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城外青山上, 不知何时多了两处无名冢。
得叶无眠相助,杨螓和柳姒的尸骨终被认了出来,葬在了此地。
可惜两女的名字太过招摇, 杨羲庭和柳浥尘听从了私塾先生的建议, 既没在墓碑上刻明墓主,也没有刻他们自己的名字。
只在边角处, 抆血落了个“不孝子”或“不孝女”。
私塾先生是位老秀才,姓郑,名羡财——比起书生名, 倒更像是个商贾名。
他曾在心月楼当过多年的账房先生, 去年好不容易考中秀才, 总算得以独立门户搬了出去,不过之前颇受两女照拂,便接下了教导两个孩子的活。
郑羡财的确是个守财奴,可真站在新坟前, 到底人非草木, 面对红颜薄命,也不由得心生戚戚。
再加上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他终是长叹不已, 道了声“节哀顺变”。
“你们接下来, 有何打算?”捋着胡须又道,“若还有意继续读书,走仕途之路,我便还是你们的先生。”
见两张小脸半喜半忧, 他心中了然,摇了摇头:“有意的话,但说无妨, 不用担心钱的事,反正我多带两个学生也是顺便,权当告慰你们娘亲的在天之灵。”
杨羲庭仍有些迟疑。
哪怕先生肯白教,可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哪个不比衣食住行更烧钱?眼下他们所剩的,不过是那栋小院,以及不多的家当,要走仕途,谈何容易?
没迟疑出个结果,柳浥尘已冲对方行了一礼,答得诚挚:“羲庭一直有这个意愿,自然是不能放弃的,我代他叩谢先生!”
只是他的意愿?杨羲庭愣了愣:“那浥尘你……”
“我就不必了,你和先生平时谁看不出,我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子。”柳浥尘转身看过来,眸光坚毅得忽令他生出陌生感,“羲庭要好好读书,不负先生和……杨姨的期望。”
随后她无声地翕动嘴唇,说了四个字。
杨羲庭瞳孔一震,电光火石间已默契领会了她的意思。
——才能翻案。
因为查不出个究竟,所以对外宣称毁掉心月楼、葬送百人性命的那场大火,只是意外。
许是怜悯,仵作私底下偷偷告诉他们,根本不是意外。
多数尸体口鼻干净得离奇,不太像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更像是深陷昏迷,不知不觉被浓烟呛死后才焚烧的。
而且门窗似乎被锁死,各角落还放有大量的烈酒和桐油,导致火势顷刻蔓延,断了楼内所有人的生路。
也即是说,很可能是有谁预先给众人下了迷药,然后布置好了这一切,最后放了一把火,连楼带人烧成灰烬。
得知实情竟是如此,两人惊惧过后,既愤恨,又无力。
愤官老爷草草结案只图息事宁人,恨那个不知是否切实存在的凶手。
同时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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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羡财一走,柳浥尘就立刻表明了计划:“现在我们除了忍,没有别的办法,羲庭这么聪明,长大后定能入朝为官,到时候,我们再翻案查。”
“可是浥尘,那还需要多少年?八年?十年?也许更久。”杨羲庭无奈道,“那时早已成了陈年旧案,估计记得的人都没几个了,还能剩多少证据。”
“用常规的法子当然查不了,但如果能请到国师大人来查呢?”柳浥尘反问,“他帮助中郎将洗清冤屈的故事,说书先生都说烂了。”
杨羲庭沉默了。
护国国师鼎鼎有名,谁没听说过?
据说仙法超群,有通天贯地的能耐,不输于那传闻中的天选之人天璇教太师。
先皇在位时,曾御驾亲征,险被冷箭射死,多亏中郎将以身护驾,近乎丧命。
不料他谢绝了一切擢封,反而主动禀明罪臣之后身份,只求陛下请国师出面,查清其父当年贪赃枉法的真相。
先皇应允,命国师来到那处被抄的老府邸,施法还原了当年出事前夕的场景,发现罪证实为暗鬼所放,以达成栽赃目的。
借国师之力,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杨羲庭不禁苦笑:“那岂非更难于上青天。”
“不就是上青天?羲庭可以的。”柳浥尘眼中光彩慑人,透出十分的执拗和笃定,“我也会在下面推你一把。”
不就是,上青天。
纵使童真,但也当真敢想。
杨羲庭暗叹,不愧是浥尘。
他自幼苦读,何尝不想博取功名?
亲眼目睹至亲惨死,何尝不想求个真相?
那丝基于现实的犹疑终被打动,他按住对方肩膀,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浥尘等我。”
“嗯!”
两人靠在一处坐下,杨羲庭又道:“只是,还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事?”
“国师大人效力的是叶国皇室,而眠眠刚好是皇女,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找她求助呢?”
“你忘了她和我们说过,她是庶出,和父亲不太亲近么?”柳浥尘幽幽叹气,“她才多大,已经帮我们够多了,事关重大,我们难道敢确保一定有这个凶手?万一兜兜转转,最后发现是乌龙一场,岂不是给她添大麻烦么。”
杨羲庭一怔。
几番话听下来,眼前的浥尘仿佛一夕间变得冷静周密,不像豆蔻年华的少女,也不像他往日认识的那个柳浥尘了。
“羲庭。”正思绪万千,她微冷的身子轻倚过来,似乎有些疲倦,“翻案太难,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他便没有说话,而是握紧了长着六指的右手,暗暗对着墓碑立誓。
一誓要替娘和柳姨查清真相。
二誓要……照顾好身边人,护她一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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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人卖了小院,置换了块方便翻种的地皮,住进了简陋的茅草屋。
因那段寄人篱下的经历,杨羲庭向来手脚勤快,且耐得住清贫,只是总担心苦了对方。
不过这苦纯属他自个背的包袱,事实上柳浥尘从未抱怨过半句,也不是为了体贴而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安于现状。
她往日惯爱偷懒,其实并非真的驽钝,只是懒得上心罢了,如今跟着杨羲庭一起过苦日子,初始的鸡飞狗跳后,倒也很快学会了各样生计琐碎。
杨羲庭去私塾时,她就在家种种地织织布,抑或去茶楼帮人说说书。
之所以跑去干说书的活计,还得归咎于她那张随了她娘十成十的嘴。
城西锁铺掌柜赛西施,原本看中她虽未长开,但蛾眉螓首丹唇皓齿无不标致,已然能窥见将来惊世之貌,活脱脱就是个小西施,遂招她来帮忙出摊,以为可以靠着大小西施的名头,多多招徕客人。
不曾想看走了眼,这位小西施,惊世之貌姑且算八字有一撇,惊世之语倒先频出不休。
要她吆喝,她喊“好锁十文三把,你配几把”;
人挑挑拣拣询问意见,她答“疑神疑鬼是病,得治,建议买十把全挂上”;
见泼皮无赖借机揩油,好奇赛西施的心锁何时肯为何人开,她回“阳间人不好奇阴间事”……
以上种种,不一而足,不忍直视。
赛西施很快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尽量委婉地把人劝了回去。
柳浥尘有些郁闷地迈出门槛,没走几步才发觉外头正下着雨,于是愈发郁闷地退回了屋檐下。
这么一退,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熟悉的怀抱。
布衣少年左手撑着油纸伞,右手藏在袖中,隔衣扶住少女,冲她敛眸一笑。
“你说天生六指必有用,我道天生利嘴亦如是。”杨羲庭用上了初识时她宽慰自己的玩笑话,“不如浥尘去茶楼问问,没准耍嘴皮的地方有你用武之处?”
“……哼,去就去,挣得满堂喝彩给你看。”
“好,我等你。”
哪里还有半分郁气?
尽付之一伞、一笑、一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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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杨羲庭觉得这类酸句子,大概不适用于柳浥尘。
他与柳浥尘都心知肚明婚约的存在,不过打从一开始就放在心上认真了的,显然只有他。
柳浥尘开窍开得格外晚,晚到以兄妹名义相依为命了六年,她才终于意识到别样的情愫。
然而那段能朝夕相伴的时光,也仅止于六年之后。
六年后,小小渭城,竟破天荒出了个登科状元。
可惜那状元郎不幸在发榜前便染病身亡,因此并未衣锦还乡,甚至到头来,连姓甚名谁都没公布。
此事少不得屠了一段时日渭城的纳言广场,但也就当地人惋惜一下,没掀起什么风浪,所议论的无非是——
『无名状元,闻所未闻,谁见了不说一声‘天妒英才’。』
『无名实亏,不然在下定要去其坟前敬拜一番,聊表哀思。』
『诸位天真了,不想想好端端的为何弄出个无名状元?其中定有鬼,八成那状元考得并不光彩,譬如见不得人的舞弊内幕。』
『言之有理,再譬如身家不清白,故被雪藏了。』
……
眼见恶意揣测的言论愈发离谱,人群中一袭戴着斗笠的白衣终是按捺不住,上前负气挥毫,写下了两行大字。
『鬼眼观谁都似鬼,白丁岂懂状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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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屋,只见那位无名状元郎本人正收拾着行李,淡定得很,丝毫不受那些风言风语的影响。
柳浥尘放下手中拎着的包袱,余怒仍未消,摘了斗笠掷在地上。
她一边碎碎念道:“真是秋后割韭菜一茬不如一茬,要我说如今的纳言广场,是越来越不能看了……”
杨羲庭见她动作粗暴,出门前才梳好的发髻又乱了,顿时有些无奈。
他起身走了过去,扳着柳浥尘的肩膀将她按在窗前坐下,对着铜镜给她重新梳了起来。
想到明日便是离别时,动作不禁缓了又缓,轻了又轻。
越梳,越难舍。
浥尘在气什么,世人在说什么,他大致也猜得到七八分。
殊不知,无名状元的诞生,皆源于君王一诺。
——作为幕僚,进入隐卫司。
由风光恣意的状元转为投身阴影的幕僚,明宗尽管是出于对这个年轻人的赏识,却也存了恻隐之心,故答应他,若卧底成功,里应外合助隐卫平定沿海倭寇,可以任提赏赐。
杨羲庭也没想到,能合理求得国师翻案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为此他甘愿做无名氏,做朝廷的一枚暗棋。
唯一的顾虑在于,深入敌营不仅危险,且非一日之功,就算事成,也须费上数年了。
铜镜映出背后那张模糊的面庞,个中牵挂,柳浥尘自然察觉得到。
她不再愤懑,偏头握住他的手:“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天赐良机,羲庭可别告诉我,事到临头你后悔了。”
杨羲庭当然不后悔,只是年少多情,终守得云开见月明,到底不舍而已。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执了那只柔荑,故作轻松地调笑她:“我是后悔了——我不应该跟你提陛下那句闲侃的赐婚——要是早知道你这株铁树,得靠这么一激方能开花,我何不早用这招,省得苦等多年。”
柳浥尘破颜而笑,狠狠拧了一把他的手背。
“切,你比眠眠大多少?要是早用这招,我可就得把你当禽兽远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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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两人彻夜未眠,露天而坐,将买回的酒喝了个干净。
虽是劝酒的那个,柳浥尘还是顾及杨羲庭不胜酒力,多半送进了自己腹中,借此罚对方弹小曲给她听。
半醉半醒间,她总算想起了某件差点忘记的玩意。
于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扣戒指,给他戴在了右手那根第六指上。
“别丢了,我特意去寺庙求的呢。”柳浥尘嘱咐得认真。
她并不擅长风月方面的言辞,依依惜别的话是说不出口的,不过她想,有它应当足矣。
随后她听见头顶响起羲庭的声音,如杨花漫漫,搅得人心发痒。
他说,浥尘,等事情了结,我们正式成亲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扶额,某位第六十章 就半路挂掉的大反派(撇开终极反派主角自己),怎么又过去了近一倍章节,我还在大谈特谈他做的孽……
范以棠:我虽然死了,江湖上仍旧还有我的传说。
樾佬:……死人渣可快消停吧,否则我这刀片收不完了。
第112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聚少离多的那几年, 过得既慢又快。
柳浥尘并不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可到底习惯使然,一个人的时候, 总感觉日子慢得难熬, 待羲庭偶尔回来的时候,又感觉快得惊人, 似乎距离上次相见,也就近在昨日,而中间发生的林林总总, 她已记不大清了。
杨羲庭因身份隐秘, 必须掩人耳目, 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悄悄回来的,待不了两三日就得走——不过既是几乎,自然是有例外的。
唯一一次例外,发生在最后那年, 起因不得不提到一个叫郑徂的人。
郑徂是先生郑羡财的独孙, 虽小了柳浥尘几岁,但自幼来往不少,也算半个青梅竹马了。
那年郑徂刚成年, 正是少年易动心的年纪, 再加上柳浥尘天生一副倾城之貌,出落得愈发娉婷,在他眼中,活脱脱就是书里说的洛神美人。
郑羡财内心实则是看不上柳浥尘的, 尤其在引以为傲的学生“暴病而亡”后,见这姑娘平静得像没事人,认定她随了其母, 是个冷硬心肠。
姑且不论比郑徂大,他自诩后半生已脱离风月之地,难免嫌弃她那不为多少人知的出身。
好在观察过后,他确信柳浥尘对郑徂压根没那个意思,反而变得疏远起来,不禁松了口气,由得宝贝孙子不懂事胡闹一回也罢。
他由得,那位“暴病而亡”的学生可由不得。
郑徂习武不习文,心性说好听是爽朗,说难听了就是缺心眼,屡次暗示被拒,还丝毫不以为意。
那日他喝了点酒,壮了胆子,当街抓着美人的皓腕,直接示好,听见四周的起哄声,是更加不肯松手了。
柳浥尘微微蹙眉,薄唇轻启,半握的手心似有光芒浮现。
然而那光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一只裹着青布的手自身后猛地探出,掐住郑徂小臂往相反方向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她腕上压力顿消,取而代之的是郑徂捂着骨折的胳膊,嗷嗷直叫。
柳浥尘眼前一亮。
那布是她亲手所织,那手她再熟悉不过。
她知道那块青布下裹着的,其实是六根手指。
郑徂被痛激得酒意全无,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唐突的。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实在骑虎难下,不得不梗着脖子呛道:“多管闲事,你是柳姐姐什么人!”
