陆公子。”


    “恭喜?”陆云霄忽然笑了一声,有些苦涩道:“你知道我要娶的是谁吗?”


    顾清聆摇了摇头,她怎会知道这个?


    “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陆云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裴砚舟安排的。”


    顾清聆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说话,到底与她有何干系?


    “是他逼我成亲。”陆云霄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怕你想起来。”


    风似乎越来越大了,吹的顾清聆的心也有些乱,没有汤婆子在手,手也慢慢冰冷起来。


    顾清聆听着这些话,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陆公子”


    “我不想成亲。”陆云霄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现在已经彻底想清楚了,我不想娶别人,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他的目光太直接,让顾清聆有些不知所措,她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你喝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慌乱:“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我没有喝多。”陆云霄上前一步,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我很清醒。我今晚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忘记的那些事,关于我和你的那些事。”


    “而且我也不能看到你再被他蒙骗下去了。”说着,陆云霄竟伸手似乎是想握住她的手。


    “你你说什么?”顾清聆急忙后退两步:“你就站在那好好说,别靠近我。”


    陆云霄看着她,眼底有痛色一闪而过。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他轻声道:“那些小时候的事,我们以前总是在一块的,你都忘了,还有还有我们定下的婚约。”


    婚约。最后这二字在顾清聆心里激起一阵浪花,心跳砰砰的直跳,像是要跳出来了,连带着头也有些阵阵发痛。


    婚约?所以她之前是与陆云霄有过婚约吗?


    “什么婚约?”


    陆云霄脸上神情更加痛苦:“若非他,该与你成婚的是我,若是那样也不会有后来你失忆的事了。”


    “是他破坏了我们的婚事。”陆云霄咬牙切齿的说道。


    顾清聆的呼吸一滞,这些话听起来信息量有些大,更何况她也不知道真假,她不能再随意听信他人了。


    更何况,若真要按权势来算,裴砚舟与国公府也说不好谁更胜一筹,他怎会轻易的就搅黄一桩婚事。


    她与裴砚舟已经成婚三年了,为何不早说?这个时候再跑过来说上这么一段似是而非的话,让人如何相信。


    顾清聆终于是清醒过来了,醉意尽散,冷静地开口道:“我如何能判断你话的真假?”


    陆云霄是国公府的公子,虽不是长子,但也备受宠爱,他父亲是当朝国公,他兄长如今也在朝廷之中有一职历练着,他姑姑又是皇帝的妃嫔,身份地位可不轻,裴砚舟如何能逼他成亲?又如何能破坏他们二人的婚事?


    裴砚舟是位高权重,深得圣宠,可再得宠,也不过是个臣子,也无长辈助力,若是往大了说,两边也只能算旗鼓相当,这些事岂是他说逼就能逼的?


    “你不信我?”


    “我不知该信谁。”顾清聆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倒是难得聪明一回:“陆公子,你我相识不假,可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婚约,破坏,逼婚哪一件有凭据?”


    陆云霄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你说我们曾有婚约。”顾清聆继续道:“那婚书呢?信物呢?若真有两家定下的婚事,总该有文书为证。这些东西,你可拿得出来?”


    “那些东西”陆云霄的声音有些涩,半晌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是艰难的开口道:“我们还未只是我们二人心意相通,只差过文书了。”


    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哦对,对,我们有定情信物,是个玉佩!”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的,到处都摸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掏出来。


    顾清聆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陆云霄的动作越来越急,翻遍了身上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却始终没能拿出那枚玉佩。


    “我今日可能出门急了些,忘了拿。”他喃喃着,又摸了摸腰间,那里仍旧空无一物。


    顾清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随着酒精的作用散去,这会她是出奇的冷静。


    陆云霄抬起头,对上她那平静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切的解释道:“但那玉佩是真的,你兴许忘记了,那玉佩有一对,我们一人一枚。”


    她确实有枚玉佩,可那不是裴砚舟给她的定情信物吗?不,现在看来也不一定,裴砚舟也骗了她,顾清聆心里有了计算,但仍是没开口,只是看着他。


    陆云霄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住,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些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惊。陆云霄回头望去,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嘈杂声,有点点星火袭来,似乎有人正往这边来,而且不止一个。


    他的脸色变了变。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看着顾清聆,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你不信我,我不怪你。可我说的是真是假,你总会知道的。”


    他后退一步。


    “我知道你失忆了,我会找大夫治好你的。”


    “三日后,酉时,城东茶楼。你来,我把东西找给你看,裴砚舟这几日要忙年底的事,我们就趁这时候。”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迅速没入阴影之中,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顾清聆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走的倒是爽快,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大群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方才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涌着,一时还消化不了,她暂且不能被别人看出异样。


    不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快步向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是裴砚舟带着人找过来了。


    顾清聆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场太久了。


    裴砚舟的脚步很快,衣摆都被他甩的要飞起来,身后的宫人们举着灯笼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走的那样急,是在担心她的安危,还是在担心些别的?


    可当裴砚舟的身影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里的关心和焦灼时,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顾清聆看着他走近,心跳得有些乱,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陆云霄离开的身影,也不知道方才那一幕是否落入了旁人眼中。


    “夫人。”裴砚舟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第36章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会不会被看出异样来, 脸颊上还有些发烫,手脚却是冰冷的。


    “只是喝了酒,有些闷, 出来走走。”顾清聆笑了笑,怕被察觉,还顺势抓住裴砚舟的衣袖, 就如往常一般亲昵。


    裴砚舟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 触及到的一瞬眉头微皱, 连忙用双手捂住顾清聆的手, 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怎这般凉?”


