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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且乐生前一杯酒


    依依惜别后, 颜儿便化为一缕青烟,重新回到了那支雕花檀木笔中。


    而佟解元依然跪在地上没起来,身如磐石, 眼神亦然, 定定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继续叩拜送行。


    叶甚绕过墙角前最后望去一眼, 见他还在固执地拜着,难免轻叹。


    佟家一行,目的已达成, 阮誉确定四下无人, 遂解开了两人身上的易容诀。


    叶甚从他手中接过木笔, 掂了两下:“就放我这了?”


    “那不然?回头他认脸找上门的话,你还给他便是。”


    “好吧。”叶甚爽快收进了乾坤袋,一边唏嘘道,“年轻真好, 就是多情。然而年少时的山盟海誓能否作数, 终究是个未知数,但愿他发达后仍记得这个‘回头’,否则未免太辜负不誉难得的好心了。”


    “我帮他并非因为什么好心, 只是他说的话颇合我意, 这会看他顺眼罢了。至于帮完以后他能否做到,那是他的选择,我不会在意,亦不会后悔。倘若失约, 那他辜负的也是颜儿,而不是我。”阮誉微微蹙眉,面前女子明明自己就正处于大好年纪, 却张口闭口感慨他人年轻,听着怪老气横秋的。


    叶甚闻言诧异地多瞧了他两眼,没想到佟解元那小子,满心满眼都扑在情情爱爱,居然说的话能“颇合他意”?


    不对劲,太师大人今日的风格,委实有点不对劲。


    叶甚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说出来了。


    说完后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太师大人盯着自己的眼神中,貌似、仿佛、大抵、约莫……有一丝哀怨?


    阮誉盯着那双胜过春光明媚的眸子,那里头一片坦坦荡荡,无半分旖旎。


    盯了良久,他终是长叹一声,好像什么都没解释地解释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贪欢何错之有?或许佟解元不该与女鬼产生难得善终的纠葛,但单论对情爱的理解,我认为他所言非虚。”


    面前女子瞪大了眼睛,脸不自觉向他靠了过来。


    两人猝不及防距离拉得极近,阮誉几乎能感受到她吐气如兰扑在自己面上,不由得呼吸凝滞,心跳都漏了半拍,又感受到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覆在自己额头上,而手的主人丹唇微启,语气问得十足诚恳——


    “你该不会凌晨在泊澜屋外等我出来那会,受寒着凉了吧?”


    “……”


    阮誉气闷地拉下那只手,徒留某位不解风情的女子兀自在后方摸不着头脑,只身快步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那股闷气又泄了个空,神色也随之消沉了下去。


    说什么佟解元不该与女鬼产生纠葛,他何尝不也对不属于自己这条道上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是以一直未曾往这方面去想,直到被佟解元一语道破——他分明在不知不觉间乐在其中,忘了自己原本的企图。


    从五行山脚下开始同行,走过山径,穿越五峰,到复归林中戳穿彼此身份,再到深夜的摘星崖顶达成盟友,而后跟随下山,见识了群山村落、纳言广场、圭臬二州……还有最早在天璇殿上,他在她的掌心写下笄礼仙印的一面之缘。


    可是道破了又能怎样,对方明显对他没动这份心思。


    他不敢说,亦不知道有没有必要说。


    说了就意味着他要放弃……


    他不否认自己在意的人,却无法肯定这份在意,能否超过对那件事的在意。


    果然人除了贪欢,还贪那鱼和熊掌可以兼得。


    果然人明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还是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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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股泄掉的闷气在告别佟家回到寨子以后,又砰的膨胀了起来。


    最近为了盯紧泊澜,两人早晚奔波于臬州与定胜山之间,如今总算告一段落,叶甚便寻思着休整几日再出发,刚好在附近打打转,把答应人家的事给办了。


    “不过嘛,一来我不方便使用仙力,二来不誉交涉技不如人。”叶甚背着手,一副甩手掌柜的姿态,“所以除祟设阵,还是我动嘴你出力了——没意见吧?”


    动了心的那方自然不会计较分工,阮誉应得相当顺口,笑得更是相当顺眼:“当然没有。”


    嘶——这种不对劲感又来了。


    叶甚倒抽了口气,刚想再问什么,冷不丁被人打断道:“那,我也跟着一起去长长见闻,顺便可以帮忙引荐引荐,两位有意见吗?”