那手的主人稍稍扶住柳浥尘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藏青色的帷帽模糊得了面目,却模糊不了声音。
“郑徂,你要是闲得慌就去跟你娘学纳鞋底。”那声音清晰叫出他的名字,夹杂着几分嘲弄,“在这对我未婚妻纠缠不清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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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憋了一路,一合上自家院子的门,柳浥尘立即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这话我可是跟你学的。”杨羲庭摘了斗笠,俊脸白皙不复,呈现出沿海人都有的麦色。
饶是柳浥尘不苟言笑居多,也不禁被他那番回呛逗乐了,好半天才止住笑:“可我感觉你学得照猫画虎四不像,怎么听怎么好笑。”
他被激起了恼意:“说到底,这篓子是谁捅的?郑徂是个死脑筋你我皆知,你不一开始就挑明了拒绝他,他会死心才怪。”
“正因为了解郑徂是个本性善良的死脑筋,我才敢这么做啊,哪料到他今天喝醉了抽风,竟跑来找我撒泼?”柳浥尘解释得无辜,“你平日不在,我身边有这么个小祖宗爱多管闲事,帮忙挡掉不少苍蝇,刚好省心落个清静。”
杨羲庭被哽住,自觉理亏。
他常年潜伏在外,无暇顾及小家,不用想也猜得到,追求浥尘的人何其多,她又是惯爱偷懒、易得罪人的性子,假借信得过的发小挡一挡,确实有利无弊。
“……是我不好,耽误了你太久。”他在外被誉为兵不血刃的“六指无常”,然而在柳浥尘面前,永远是服软神速的那个,“再等等,很快就能结束了。”
卧底数年,他已顺利成为倭寇头目石昆最得力的亲信,待约定时机一到,与隐卫司里应外合,有九成把握能一举平定沿海。
倘若一切顺利,届时他便终于能 结束这种隐姓埋名的日子,回京面圣复命,并提出那个苦等已久的翻案请求。
没有人比杨羲庭更清楚,柳浥尘并非弱女子,因此个中凶险他从未隐瞒过,当晚吃饭时,就将过去发生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
说完他举起筷箸,指天保证道:“最迟今年,我一定能了结此案,等查清楚了那场大火的真相,便向陛下请辞回乡。”
请辞回乡?
柳浥尘闻言愣了愣:“不继续……”
“不了。”杨羲庭打断她,口吻坚定道,“一开始入仕,的确半为查清真相,半为己身理想,可这几年周旋下来,始终厌倦,才发现这条路并不大适合我。”
他收了严肃,转而笑笑:“或许被浥尘你传染了吧,到头来,我也还是乐得偷懒,做个清闲客。”
原来他志不在那碌碌勾心,与她同归田野,做一对平凡夫妻,才是真正追求所在。
柳浥尘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亦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笑意纯粹且释然,连那自窗缝探进来的暖风都似有察觉,识趣地灭了烛火。
情真则思切,夜色酿起久违的暧昧,无形之中,撩拨得杨羲庭心弦一动。
他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掏出火折子摸黑去寻灯芯,不料触到一截软得惊人的手臂。
面前倏有暗香浮动,携着如空谷幽兰般的声音飘过来,以他无法拒绝的靠近,再度叩动他的心门。
“唉,羲庭……我后悔了。”
柳浥尘攀着他日渐宽阔的肩,凑到耳边叹道。
“后悔什么?”
“后悔——‘那句话’的回应,我要收回。”
以两人的默契,杨羲庭立即领会她指的是自己当年临行前的那句求亲,霎时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不行,这种事怎么能后……”
“悔”字未出,唇已被一根手指点住,对方手指微抖,明显是在笑。
“你急什么,我要收回的又不是后半句。”柳浥尘成功捉弄了他一把,才肯把话说完,“而是前半句,‘等事情了结’。”
“……我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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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足足三日,两人都不曾出门半步。
期间他们聊了许多将来的生活琐碎,鉴于习惯审美一向合拍,基本都能达成一致——除了给孩子取名这件事。
倒也不能算意见相悖,只是顺序上出了点小岔子。
两人闲来翻书,谈及此事,双双看中了“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句。
“所以理应是‘永思’为好。”杨羲庭坚持道,“人在,则永远免不了思情。”
“何必拘泥于原句?‘思永’更好。”柳浥尘不甘示弱,“人生在世能得几十载?唯有思念这种心情可以永恒不灭。”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柳浥尘干脆拍板,提出用掰手腕来决胜负。
杨羲庭瞅着那截纤细的手腕,觉得她八成还没睡醒。
奈何对方一脸兴致盎然,他抽了抽嘴角,只得握住了她的手。
他刻意留了力气,开始仅仅抱着玩闹的想法,察觉到大力袭来时眼底不由得升起异色,心神一凛,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最后使出了这些年练家子的全力,才打成了平手。
虽未决出胜负,但杨羲庭瞥见她掌心那点光芒,已是豁然开朗:“浥尘何时学会了仙法?”
“没多久,前月偶遇一位仙君姥姥路过避雨,跟她现学了两招,权当自保。”柳浥尘眨了眨眼,“那日要不是你出面拦着郑徂,我本就打算借此脱身。”
他吃了一惊:“仙法还能现学?不都得慢慢修习?”
“或许吧,当时无聊,就随便试试,谁知道一学就会了。”忆起那张震惊脸,她莞尔一笑,“连姥姥都说她从没见过,没准我天赋异禀,自然而然就领悟了喽。”
这样的歪打正着,确实出乎杨羲庭意料。
“不过你惯爱独来独往,学点道行,总是实用的,我也能放心不少。”话锋一转又调侃道,“当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没想到浥尘竟有这方面的天赋,怎么没随那姥姥再去修个仙试试?”
哪怕清楚对方在明知故问,柳浥尘照样同当时一般断然摆手:“学点皮毛玩玩而已,真要修出点名堂,有天赋也得累死累活,我才懒得干。”
杨羲庭并不意外她的态度,只是状似苦恼地叹气:“你呀,真是一身懒劲浪费了一棵好苗子,搞得我在外常常担心,你会不会哪天因为懒得做饭而饿死。”
“饿死不至于,但有时是会偷懒,”一根手指竖得坦荡,“一日只做一餐饭。”
“……”
如此闹腾一番,谁还记得方才的争执?
取名一事暂被搁置,后来两人想起这茬,也早没了脾气,索性约定,将来让孩子抓周时自己选。
分别那日,起了很浓重的晨雾。
柳浥尘站在门口,目送那道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渐渐消失,迷雾中她看不真切,隐约怀疑羲庭走错了方向,却终究没有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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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沿海倭寇被悉数剿灭的捷报屠了各城的纳言广场,柳浥尘亦听到了好消息,惊讶于兵贵神速之余,自是喜上眉梢。
又过去半月,她发觉自己近日胃口有些欠佳,吐过一阵后,精神恹恹地趴在窗前听雨。
掐指一算,羲庭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正用手指蘸着雨水,一笔一划在窗框上写字,猝不及防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
她精神一振,当即拿了伞冲出屋子,脚步却随着拍门声加快而放慢了。
——羲庭是不会这么粗鲁的。
她内心涌起失落,慢慢踱到门边:“谁?”
“柳姐姐是我!快开门,我找你有急事!”门背后是郑徂的声音。
柳浥尘一怔,还是给他开了门。
自从那次调戏后,她再也没见过郑徂,许是他问心有愧,许是丢脸放弃了,总之这段时日都没来叨扰。
外头下着大雨,郑徂竟连伞都没打就冲了过来,像只落汤鸡瞧着怪可怜的,她仍视他为弟弟,到底狠不下心,抬手拿了帕子想给他擦擦。
谁知他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回力道更大,但言语间不是调戏,而是满满的忧惧:“别管我了,柳姐姐你快走!”
他料想柳浥尘肯定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半湿的信递给她,然后把伞接了过去。
“对不起,我先拆了……”他尽量长话短说,“这信是杨二哥之前留给我的,嘱托我如果每隔最多七天,没有收到他的讯息,就要马上转交给你……”
柳浥尘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不祥的预感瞬间犹如灭顶,她睁大了双眼,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那字迹如银钩铁画,容与风流。
她早已烂熟于心。
——写的是“浥尘亲启”。
————————
浥尘卿卿如晤:
写此信时,羲庭尚是世中一人;卿看此信时,羲庭定已成为阴间一鬼。
恕羲庭隐瞒,与卿别前已觉真相有异,然不得不深查到底,若终遇不测,卿恐遭牵连,欲防灭口,务必速速远逃。
信中所附图纸,乃羲庭亲手所制,能尽量避其耳目,一路逃往五行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唯此山能保卿平安。
但求卿听君遗言,忘怀前事,莫要再查,余生方安。
愧负深情,愿以死身枯守奈何,得待来世有缘相报。
珍重、珍重。
羲庭绝笔——
作者有话说:【备注10.0】
1.“鬼守其幽,月行其纪。 目穷欲见,力屈欲逐”,改自《庄子·外篇·天运》。
2.“剪草为马,撒豆成兵”,出自《三遂平妖传》,罗贯中(明)。
3.“虽九死其犹未悔”,出自《离骚》,屈原(先秦)。
4.“莫失莫忘”,出自《红楼梦》,曹雪芹(清)。
5.“将取离魂随白骑,三台星里拜文星”,出自《有怀重送斛斯判官》,杜牧(唐)。
6.“孙川楝(liàn)”,孙出自药王孙思邈的“孙”,川楝是一味中草药哦。
7.“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出自《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唐),《阳关三叠》亦是根据这首诗改编的古琴曲。
8.“羲庭”,出自《宋孝武帝哀策文》,谢庄(宋),意为“太阳”。
9.“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出自《鹧鸪天》,晏几道(宋)。
10.“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出自《诗经·国风·周南·汉广》。
11.“卿卿如晤”、“尚是世中一人”、“已成为阴间一鬼”,出自《与妻书》,林觉民(清)。
第113章 美人在骨不在皮
郑徂有些不敢看柳浥尘的脸, 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幼时就知道柳姐姐与杨二哥关系亲密,后来听爷爷说杨二哥去世了, 又见柳姐姐一直孤身一人, 所以动了追求的念头。
直到那日见到那人掀开帷帽后的真面目,他才恍然明白之前种种。
可除了那封信, 杨羲庭并未对他解释太多,只说假死另有原因,眼下要去做一件可能有危险的事, 自己死了倒死了, 就怕会连累关系亲近的柳浥尘。
“对了郑徂, 那天的事,浥尘和我都没往心里去,无需介怀。”杨羲庭稍稍转身,目光隔着晨雾茫茫落在他身上, “但她身边, 我也就信得过你——拜托了,有缘再见。”
他眼中的笑意太过复杂,看得郑徂发愣, 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郑徂兀自浮想联翩, 冷不丁被柳浥尘的声音炸回了神。
她抓着他的手臂,力气竟大得他堂堂七尺男儿都忍不住吃痛。
“我、们、走。”
柳浥尘闭着眼睛,长睫隐隐颤抖,似乎在尽力平复什么, 短短三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牙缝。
郑徂就那么被生生拉走,见她走得头也不回, 倒是他频频回头张望,结巴道:“不用……不用收拾一下?”
“身外之物,没什么值得带的。”柳浥尘寒声答道,“倘若真有耳目躲在暗处,也只会当成你有事找我,要是摆出一副收拾东西跑路的样子,定猜得到不对劲。”
他转念一想是这么个理,又觉面前的柳姐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冷静得接近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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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浥尘冒雨离开了渭城,策马一路朝西,往五行山的方向驰去。
那条不知何时规划好的逃生路线,的确称得上是算无遗策。
钱财、马匹,无不被提前打点好,只等一名柳姓女子的到来——那人是如此费尽心思在为她铺平前路,即使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无用。
想到那人,胸口处又是一阵吞心噬骨的痛。
郑徂骑着另一匹快马跟在一旁,目睹柳姐姐这副失魂落魄还不要命的样子,半是焦急半是心疼。
这几日,他眼睁睁看着她简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奔波数百里下来,连他都感觉快要体力不支,何况女子之身?
他本担心她支撑不住,所以执意做主跟了来,现在看来……
“郑徂。”这一路,柳浥尘只对他重复说着一句话,“不用再送了。”
少年人的心气也每每被这么一句话激上了头:“送佛送到西,等柳姐姐到达安全的地方,我自然认得回家的路。”
柳浥尘拿他没辙,无奈随他去了。
可惜那条路线仅仅能在中途避人耳目,城门仍是避不开的。
途经最靠近五行山的天机门时,柳浥尘被守门衙役勒令摘了面纱,随即敏锐觉察到一众衙役举止略怪,半点也没有常见的惊艳,反而互相使了个眼色,便知信中语焉不详的幕后黑手,已然发现她逃走,将眼线铺到这里来了。
通行一段距离后,她猛勒缰绳,停在了城外的山林前。
气势恢恢的五行山终于近在眼前,只须穿过这最后一片山林。
身后,仍是一片安静。
但她很清楚,不过是最后片刻的安静而已。
“郑徂,就此别过吧。”柳浥尘总算肯正眼看这个死脑筋的弟弟,诚实告知他,“我已经暴露,你不能再跟着了——别逼我赶你走。”
至于她接下来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郑徂本想反驳,又被那冰渣子似的眼刀捅了回去,知道她心意已决自己根本改变不了,思绪一转,翻身跳下马道:“要我听柳姐姐的也行,你换我这匹马走,它比你那匹更快。”
柳浥尘不觉有异,点头应了声“好”。
话音未落他已扑过来,将自己抱住。
少年人还处于正在生长的年纪,因此两人身量差不太多,她不习惯与人亲近,下意识去推,不料对方先一步放开,顺便扯下了她的面纱。
郑徂语气沾了点委屈:“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柳姐姐就让我抱一抱留个念想,都不行吗?”
柳浥尘微微叹气,没再说什么,只道了两个字:“保重。”
“嗯,柳姐姐保重!”
稚气未脱的少年拿着面纱当手绢,挥得她生出想笑的冲动,然而终究没笑,抬手摸了摸他比自己高一些的脑袋:“回去吧,谢谢你。”
她依旧走得头也不回,却不知背后那人望着她换马驶入山林,笑容僵了僵,脱掉外袍藏进草丛中,仅穿着白色中衣,笨手笨脚地扎了个女子的发髻。
而后戴上她的面纱,跨上她的马,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
————————
柳浥尘原以为,这最后一段逃亡路,始终不见人追杀过来,是托了图纸给她指明的隐蔽小道的福。
直到离出山林只有半里之遥,她被姗姗杀来的人抛出一物,重重击中后背,从马上跌落,才终于彻悟。
她险些摔晕过去,然而身体再痛,也远不及看清那物时的心痛。
那是一颗头颅,而它前不久,还在她的肩窝里枕了一瞬的温存。
柳浥尘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死死盯住后方,但盯着的不是那群蒙面人,而是他们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刃。
她咬牙怒斥:“你们主子要灭我的口,与他何干?!”
为首那人用刀尖挑起头颅,端详后“啧”了一声,不屑地甩到一旁:“小小年纪,逞什么英雄,一并灭了便是。”
见这弱质女流死到临头还气焰不屈,实在教他生出打碎的欲望:“看来你是真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呵,要不是循着血迹追过来,没准真让这小子得逞了。”
受伤?