    他的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其中, 又拉到唇边呵了一口热气,轻轻搓着。


    顾清聆观察着他,他眉间的担忧那样真切, 不似作伪。


    “出来多久了?”他问, 语气里带着心疼:“若你不喜这种场合,我们下次不来了。”


    “无事,只是没留意时辰。”她低声说。


    裴砚舟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又用自己的大氅拢过来,将她整个人裹住,揽入怀里,隔绝了外头的冷风,身上倒是不冷了。


    顾清聆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 还混着淡淡的酒气,是宴席上沾染的,她闭了闭眼, 心头又酸又软。


    陆云霄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出来,而现下一想,这段时日也确实有诸多不对劲的地方。


    “还冷吗?”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满是关切。


    顾清聆抬起头,对上那双正专注看着她的眼睛,和往日一样的温和。


    “不冷了。”


    裴砚舟却仍不松手,只低声道:“再捂一会儿。”顿了顿,又道:“被风吹这样久,回去让厨房熬碗姜汤,明日该头疼了。”


    顾清聆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


    身后那群提灯的宫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灯火将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交缠在一起。


    她看着地上那道相依的影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陆云霄说的未必是真的,但若他的话是真的,那这一刻的温存又算什么?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垂下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她贪恋这暖意,眼下却被今晚的事将这暖意打破,纵使身体暖和了,心却还是凉的。


    “走吧,先回偏殿歇着。”裴砚舟又握了握她的手,终于松开,却仍是虚虚揽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侧头对身后跟着的侍从低声道:“去回皇后娘娘一声,就说夫人找到了,无碍,只是有些累了,我先带她回府歇息,改日再入宫谢恩。”


    那侍从领命,快步离去。


    顾清聆垂着眼跟在他身侧,听着他的吩咐,他事事周到,任何事只要与他说,都能得到一个好的解决方法,连她离席这许久该如何圆场都替她想好了。


    “你怎的来这里找我了?”顾清聆现在才提出疑问,宫里这般大,这处又较为偏远。


    “我从宴席上出来找你,却不见着你人,问了皇后娘娘便知你醉了。”


    裴砚舟没有说他是如何找到她的,顾清聆有些不安,也不知他是否看见了陆云霄。


    偏殿很快就到了,裴砚舟推开门,扶着她走进去。殿内还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意判若两个世界。


    “先坐着,我去让人备车。”他扶她在榻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顾清聆捧着茶盏,温热的茶水隔着茶盏传到她的手心里。她抬眸看他,却没发现什么异样,裴砚舟的眼里只有对她的关切。


    “好。”她轻声应道。


    裴砚舟又替她拢紧了衣裳:“很快就好。”


    之前带她离去那宫人被几个人带了上来,听着为首的人汇报:“大人,人找到了。”


    “你们这是干嘛?”顾清聆有些紧张的发问。


    “擅离职守,该罚。”


    那宫人连忙跪下求情:“是裴夫人说殿内太闷了,奴婢这才带裴夫人去散散心啊。”


    “只是夫人她走到一半,便不让奴婢跟了啊。”


    裴砚舟望向她,没说话。


    顾清聆觉得有些气恼,怎全推脱到她的身上来了,可一想自己与陆云霄的事,只能憋屈的认下。


    裴砚舟便不再多言,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了。


    随后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这种场合,若你不喜便不要勉强,我们往后不来了。”


    待回到府中,人已经坐在床榻上了还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说是要查过去的事,但如今完全不知该从哪下手,连兰芝也骗了她。


    每多想一遍,心口就更沉一分,为什么都要骗她,眼眶也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似是要掉下眼泪。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才急忙收敛住情绪,抬头看去,是裴砚舟端着姜汤走了进来。


    “趁热喝,驱驱寒。”


    顾清聆接过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姜汤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眼眶却被冒出的热气熏得更热了。她不敢抬头,怕被看到,只能一个劲的喝着。


    裴砚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他察觉到了顾清聆的不适,猜测应该是喝了酒,她的酒量确实不好。


    也是他的疏忽,忘了这茬,让她这般难受,他也不敢多说话。


    很安静。


    碗见了底,顾清聆正要起身去放,裴砚舟却伸手接了过去,随手搁在小几上。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难受?”他问。


    顾清聆心一紧,害怕是被看出来了,裴砚舟一向仔细,又听他道:“往后这种宴会若是能推脱便推脱,推脱不得我们也不喝酒了,我会提前安排的。”


    听到这话,顾清聆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是误以为她是喝酒难受了,甚至连着与她说了好几遍以后不去了。


    “真的无事了,下次少喝点酒就好了。”顾清聆怕他再问些旁的,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到点了,还未熄灯,顾清聆就躺下去,闭上眼睛。


    觉得好累,身体好累,心也好累,三日后,她必须要去一趟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的,情绪复杂。过了许久,她听见他轻轻起身,吹熄了灯。


    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音,他在床边躺了下来,隔着被子,轻轻揽住了她。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声音温柔。


    顾清聆闭上眼,眼泪终究还是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枕头里。


    为什么都要骗她呢?