    转头见风满楼带着弟兄们打猎归来,叶甚哈哈笑道:“大风熟悉山又熟悉人,愿意跟来简直求之不得,怎么会有意见?”


    阮誉:……不,我很有意见。


    瞧瞧!一口答应了!


    从未见她答应自己什么事答应得如此干脆过!


    好好的二人行,莫名冒出第三人来横插一脚,太师大人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更气的是走访的还是人家的地盘,他压根说不出正当的理由来拒绝。


    然而最气的是——虽然他非常不想承认——在接下来几日三人行中,他发现自己更像是那个横插一脚的第三人。


    叶甚和风满楼,最大的共通之处便在于都有一副在人群吃得开的外向性子,风满楼甚至更胜一筹,再加上她重生前本就与对方是至交好友,导致同行时仿佛回到了当年,只顾着与大风谈笑风生,除了需要动用仙力,往往忽略还有一人在。


    “这可不得了。”叶甚回头目测了一下,啧啧称奇道,“大风你每日晨跑居然要跑到这?那日跟我跑,岂不是热身都不算?”


    风满楼笑得谦逊:“改之是女子,哪有带你跑这么远的道理?”


    “这就太低估我了,通常来说,修士比你们普通人是强得多的——不过那是通常,就这个脚程,连修士也没几个能一口气跑下来不带喘,你厉害。”


    你更厉害,明明认识这人尚不满半月,哪来这么多老友叙旧似的天可聊。


    被晾了一路的阮誉倍感不平。


    正不平着,三人走到一处以采药为生的小村,风满楼看起来熟稔得很,一一与晒药的众村民打招呼,而对方见是他,不由分说地捡起各种药草塞过去。


    “当家的,这些药草你拿好,止血贼快了!”


    “这个花能解蛇毒的,记得随身备着!”


    “还有这个,稀罕物!晚上一点保证睡得香!当家的可别瞧俺就是个小药农,连天璇教都找过俺收购这种药草哩!”


    眼见风满楼走到哪都讨村民喜欢,阮誉又倍感失落。


    这风格像极了甚甚,却与他有壁,也难怪他理解不了这种相处方式。


    叶甚哪里想得到太师大人的心眼正自顾自转得活跃,比山路十八弯还曲折?她定眼看清那药草,再听见“天璇教”三个字,一门心思庆幸还来不及呢。


    她眼疾手快地从一堆药草中抓出那株所谓的稀罕物,急急问道:“你刚说,天璇教找你收购过‘奈何天’?”


    在场所有人纷纷朝她看了过来,个个一脸莫名。


    那个药农也不懂这女子在激动什么,但看样子是当家的朋友,于是老实答道:“对啊,他们也被找过,不信你问。”


    被他一点,又有几个药农站出来点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就最近两年突然抢手的!说是有多少要多少……”


    “还不止在咱们这呢!我去附近城里走亲戚的时候,他们也遇到过!”


    “哦对了,我枕头底下还压着了张他们写的单子呢!”


    叶甚听得简直恨不得当场拍掌庆贺。


    然而庆贺不足片刻,又听得眼角犯抽抽了。


    “你留着那玩意干嘛!还真指望报官有用啊!”


    “万一哪天用得上呢!拿这么低的价格收购,那天璇教分明是半抢嘛!”


    “拉倒吧,我还没卖到钱呢!臭修士说得好听拿符纸换,结果那纸早用废了!”


    这操作不意外,太不意外了。


    “那个,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就是天璇教派来的……”见众村民脸色大变,她飞快接道,“不要误会!我们不是来抢……呸,收药草的,是来了解情况的……”


    “总之请放心,他们不给、少给的钱窟窿,我会、替、他、们、补、上。”叶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肉疼地开始自掏腰包,在彻底掏了个干净后,总算按正常市价填补上了。


    药农本性淳朴,只要钱到位了自然好哄,加之有风满楼周旋,一通唠嗑下来,他们不仅将负责购置的黑心修士描述得一清二楚,还痛快交出了保存的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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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叶甚一手拿着留音石,一手拿着盖有天璇教印戳和修士签章的一纸契约,深刻悟了什么叫做意外之喜。


    之前人多嘴杂,阮誉这会好不容易逮着了插话的机会,忙问奈何天是何物。


    何物?当年助我覆灭天璇教的利器之物。


    叶甚心里苦笑。原来这把利器,早被天璇教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你生平想必都在研究怎么提高仙力,估计不曾研究过削弱仙力的法子罢?奈何天便有这个能力,我在……一本杂录中看过它。”叶甚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此种药草在五行山上不可能长得出,而须得在气候湿润的南方地带才行,且多隐匿发于山林深处,并不好找。”


    阮誉听出她话里有挖出新线索的意思:“它能削弱仙力?”