柳浥尘愣了愣,后知后觉地低头。
目所能及,尽是狰狞的殷红,不知何时已晕染了整件下裙。
小腹随之揪紧,爆发的痛意如同刀剐,搅得她冷汗涔涔。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这般反应,刀锋在她肩处的白衣上擦了擦:“愧疚的话,现在就送你去陪他好了。”
刀落下却砍了个空,他措手不及,发懵时刀被夺走,再一眨眼,所见景象已换了位置,天是地,而地是天。
柳浥尘将刀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一招看似绝地反杀,却已用尽她那点半吊子的仙力和最后的力气。
不过那亦无妨,生前能手刃这么一位,足矣。
其余人反应过来,免不得被激怒,刀光袭来时她闭了眼,可并未感觉到痛,反而听到了接连的哀嚎。
“果如密信所言,你来了。”
响起的声音格外耳熟,柳浥尘睁开眼,发现救她的人,竟正是那位萍水相逢的仙君姥姥。
她浑身一软,染血的手松开那把刀柄,腹中坠痛感愈甚,终是昏厥过去。
————————
孙川楝放下染血的匕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她拿了块干净的棉布,给叶甚简单擦拭一番,伸指再度搭上脉门。
察觉这副躯体内正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连医人无数的药仙都不由得心头巨震。
一旦移植了新的仙脉,那澎湃到不可估量的仙力,宛如终于有了疏导的凭借,恢复之快,闻所未闻。
但见那大片焦黑迅速脱落,露出光洁完好的肌肤,墨发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直至在软榻上铺就成新生。
孙川楝端起另一碗凉透的麻沸散,扶着叶甚,给她灌了进肚。
纵是铁打的身体,如此大伤元气,也须得好好睡上几日,方能彻底恢复。
这回麻醉生效极快,叶甚虽眼皮紧闭,勉强撑着没立刻睡死过去,喃喃道:“那傻弟弟真是不知人世险恶……敢忽悠惹不起的人,就算无关也小命难保啊……”
“是很傻,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不值得。”柳浥眉睫轻颤,同样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因为后面还需孙药师将坏死的仙脉移植给自己。
“情急之下,哪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叶甚声音轻了下去,“只有想……与不想……”
柳浥尘没有回答,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均匀,显然已经沉睡过去了。
她何尝不明白,其实只有想与不想。
因为那颗头颅凝固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的。
它的主人,似乎早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能救回来两条命,便算是值得的。”孙川楝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下刀时才幽幽开口,“当年要不是他帮你拖延了至关重要的一会,你撑不到前任太傅面前,更撑不到我面前。”
忆起当时场面之乱,倒是与今夜颇为相似:“原有个事事爱打点好的人在,难怪你会粗心到没发现自个有了身孕……话说回来,思永那孩子,实属冥冥之中有人庇佑,否则以你那一路折腾到差点小产,岂止先天不足,神仙都保不住。”
当年的知情者,唯有前任太傅与她,两人恐掀其伤疤,从不曾提过那日。
事隔多年,如今听柳浥尘主动向徒弟谈起,想来应该是放下了。
柳浥尘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恍神。
冥冥之中,有人庇佑么……
若是羲庭,庇佑之余,定会嗔她吧。
她的确遂了他的嘱托,进了五行山便醉心修仙问道,忘怀前事,没有复仇,更没有深究所谓真相。
但她没有按照约定,让他们的孩子抓周自己选,而是直接定了叫“思永”。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羲庭,你可知人生苦短,江水再长,亦终有竭时。
——唯思,永矣。
————————
许是由于这次无话可说,满阁空寂,唯剩切割皮肉发出轻微的窣窣声,过去良久,才听见孙川楝结束松口。
“好了。”她拿起一面铜镜,有些迟疑地看着睁开双眼的柳浥尘。
柳浥尘自然感应得到体内空荡,是熟悉且久违的,昔日尚未修仙的那种体感,只是她神色未改,起身活动了下绵软的手臂,边穿衣边道:“怎么了?”
孙川楝叹了口气,还是把铜镜递将过去:“叶太保仙脉受损太过严重,移植给了你,虽然不影响做个普通人,但……终究有副作用。”
柳浥尘没接,堪堪扫过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倒像是平常的对镜梳妆,永不变那副淡然到近乎冷漠的姿态。
苦笑之余,看得孙川楝多少有些唏嘘。
柳浥尘穿戴齐整下了榻,径直打开藏药阁的门,被日头照得眼眶一涨。
原来长夜已度,天光重亮。
阮誉见她出来的模样微微一怔,继而再度行了一礼。
“无需忧心,改之她已经没事了。”柳浥尘面带倦色,却是长身玉立,脊背嶙嶙一如既往,“麻烦你带她回元弼殿,让她好好睡上几日。”
“好,也请柳太傅多加休息。”
擦身而过,一门相隔的天璇教太师和药仙,不禁发出相同的感慨。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果真如此。
——即使这样,竟也丝毫无损她的美——
作者有话说:正文篇幅有限,其实还没完(人家对师尊真的是真爱嘛(躲过飞来的刀片))
本卷完结后也会有柳浥尘的单人番外,同样是叶甚重生前,那个“以一敌千,壮烈身死”的柳浥尘。
番外会解释“杨柳与君同”的含义,然后浅写一下重生前的结局~~
第114章 红颜白发归洞天
叶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或许由于逆众之劫与当年毫无相同点, 自从逆人之劫过后,她似乎太久太久没有梦到过往事。
那已是百年以前,她作为画皮鬼叶无仞的往事。
彼时她与何姣联手, 借助民论舆情向太保范以棠发难, 天璇教将其处决后,继任人据说迟迟未定, 那么按理,应当由剩下的二公——太师阮誉和太傅柳浥尘共掌天璇教。
实则不然。
被派去天璇教的卧底传信称,柳太傅好像之前在除祟时受了重伤, 闭关休养去了, 故太保一死, 教中仙法、礼罚及政务,尽归太师阮誉所掌。
“哦?”身边的何姣拿起密信,读了一遍后,语气转向玩味, “无仞, 看来真是天助我们也。”
叶甚尽管对这任三公有所了解,毕竟比不上从那座山下来的她:“怎么说?”
何姣食指在“柳浥尘”三个字上敲了敲:“无仞有所不知,天璇教虽说的确当得起渣滓地的骂名, 可这位柳太傅, 姑且算个特例。”
“你不是范……”叶甚自知失言,不愿提及她的伤心事,“太保座下弟子么,应该与太傅交集不多吧。”
好在对方像是自动忽略了那个字眼, 兀自接道:“哪怕交集不多,我也晓得此人极其刚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骨头。”
叶甚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这类正派修士继续掌礼罚, 恐怕天璇教没那么容易垮。”
“不错。可惜我与太师阮誉更鲜有交集,但他平生从不过问教中事务,这会临危受命,有心去管都未必管得好,无心的话……”何姣笑意微冷,“最好不过。”
事实证明,何姣所言非虚。
之后太师阮誉显然心思不在管束教徒上面,导致天璇教乌烟瘴气,无可转圜。
民心所向,众矢之的,“逆天之战”最终打响。
直到叶国皇室与民间起义团攻进五行山,扫清了天璇教,推倒了屹立千年的泽天门。
纵使闭关多时的太傅柳浥尘在那之前出关,也终归来不及了。
然而她并未像太师阮誉那般临阵脱逃,果真是个硬骨头,死撑到了最后。
她分明已被逼至穷途末路,却是白衣血染而眸不染,凝霜剑折而背不折。
三十六连斩,号天地同归。
直至剑碎人亡,魂散骨消。
遑论众人,连画皮鬼叶甚见了亦触目惊心。
后来深想,也许自己没了兴致早早打道回宫,根源于此罢。
————————
叶甚猛地惊醒,捂住惴惴不安的心口坐了起来。
意识还朦胧地停留在久远的旧梦之中,直到落入那个熟悉且能让她安心定神的怀抱。
那人比她更不安,力度不同于往日的温和,似乎知道自己无法掌控也不舍得掌控这身桀骜不驯的骨头,于是恨不得揉碎了纳入己身血肉,唯恐二度陷入那场焚身碎骨的梦魇。
叶甚逐渐回过神来,没说什么,只是同样用力地抱住了他。
理智上她还是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无需给旁人一个交代,可到底情难自禁,越抱越紧后闷闷憋出一句:“对不起。”
阮誉松开了她,盯着那张脸欲言又止。
见那双她向来承受不住的眼睛咬死不放,盯得叶甚愈发虚得慌,索性重复道:“对不起,我说真的。”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嘴里数得出几句真话?”话是严肃的,口吻已不受控制地缓了下来,再度拥入怀中,发觉她破天荒流露出乖顺,以致于阮誉满腔郁结只好化作无奈,“道歉虽快,屡教不改,不如不道。”
叶甚便耍起无赖来:“知道就好,我也不是故意的,活得太久就改不掉……”
说着她喉咙一塞,自觉失言。
好在阮誉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顶。
然而动作背后的深意已透过肌肤相触目光相接传给了叶甚,令她身体一僵。
僵硬不过刹那,她长叹出一口气,苦笑道:“罢了罢了,谁让这回是我理亏。”
她稍稍坐正,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道:“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来话太长,等得空时,我保证仔仔细细、一件不落地,讲给不誉听。”
阮誉覆上她的手,缓缓裹进自己的掌心。
“……甚甚可不许再诓我。”
————————
大难不死后的温存,总是短暂的。
任它第二劫再凶险,也算是度过了,这副半仙之躯自然修为更精,殿外那点人声,哪里逃得过叶甚的耳朵?
更何况其中一人……压根没想压低嗓门好吧……
那人明显指的是卫霁:“方才不都问过孙药师了,叶改之今日会醒的,万一醒来却错过了,换你你后不后悔?”
尉迟鸿倒是低声在劝:“后悔又如何?师尊都说了,改之师妹需要静养……”
“少拿师尊压我,叶改之是什么人你我门清得很,她会情愿别人替她拿主意,我卫霁改跟你姓!”
“……”
叶甚揉了揉眉心,暗道那要看拿的是什么主意了,若无足轻重,她还真不妨“情愿”一次,好成全自家苦兮兮的大师兄……
她轻咳一声,提声道:“我醒了,师兄师姐进来便是。”
话音未落,两道喊声同时随着门被推开而响起——即使那声“改之师妹”,完全被另一声中气十足的“叶改之”给吞没了。
尉迟鸿自不必说,卫霁纵然绷着脸,关切的眼神却出卖了她。
叶甚心头微暖,朝两人释怀一笑:“许久不见,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尉迟鸿放下心来,“要不是瞒着消息,这五日指不定人心惶惶。”
五日?她又睡了这么久?
那……
见卫霁神色如常,叶甚已有不祥的预感,可实实在在地听清阮誉那句传声后,仍心尖钝痛。
他说,卫霁三日前才回到教中,孙药师等人想尽办法,卫氏夫妇也只多撑过了第二日。
一日,仅仅隔了一日。
殊不知是真真正正的,天人永隔。
不用说叶甚也知道,事已至此,何必告知卫霁,徒增伤憾?
只是那伤憾便转给了知情者,成为解不开的枷铐,积压在心上,既痛又悔,既悔又气。
卫霁瞧着她表情说难看就难看起来,开口也犹豫了:“你……感觉还是非常糟糕?”
尉迟鸿拦了一把,点头笑道:“醒了就好,我们还是别过多打扰,让师妹再休息休息吧。”
卫霁对上他的眼色,嘴皮动了动,像是勉为其难地咽下了什么:“行,那你好好休息,告辞。”
抛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她转身欲走。
“等等!”
叶甚情绪收拾得极快,直接赤足披发跳下了床:“我真没事了——‘错过’什么?‘后悔’什么?说清楚。”
她闪身挡住去路,神情凝重,不自觉变得凛然令人生畏,尉迟鸿和卫霁面面相觑,这下都不知道该不该坦白了。
看得阮誉轻叹一声,起身替他们解释:“柳太傅即将进入‘复归洞天’闭关,不知何时方能出关。”
闭关。
何其耳熟的两个字。
叶甚脑中轰然一炸。
“当时你仙脉全废,命悬一线,她便……”阮誉默了默,终是道,“把自己的仙脉,移植给了你。”
————————
叶甚全然忘了御剑,飞身而出冲向了复归林。
她仅穿着单薄的里衣,赶得匆促且狼狈,甚至比那夜从长息镇南赶到镇北,更加焦灼惶惶。
但她速度极快,一路踉跄狂奔,在山人眼中也不过是留下了一道红色残影,定眼再看,唯见雪地上的数点足印而已。
“复归洞天”,是坐落于复归林深处的一处洞室,亦是天璇教禁地。
它虽适合修仙人士疗养,靠的却根本不是“养”,而是“磨”,洞室条件艰苦,常人难以忍受。
据说临邛道人在此闭关多年,便成功飞升,同时设下了禁制,非心性坚定者不可入,而后世千载,所记载能入洞坚持到底的,寥寥无几。
当年柳太傅在天璇教何处闭的关,密信并未详说,叶甚也并不关心。
直到山路漫漫风雪交加,才刮得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改变不了的事实。
——所谓闭关,或许真是柳浥尘命中注定的劫数。
不管是由于除祟受伤,还是割让仙脉,总归逃不过这一劫。
可她凭什么承蒙这份割让?
那份割让如今就堵在体内,每一根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丝仙力,都如同灌铅似的沉,她举不起,却深知, 再也放不掉了。
那是哪怕半仙之躯,亦受不起的重量。
叶甚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后山的,只知终于望见那人撑着白绸伞,露出的下半身仍是无比熟悉的素白,她脉中血液仿佛有感应一般,倒冲上七窍。
尚未发声先猛咳出一大口血,在雪地泼洒出刺目的妖娆。
她抬手抹去血迹,顺了顺气,才张口喊道。
“师尊——!师——尊——!”
那人停了脚步,停在通往复归林的天然树桥前,但没有回头,像是在等待。
叶甚总算赶到了那人身后,而对方也总算抬起了伞,转身看向她。
伞面上的积雪随着动作簌簌落下,偶有个别雪沫被风绕晕方向沾在了发梢,却无法分得真切。
——只因那人的发,纯白胜雪,不染尘埃。
“醒了?”柳浥尘恍若没看见她的震惊,反倒垂眸盯着裙下,蹙眉道,“天寒地冻的,为何鞋都不穿就跑出来?”
那片雪白刺得叶甚无端眼热,一时间思绪百转,架不住身体更快一步做出了顺应本心的反应。
她跪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双手成拳扎进雪中,冷得刺骨,可眼泪又大颗砸入,烫得灼心。
她一贯能言巧辩,此刻却除了这三个字,无论如何再吐不出别的话来。
柳浥尘无声喟叹,心知叫这个徒弟起来定是叫不动的,于是俯身替她掸了掸满头雪花,柔声道:“没什么对不起的,那晚你做得很对。”
“但那是我的……”
是我该渡的劫。
亦是我该偿的业。
“是非面前,不分你我。”柳浥尘打断了她,“何况就算要分,做徒弟的都能为了惩凶除恶不惜代价,为师岂能为了自保,而任由你送命?”