    今日的信息量有些大,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些事让她身心俱疲,很快便熟睡过去。


    久违的,又做了过去的梦,梦里是白天。


    阳光很好,暖融融的,照得人身上懒洋洋的,她站在一处庭院里,很陌生的庭院,四周种满了花,还偶尔有一两只蝴蝶飞过。


    有人在笑。


    那笑声很轻,很温柔,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只纸鸢。


    “快来。”那少年朝她招手:“纸鸢飞起来了。”


    她看不清他的脸。


    阳光太刺眼了,他的面容隐在光影里,饶是再用力,也看不真切。


    顾清聆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你看。”少年将线轴递到她手里,从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放线。纸鸢越飞越高,最终在视线里变成一个黑点。


    她回头想看他,却只能看见他的胸膛,他比她整整高了一个头。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放纸鸢。”他说。


    她听见自己笑了,欣喜地回应着:“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他低下头,凑近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清聆想看清他的脸,可阳光越来越刺眼,她想伸手遮挡下阳光,他的面容却越来越模糊,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那少年又扭扭捏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玉佩递给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这个给你,我们一人一个,这可是一对,千万不许弄丢了。”


    这玉佩,是她的那块。


    她伸手去接,还未曾触碰到玉佩,眼前的画面便四分五裂,她想去抓住那玉佩,却再也触碰不到。


    “这是什么?”


    被身后传来的声音猛的一激灵,她回身望去,又是一张模糊的脸,那人手里还拿着刚刚的玉佩。


    还是在梦里。


    她也没有应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的声音很轻,里头似有暗流涌动,他拿起那枚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下。


    “以玉寄情,”他轻笑一声:“倒是用心。”


    然后,毫无征兆地松了手。


    玉佩坠落。


    她扑过去想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在地上。


    地上铺着地毯,没有碎成两半,可那一声闷响还是让她心口猛地一缩。她扑跪下去,颤抖着手将玉佩拾起来。


    玉还是那块玉,纹样也还在。可边角处,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痕,她能感受到梦里的自己情绪很不稳定,有愤怒,有伤心。


    她想抬头看看那人究竟是谁,却操控不了梦中的自己,只呆呆地看着玉佩。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沉默着,一动不动。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呆滞逐渐转为愤怒:“你究竟”


    话没说完,那个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不再是模糊的脸,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裴砚舟。


    第37章


    她猛的睁开眼, 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心跳一时还无法平复下来,回过神来, 发现脸上凉凉的。


    伸手一摸,是泪。


    而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是裴砚舟骗了她, 那玉佩不是她与裴砚舟的信物。


    “怎么了?”身侧传来声音。


    裴砚舟的手伸过来, 轻轻覆在她的肩上, 将人掰过来面对他, 目光触及到她的满脸泪痕,眉头紧蹙:“是做噩梦了吗?”


    顾清聆看着他, 只觉得格外陌生,与梦里简直是判若两人,更何况, 那不是梦, 那是她过去的记忆。


    思绪渐渐理顺,她看着裴砚舟替她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温热,动作轻柔:“梦到什么了?”


    顾清聆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醒来就忘了。”


    她撒谎了。


    梦里的画面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块玉佩从他手中坠落时的闷响。


    裴砚舟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他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温柔:“梦都是假的。”


    顾清聆靠在他怀里, 闭上眼。


    梦是假的,可那些事,是真的。


    他骗她, 也是真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了,她想起陆云霄的话。


    三日后,酉时,城东茶楼。


    她要去。是为了她自己,不再被任何人所蒙骗,她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待全想起来后,才能再做打算,现在还不能露馅。


    只不过,现在还有一事。


    她重新整理好表情,回抱住了裴砚舟:“夫君。”


    “我的玉佩呢?”


    裴砚舟身体极难察觉地一僵,若非顾清聆此刻正靠在他怀里,定然是察觉不到的。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他的声音仍保持着平稳,看不出异样来。


    “就是忽然想起来。”顾清聆说:“想起来好些日子没见着了,有点想看看。”


    裴砚舟扯了扯嘴角:“玉佩我收着呢,在书房。”


    “我想看看。”她说,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帮我拿来好不好?”


    裴砚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让顾清聆很快便意识到不对,裴砚舟几乎是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请求的,这样的表现也更进一步证实了梦里的事。


    这玉佩不是他的,而且他不想还给她,梦里就是他摔了玉佩。


    果然,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晚了,明日再看好不好?”他的声音温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大半夜的,先睡觉吧。”


    “我就想现在看。”顾清聆这次倒是没能轻易被他哄骗,固执的看着他:“你放在书房哪里了?我自己去拿也行。”


    她说着,作势就要起身,裴砚舟连忙伸手按住她。


    “别去了。”他说。


    裴砚舟看着她,过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块玉佩,”他说:“我刚刚记错了。”


    顾清聆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定然是将它好生收起来了,那地方比较隐蔽,现下太晚了。”


    裴砚舟按压着她的肩膀让二人躺下,还抚平她的头发:“明日我便拿给夫人过目。”


    定情信物。


    顾清聆觉得有些可笑,居然还敢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若不是这个梦,他还准备欺骗她多久?


    顾清聆只觉得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应该继续追问的,应该让他现在就去拿,应该当场拆穿他的谎言。


    但她不知道就这样揭穿的后果是什么,她能不能承担这个后果,她还不清楚过去全部的事,万一有误会呢?


    万一呢?


    罢了,三日后,便能有眉目了。


    从宫里到府里,从陆云霄的话到那个梦,她有些累了,不想再在这个深夜和他对峙,不想再看他如何编造下一个借口。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那明日别忘了。”


    “嗯,睡吧。”


    翌日清晨,顾清聆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位置凉凉的,显然人已经离开许久。窗外的天光透了进来,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意识回笼,便想起昨夜他说的话。


    “明日我便拿给夫人过目。”


    明日到了。


    她慢慢坐起身,有些出神,这玉佩,梦里的那时,裴砚舟就想砸烂这玉佩,如今这玉佩在他手上还能完好吗?