    “能,专门针对修仙之人。”叶甚叹了口气,将记忆里那段被她用得纯熟的文字娓娓道来,“将奈何天燃成粉末,掺在蜡烛或熏香中,会随气味被吸入人体,黏于仙脉壁上,堵塞仙力,短则造成仙力使用不稳,时间长了可致仙力停滞不前。”


    风满楼亦品出不对劲:“既是害人之物,村民怎么说可以助眠?”


    “你们普通人没有仙脉,所以不受影响,民间反而会把它当作名贵熏香来使。此外高阶以上的修士,仙脉净化能力强也无所谓,不过普通修士就……”


    她话没有说完,但看着阮誉眼露惊异后又归于了然,便知他心里已经有了跟自己一样的数。


    天璇教中会购置这种看着损己的药草还能有谁?必定是范以棠。


    所以星斗赛上的那些武斗考生频频失误。


    所以焚天峰上修至中阶的弟子人数锐减。


    考虑到风满楼在场,这一发现两人暂且都默契地先压着不谈。


    但叶甚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奈何天能对修士造成损害,正是与天璇教不合的人求之不得的宝贝。


    当年她代表的叶国皇室,与风满楼的民间起义团定胜阁,之所以最终能推翻天璇教,多亏了提前用这宝贝削弱了对手的力量,才得以成功。


    说来讽刺,奈何天纵是至宝,可它的作用却是叶无仞的弟弟,被所有人视为草包五皇子的叶无惜发现的。


    叶无惜和叶无眠一样,对皇位没有兴趣,甚至比叶无眠更没有兴趣,他唯一的兴趣在他的父皇和母妃眼中是十足的草包——摆弄花草。


    他常年住在四季温暖如春的扶荔宫,据传是某个前朝留下的遗宫,本用于宫人栽种奇花异木和培植南方佳果,被他接手了过去,堂堂皇子在那方寸之地当起了花奴,还当得不亦乐乎。


    因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性子,有了如此重大的发现也没当回事,仅仅随便记在了杂录中,被大皇子叶无疾无意看到,暗中偷走藏在自己钟离宫的密室里。


    后来叶无疾被她化身的假叶无仞所杀,她才在密室里发现了这本秘密杂录,至于叶无疾生前用这个秘密做过些什么事,就无从得知了。


    但她这会联系起那一晚,她与阮誉各自跟踪叶无仞本尊和范以棠,撞见两人在钺天峰密谈,渐渐猜出了几分。


    当年叶无疾直到她遇到当街拦轿的何姣后,才被她所杀,这会活得好好的,那本杂录自然还在他手上,那个“自己”既还不懂奈何天的功效,叶国皇室就没发展出在民间大量采购此物的风气。


    而范以棠竟在她之前就采购过,那原因只能想作他与叶无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从叶无疾那处得知,暗中用奈何天来排除异己。


    当时努力辨认叶无仞的口型,确实应该提及了“叶无疾”三个字,现在想来,十之八九是叶无仞发现了皇位最大的竞争对手叶无疾,竟与天璇教太保有来往,怕是坐不住了想亲自跑来拉拢,改为己用。


    可惜从那晚不欢而散的画面来看,叶无仞绝对在范以棠那碰了一鼻子灰。


    虽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但叶甚还真没想到,拔出范人渣这根烂萝卜,带出的泥居然来自叶国皇室。


    不论其中利害关系具体如何,奈何天一出,已足够证明她之前猜测得不假,这两方看似对头的势力之间,的确有所关联。


    而这关联,莫非真与她的死,还有被下销魂咒有关?