“改之可还记得那故事的最后?”见叶甚点头,她摇头一叹,“郑徂之死,始终是为师心中的痛和憾。选择修仙问道之后,为师便立誓,不能再目睹身边人像他一样。”
见对方还想说什么,她又道:“其实把仙脉给了你,为师感觉轻松不少——因这身仙脉过人,你师公救了我,收了我,但同时,也锢住了我。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哪怕意不在此,也只能担着它往前走。”
“你更适合,也更需要它。”柳浥尘收回手,在伞柄上拍掉了多余的残雪,“所以改之不用推己及人,觉得那是天大的牺牲,于我而言,它更像累赘,解脱未尝是件坏事。”
话至此处,道理已经没必要再讲了,她转而调侃道:“你真当为师不知道,他们时常说柳太傅不说人话不干人事,仗着仙力一言不合就爱罚人?”
叶甚明白这些是实话不假,可明白归明白,坦然接受谈何容易,有些颓丧地低下了头,小声反驳道:“谁说的……师尊明明很温柔。”
“温柔也好,不温柔也罢,那都不重要,为师并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傲骨。”柳浥尘直起身,捋了下垂落的白发,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
“温柔不算女子的美德,傲气才是。”——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突然觉得本章emo值爆表……_(:3」∠)_我有罪(下次还敢)
表放弃,要相信风雨过后会有彩虹!
不可描述预订>_<
恢复记忆预警>_<
第115章 醒骨真人谓清风
“回去吧, 好生休息。”柳浥尘从袖中取出一物,拉起叶甚的手放在了手心,“之后我不在, 教中诸事, 就交给你们了。”
——那是太傅掌印。
叶甚攥紧它再度俯身,坚定叩首道:“徒儿领命!今后一定恪守礼罚, 不负太傅之位!”
额头抵住松软的雪,深埋下去,直触到坚实的底:“……亦不负师尊厚望。”
柳浥尘微微一愣。
她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本意是想托付太傅掌印, 交给剩下唯一的一名高阶仙师章馀歌。
以这个小徒弟的聪慧, 不可能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除非……是明知如此,依然要揽过这份千钧重担。
分明半年前继任太保之位时,还一副死不情愿的偷懒样子,眼下倒转了性, 学临邛道人那般拼劲, 身兼起二公来了。
不过无论是能力抑或心性,柳浥尘都万分笃信,这世间无人比她叶甚叶改之, 更具备重担所需。
心下遂宽, 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
闻见暗香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渐远,叶甚却没有抬头,就那么继续跪在雪地里,连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高喊:“拜别师尊——师尊保重——”
柳浥尘已踩过树桥上的皑皑积雪,走到了尽头。
她前方是万籁俱寂的复归林,听到后方的声音, 顿了一下。
天地苍茫,那声音激亢回荡其间,比天边更显迢邈。
“我一定一定会守好天璇教——做好大家的太傅和太保——”
那把绸伞到底又转了方向,伞下红颜虽白了青丝,仍美得惊心动魄。
柳浥尘回眸望向远处跪着的红色身影,风雪举衣袂,眉眼笑清浅。
她已不能再借传声送去只言片语,但晓得对方想听便能听见,因而隔空启唇,说了最后一句话。
叶甚也确实听见了。
“不要去做谁的太傅和太保,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寄予厚望的什么人。”
“就做你自己。”
————————
直到那袭白衣彻底没入林深处后,叶甚才慢慢爬了起来。
阮誉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给她披上了长氅。
他摊开右手,露出一根光亮如新的镂空叶纹红绸发带。
叶甚怔了半晌,面色不由得缓和下来,欣然接过扎回马尾,顺势长氅一掀,一并罩住了他。
不用问也知道他全听见了,她仰起头,与之靠得极近,难得笑得像个正经人:“最快什么时候可以继任太傅?”
“三日之后。”阮誉亦笑,显是早有预料,“继任相关事宜,我已交代尉迟鸿和卫霁去做了。”
她眼角一弯,凑得愈发近了:“知我者不誉也。”
他却难得没有理会这般戏弄,抬手将人推后一点,抚平那片眉头,指腹捻着雪粒叹道:“可我莫名后悔了。”
“后悔?”
“当时推你上太保之位,我多少存着私心,希望靠它牵绊,留你在身边。”
“我又不傻,当然看得出太师大人在夹杂私货。”叶甚失笑,“现如今你尽管放心好了,双位一叠加,我绝对跑不掉了。”
“既在其位,必承其重。”阮誉没她轻松,“我原先觉得,甚甚太过无牵无挂,可方才意识到,这牵挂有了一,便有二三,再有无穷,而以你的性子,怕是劳碌累死也不会吭声。”
“唉,累死就累死罢。”她主动抱了过去,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磨了磨,嗅着氤氲莲香,好像能看见那颗被吹麻木了的心正渐渐消融。
她的唇冰凉,好在终于越过朔风,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寻到了柔暖的归处。
“反正……有不誉陪我一起。”
呼吸间,她自暴自弃般的喃喃。
氅下紧贴的身躯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更紧地搂了回去。
“嗯,陪你一起。”
————————
柳太傅闭关休养,叶太保即将继任太傅之位的消息不胫而走,毕竟建教以来,也唯有千年前,才出了临邛道人这么一位敢身兼二公的奇才。
别说外头传得热闹,连一向最安静的藏经阁,都不乏交头接耳讨论此事的。
阁主龚三业简直有苦难言,难得参与一回八卦,刚巧被当事人抓了个现行。
他刚自诩理中客评了一句“年轻人晋升太快,当心东施效颦闪着腰”,转身就看见口中那位年轻人似笑非笑的脸,吓得差点摔下阁主座椅。
“见过太师大人,见过太……太……”
众人忙不迭行礼问好,问到一半又磕巴起来,纷纷大眼瞪小眼。
对啊,一人身兼二公的话,要叫太什么?
阮誉清咳一声:“无须多礼,麻烦龚阁主带我等去顶层。”
叶甚走在末尾,好脾气地回头提醒道:“第一,临邛道人兼任太傅和太保时,我记得年纪尚轻,二十余不了几罢?——所以动不动闪着腰,要么说明缺乏锻炼,要么说明身体老了。”
“……”
走在最前的龚三业一个趔趄。
“第二,我不是太太。”
“……”
“不过你们倒也提醒了我,身兼二公于叫法上,的确有些复杂,难怪华前辈要取个‘临邛道人’的号来替代。”
她手指在扶栏上敲了敲,状似认真想了想:“那本东施不如效颦到底,号个‘醒骨真人’好了。”
龚三业又一个趔趄,这回是真摔在了楼梯上。
阮誉暗自发笑,表面仍不动声色:“龚阁主可是觉得,这号取得不好?”
“哪儿的话——好,太好了!”他的膝弯好死不死磕中阶角,痛得龇牙咧嘴,笑得挤眉弄眼,“还请醒骨真人跟上。”
之后拾级而上,龚三业只觉身后有道视线始终盯着自己,盯得他如芒在背,腿肚子都是软的。
好不容易爬到藏经阁顶层,他抖着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三重玄铁锁:“太师大人、太……醒骨真人,请。”
阮誉稍侧过身,叶甚便先大步走了进去。
门关得近乎无声,足见其人有多战战兢兢。
听得叶甚直摇头:“瞧瞧,明明他没说什么过分的,我更没说什么过分的,结果怎么还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了呢。”
“醒骨真人,很适合甚甚。”阮誉品着她的新号,戏谑道,“可惜龚三业那把老骨头,经不起你那半开玩笑的醒法,寥寥两句话,虽不过分,但将他背刺个透,可绰绰有余了。”
叶甚从架上搬下一摞厚厚的古籍,撇了撇嘴:“无趣。”
藏经阁顶层同样属于天璇教禁地之一,里头大量的藏书记载了无数外界无人得知的秘密,多半尘封已久,不见天日。
阮誉挥扇拂去表皮的陈灰:“不谈那种小角色了,甚甚着急拖我过来这里,是想找什么稀罕东西?”
两人在书案前面对面坐下,四目相对,神情再无半分散漫。
许是从未如此与阮誉独处,气氛凝重得令叶甚颇觉不适,打好的腹稿登时又忘了个七零八落。
阮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抱着试探的态度先问道:“销魂咒?”
叶甚心跳骤停,手下意识摸向头顶,但见对方毫无异色,便明白他已发现了这个印记。
不禁苦笑道:“果然瞒不过啊……”
她受伤昏睡这五日,阮誉也大致想通了一点:“所谓的被害失忆,莫非正是由于销魂咒?”
“对。”叶甚几乎立刻答道,接着又道,“至于为什么我活得好好的,却着了它的道,说来话长。当务之急,是找到破解销魂咒的法子,恢复我的记忆,在那之后,不誉想知道的,我都会一一告诉你。”
既知要务,阮誉自然不会急于一时揪着不放,只是……“销魂咒作用狠厉,无人不知,前太师开创此咒后禁了百年,从未听过有任何法子能破解。”
“我知道,所以之前试都不试就放弃了。”叶甚揉着涨疼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缓缓捏紧,“但现在不同,我有了非恢复记忆不可的理由——绝对的无法可解?我偏不信那个邪!”
阮誉见她这副模样实在心疼,没再多言,只轻轻握住了她捏紧的手。
一直握到那只手又缓缓松开,他才重新浮出笑意,转拿起一本书道:“别想那些不痛快的了,来都来了,抓紧找吧。”
叶甚收回手,按着腰间的乾坤袋,点头“嗯”了一声。
因为促使她扭转心境、下定决心非恢复记忆不可的理由,就在这乾坤袋之中。
里面存放着一枚老旧的戒指,其上镶了一粒平安扣。
是她重生后从沉鱼湖里埋没的尸骨上,无意拾起的那枚。
纵是无意,当时想既然都借了它感慨一番,不妨留下当个纪念。
万万没想到,从那隅叶国皇宫的旮旯角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境地,自己会真和此物的原主扯上关系。
那夜放火前,她看得很清楚,记得更清楚,那几具尸体早已腐朽彻骨,死去至少十年之久,而脱落那枚戒指的右手,确实异于常人,长了六根指骨。
再联系那段在藏药阁混着药香和血气被谈及的过往,哪还有第二种可能?
——这正是柳浥尘临别前,赠予杨羲庭的平安扣戒指。
是天意还是巧合?
——她叶甚,居然与师尊的未婚夫,一前一后,被杀害并抛尸在了同一处——
作者有话说:感谢室友B提供了本章柳浥尘与叶甚对话的灵感。
也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小可爱。
之前和基友讨论过,“希望______?”这个句子,各自会怎么填。
从小到大,相信女孩们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希望你嫁个白马王子,生个可爱的孩子,做一个幸福的妻子和妈妈”。
这是很朴素真挚、也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希望。
但,不是我能给予(女孩)最大的人生祝福。
——“不要去做谁寄予厚望的什么人,就做你自己。”
这才是。希望每个女孩永远做自己,比心~~~
第116章 今日销魂事可明
话说得满, 在藏经阁一连泡了三日毫无所获,叶甚是越找越没底。
其实原本就没底。
她时不时走神,悔自己不该搅那趟浑水, 更不该放那把火。
这样那具尸骨还能在沉鱼湖底安然沉眠, 说不定有朝一日,她还能找机会捞出来交还给师尊。
可这一切早已毁于火中, 什么都不剩了。
她甚至不敢将这枚因自己一念幸存下来的平安扣戒指,物归原主,如实相告。
告知师尊, 当年收到那封绝笔信时, 所爱之人已惨死湖底?
哪怕知晓那人不在人世, 但她怎么说得出口?
再看似刀枪不入摧不垮的身体,胸腔里跳动的,仍是一颗肉长的心。
挚爱死得不明不白,活着的人哪怕面上平静, 也不可能真的淡然而过。
只是深知还担着更沉重的责任、更紧要的事情, 所以不得不上起心锁,假装埋葬了这段过往。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必须替他们找出当年的真相, 方能慰藉一二。
她才不信是纯粹的巧合, 反而隐约有强烈的预感,自己失去的生前记忆里,一定存在着蛛丝马迹。
可记忆若未恢复,她连自己怎么沉尸湖底的都只从范人渣口中了解了一半, 凭什么去锁定线索?
所以即便没底,她也绝不能再这么懵懵然地活着了。
叶甚暗自纠结着,冷不丁瞥见两行小字, 当即脑海有白光劈过,忍不住掴掌叫出一声,惊得对面掉了手中毫笔。
阮誉:“可是有了新发现?”
不待对方起身,叶甚直接侧身一滚爬到他身边,激动之余大感懊恼:“真是一叶障目,我怎么把这种常识给漏了?!”
她指向临邛道人自修所撰法典时,写的一段批注。
『术者、诀者、咒者,凡仙法种种,施之当如食药。若食错致害,而验析残渣以寻解害之法,仙法亦同。』
简而言之,即为“追根溯源,循迹求解”。
千年过去,早已是仙门人人皆知的道理了。
阮誉念了一遍,顿悟道:“甚甚是想通过前太师开创销魂咒的来源,来找出解咒的法子?”
“不错。”
一通翻箱倒柜,果真给两人翻出了前太师的手札。
虽无记载销魂咒的解法,却写了一句无人在意的前情。
『天璇历一千零九十一年腊月二八,于摇光殿倚窗听雪,闲读一书,其中引用“今日销魂事可明”一句,倏有感悟,遂新创一咒,并借此命名,可销恶人之魂,以示惩戒。』
“引用的这句诗,我倒是听过,但重点肯定不在原诗,而与那书有关系。”叶甚指甲抠着那行字,咬唇道,“就是过去了一百多年,摇光殿都换成了他之后的下下代太师所住,要找出这本书,实在有点难啊……”
她注意力全扑在手札上,没发现阮誉的脸色从看到那句起,便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阮誉视线落在被她自己咬出牙印的下唇瓣上,张口犹豫了一会,才慢吞吞道:“那书还藏……放在摇光殿的书房。”
“还在?你正好看过?”叶甚注意力立马转移过来,见他点头,大喜过望,起身拉了人就走,“那还杵这干嘛,赶紧回摇光殿拿书去!”