    春水推门进来伺候梳洗,见她醒了,笑着道:“夫人醒了?大人一早就出门了,吩咐奴婢别吵醒您。”


    “出门了?”顾清聆问:“可说了去哪?”


    “奴婢不知。”春水低下头,替她拿来衣裳:“只说是有要事,晚上兴许会晚些回来。”


    顾清聆没有再问。


    她只是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情复杂。


    他在躲她。


    还是真的有事?她突然想起陆云霄与她说这几日裴砚舟会很忙,那她便姑且再等上一等。


    裴砚舟确实有事。


    天还未亮透,他便已经入了宫,不只是为了上朝,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昨夜顾清聆再度睡下后,自己却一夜未眠。她的状态明显不对,为啥会突然提起玉佩的事?


    顾清聆并不擅长伪装,在宫里时便有些怪怪的,他原以为是因为酒,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必须弄清楚,昨夜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他整了整衣袍,门口的禁卫军看到是他,便直接放行。冬日的清晨天亮的晚,没有阳光,寒意刺骨,昨夜还下了些雪,积在宫道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完朝后,便随着皇帝前往了御书房。


    御书房早已烧好了地龙,一进去便感受到暖意袭来。


    皇帝看着裴砚舟道:“昨夜宫宴上,你走得早。”


    裴砚舟躬身行礼:“臣内子不胜酒力,臣便先带她回府歇息了。未能向皇后娘娘当面谢恩,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无妨,皇后与朕说了。”


    “倒是你,一下朝便急匆匆地找朕,怕是有要事相求。”


    裴砚舟垂眸:“臣是想向皇后娘娘谢恩,顺便”


    皇帝直接打断了他:“顺便查查昨夜的事。”


    裴砚舟没有说话,只将头低下,像是在恳求准许。


    皇帝看着他,叹了口气:“你那位夫人,朕也听皇后说了,就是喝醉了走出去吹吹风,人不是好好地找回来了吗?也没出什么事,你还要查什么?”


    “臣”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打断他:“朕知道你心疼夫人,可就这么点事,闹得兴师动众的,传出去像什么话?堂堂首辅,为了夫人喝醉了出去散散心这事,查得后宫不得安宁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裴砚舟垂着眼,没有要退下的意思,复又开了口:“臣会查的小心些,不兴师动众。”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至于吗?”他问。


    “臣”他开口,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看着他,心下了然,这裴首辅什么都好,就是一面对上他那个夫人,便死心眼子的倔。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藏着捂着,就能一直瞒下去的。”


    裴砚舟不语。


    “行了行了,”他挥了挥手:“你要查就去查吧,朕给你句话,各宫各局,你想问谁就问谁,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可满意了?”


    裴砚舟跪下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起来起来。”皇帝没好气地说:“朕继位这几年都是你在身旁,朕还不知道你吗?不让你查,你能安生?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烦朕了。”


    走出御书房时,外头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宫道上,落在他的身上。


    皇帝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大事。


    可顾清聆那怪异的样子,让他始终不得安心,怕是见了什么人,又或是听到些什么事。


    他转身,往宫人们当值的地方走去。


    宫人们见他来了,连忙行礼。裴砚舟摆了摆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昨夜有谁见着我夫人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裴砚舟也不急,只是负手而立,等着。


    过了许久,终于一位老嬷嬷抬起头来。


    “回回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昨夜老奴在偏殿不远处,亲眼看见裴夫人出去的。”


    “带她出去的人是哪位宫里的?”昨日轻易放过了她,今日可得好好问个清楚。


    “她她。”那老嬷嬷说:“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平时只负责些洒扫的活,老奴记得她今年就该到年龄出宫了,这几日正等着放出去的文书呢。”


    这几日就要到年龄出宫了。


    这么巧?


    “现在她人呢?”他问。


    那老嬷嬷摇摇头:“今早就没见着人。听说听说她的出宫文书昨日晚上就批下来了,今日天不亮就出宫去了。”


    裴砚舟的手慢慢攥紧,晚上批的文书,今早便走了,走得倒是快。


    “谁给她批的文书?”他问。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老奴听说是陆贵妃那边递的话。原本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可前些日子陆贵妃那边缺人使唤,借调过去帮过几天忙。昨日晚上,陆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亲自拿着文书来领的人,说是贵妃娘娘念她伺候得好,特意给她求了这个恩典,让她提前几日出宫回家去。”


    裴砚舟的眸光沉了下去。


    陆贵妃。


    陆云霄的亲姑姑。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将那些碎片一点点拼起来。


    “还有见着什么人吗?”


    “没有了。”


    裴砚舟心下了然,已经没有查下去的必要了,他大抵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又让顾清聆听到了些什么闲话。


    真是蠢到极点,做事也不知藏下痕迹,也就这点本事了。


    无非是些闲言碎语,不足为惧,只是确实给他带了个麻烦,玉佩的事,他还得再想对策。


    第38章


    夜深了。


    顾清聆洗漱完毕, 散着发坐在妆台前,兰芝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低垂, 眼睛还有些肿肿的,应当是昨日哭过的原因。


    兰芝拆下顾清聆头上所有的发钗道:“小姐,先歇下吧?大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嗯。”


    她起身往榻边走去, 刚躺下, 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裴砚舟走进来, 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意, 肩头还沾着些未化的雪花。看见她躺在榻上,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顾清聆撑着身子坐起来, 靠在床头,看着他:“等你。”


    裴砚舟走过来,在床榻边坐下, 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温热, 倒是他的手有些凉,他下意识想抽回去,却被她反握住了。


    “怎么这样凉?”顾清聆纵使是知道裴砚舟骗了他,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


    “外头下雪了。”


    顾清聆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他解开外袍,慢慢的爬上床来,却没提及玉佩的事。


    “夫君。”她开口。


    裴砚舟转过头来看她。


    “我的玉佩呢?”