    叶甚收回下意识摸向头顶的手,发出轻不可闻的冷哼。


    若真有关,那她当年杀叶无疾那人渣,可杀的太不是时候,也太不对方法了。


    杀早了。


    也下手轻了——


    作者有话说:嘶——大风的出现,给本就不富裕的男主戏份雪上加霜。


    村民:哟当家的!这是压寨夫人吗!


    风满楼:她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叶甚:哈哈哈哈哈哈我看起来难道不是抢压寨夫人的那个?


    阮誉:……天呐这种知识分子下山的破副本什么时候能结束(痛苦面具)!!!


    第27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过一路走访下来, 能谈得上意外之喜的,也只有奈何天了。


    至于其它……叶甚锤着老腰,累觉不爱。


    阮誉看着她这副萎靡的样子, 一时觉得可爱又可怜:“你这是又给人家干活去了?”


    叶甚不满他这副悠闲的样子, 瞪了一眼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天璇教的名声?反倒是某位太师,就会袖手旁观, 搭把手都不会。”


    阮誉想了想,还真把手按在她后肩的穴位处:“这样,算搭把手吗?”


    叶甚一身倦骨被仙力温养得舒坦, 很没骨气地道:“嗯……姑且算。”


    算了算了, 毕竟说是为了天璇教好, 她如此卖力,说白了还是出于私心。


    尽管当年化身为叶无仞后,她头三个月也去各城走访过,可如今立场倒置, 心境变化, 再一点点挖出天璇教的龌龊事,真是不挖不知道,一挖吓一跳。


    连这闭塞的穷乡僻壤, 那个“自己”的舆论造势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波及过来, 都有不少村民听说过天璇教的不好,其中不乏确受其害,非是道听途说。


    “总之,刘家村、佟家、还有最近走访的, 也算是挽回了天璇教在这一带的民心,所幸有不誉相助,”叶甚好死不死添了一句, “加上大风帮忙……嘶!”


    阮誉其实立刻意识到了力没收住,但听见她把自己和那人加在一块,抱歉的话又实在不想说。


    干脆憋了回去,转移话题道:“那都是次要的,甚甚如此卖力挽回才是关键,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像在刘家村和佟家一样,想法子走捷径?”


    “那叫投机取巧钻空子。”叶甚无奈摇头,“真要走一路挽回一路,还得老老实实做好人啊。”


    为了套近乎打交道,费唇舌都是最基本的了,除祟设阵本就是答应好的事也不值得提,最累的要数亲自帮忙,诸如下地干活洗衣做饭,她算是全试过了。


    “难怪听村民调侃,说从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仙君。”提起方才偶然听见的私语,阮誉不禁感慨,“果然,好人比坏人难做太多了。”


    接地气的叶仙君摸着笑僵了的老脸,感慨最多的也正是这句话。


    当年她干的是被赞为大快人心的好事,心里自认为就是个煽风点火的恶鬼,重来一世,方知点火易而灭火难,操控人心的难度正逆可有霄壤之别。


    叶国有城七七四十九,大小村镇不知凡几,要想改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叶甚本来被按得不累了,想到这又起了累意,索性趴在桌上闷声道:“不誉,你说实话,天璇教是不是有点……跟不上趟了?”


    阮誉的手停了一下,也仅止于一下:“甚甚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叶甚便叹了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睛。


    怎么可能跟得上?叶国经过数百年的选贤能治,正处于国力鼎盛期,而与之相反,天璇教建教已逾千年,风评早开始走下坡路了。


    即使不乏修士记得“悯生问道”的教规初心,依然多生钓名沽誉之徒,背靠第一修仙门派的虚名,习惯在人前高高在上。


    他们沾的是这个虚名的光,做的是毁这个虚名的事,最终却要这个虚名和虚名下的所有人,为他们所累,替他们赎罪。


    ——凭什么?


    重生以前,叶甚才懒得想这个问题,如今却总憋不住不想。


    谁做的龌龊事谁去负责,和这人是何身份真有关系?