阮誉第一次被她拉得有些抗拒,好在一出藏经阁,就撞上了来救场的人。
他悄悄松了口气——顺带第一次觉得这人格外顺眼。
见两人都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风满楼好气又好笑。
“离继任礼开始不足一个时辰,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准备?”他指了指仙晷上迫近的指针,“我如果不来提醒,耽搁了卫霁熬夜苦算的吉时,她可不管改之是太傅太保还是醒骨真人,少不得嘴毒一顿。”
阮誉破天荒附和道:“确实,继任礼要紧,旁事容后再议。”
叶甚:“……”
————————
之后叶甚被迫掉转回了元弼殿,为继任礼梳洗换装。
就是总觉得太师大人态度可疑,有哪里不太对劲……
罢了罢了,书又不会长腿飞了,待会再去拿也不迟。
没办法,谁让“烈女怕缠郎”,尽管她和烈女可谓八竿子打不着,面对那位不输于缠郎的二师姐,也不得不犯怵。
至于焚天峰上那座凌霄殿,不需惊动一桌一椅,只需闭门静等,等它的主人出关回来,即可。
纵承了太傅的位子,她也不认为世间除了那袭白衣,何人有资格称为其主。
待时辰一到,便在天权殿行了太傅继位礼。
只是这回她的身边,仅剩阮誉一人了。
他一直扶着她登阶走到太傅位前,松手靠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唯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去吧。”
叶甚手中顿空,再看无人迎接的空位,心底不禁涌起一阵失落。
然而伸手一拿起那枚孤零零放在上面的太傅掌印,转身一瞬,心境已变。
她望向阶下众人芸芸,目光褪尽怅惘。
“恭贺醒骨真人继任太傅,入主天权!”
“愿泽天恩,万古余璇!”
她的目光离开阮誉,越过熟悉的友人,穿过教徒的呼声,最终落在了殿外的天权台上。
没想到兜兜转转,逆人之劫终结于此,逆众之劫亦如是。
————————
礼毕后,见人已散,太师便给了新任太傅一物。
一张……写满了狗爬字的,黄竹书签。
叶甚看着上面模糊难辨的鬼画符,不明所以:“这写得啥玩意儿?”
“不知道。”阮誉无奈摊手,“反正那本书对应那句诗的页中,夹的就是这么一张书签,我对比过字迹,的确是上上代太师所写。”
“哦,那么极大概率,线索就在这堆……字里头了。啧,写了跟没写似的。”叶甚看得直摇头,又突然感觉奇怪,“等等,你先把它找出来了?干嘛这么着急,不等我一起?”
阮誉噎了一噎,清清嗓子,才隐晦道了三个字:“不方便。”
不方便?
那是什么意思???
叶甚费解归费解,但脑子转得飞快。
这张书签虽说写得磕碜了点,可显然没什么不方便的,如此想来,不方便的肯定是那本书。
为什么那本书百年后依旧留在摇光殿,前太师的手札却没有言明,连阮誉都对它含糊其辞?
除非……
叶甚觉得这个“除非”委实太过可怕,倘若她料想正确,那未免也太刷新对天璇教太师的认知了。
“你别告诉我,那本书其实是,”伶牙俐齿如她,头一回有了开口困难感,“春、宫、图?”
阮誉没有答话,也没有看她,只是耳根微微红了。
这种反应摆明在默认,叶甚晓得自己猜对了。
天呐,她再也不能直视“销魂咒”这三个深恶痛绝的字了。
合着所谓“销魂”,根本不是世人想当然以为的什么身体上的“销魂散魄”,而是——情爱上的“销魂荡魄”?
怪不得有了线索,却没对外记载下来。
怪不得一个两个,个个对此讳莫如深。
堂堂天璇教太师,竟私藏春宫,还从中悟出了仙法灵感——
这、这是能说的吗?!
叶甚捡起碎了一地的人生观,扶额道:“这事要是捅出去,‘天选之人’美名铁定不保。”
阮誉这才低声反驳:“这名头本来就不是当事人自己安的……”
这副宛如被捉奸在床的弱气模样,看得叶甚那股逼他叫“叶姐姐”的坏心思又隐隐冒出头来。
换作以往,她定要抓住机会,顺杆爬上去调戏一番,然而这回捏着那天书般的黄竹书签,只觉无望,哪还提得起那个兴致。
两人就那么随意地坐在天权殿台阶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研究半晌,仅勉强认出了“一”、“之”、“不”等几个简单的常用字,更别提连成句子理解了。
前太师这堪称鬼斧神工的书法,哪怕抓只鸡在爪子上蘸点墨让它瞎涂乱抹,造诣估计也不遑多让啊……
叶甚愈发感觉解咒无望,恨不得拿这玩意自拍脑门。
好在尚未来得及动手,便有人先叩响了殿门。
“两位还在?”
听是风满楼的声音,叶甚应了一声,阮誉则径直起身迎了出去。
见对方轻装立定,背负行囊,手牵马缰,俨然是来辞行的,阮誉虽不再视其为敌,也不影响他松了口气。
叶甚一眼即知身边人那点心思,心里笑他小气,嘴上问道:“大风竟一晚都不多留,这就要走了吗?”
风满楼望向远方,山间雾霭被夕照的余晖染上淡淡暮色,他亦淡淡一笑:“不了,这副躯体有菩提心加持和孙药师调养,区区放血,没什么大碍。我出来已久,要不是等着参加你的继任礼,早回定胜山去了。”
他的答复与叶甚想得大差不差,以两人的交情,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必要再客套挽留了:“确定路途所需,都准备好了?”
“放心,正是万事俱备,只欠出发了。”
“那就好,我……”叶甚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又向后拉起一只手,“我们送你一程吧。”
那可疑的停顿令阮誉弯了唇角,颔首道:“应该的。”
————————
下山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一人牵马,两人并行,三言两语过后,风满楼察觉他们似有苦恼,于是好心询问发生了何事。
对方并非修仙人士,叶甚也无意解释,左右料定大风同样瞧不出个名堂来,便随手将那张黄竹书签递给了他:“在研究这玩意,啥也没研究出来。”
风满楼接过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是……鬼画符?”
叶甚干笑两声,到底照顾自家前辈的颜面,把“这是人写的字”咽回了肚里。
阮誉明知故问:“算是吧,难道你看懂了上面写的什么?”
“恕风某外行,不曾接触过乱力鬼神之说,完全不认识,让两位见笑了。”风满楼大大方方递了回去,“不过,你们都是神仙一样的厉害人物,我相信研究透彻是迟早的事——毕竟纵是天书,怎么可能难得倒神仙?”
本是一句勉励,不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于叶甚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风说得对!太对了!”她猛地一拍风满楼的肩膀,激动之余一时没收住,拍得他略吃痛,暗道这力气简直忒吓人了。
阮誉扒拉下某女得意忘形的爪子,笑得凉凉:“看来是托你的福受了启发,想到破解的法子了。”
“如此甚好!改之果真厉害!”风满楼夸得率直,谈笑间竟不知不觉走完了山路,车马嘶鸣,已近在眼前。
他便停住脚步,冲他们认真抱拳道:“此一行不虚此生,多谢两位的照拂,愿诸事顺遂,后会有期。”
阮誉回礼:“无须客气,一路平安。”
“都那么正经干嘛?又不是什么值得伤感的事。”叶甚看向风满楼腰间那把半尺新刀,“正所谓‘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
众人遂齐齐一笑。
人已翻身上马,叶甚才姗姗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东西:“等一下!带上这个,明年清明,可不能忘了它啊。”
她并指划过乾坤袋,勾起两只酒坛的穗子,抬手挂在了马鞍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
风满楼低头看着那酒坛,手掌轻轻抚过微凉的表面,怔忡之后,扬鞭大笑:“谢了——告辞!”
千里扬尘远去,奠春酒,候魂归。
犹记来年践诺,岂敢忘它和忘她!——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假如两个平行时空的角色相遇
叶甚A:打起来!打起来!
叶甚B:闭嘴,球球大家别打了,和平万岁。
阮誉A: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
阮誉B:呵,成年人的快乐,处男不会懂的。
何姣A:范人渣今天死了吗?没死我明天再来问。
何姣B:他爱过我、他没爱过我、他爱过我、他没爱过我……
风满楼A:我喜欢上了一只画皮鬼。
风满楼B:我也喜欢上了一只画皮鬼。
风满楼A:可惜我没来得及告白。
风满楼B:可惜我也没来得及告白。
风满楼A:然后她在我面前没了。
风满楼B:然后她也在我面前没了。
樾佬:……好像很不一致,又好像很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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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周六)入V啦,倒V章节从第26章 阮誉开窍开始,当日有守甚如誉最高能剧情更新嘿嘿,欢迎支持!n=w=n
第117章 却遗道迩拒良人
送走了风满楼, 叶甚便独自开溜了。
美其名曰,先卖个关子。
人溜得比烟还快,片刻也不愿耽搁, 连回钺天峰都是御剑飞回的。
阮誉深知她有多迫切寻找解咒的法子, 不急于刨根问底,只是望着那道白衣红裳的背影迫不及待离自己远去, 无奈摇了摇头。
叶甚一头扎进元弼殿,不带喘气地呼唤起神识里的那位“真神仙”。
这一次,仙人破碎的神识凝了半天, 方才勉强现身。
坑爹前辈那张老脸纠成一团, 显然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召唤出来:“此番大难不死, 算你万幸,但这才过了几日,老夫不是提醒过,至多……”
“我知道, 这是最后一次面见前辈的机会。”叶甚不假思索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这次机会要用在何处,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不待对方说话, 她双手托着那张黄竹书签, 郑重开口:“我要解开销魂咒,恢复生前记忆,恳请前辈帮我弄清楚,这上面写的, 究竟是什么。”
坑爹前辈沉默片刻,目光在那堆字符上来回逡巡,终是妥协道:“罢了……老夫帮你问问。”
“问问?问谁?前辈看不懂吗?”
“……哪来那么多问题, 还管老夫问谁,神仙的眼睛又不是万能的。”坑爹前辈翻了个白眼才意识到失言,忙把话岔开,“反正答应了会帮你弄清楚,自然会做到。”
“哦……”
“别哦了,这缕残识快散了——你的剑呢?”
叶甚老老实实地拿出天璇剑。
“此为仙剑,可通仙界,你将这张书签放在剑刃上烧了,等老夫有了结果,就能催动它将答案写给你看。”
“需要很久吗?”
“你又忘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叶甚遂噤了声,默默跪下,冲着面前虚幻的身影拜了一拜。
看这副一点也不像她的模样,坑爹前辈除了叹气,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想想还是补一句恭喜吧,捱过这第二劫‘逆众’,实属不易……”消散前,仙人似乎叹极生笑。
“希望下次再得见,便是你渡过逆己之劫,成功飞升之时。”
————————
四周恢复安静,叶甚却没有起身,依言烧了书签,望着它化为灰烬,青烟袅袅亦散了干净后,换成抱膝的坐姿,在原地耐心等着。
等那把落满残灰的剑,给出她苦苦追寻了两生的答案。
话虽如此,等的时间仍觉漫长,直至窥见夜色透窗而入,窗外皎月渐爬上了梢头。
“嗡嗡——”天璇剑像是受到感召,轻微振动发出低低的鸣声,霎时划破了死寂。
叶甚脑中那根弦猛然绷紧,两眼顿生光彩,当即攒拳站起,盯死了剑尖。
天璇剑缓缓竖起,仿佛有人持着剑柄,一笔一划在地板上刻下了两行字。
只是刻到某些字眼 时,那剑卡住般的抖了抖。
也不知是因为不受控制,还是正因为受控才会如此。
『若按书所言,一法或可解销魂咒,然此法难以一试,且羞于启齿,惟私记之,不足为外人道也。』
『鬼身凝体,再行合籍双修,吸彼之气,并己之气,气力相撞,咒印炸之。因不分彼此,神魂通融,故己之忆,彼亦将悉知。』
叶甚:“……”
一张脸由红转紫再转白后转绿最后转黑。
良久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点模糊的喃喃自语。
“孤家寡人……”
“病得不轻……”
————————
阮誉正在书房翻看那本前太师留下的书,试图从其他批注中寻出些分辨字迹的线索,不料书被人猝不及防抽了去。
摇光殿不可能再有第三人进得来,只是除自己外唯一能登堂入室的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他看得太专注,还是对方太悄无声息了……
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想解释,又感觉十有八九会越描越黑,干脆也不说话,直接去夺。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在漫卷书香中过了数招,阮誉戛然停手,脸上露出恼意:“你……”
叶甚闪身避让,得了须臾的空,将书一把塞进胸前衣襟里,语气挑衅地反问:“我什么我,你有本事偷着看,没本事来拿啊?”
她一贯胆大包天,可挑衅到这份上,却是绝无仅有的。
阮誉察觉其中不对劲,没吃这套激将法,进而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酒香:“甚甚不是想到法子破解那书签上的字,怎么,喝酒了?”
“大醉伤身,小酌怡情——我没醉。”叶甚欺身靠近,那股酒香愈发撩人,带着阮誉难以挣脱也不愿挣脱的力气,强行捉了他的手,探入鼓起的衣襟内,将书缓缓抽了出去。
手指贴上书的封皮,表面明明只残留了一点体温,却烫得要人命。
他退后一步,尽力保持冷静:“醒者不与醉者讲道理,喝醉的人都爱说自己没醉。”
“行吧,不誉非要认定我喝醉了,我也没办法。不过既然说到讲道理,我还真有个道理,想与你说道说道。”
“什么道理?”
酒香不醉人,奈何人自醉。
“寒殿清宵不释卷,却遗道迩拒良人——”
灯火荧煌间,装醉的那人笑得狡黠且暧昧。
“——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
之后书香和酒香缠绕得紧,两人的唇舌呼吸更是密不可分,只知是谁先扑过去吻的谁,至于后来到底是谁拖着谁拉开内室的门滚到了榻上,已经不重要了。
而各式繁琐的外衣早在那之前便在拉拉扯扯中滑落下来,在床前散了一地,本该是副凌乱的场面,只因那红蓝交叠颇有种无形的和谐感,倒不怎么显乱。
初始是叶甚跨坐在阮誉身上,吻到情浓处,她没松口却松了手,从他领口探了进去,把仅剩的衣物褪下,褪到一半遽然停住不动,气息不稳地眨了眨眼。
事实证明反应再快的人,这种紧要关头脑筋也是会罢工的,她完全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要做什么,天旋地转后已被反压在了身下。
阮誉的眼神是陌生的,哪怕争执时,那双灵眸也是水清不改,而非此刻的赤红,令她想起火山烈焰才有的光彩——侵吞一切的光彩。
“别动。”他剩余那一半里衣还挂在肩上,露出大片如脂玉般润泽的肌肤,看着身下不知轻重的女子,眼底似有种种复杂情绪正翻涌不息。
叶甚被这等世间极致的男色闪得眼前一花,总算明了他为何按捺不住,哧哧笑道:“看来是我想多了,天璇教太师也是人,应该确实没什么孤寡隐疾……”
被人压在身上还说这样的浑话,简直是招惹。
“这会勉强算是人。”他终是自暴自弃地丢了碍事的里衣,俯身欺下,几乎用撕的剥开了她的束缚,咬牙切齿道,“待会恕难保证。”
叶甚惊呼一声,然而漏出口的却是娇喘吁吁,腻得她自己听了都想割耳朵,让对方听了则换来更狠的蹂躏。
感觉掌下娇躯不堪蹂躏,彻底软成了一滩水,阮誉方肯罢休。
别说是人,便是神仙,焉能经得起心悦之人近乎露骨的求欢?