    裴砚舟轻咳一声:“我正要与夫人说呢。”


    “今日我听闻西市上有一玉匠,手艺极好,专门接一些高门大户的生意, 那玉佩上不是有些裂痕吗?我让他看看能不能修,他说可以,还提议镶一点金线上去, 既能遮住磕碰的地方,又添些别致。”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温柔:“我想着你应当会喜欢,便应了。”


    她看着裴砚舟的神情,似是在判断真假,却见着他眉眼间格外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最终只是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两日后。”他说:“那玉匠说工期要两日,后日傍晚能好。到时候我让人去取,或者亲自去取回来给你。”


    两日后。


    顾清聆的心跳漏了一拍,后日傍晚,陆云霄约的,也是后日傍晚,酉时,城东茶楼。


    她看着裴砚舟,他的目光坦然,神色温和,没有任何躲闪。若不是那个梦,若不是那些隐隐约约想起的碎片,她一定会信他。


    她一向是信他的。


    “好。”她说,情绪居然意外的平静:“那我等你。”


    两日后,便知道了。


    裴砚舟浅笑着拉上被子,搂住她一同躺下,两人还如同之前那般。


    这两日倒是过得很平静,却也如陆云霄所说,越接近除夕事情越多,裴砚舟忙的脚不沾地,每每都要等顾清聆洗漱完毕,准备睡了才回府。


    在此期间,顾清聆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府上事务大多都在前几日处理完了,只留下写细碎琐事,其他就如同之前一般,只是越临近与陆云霄约好的时间,心便越为慌乱。


    而与陆云霄约定当日,从早上梳洗时,顾清聆便开始思考,如何才能一个人出去,虽说府上对她没有限制,但要如何才能让兰芝不跟着她呢?


    顾清聆坐在窗前望着外边的天色开口道:“兰芝,年底了,你也回去歇息几天吧,给你放几日假。”


    兰芝愣了愣:“小姐,奴婢不累”


    “去吧。”顾清聆笑了笑:“我让春水来伺候便是,你好好歇上几日。”


    “小姐,奴婢真的不用。”


    顾清聆亲切的拉住兰芝的手道:“也该歇息几日了,回去看看爹娘,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能连个假期都没有呢?”


    说道爹娘上兰芝便有些松动了,看着兰芝犹豫的神情,顾清聆又补充道:“放心吧,府上这么多人呢。”


    兰芝看了看她,终于点点头:“那奴婢去和春水说一声。”


    “不必了,我现下就在府里,也没什么事,若有事再唤吧,快去收拾东西吧。”


    兰芝行了一礼后便退了下去。


    顾清聆坐在原地,听着兰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酉时快到了。


    她转过身,没有叫人,只是从衣架上取下斗篷,披在身上。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掩上,走到门口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走大门出去,无人阻拦。


    城东茶楼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裴府也不算太远。顾清聆一路走得很快,斗篷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这个时辰虽裴砚舟还不会回来,但为了以防万一,为了不出什么意外,还是快去快回的好。


    走进茶楼,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是个年轻妇人,愣了愣。


    “客官是来喝茶的?”


    顾清聆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陆云霄的身影。


    “可有一位陆公子订了位置?”她问。


    伙计一拍脑门:“有的有的!二楼雅间,陆公子吩咐了,若是夫人来了,直接上去便是。”


    顾清聆点点头,往楼上走去,二楼只有一间雅间亮着灯,应该是陆云霄将这里都包了下来。


    她走到门前,平复了下情绪,深吸了口气,推开门,屋里却坐着两个人,是陆云霄和一位女子。


    有些眼熟,那名女子却先行一步认出了她:“顾姑娘。”


    顾姑娘。


    这个称呼让顾清聆微微一怔。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慢慢与记忆里的脸重合了起来。


    “是你。”她脱口而出:“沈姑娘。”


    沈清笑了,点了点头。


    陆云霄看看她,又看看沈清,有些诧异:“你们认识?”


    沈清解释道:“几个月前,我在雾山上救过她。”


    陆云霄眉头微挑:“救过?”


    “那日我上山采药,瞧见她从崖上滚下来,浑身是血。”沈清说:“我把她背回家医治。她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陆云霄听着,神情微微一滞,有些慌乱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雾山。


    失忆。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清身上,又移向顾清聆,笑得有些勉强:“原是如此,清聆居然是因为此事才失忆的吗?”


    顾清聆没做隐瞒,点了点头。


    “清聆,沈姑娘的医术高超,有办法让你恢复记忆。”


    沈清站起身来,拉着顾清聆坐下:“前些日子我来京城寻我师父,瞧见街上贴了告示,说陆府招大夫,专治失忆之症,自你走后,我便钻研了一些这方面的事,现下也是有一定把握。”


    她笑了笑,看向顾清聆:“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如今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清聆听着摇了摇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将身上的银两拿出放到沈清手上:“那日身上并无东西,还未能好好感谢沈姑娘,这些给你。”


    她转过头,又看向陆云霄。


    陆云霄仍旧垂着眼,没有看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握着,一动不动。


    沈清将那银子连忙推回去:“这可使不得,我救你又不是为了这个。”


    顾清聆执意塞进她手里:“你救了我的命,这点银子算什么。拿着。”


    沈清看了看她,终于点点头收下了,笑道:“那我便收着。回头买些好药材,给姑娘配几副调养身子的方子。”


    陆云霄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一来一回的,始终没有说话。


    与沈清寒暄完,陆云霄才开口道:“沈大夫,要如何才能恢复她的记忆。”


    沈清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这是我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方子,”她指着上面几味药,一一解释给顾清聆听:“每日煎服一次,早晚皆可。至于多久能见效”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顾清聆:“这个我说不准。”


    顾清聆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或许喝上一日,你便能想起些什么。”沈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也或许要喝上几日,甚至更久。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失忆的原因也不同,我虽钻研了些时日,却也不敢打包票。”


    顾清聆低头看着那张方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药名,字迹端正,看得出是用心写的。


    “几日?”


    “也可能一日。”沈清笑了笑:“我说不准,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试过药了,大多一两日便能想起来,顾姑娘总要试试才知道。”


    陆云霄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沈大夫,这方子可能现在就抓药?”


    沈清点点头:“自然可以。旁边就有家药铺,这个时辰应当还开着。”


    陆云霄站起身,走到门口,朝楼下唤了一声,楼下的伙计听见后,连忙跑了上来。


    “拿着这张方子,”陆云霄将药方递给他:“去旁边的药铺抓药,抓回来马上让后厨煎上。煎好了送上来。”说着往那伙计手里放上一块银子。


    那伙计接过方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下楼去。


    沈清见状,没多说什么,只是道:“陆公子倒是心急。”


    陆云霄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原位。


    沈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清聆,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药煎好了记得趁热喝,凉了药效就差了。”


    顾清聆连忙站起来:“沈姑娘,我送你。”


    “不必不必,”沈清摆摆手:“你们说话,我自己下去便是。”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向顾清聆:“若有事可来悬济堂寻我,我还要在京城待上些时日呢。”


    说完,她推开门,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便只剩下顾清聆和陆云霄两个人。


    第39章


    “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呢?”待沈清走后, 顾清聆才发问,她没忘记陆云霄那天说的一堆事。


    陆云霄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一块玉佩, 与她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些细微的差别交相呼应,这与她那枚是一对玉佩。


    顾清聆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 拿起玉佩时, 连着心跳也一起加快了。


    她伸手缓慢地抚过玉佩上的纹路,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越来越浓, 她好像,真的与陆云霄有过一段过往。


    又或是说, 她本来该嫁的人真是陆云霄。


    陆云霄还打开身旁的一个包袱,摊开在桌上,里面全是些信件与些旧物, 拿起信件拆开来看, 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是她的字迹,失忆了,但字迹不会变,信件上的簪花小楷写着她少女时期的悸动。


    之前那些遇到陆云霄时的心悸, 与最开始听到他名字时的异样都有了答案。


    她抬起头,看向陆云霄。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灯火映在他脸上,眼睛里全是期待:“有想起什么吗?”


    顾清聆没回答, 只又专注着翻阅着信件,一封又一封,看着自己一笔一笔写在上面的话语, 都是少女对心上人的情意,写下这些话时的期待与欢喜仿佛透过纸张传递到她的心里。


    她每拿起一封,陆云霄便絮絮叨叨地补充着过去的事,过去的画面也渐渐在信件与他的讲述下清晰起来。


    裴砚舟当真是骗了她,她这些日子居然还与他做着恩爱夫妻,她抬起头仔细看着陆云霄的脸,熟悉的眉眼轮廓让她有些触动。


    顾清聆心中已有了答案,正在这时,伙计端着煮好了的药送了上来。


    药还冒着热气,苦涩的中药味顿时充斥了整个雅间,陆云霄接过药碗,放在顾清聆面前,她垂下眼,看着那碗药,犹豫片刻,然后她伸出手,端起药碗。


    光是闻上一闻,便觉着苦,她先尝试着喝了一小口,药汁很苦,苦得舌根都在发麻,茶楼里也没有准备蜜饯,差点是直接吐了出来,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咬咬牙闭上眼,一口气喝完了。


    陆云霄看着她,又是急切地问道:“想起来了吗?”


    顾清聆放下药碗,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股苦涩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苦得她眉头紧皱,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感觉,她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


    顾清聆的神情并无太多变化,陆云霄心下了然,眼底暗淡了一瞬,只是道:“无事,这才第一日呢。”


    说着,又往顾清聆眼前推一些过去的小物件出来,七零八落的,有香囊,有簪子,还有陶俑,都有些旧了,甚至有些已经残缺了部分。


    顾清聆看着这些物件,模糊的画面涌上心头,原先的悸动却慢慢冷静下来:“陆云霄,若这些都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陆云霄道:“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但我与裴砚舟已经成婚三年了,这三年期间我不记得了暂且不谈,自我失忆后这几个月,你又在哪?前几次见面你又怎么不说?”


    “那日在宫门处,你甚至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他带走。”


    她究竟为何会嫁给裴砚舟?为何不早与她说?非要看着她被裴砚舟骗得团团转,顾清聆说着,竟觉得有些愤恨。


    陆云霄没撒谎,他们之前确实真心相爱,那为何眼睁睁看着她上当受骗。


    “我”陆云霄有些慌乱,应对不上顾清聆的质问,最后只能喃喃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陆云霄原本渐渐放低的声音突然又激动了起来:“是因为裴砚舟,都是因为他。”


    “清聆,你现下还未想起来,若你全想起来,你便知道了。”陆云霄眼里翻涌着愤怒与不甘:“这都是他的错。”


    顾清聆看着桌上的那些旧物,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或许陆云霄真有些难言之隐也说不好,再没有全想起来之前,不能妄下定论,她不能再被欺骗了。


    她又拿起桌上的香囊,香囊已经有些旧了,甚至已经开了线,上面绣的图案却与她府上绣的那只半成品一样,都是鸳鸯。


    府上那只半成品顾清聆垂下眼睫,从宫宴回来那天起,她就把这事给忘了,裴砚舟也没有催她,她又无端的想起裴砚舟期待的样子,居然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从她身体的反应与情绪来看,玉佩是真的,信是真的,香囊是真的,与裴砚舟是夫妻也是真的,那她现在该怎么办?