只是这求欢来得太过突兀,他本坚定她绝不可能会因醉酒而耍出这种无赖,可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候,又不敢下定论了。
扪心自问,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从未想过……要真的做到这一步。
于是死忍着勃发的欲望,掐住那截纤腰,再三确认道:“真不是酒后乱性?心血来潮?别有所求?”
听见最后四个字,叶甚心尖禁不住一抖。
抖尽半生犹疑,她转漾起缱绻的笑意,好教彼此都能心安。
“不是酒后乱性,不是心血来潮。”她一一回应,抬起光裸的手臂,缠绵地绕过他的脖颈搂向自己,进而主动弓腰迎向,“但我确有所求,不是别的,而是你。”
“我想让你了解我的所有,包括那些未知的一起。”
话说得很好听,但也仅限于此了。
气力相撞炸开销魂咒的咒印时,叶甚终于笑不出来了。
头顶传来撕裂般的痛,对于受过天雷焚身和生换仙脉痛苦的半仙之躯,解咒之痛纵远不能及,仍扯得敏感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甚至能感觉得到那颗七芒星的形状,正一点点从迷雾中抽离,在席卷而来的痛潮间浮浮沉沉,直至破开她看不清的前生记忆。
————————
“甚儿——甚儿——”
叶甚背着手,在街头逛得正起兴,立马被喊声炸得原地下头。
声音迅速拉近,她晓得越是躲藏就越显眼,眼珠一转,掏出那张从家里偷来的符纸,小声咕哝了两句。
果然听到平地惊雷起,乌云汇聚过来,说倒就倒下了倾盆大雨。
原本人头攒动的街市登时被淋得像打乱的棋盘,撑伞的、买伞的、脱衣撑在头顶的,蜂拥着往回跑,挤作一团。
叶甚便是其中一位,一具小身板缩在伞面下,藏在人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逆着人潮东张西望的叶知秋。
安然从虎口中逃脱,她暗自嘚瑟这个绝妙的主意,一口气跑出了落雨的范围。
好不容易趁爹娘一起去走亲戚,她才不要被关在家里,天天闷头读那些一点也不感兴趣的破书。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呵,别以为她年纪小就不懂,与其说是走亲戚,不如说是攀亲戚。
她爹叶知秋纵使把叶氏门面撑得再足,也掩不住本质是个表了又表复又表的破落旁支。
或许追溯到数百年前曾经算是一家人,可惜传到这一脉,早就表到除了这个看似虚荣的叶姓外,在宗谱旮旯角都无迹可寻。
瞧这折返的速度,八成又被敷衍了。
而九成以上,她回家后要被数落“不好好读书将来怎么通过女官考进入皇宫光耀门楣”之类的话,从小听到大,实在听烦了。
尽管她对科举八股也不感兴趣,可还是不理解。
明明叶氏先祖定下的规矩是“贤者居上”,连那九五之尊都可男可女,为何仕途仍被限得死死的,只许男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女子充其量最多考个女官,去做叶国皇宫的末等人罢了。
偏偏推自家女儿去当这种末等人,还是叶知秋梦寐以求的,他这么多年削尖脑袋一心想挤进叶国皇宫,说是执念也不为过。
可惜那不是她的执念,即使也没想出个具体,但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她不愿屈从于世俗的种种不公。
以及想要一个……真正自由且平等的机会。
不知不觉跑到城郊外,叶甚才感觉有些累了,干脆寻了处僻静的草坡坐下,一边拿符纸扇风,一边望着远山唏嘘。
势如五行……听说叫“五行山”来着?
第一修仙门派天璇教的大名,任她再被束于高阁,也有所耳闻。
她托腮嘟囔道:“邺京那几个大小门派,对外说得比唱得好听,还不是男修女修各一套标准……第一修仙门派怕不是更加……”
“不是。”
冷不丁冒出一声否认,吓得叶甚差点栽倒。
那声音雌雄莫辨,空灵飘忽,犹如天外之音,虽近在耳际,却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手忙脚乱找了半天,她才确认声音是符纸发出来的:“不是……什么?”
“天璇教不是男修女修各一套标准,一视同仁,各凭本事。”
“哦,所有门派都这么说。”
“……”那声音梗住了。
“会说不算数,且看怎么做。”顿了顿又道,“那些门派的掌权者,有几位是女修?天璇教这任三公——太师、太傅和太保,皆为女修,甚至它的老祖宗——那位与创教祖师齐名的临邛道人,也是女修,还飞升成仙了。”
“女修也能这么厉害吗?”
“女修如何,男修又如何,于修士而言,除了修为,其它无足轻重。这种事,入门第一条便会学了。”
“学什么?”
“非必要不招惹自己明显不敌的对手,无论男女。”
“哇,真的吗?”叶甚听得来了兴致,两手抓着符纸,继续喋喋不休地追问,对方架不住这般攻势,也只好一一答了。
直问到日薄西山,城门将闭,她才意识到必须回去了。
她举起那张符纸面朝夕阳,嬉笑道:“符纸大仙,下次再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我不是符纸大仙,也不是在跟你讲故事,都是真的,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天璇教听起来很好,我很喜欢!”
“我不喜欢,天璇教有什么好的?”
她傻了眼:“不好你跟我说了这么久?”
“我只是说了客观事实而已,没说它好不好,你要觉得好那是你的事,随便。”那声音像是多了一丝郁闷,说完这句就没声了。
符纸大仙这是……生气了?
叶甚彻底呆若木鸡。
分明是听到她说天璇教不好才跳出来的,说了一大通固然是实话,但也是把天璇教往好了说的话,又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反而其实觉得天璇教并不好?
好古怪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本卷进入三章倒计时~~~
哦对,请终于下线的销魂咒童鞋发表一下杀青感言(递话筒)
销魂咒:我洗白了555过了今晚谁也不许端碗讨饭放碗骂我!我我我承受了太多黑锅和……河蟹T_T
第118章 女儿脊上有千钧
叶甚再次被丢进了柴房。
她没事人似的爬起身, 习惯性地拍了拍尘土,捡起角落的煤块,在墙上又画了一笔。
画完心血来潮数了数, “啧”了一声。
从八岁到十八岁, 十年间竟不下上千次进来了——大致估算,差不多每三日就要受罚一次, 算得她自己都晒干了沉默。
门外的叶知秋还在骂个不停,叶甚多年来已然听麻木,索性闭了眼睛, 枕着胳膊躺在了草垛上。
这样的日子, 自打当年她告别了符纸大仙回到叶宅, 挨了她爹一顿毒打后,就开始了。
只是那时的叶知秋,没像现在这样,数落一些老生常谈的话。
记得他夺过那张符纸, 发现被用过后勃然大怒:“你随随便便就用掉了它?这张符纸可是天璇教太师所做, 值两锭银子啊!两锭银子!不是直系皇亲,爹都不舍得送的!”
通过符纸大仙的讲述,叶甚对天璇教太师也不算陌生, 但还是头一回从她爹口中听见这个词, 忍不住道:“爹不是一贯捧高叶国皇室,看不上那天璇教么?”
叶知秋一语噎住。
彼时她还不太懂观言察色,更不会懂“心里看不上和手里用得上毫不冲突”这套,反而坦白承认:“不过用过后觉得, 天璇教并不像爹说得那样不堪,甚儿不想考什么女官,倒想试试做个女修……”
话未说完, 就被恼羞成怒地扇倒在地。
“你想?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做想?还不考女官要跑去做女修?荒唐!”叶知秋一把将那张没用的符纸丢进火盆。
叶甚见状顾不得烫手,扑过去想抢救回来,可惜那符纸顷刻被火吞没,堪堪捞着了一点残灰。
脸蛋后知后觉升起火辣辣的痛感,加上目睹符纸被烧,她顿时也来了脾气:“女官女官女官,爹除了逼我当女官还知道什么!你问过我想当什么吗?!”
“女官才能光耀门楣,才能让爹被瞧得起!我养你是要你听话的,不是问东问西的!怎么,你不会想拜入天璇教,当个女修吧?”叶知秋本就遭了白眼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一把拎起她的领子,“你敢提,看我不把你一块丢进这火盆!”
叶甚被烟熏得连连咳嗽,反驳的话就算是想说,也呛得说不出了。
叶知秋这才作罢,一路拎着她快步走到柴房,猛踹开门,将人扔了进去。
“罚你不准吃喝,在里面好好反省一晚。”他抛下这句话,从外面锁上了门。
叶甚摔在地上缓了许久,其实她知道爹爹向来听不得那些话,倒没有后悔说出口,只是指尖搓着那点残灰,想到再不能与符纸大仙谈天说地,莫名有些失落。
而这种失落,时隔多年纵然看淡了,也记忆犹新。
思绪一从回忆中回来,叶甚不得不面对现实。
月初她刚过了十八岁生辰,而下个月,便是女官考了。
叶知秋心心念念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女儿成年,简直恨不得立马就送进宫去。
但叶甚显然不愿意乖乖听话,私下取了个“沈十口”的假名,报名参加了天璇教今年的星斗赛。
哪怕符纸大仙不在了,后来那一任三公也都不在了,她仍旧向往修仙问道,向往那座岿立千年的五行山。
——向往那位所谓的天选之人。
——天璇教太师,阮誉。
阮誉刚继任太师那年,她曾在纳言广场见过画像,一时惊为天人,白纸挥毫,写下了“仙人之姿,世有十分,天选之人占尽九分,如圭如璧,恍非尘间生人”。
本是句即兴感慨,不料事后被大肆传播开来,令她哭笑不得。
阮誉、阮誉……明明看着不比自己大多少,怎么做到这么厉害的?
然而还没盘算好如何偷摸着去参赛,她就被爹爹抓了个现行。
坐在报名点的天璇教修士已收了费用,见这情景也不管,权当看热闹。
叶知秋端的是副色厉内荏的做派,不敢当众去呛人家还钱,只是回家少不得拿叶甚出气,照例家法伺候一顿后,关进了柴房。
————————
叶甚醒来时,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叶知秋的脸隔着熊熊火光看过来,森冷如阎罗,看得她无端一悚。
“原来背着我们藏了这么多无用杂书,难怪敢去报那个破比赛。”他的声音冒着嘶嘶冷意,“统统烧了便是。”
看清楚那火盆里烧的是什么后,即使真阎罗降临,叶甚也顾不得了。
她已不再是孩童,没有像当年那样莽撞地试图火中取栗,只是红了眼睛吼道:“那不是无用杂书,是我的书!你凭什么烧掉它!”
“凭我是你爹!别说这堆书,连你死了也是我叶家的鬼,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叶知秋一脚踢翻火盆,在成堆的灰烬上踩灭了火,也踩灭了她眼中的希冀。
她咬牙道:“我是你生的女儿,不是你养的狗。”
说完脸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叶知秋收回手,居高临下俯瞰着跌倒在地的她:“爹活了大半辈子,别以为我不稀罕那天璇教,就真的一无所知。这句话貌似是人家祖师爷说的?呵,你真是被那牙阝教带坏了脑子。”
她接着争辩:“天璇教不是牙阝教,临邛道人更是女神仙。”
“哦,女神仙,惹不起。”叶知秋并无敬畏之色,反而笑了,“那又怎样?指望你考个女官光耀门楣都费劲,还指望你飞升成仙?”
她仰头反问:“不让我去天璇教,凭什么认定我没那个能耐?”
叶知秋倏地沉默了下去。
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样子,当真像极了那个人……
“像她,不像你吧。”纳兰书礼走了进来,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连连,“这样吃里扒外的赔钱货,合该和她娘一块死了才好。”
她娘?
叶甚心头一紧:“什么娘?我娘不是……”
“可别糟践我了,我纳兰氏才生不出你这样的赔钱货。”纳兰书礼打断她,语气是再掩不住的嫌恶,“要不是麟儿早夭,我们也再难有子嗣,哪轮得到你个女儿在叶家作威作福?”
“行了!别说了。”叶知秋想到那个人就烦躁难抑,正抽身欲走,转念一想,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有些话不如也一并挑明了。
他挂回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俯身按住她的肩膀:“甚儿,你只须记住,不管她是不是你娘,我总归是你爹,你总归是我女儿。”他松开手,一脸惋惜地道,“别怪爹说话难听,你原是个不带把的低贱命,现在拥有的一切,应该好好珍惜才是,毕竟那些——本都属于你弟弟。”
纳兰书礼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偷来的若不知足,那叫什么?那叫白眼狼,是要遭天谴,下地狱的!”
叶甚跪在地上,听得差不多能猜出个七八。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却没有再反驳。
叶知秋总算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当她识时务地选择了顺从。
于是携着纳兰书礼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料翌日再去,房内已空无一人。
唯见门口摆着一把苋菜、一只乌龟和……一块发糕。
叶知秋:“?”
纳兰书礼:“?”
————————
“再您妈的见,王八羔子。”
叶甚骂骂咧咧地蹲在溪边,对着水面仔细贴上假皮面具,再用眉笔修饰一番,满意地拍拍变了模样的脸,起身背起行囊,策马去也。
去往何处?自然是五行山。
要不是被逼到离家出走,她还真没这么快下定决心去参加星斗赛。
幸好她用的是假名,再易个容,上天入地随她去,爹娘休想找到人!
思及此处,叶甚又不禁扯了扯嘴角,哦,确切说,那并不是她亲娘——如此也就能解释,为何纳兰书礼从不亲近她了。
至于爹与她亲娘之间发生过什么恩怨,她不清楚,但很清楚的是,自己打死也不愿意继续待在那个窒息无比的叶家。
天天张口闭口叶国皇室,也不看看人家皇女都照样是不输于皇子的高贵命。说到底,是有些人不甘平庸,为了所谓的颜面,才会嫌女儿身轻命贱,巴巴地想靠儿子,来光耀那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早已衰落的门楣。
“烧就烧了呗,反正我全记住了……”叶甚挥鞭赶路,犹自忿忿不平。
许是因为马上风大,吹得她眼睛有点湿了。
直到递了报名登记纸,顺利通过验身,站在泽天门下,来之前的诸多不愉快,顿时悉数被抛到了脑后。
哪怕早在书中看过泽天门的样子,真的亲眼目睹,还是无法不震撼。
“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叶甚不由自主地念起石柱上写的十六字教规,念着念着,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压不住。
天璇教!久等了!
————————
不过叶甚也没想到,星斗赛尚未正式开幕,第一晚便捅了娄子。
虽说其实是娄子自己找上门的,却被她从天灵盖捅到了后脚跟。
那娄子姓甚名谁不知道,看装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比个赛还带两名家仆。
主仆三人没一个安分的好东西,趁着夜黑风高,从垚天峰西侧偷摸到了东侧。
在被叶甚抓包以前,定不止窥视了这一间厢房。
但那纨绔子弟被抓包了也不紧张,他自恃家底,练过武功仙法,报的是武斗,何况区区女流之辈,想必和以往调戏的那样,羞愤都来不及,奈何不了自己。
诚然当时的叶甚在武力方面确实算是“区区女流之辈”,可厚脸皮和嘴皮子是天生的。
她完全不觉得被窥视有什么值得羞愤的,且深知寡不敌众这个道理,遂当众揪着他们仨不放,一番痛斥下来,添油加醋,成功将那片的参赛女子全怂恿过来,围殴了这帮登徒子一顿。
动静越闹越大,最后竟惊动了二公。
叶甚眼瞅着场面变得不可收拾,又有些后悔,主动站出来解释了来龙去脉,也表示愿意担下起头的责任。
太保范以棠先看了那纨绔一眼,才看着她道:“他固有错在先,但比赛期间,已说过不许私下斗殴,你应上报交由我等处置。”
太傅柳浥尘亦道:“正是如此,山上自有教规约束,若任由你逞一时之快,星斗赛岂非乱上加乱?”
范以棠问:“那依柳太傅看,这两位考生该当如何?”
柳浥尘略一思忖:“都罚跪一晚——不过,这姑娘跪完即可,而那混小子,明早丢下山去。”
叶甚松了口气,一掀衣摆跪下道:“我知错认罚。”
柳浥尘本不喜人搬弄是非,见她态度坦荡,倒是缓声多嘱咐了一句:“今晚之事,过了就过了,不会再论,你只需记住,无需紧张,切莫因此影响考试。”
她刚想点头,一旁的纨绔子弟不干了:“凭什么赶我走?我不就看了两眼,报名费我都付过了!”
柳浥尘淡淡补充道:“明日连人带银子,一起丢下山去。”
家仆一听也不干了:“有眼无珠!我家公子可是仙脉四星!你出去打听打听,世家当中谁不夸他优秀!”
“优秀?”柳浥尘目光扫过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衣,“光看见秀了,优委实没看出来。”
这句话惹得围观考生低声发笑,也彻底激怒了纨绔子弟。
左右打不过也吵不过,索性一拂袖子:“天璇教有什么稀罕的,我自己会走!”
刚迈开步子就被凝霜剑拦住去路,其主的声音比剑芒更寒:“跪完,再走。”
他不敢再走,但也不愿低头认错:“我又不是教徒,凭什么跪?”
“凭你做事不当。”
“凭你打不过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显然前者是范以棠说的,而后者……
柳浥尘答得理直气壮,剑柄一转敲在他的膝弯处,痛得他不得不跪了下来:“她跪得,你个始作俑者怎么跪不得?”
纨绔子弟恨恨剜了叶甚一眼,痛得直不起腿还在死鸭子嘴硬:“女儿家生来就少不了跪东跪西,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膝下有黄金!”
柳浥尘微微蹙眉,哪怕并不意外他这般气焰,仍听得想再打一顿。
她这么想,也的确这么做了。
叶甚一边旁观暗暗叫爽,一边内心狂翻白眼,心道这厮不给她爹当亲儿子,真是太浪费了。
要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脊上有千钧。
有些人总爱自诩金贵,殊不知女儿家看似弱不禁风的背上,可比他们承受得多得多得多——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一直以为这是个黑转粉的故事,所以真相其实是个粉转黑又转粉的故事?
阮誉:唉,曾经的沈十口我爱答不理,现在的甚甚我高攀不起。
樾佬:太纠结了,看得我晒干了沉默。
第119章 青青子衿悠我心
第一晚的打闹, 很快就无人在意了,只因接下来的星斗赛前两考,出现了天璇教历史上第一个……
“文斗满分?!”放榜时一众考生齐齐倒吸凉气, 当场指着那位闹出了风头还考出了更大风头的人, “看!就是她!沈十口!”
叶甚刚婉言谢绝了武斗前两名抛来的橄榄枝,表示已与室友约定畋斗组队, 对方见她态度坚决,只好遗憾作罢。
她转头瞥见众人手指都冲着自己,摸了摸鼻子, 小声感慨了句“低调好难, 压力山大”。
唯有身边室友覃子衿听清了她的嘀咕, 不禁苦笑道:“阿沈你说这话,让仅排武斗第五的我压力简直比山还大啊。”
叶甚便不再故作低调,笑得毫不掩饰:“紧张什么?子衿与他们分数差得又不大,到时候挑只厉害的畜生猎杀, 不愁逆袭不成前三甲!”
覃子衿叹道:“我这水平, 可不敢轻易逞强,还得请沈军师多多指点了。”
沈军师打了个响指:“只管放心,我不打无准备之仗!”
是夜, 房中熏香飘袅, 叶甚足足分析了一整晚的复归林妖兽,从阶品分析到长短处,堪称如数家珍,口若悬河。
最后针对覃子衿反应敏捷尤擅轻功的特点, 拍板定下了苍鹿妖。
叶甚解释道:“在复归林已知的上百只低阶妖兽中,苍鹿妖实力至少能排中上,但反应欠佳, 且身体笨重,刚好被子衿所克。除非排在你前面的四位都选择更厉害的,否则足够进前三甲了。”
“那万一……”
“没有万一——真有的话,那就是运气不好了。咱总不能为了万一,去搏命挑最厉害的。害,其实按我分析,纵观星斗赛历史,这基本没可能,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覃子衿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都从哪学来的这些?”
“多看书、多打听、多总结。”叶甚敲了敲脑门,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笑意,“加上过目不忘喽。”
覃子衿噗嗤一笑,彻底服气了:“我原先觉得,阿沈的名字过于俗气,现在看来倒真是人如其名,好像长着十张口似的能说。”
本就是个把名字倒过来胡乱掰扯的假名,听她一番调侃,叶甚琢磨着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由此颇生惺惺相惜之感,拍着对方的肩膀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
进入复归林后,果如叶甚所料。
两人先分头暗中观察了前四名,除了武斗第一名选了比苍鹿妖更强的妖兽,其余三位都略逊一筹。
在苍鹿妖栖息的湖边会合后,叶甚眯起眼睛:“干掉它,子衿你拿下前三甲不成问题。”
覃子衿双手各持一柄柳叶弯刀,应声答道:“好,按阿沈的计划行事,你也务必当心点。”
叶甚悄悄绕到苍鹿妖面前,在草丛中捣捣鼓鼓弄好了准备工作,才拨开草丛大方现身,甚至高调地拍了拍手。
苍鹿妖听见动静,直起身子,琥珀色的兽瞳警惕地盯着她。
来人周身似乎萦着一丝刺激的气味,仔细一闻,正是寄生草的气味。
寄生草与它钟爱的浮生草是天敌,对这种气味自然十分厌恶,登时哞叫一声,后腿蹬开水花,冲来人扑咬过去。
离叶甚仅有一丈,它又嗷的一声,被踩中的陷阱束住一条后腿,倒吊着挂在了旁边的树上。
不过区区藤蔓显然不可能困住苍鹿妖,它妖力一震,藤蔓立碎,滚落在地。
叶甚本就没指望能困住它,敌我对阵瞬息万变,这刹那的空当,足以构成令她们占据先机的破绽!
她抬手猛地一扯系在腰间的藤蔓,人影一晃便被弹力甩到了十丈开外,原地取而代之的,是兜头砸去的大石,以及背后突袭的覃子衿!
苍鹿妖被接二连三的算计砸得发懵,肋下一痛,心脏已被一把柳叶弯刀扎穿。
但它到底没那么快死,鹿角狠命一扫将覃子衿掀飞出去,而覃子衿已有防备,率先反手在它头顶一摁,当即一个侧空翻,另一把柳叶弯刀用力削下,喀嚓断了它半边的角。
鹿角既是苍鹿妖的利器,亦是除心脏之外的第二大要害,两处要害被重创,它已无生还的可能,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拿另半边角朝覃子衿冲撞过去。
覃子衿落地后迅速站稳,仙力运转,双刀在前,呈防守姿态,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
叶甚作为文斗考生,打架是帮不上忙的,只在不远处看着,长舒了一口气。
——胜负已定。
以上尽在她事前计划当中,以子衿的能力,接下苍鹿妖这点垂死挣扎的攻击,完全绰绰有余。
意外同样发生在刹那之间。
覃子衿手微微一抖,那尖锐的鹿角竟势如破竹般撞开了防守,两把弯刀坠地,而她整个人被贯穿,鹿角顶着她深深扎进了身后的树干。
苍鹿妖鼻孔里发出像是痛快的哼声,终于断了气。
叶甚如遭雷击。
紧接着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
覃子衿的胸膛被穿透,口中鲜血狂涌,她自知必死,说不出话来,只是神色不甘地反握住叶甚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摇了摇头。
继而脱力垂下,无了生息。
叶甚不懂她究竟想表达什么,愣愣地跪在一人一 兽的尸体前,捂着脸爆发出痛苦的泣音。
之后怎么挖出苍鹿妖的内丹,抱着血淋淋的子衿艰难走出复归林,叶甚已经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看到榜单上,她是文斗魁首,覃子衿的名字则写在武斗第三甲后,却加了个极其刺眼的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覃子衿的死,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毕竟一时失手死于除祟,对于修仙人士实属平常,连当事人自己也不确定,死因背后是否真的有异。
明日,便是星斗赛闭幕礼。
尽管是叶甚期盼已久的好事,可偏头看到隔壁床铺空无一人,再想到子衿的死状,心上沉重如同压着巨石,压得她长夜难寐。
横竖睡不着,索性穿衣下床,在山间闲逛,权当疏解郁气散散心了。
本是不经意的闲逛,却不曾想,彻底扭转了她的命运。
有所思便不自觉有所行,叶甚再度迈进复归林,自然而然往小湖的方向走去。
不料远远望见湖边站着两个黑色身影,她心头一惊,立马躲到了树后。
深更半夜,这两人鬼鬼祟祟跑到刚出过事的地方,没鬼才怪。
奈何她不通武功仙法,唯恐被察觉,不敢轻易靠近。
抓耳挠腮时摸到袖中一物,顿时如获至宝。
——那是离家出走前,又偷的她爹珍藏的一张符纸。
叶甚捏紧符纸默念两句,身子一轻,眨眼便化作了一只再常见不过的流萤。
她振动翅膀,朝那两人飞了过去,停在附近的树上。
可惜黑袍将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辨不清面目,仅听得见声音。
而且那声音隔着厚实的布料,掩盖了几分原样,显得格外沉闷。
“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不但是我引荐来的人,更可以成为联络你我的心腹,你就放任他为了那种小事被赶走?”
“我也说了事情闹大,众怒不可犯,并非我能堂而皇之包庇的。”
“众怒不可犯,世家那边就可犯了?”
“所以你也看到了,我提前动用了奈何天,当时聚众打他的人里,首当其冲的那两人,都差点死在了这里。”
无人留意,有一点微光从树上猝然滚落,掉进了草丛。
“那又如何?不还有个没死么?”
“别欺人太甚!哪怕是阮誉,天璇教也非他一人说了算,我已经做了能做的,恕难事事顺你们的意思来。”
“你!”
气氛有些僵持,沉默半晌,还是最后那人先开口了。
“……罢了,起码这事能看出你的诚意,我回去帮着解释一下。”话锋一转又道,“但你可别忘了,当年我为了表达我的诚意,可是替你犯险在叶国皇宫内杀人灭口,这才捂死了心月楼的旧事。”
“……我比你记得更清楚。”
“那最好不过。有道是投桃报李,我是想提醒你也应当如此,而不是老用些不痛不痒的来搪塞我——”黑袍下响起桀桀怪笑,“否则以你的能耐,将来想对太师阮誉下手,可没那么容易。”
————————
翌日闭幕礼已开始,叶甚却把自己关在了茅房。
前两步及拜师礼,都是买通的小杂役帮她做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天下声音相似者何其多,或许那声音像太保范以棠,只是巧合,是她的妄自揣测而已。
但昨晚无意窥听到的那番惊天密语,令她无比肯定,太师阮誉身边,有想对他不利的天璇教内鬼。
并且那内鬼,竟然勾结的是素来与天璇教不睦的叶国皇宫中人。
子衿的殒命,大约同她临死前摇头暗示的那样,不是意外,而是被人所害。
那消失的黑袍人不会知道,有个恢复人形的身影蜷缩在草丛中,暗自握拳,做好了决定。
文斗出身,继续待在五行山上,初始也是处处受制,不如直接深入叶国皇宫,查清楚幕后勾结之人,再回来揭发内鬼。
为了子衿。
为了自己。
为了天璇教和……阮誉。
“喂,好了!”一只手伸进遮挡如厕的帘布内,拿着那张假皮面具晃了晃,“我先走啦,你赶紧去吧。”
叶甚回过神来,接过道了声谢。
飞速戴上面具,熟练地粉饰过后,她拿起那支精心准备的凤尾笔,掀帘而出。
别的事可以假借人手,唯独接下来的这件事……她不愿意,让给任何人。
————————
这届星斗赛的文武斗前三甲,仅有一人提出了行礼赐印。
结果人家高兴过头,忘记拿凤尾笔,众人笑笑之余,也耐心等她回去取——没办法,那可是本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的文斗魁首,谁都难免宽容。
叶甚本是个从不知紧张为何物的性子,先前文斗二考时,也是心态平稳笔走龙蛇。
这会她攥着凤尾笔,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天璇殿,却一反常态地手心冒汗,莫名紧张了起来。
阮誉见人很快返回,朝叶甚浅浅一笑,从太师位上站起,一袭银白色太师服厚重华贵,穿在他身上却无臃肿之感,步履轻悠,自带仙风高雅。
他施施然走下台阶,走向了她。
叶甚心口处有复杂的情绪喷涌而出,对上那双能令万物失色的眼眸,连呼吸都几近滞住。
其实算上开幕礼的遥遥一望,她并不是初次得见阮誉的真容。
但和眼前不同。
她苦熬十载,费劲艰辛,跨越山水,才得到这个……
奖赏?回应?
——不,是成全。
她终于想通了,对,就是成全。
阮誉之于她而言,原来是成全。
成全她这么多年内心的坚持与抗争,让她从暗无天日的否认与逼迫中,寻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与认定的。
哪怕这一幕因为那个决定,注定将从仙路的开始转为结束,她亦甘之如饴。
叶甚按捺下万千思绪,双手托着那支亲手所制的凤尾笔,在殿中央跪了下来。
阮誉拿起凤尾笔,指尖释出仙力注入其中。
“沈十口?”他重复了一遍,其声清越,恍若似曾相识。
叶甚低垂着头,眼睫轻颤,直到笔毫带着温润如水般的触感,轻轻落在掌间的肌肤上,她才极轻极轻地开口。
“不……我叫叶甚。”
“枝叶的叶,甚至的甚。”——
作者有话说:阮誉:我以为的暗恋,原来只是莫得感情的“成全”。
樾佬:肤浅!怎么能用“暗恋”这么俗的词汇玷污事业粉当年对你纯洁滴感情!