    顾清聆闭了闭眼:“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如何做?”


    陆云霄看着她,看着她握着香囊的手微微发抖,看着她眼底的迷茫和无措,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清聆。”他的声音很轻:“你先回府。”


    顾清聆看向他,眼里全是不解。


    回府?说了这么多居然还让她先回府么?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先回去等我。”


    顾清聆的眉头微微蹙起,让她回府?与她说了那么多,拿出来那么多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据,现在居然让她先回府吗?


    顾清聆觉得有些可笑,同时感到无比的失望,眼眶慢慢涌上一股热流,她低下头站起身朝着门边走去,意欲离开。


    “陆云霄,”她声音里有些颤抖似是要掉下泪来:“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东西,然后让我回去继续装他的夫人,与他当恩爱夫妻,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


    “清聆!”陆云霄连忙追上去:“你听我说,我不是要让你等,我只是不想让你冒险。”


    顾清聆没有回头,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我想一个人静静。”


    推开门,她大步往外走。


    木质的楼梯踩得吱呀作响,她走得很快。身后陆云霄的脚步声紧跟着,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走到茶楼门口,冷风扑面而来,又下雪了,雪花飘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云霄还在身后朝着她走来,嘴里还在说着些什么。


    她却无端的觉得心烦意乱,快步迈了出去,积雪底下是结了冰的地面,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仰去。


    “清聆!”陆云霄想上前来扶住她,却有些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清聆摔倒。


    顾清聆的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黑,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像是刺激到了什么,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画面涌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树叶洒下来,她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功课,眉头紧皱。


    “这句话什么意思嘛”


    陆云霄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都不懂?”他笑,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嫌弃:“真笨。”


    她瞪他:“你教不教?”


    “教教教。”他连忙收敛了笑意,拿起功课仔细看着,半晌却支支吾吾地说:“有点难,我”


    这下轮到她笑了,二人打闹一番,功课也没能完成,最终二人玩的累极了才停下。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上,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元宵灯市。


    满街的花灯,各式各样,她穿着冬日里的袄裙,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在人流里钻来钻去。


    “云霄哥哥,你快看,那个灯好大!”


    她回头,陆云霄就在她身后,隔着几步远,被人群挤得有些狼狈。他个子高,踮着脚张望,看见她,松了口气。


    “你别跑那么快,当心走散了。”


    她笑,故意又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他追过来的样子。


    看着数不胜数的花灯,陆云霄站在她身边,低头问她:“好看吗?”


    “好看。”她说,又补了一句:“明年我们还来。”


    花灯,不是她与裴砚舟看的,是与陆云霄,为什么裴砚舟会知道?又是零零碎碎的画面持续涌入脑海。


    全是她与陆云霄的过往,她想起来了,她还想再看看后面发生了什么,却猛地中断,回过神来,睁开眼。


    顾清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在之后呢?为什么没有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会嫁给裴砚舟?


    她还躺在地上,凉凉的,头很痛。陆云霄的脸就在上方,惨白惨白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陆云霄看见她的眼泪,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清聆?清聆!你怎么了?摔着哪儿了?我我马上去给你找大夫。”


    他想起身,却被顾清聆一把抓住了手腕,她看着他,泪流满面,眼前的人与记忆里的画面不断地重合又分离,晕乎乎的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过去:“云霄哥哥。”


    第40章


    陆云霄身体一僵, 一时也没了反应,任由她抓着手腕,眼眶竟也悄然开始泛红:“清聆, 你想起来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的头好痛。”顾清聆抽抽泣泣道,她看着陆云霄的眉眼一路向下,眼泪止不住的流:“我想起来了。”


    她这段日子竟在和裴砚舟做着恩爱夫妻, 她被骗了这么久, 只是她为何会嫁给裴砚舟?想要再去回忆, 却是头痛难耐。


    陆云霄小心地扶着顾清聆站起来:“头疼得厉害吗?”他低头看她, 声音里全是心疼:“我送你去医馆,我们这就去。”


    顾清聆却摇了摇头, 抓住他的衣袖不肯动。


    “不要。”她说,声音还有些哽咽:“我不要去医馆,我还有话要问你。”


    陆云霄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 额角渗出些血丝。


    “清聆,你受伤了,必须先看大夫。有什么话,等看了大夫再说, 好不好?”


    “不好。”顾清聆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陆云霄无奈,只能妥协道:“清聆,你现下想起来了多少?”


    “我我想起来我们从前放纸鸢,在书院的时候, 还有我们一起去看花灯。”顾清聆絮絮叨叨的说着,眉头微皱起来:“只是后来我便不知道了。”


    顾清聆连忙扯着陆云霄的衣袖,急切的问道:“我后来为何会嫁给旁人?”


    陆云霄听着, 安抚着顾清聆,她只想起了好的部分,那些甜蜜的,温暖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她想起来了。


    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顾清聆,陆云霄终是忍不住,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我们不等了,若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随后轻轻的拥住了她。


    耳边忽然传来盒子摔在地上的声音,一道黑影猛地从侧方冲过来。


    陆云霄还没反应过来,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被狠狠拽开。下一瞬,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砰!”


    陆云霄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嘴角渗出血来。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即变成愤怒。


    顾清聆诧异地看去,跌落在地上的盒子掉出里面的东西,是那块镶嵌了金线的玉佩,而刚刚的黑影则是那个她最不想看见的人——裴砚舟。


    “大庭广众之下,”裴砚舟揉了揉刚刚出拳的手,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陆公子抱着我的夫人,合适吗?”


    裴砚舟看着眼前的二人,眼底阴沉,今日忙完,玉佩也到了取货的时间,却不想,到这条街时,看见了这一幕。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他的妻子与另一个男子在茶楼前拉拉扯扯,二人互诉衷肠,看的人好生感动。


    她想起来了。


    看着她抓着陆云霄的衣袖,他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可他始终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


    直到陆云霄低下头,轻轻拥紧了她。


    那一瞬间,裴砚舟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终于断裂。


    这一拳打的不轻,着实把顾清聆吓了一跳,一时没有动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陆云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出声:“你夫人?裴砚舟,你还有脸说这话?”


    他站直身子,一步一步朝裴砚舟走过去,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


    “她方才想起来了。”陆云霄一字一字道:“她想起来的是我,不是你。她想起我们一起放纸鸢,想起我们一起看花灯,想起那些被你毁掉的日子。她爱的人是我,从来都不是你!”


    裴砚舟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她爱你?”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很轻:“那你怎么不与她说说,你为何不娶她?”


    陆云霄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那瞬间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苍白。


    “我”他开口,声音越来越大:“那是因为你暗中捣乱!是你让人在我父亲面前说顾家门第太低,是你让人在朝堂上弹劾我父亲,是你!都是你!”他说得越来越急,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


    顾清聆怔怔地听着,是啊,她为何会嫁给裴砚舟呢,裴砚舟哪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从国公府抢亲?头又开始渐渐发痛,让她有些站不太稳。


    裴砚舟听着陆云霄的回答冷笑一声:“你不敢与她说,陆云霄。”


    “那是你自己放弃的。”


    陆云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顾清聆看着他这样,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原先想起来的欣喜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最终是冷却了下来。


    二人争吵的声音很大,吸引了附近的人的注意,街上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那不是裴首辅吗?”


    “那好像是国公府的陆二公子,怎么被打了?”


    “啧啧,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人争一个女人”


    “你们说若是真要打起来,谁会赢?”


    那些目光落在顾清聆身上。她觉着很不自在,头更痛了,想躲,却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


    裴砚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黑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客客气气地请那些围观的人离开。


    人群很快被疏散,街道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还有那几个垂手立在远处的暗卫。


    裴砚舟转过身,看向顾清聆。


    “夫人,”他说,声音很平静:“跟我回去。”


    顾清聆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许久,二人甚至是日日躺在一起,可此刻看着他,她只觉得陌生。


    他骗了她这么久。


    他让她以为那块玉佩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他让她以为那梦里的人是他。他让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和他做了这么久的恩爱夫妻。


    顾清聆顾不上脑袋的疼痛,她现在只知道,她不想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走:“我不回去。”


    话音未落,裴砚舟已经动了,他一步上前,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疼得顾清聆倒吸一口冷气。


    “你!”她挣扎起来:“裴砚舟!你放开我!”


    裴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着她的手腕,转身就往马车走去,几乎是强硬地将她塞进马车里。


    陆云霄脸色大变,抬脚就要冲过去,两个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挡在他面前。


    “让开!”他红了眼,拼命想绕过去,可那两个人纹丝不动。


    马车驶动,碾过积雪,缓缓离开,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暗卫们见他不再挣扎,便松开了手,悄无声息地退去。


    陆云霄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顾清聆被塞进车里,还没坐稳,就想伸手去推开他,裴砚舟却纹丝不动。


    顾清聆恼急了,一挥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二人的动作都一瞬间暂停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砚舟偏着头,脸颊上渐渐浮起红印。


    顾清聆的手掌火辣辣地疼,看着裴砚舟慢慢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看着裴砚舟脸上被她打出的印子,升起一丝心慌。


    他眼底暗流涌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半分未减,将人禁锢在自己的腿上。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目光正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抖:“你要做什么?”


    裴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看着她因为挣扎而散乱的发髻,终于是有了动作。


    顾清聆浑身一紧,下意识抬手去挡,可他只是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纱布和金创药。


    “别动。”他说,声音低沉。


    顾清聆看着裴砚舟阴沉的神色,想起刚刚的一巴掌,有些害怕,索性也跑不掉,不如少耗费些力气,慢慢不再动静。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伸手去够她的额角。


    他的动作很轻,纱布沾了药,一点一点擦拭那道血痕。有点痒,又有些痛,顾清聆想躲,可马车内就这么大,她能躲到哪里去?


    她只能僵坐在那里,任由他擦,药凉凉的,混着他指尖的温热,让她本来就混乱的思绪更为迷糊。


    顾清聆垂着眼,不敢看他,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马车行驶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放下手,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看着她。


    “还疼吗?”他问。


    看着他关切的样子,顾清聆不禁回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吗?


    她看着他,想不起二人这三年的婚姻,记忆只停留在还未成婚之时,她想要知道更多的记忆,却只觉得越发不清醒起来,眼前的脸开始模糊,视线在晃,头更痛了,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清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慌乱,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前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