阮誉:反正现在玷污得很彻底,再也不纯洁了,对吧甚甚?(笑)
叶甚(始终沉默闭眼装死):……
第120章 初试云雨落沉鱼
叶国皇宫。
一轿辇欲入宫门, 被守卫拦下,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点轿帘,看不清轿中人, 但手中赫然是大皇子的腰牌。
守卫检查无误后, 便放行了。
叶甚梳着双螺髻,身穿淡紫色的女官服路过, 状似不经意地目送那座轿辇朝钟离宫而去,眼神有些玩味。
轿辇渐远,她转去了膳房, 支开厨娘后偷偷煮了碗面, 临了又顺走一壶小酒。
今日是她十九岁生辰, 身边虽无人庆贺,总归还得意思意思。
有酒,有面,有明月。
叶甚独自坐在角落举杯, 拌着月色吃寿面, 连带感慨自己真会苦中作乐。
一苦,苦的是今日其实根本不是她的生辰,而是她那个早夭的弟弟的。
当时她挑在女官考前夜回家, 叶知秋果然没在这个节骨眼教训她, 后来顺利拔得头筹,叶知秋长脸之余,当她之前只是赌气跑出去玩,懒得深究了。
他趁着高兴, 醉后与纳兰书礼说起诸多不痛快的往事,碰巧给叶甚听了个全。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宗谱找不到她爹的名字。
——因为她爹身上流的, 根本不是叶国皇室的血,而她娘叶姝才是。
叶知秋不过是挂靠了叶姓的养子,能成为当家的,全靠与叶姝结亲。
叶姝并非以夫为天的女子,她心气颇高,在父母逝世后独自撑起了叶家,但顶不住怀孕期间害喜厉害,便交给了鞍前马后的三好夫婿。
这一交,就再也没有收回来。
叶知秋悄无声息地将叶家里外换了遍血,然后撕破了脸,把同样大着肚子的纳兰书礼接进了叶家大门。
叶姝一气之下当晚早产,生下叶甚后便没了,没得正合两人的意。
只可惜天道轮回,没合几个月的意,纳兰书礼产下的男婴也同样没活下来,两人还被大夫双双诊出中了奇毒,不但这胎注定夭折,以后也无法再有子嗣。
不用说,这毒定是叶姝临死前,设法给他们下的。
纳兰书礼再恨也没办法,只得听从叶知秋的安排,抱过襁褓中的叶甚,替换了死去的亲儿子。
毕竟叶甚真正的生辰,也是叶姝的忌日,他们谁都不愿再提。
二苦,苦的是自己到底年少轻狂,放弃拜入天璇教转而踏入这片深宫,费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查探,也没能查个水落石出。
好在,也不至于一无所获。
她不止一次窥见那纨绔子弟与大皇子叶无疾来往密切,由此怀疑到他身上,进而暗中留意钟离宫的物资来往,发现叶无疾明显偏爱“奈何天”。
药理花草叶甚并不精通,只知奈何天可当名贵熏香来使,但黑袍人在复归林密谈时提到了它,便不得不警惕起来。
而那位拿着叶无疾腰牌通行又不示人的轿中人,同样是二进宫了。
虽未露面,却露了手。
尽管靠手识人不全靠谱,可那只手不仅肤色像极了太保范以棠,连五指指甲均无半月痕都吻合上了。
叶甚愈发怀疑,那两个黑袍人,就是范以棠与叶无疾。
至于三苦么……
想到这儿,叶甚饮尽了壶里的酒,放下叹了口气,不料腹中猝不及防一痛,四肢也开始脱力,身体一软,伏倒在地。
“阮家狗,这药滋味如何?”迎面走来一群服饰相同的女官,为首那人笑得幸灾乐祸,“最擅长耍小聪明的你,也会疏于防范自己弄来的吃食呢。”
叶甚暗骂,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三苦简直比狗皮膏药还爱粘着她不放。
叶国皇室与天璇教,表面虽相安无事,实则就是一山不容的那二虎。
谁让她刚入宫时领悟尚缺,听见背后编排下意识驳了两句,当即被打成阮誉的狗腿子,妥妥地孤立了。
拳脚落在身上,痛意仍不敌袭来的困意,叶甚努力睁着眼皮骂道:“我是狗,时刻盯着狗非要咬一口的你们又是什么?”
头顶响起刺耳的哄笑,叶甚终是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们当然是正义的打狗棒啊。”
————————
叶甚醒来时,身子骨还泛着麻意,半软不软的。
四周寂静无人,唯有风敲在窗柩发出的呜呜声。
她刚从地上爬起,又惊得跌坐了回去。
这不就是叶无疾的钟离宫?!
那群王八羔子,还玩起借刀杀人来了。
虽说她早有打算吃饱后夜探钟离宫,但也不是这么明摆着找死的探法啊……
叶甚一扶额,又扶出了满手煤灰。
不用说,肯定也是她们涂的。
大皇子脾性阴晴不定,六宫无人不知,她要是再晚点醒来,被撞见这副堵在人家家门口的狼狈样,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算了,逃跑要紧。
脚步声和交谈声愈发逼近,叶甚赶忙从袖中摸出这一年来攒钱置备的符纸,再次化成飞虫,趁门开的刹那窜了出去。
不过看清进门的人后,她没飞远,而是悄悄落在了门外。
一门之隔,这次再无布料遮盖,她终于听清了那两道熟悉的声音。
——那两人,果然是叶无疾和范以棠。
“说实话,他资质不行,比去年那位差远了。”范以棠先开口道。
“但去年那位连开幕礼都没参加就被赶下山了,再找一位行的,谈何容易。”叶无疾冷笑,“今年星斗赛,你最好别再出岔子。”
“是你找的人最好别再出岔子,给我平添麻烦。”范以棠的语气也不大客气,“只要不像去年那位,肯安安分分地记住试题,我自会保他打入天璇教。”
“那再好不过,他资质是不及那位,但胜在听话。”
“说到听话……”范以棠若有所思,“从我进宫起,似乎一直有道不太听话的视线盯着我……”
此话一出,叶无疾心头一惊。
偷听的叶甚亦然,连带着身体一抖。
等等——身体?!
她何时恢复了人形?!
明明远远未到符纸失效的时间才对啊!
人非小虫,这一抖,便坏了大事。
范以棠立即觉察到门外异动:“什么人!”
叶甚自知暴露,抢先一步转身想跑,奈何被下了药的身子反应跟不上,步子未迈开,后脑顿时传来钻心剧痛。
倒地时她看见了那张掉落的符纸,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没有发现符纸被撕去了一角。
原来她们压根不是疏忽大意,而是故意……设了个套……
叶甚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
“你不是说都遣散了宫人吗,怎么还有个漏网之鱼?”范以棠见这女官脸上身上到处脏兮兮的被丢进来,忍不住皱眉。
“我事后自会彻查。”叶无疾收回剩余金针,斜睨了两眼,“一条小鱼而已,没什么打紧的,宰了便是——你说的视线,不会就是她吧?”
“或许吧。你处理尸体时记得隐蔽点,我先走了,反正人已经引荐过了。”意外不大,却扰得范以棠心情顿无。
“范……以……棠……”气若游丝的叶甚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将掌心摊了开来。
范以棠猛地停住,低头看清她掌心亮出的字后,更是震惊不已。
叶甚?谁?
他并不记得这么一号人物,但那笄礼仙印错不了,绝对出自太师阮誉之手。
叶无疾见状非但不紧张,反而笑得落井下石:“哟,认识啊?”
范以棠面色难看,右手在袖中酝酿着什么:“你……”
“你别以为……杀了我……就能……高枕无忧……做梦!”叶甚浑然不知比死更可怕的危险即将落到头上,断续叱骂道,“叛徒!我做鬼……也会凭执念……飘回天璇教,揭发……”
话未出口,已哽在了喉咙里。
范以棠一掌拍上她的天灵盖,彻底断了那最后一口气。
同时……
“平生多罪孽,判尔一销魂。”
食指仙力释放,一气呵成在头皮上画下咒纹,直至一枚红褐色的七芒星印记缓缓浮出。
——销魂咒,成。
施咒者整襟拂袖而去,留下一具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
待范以棠走后,叶无疾才近身蹲下,擦了擦尸体被涂得难辨原貌的脸。
目睹那张脸的真容,他眸中有淫光一闪,遗憾摇头道:“倒是称得上佳人,可惜了。”
“也罢,就当本皇子怜香惜玉,亲自送你一程好了。”叶无疾顺手抱起尸体,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钟离宫外的夜色。
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早已废弃的沉鱼湖旁。
“死在这儿,可不缺鬼魂陪你,不会孤单的。”他俯下头,贴着冰凉的耳朵低声呢喃。
紧接着双臂一抛,避开尸体落入湖中溅起的水花,杳然远去。
无人在意那点被掀起的波澜。
那波澜止于须臾,转归沉寂。
或者说,狂风骤雨前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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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睁开双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四周凌乱的床幔。
外面天色乍看仍是黑的,但逐渐恢复的直觉告诉她,至少这不是进摇光殿时的那个夜晚。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顶,咒印所在之处已是光滑一片,也不再痛了,只是头脑猝然挤入太多被遗忘的生前记忆,还是涨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等等,涨……
隐隐传来陌生的不适感,且似乎正以微妙的速度愈发涨大,叶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视线带着不祥的预感往下挪,越过横抱在腰间的臂膊,直至落在……
她脑中轰地一炸,五感瞬间清晰,前夜与之相关的种种记忆彻底被唤醒了。
叶甚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即以极慢的龟速,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分离两具不知交缠了多久的身体,结果绞尽脑汁苦试半天无果,反倒差点把人弄醒了,一声低哼生生吓得她魂飞天外。
待三魂七魄好不容易归位,叶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亏她之前还笑人家舍近求远,真是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两指轻弹,移形换影诀一出,人已站……跪在了床头。
她扒住床沿,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偏偏大气还不敢出,只好对着罪魁祸首干瞪眼。
躺着还没太大感觉,一起身,简直像被拆了好几遍,哪哪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恶……平时看着正经得不行,到了床上干的是人干的事?!
若非她顶了副半仙之躯的壳子,被这么折腾怕是老命不保。
当然她绝对不会承认,折腾成这样,其中多半是她自己不知死活作的。
罪魁祸首对此浑然未觉,闭目安睡的模样静若青莲,一抹天工雕琢的锁骨里沉满夜色,肌肤细滑如瓷如缎,仅需躺在那儿,便是玉骨冰姿,是造物者所钟的极致,足以谓之曰“天选之人”。
瞪得叶甚粉拳捏了又松松了又捏,老脸更是如火如荼烧得慌,最终憋了回去,抖着腿转身去找衣服。
可惜刚走没两步,又跪倒在地。
这回准确说……是被满地衣物绊倒的。
叶甚做人做鬼做灵再做人从未如此丢脸过,赶紧从中手忙脚乱翻出自己的,一一捡起穿上,跌跌撞撞地跑了。
不跑不行,她虽是抱着坦诚交付的心态来的,可真的恢复了那些他亦能同感的记忆,回首往事,只觉相当不堪回首,须得好好冷静冷静,再谈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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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出摇光殿,床上的阮誉便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
直到身影消失,他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旋即下床穿衣,踱至窗前,对着乌云托月,伫立了很久很久。
身是畅快的,脑是清明的,但心……
既沉,且疼。
在交融的神识中看到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终于明了事情的始末。
他早看出她身上背负了许多隐藏极深的秘密,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隔着的,并非两届星斗赛间相差的那一年。
而隔着遥远的不同时空,隔着漫长的百年光阴。
她不知道那个时空在她的视角外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他却好像……抑或说几乎能肯定地猜出来了。
一面想着,一面摩挲着言辛剑剑柄,抚过那三颗无数次抚过的舍利子。
自从遇见她后,他不是没有动摇过,可也没有彻底放弃过。
而事到如今……
阮誉收剑出了内室,走进密道,再进了密室里,无人发现的室中暗室。
目光扫过其它东西,先停在了门边堆放的奈何天上。
火诀滚落,燃起青白相间的火焰,照亮了这一方暗室。
同时照亮了那双眼底重新浮起的笑意。
笑中含着微微的苦涩,与更多的释然。
——事到如今,甚甚,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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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国皇宫,玉门宫。
“二殿下要的画像,刚刚送来了。”安祥穿着内官服,对门外的于公公颔首,对方蔼然笑笑,放他进去了。
听见有人跪安,叶无仞才从书卷里抬起头,招手问道:“还说了什么?”
安祥起身上前,压着愤恨答道:“那妖女东施效颦,仿照临邛道人自称了个‘醒骨真人’,抢了太保之位后,又霸占了太傅之位,日前已行完了继任礼。”
恨意,是催动中气最好的养料。
叶无仞皮下正是靠它来凝体成灵的画皮鬼,内心自然清楚这番尖刻的回答有几分真假,嘴上不置可否:“哦,给我看看。”
她接过画像,不紧不慢地拆开封蜡和缠绳。
一边提醒道:“安祥,我收留你,是看你有些本事。告发天璇教非一时之功,在外收敛好你这满身戾气,免得引火烧身。”
安祥立即惶恐跪下:“奴才谨记,多谢二殿下教诲。”
“谢我就不必了,你自己有数即可,别动不动跪来跪去的,起来吧。”叶无仞不在意地抬了下手。
“是。”安祥垂眸应道,心里好端端地却涌起一阵怪异感。
总感觉这位皇女,言行举止,似乎和那妖女有点相似……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吓得安祥打了个寒噤,暗道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却看不懂皇女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的画像……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叶无仞卷起画像,漫不经心地搁在了案几上。
“她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作者有话说:逆众卷终终终于完结o(╥﹏╥)o
真要说起来,正儿八经的逆众之劫,从长息镇落幕就完结了,之所以拉长战线,都是为接下来真正的主线“正派自己VS反派自己”提前预热啊有木有!!!(给叶·无仞·甚敲锣打鼓)
卫余晖和邵卿的回忆杀,想想还是放到了单独的番外《鹣鲽》,以免太过喧宾夺主。
至于小小花和小鱼儿、柳浥尘和杨羲庭的回忆杀,其实也都还没写完,同样有单独番外,已写的看似占了正文,其实是因为涉及到了主线,会慢慢在最后的逆己卷串起来的。
好吧,感慨了这么多,感情线又被事业狂魔的作者给丢到旮旯角了……
但守甚如誉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啊,明明没啥能说的了好吧(摊手)那就期待修成正果吧~~~
(咳、咳……在修成正果之前……还是那句话——真的是HE!真的是HE!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