    她可不认为,这帮害群之马当年去到她的朝廷,抑或是去到大风的定胜阁,就能被所谓的正风,熏陶成什么良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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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两道身影从寨子上空一闪掠过,奈何速度太快,即使定眼细看,也仅能捕捉到零星残影,因此未被任何人察觉。


    那身影出了寨子,径直行至罕无人烟的山林深处,才停了下来。


    其中一道穿着白衣红裳,收紧的束腰上下起伏间,俱显体态窈窕。青丝半扎,在头顶高高梳成马尾,还夹杂了两根小蝎子辫。面上神采奕奕,双目炯亮逼人,纵无脂粉修饰,依旧难掩风韵,反衬托得更似那朝霞映雪,艳丽而不失自然。


    另一道身姿挺拔,宛如芝兰玉树,静立在寂寂林间竟连皎月都偏爱他七分,月华透过梢间纷纷照入他怀中,远远望去占尽了仙姿。近看他一袭淡蓝织锦长袍亦极似月色,勾勒出宽肩窄腰,墨发用发带闲闲束起,眉眼间自成一派风流。


    不是叶甚和阮誉又是谁。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从大门走出去,犯不着搞得跟夜行贼似的。”阮誉诚恳建议道。


    叶甚伸出食指在四周指了一圈:“你忘了我们刚来这,铁纪吼的那句了?这座山、这块地,可不是大风一个人的,还属于定胜团的其他弟兄。平时想也知道那些药农都不敢来这,我们是客人,在人家地盘上还是行事低调点。”


    阮誉淡淡瞟来一眼:“客人?这些天我见你们私交甚笃,毫不见外,倒没看出哪里像是客人了。”


    叶甚琢磨这话总觉得有股莫名的酸味:“一码归一码,我和大风关系虽好,但和他还有定胜团,终究不是同道中人,还是避开为好。”


    却见阮誉弯了唇角,多此一问道:“那和谁是同道中人?”


    叶甚觉得今晚的太师大人废话委实有点多,但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和你啊,不然呢?”


    对方便没再说话,看上去心情还瞬间好了起来。


    叶甚被他这突兀的转变弄得眉毛都拧巴了,摇摇头抛开杂念,谈起正事来:“奈何天你也看过了,接下来分头去找,记住,单株才可以摘,若看到成片的,务必先叫我来。”


    对方微微一笑,笑得那双本就生得极好看的眼眸愈发缱绻多情:“好,全听甚甚的。”


    叶甚这猝不及防的男色笑得心尖一抖,那股怪异感再次涌了上来。


    ————————


    奈何天长得是隐秘了些,不过正如叶甚所言,定胜山上素来没有药农敢来,因此找了半天,还真给她找着了好几株。


    叶甚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叶子,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她不仅指着它作为罪证扳倒范人渣,还得指着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破坏掉那个“自己”的计划。


    算盘正暗自打得得意,忽有传音入耳。


    “甚甚速来,这有成片的。”


    叶甚眼睛一亮,捏紧了手里的宝贝,掉头追去。


    追过去后,只见一截足有双人环臂粗的枯木倒在地上,看起来像被蛀空许久,从树洞中依稀可辨那眼熟的暗绿茸叶,竟是密密丛丛连成片的奈何天。


    叶甚顿时狂喜,由衷大赞:“太师大人眼力了得,在下心悦诚服!”


    阮誉语气幽幽:“去掉这句末的两个字就好了。”


    叶甚:“啊?”


    “……没什么。”阮誉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眼,转而问道,“甚甚为何刻意强调成片的,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也。”叶甚顺手搭过他的臂弯,高高跳上了旁边的树,指了指下方道,“麻烦不誉施个诀,把这片地都能照亮的那种,届时就知道了。”


    感受到自己臂弯里还躺着一只没挪开的手,太师大人心情大好,依言施了个最高阶的聚华诀。


    聚华诀一出,山林周边骤然黯淡无光,散落林间的月光在刹那间悉数聚拢在这一小片地上,几乎亮如白昼。


    叶甚满意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抬手召出天璇剑,眯了眯眼,纵向一挥,将那截枯木不偏不倚精准劈成了两半。


    两半中空的圆木朝相反方向倒去,待飞溅的木屑混杂着土屑平息,长在里头的奈何天及其它花草菌菇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还不乏一些栖息其中的爬虫蚁兽,受了惊从枯木里爬出,钻入草丛四散而逃。


    “找到了。”叶甚嘻嘻一笑,落地时右手已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只白瓷小瓮,蹲下身将瓮口对准几只呆呆停在原地的蟾蜍,左手捡起树枝轻轻一勾,便把它们悉数扒拉进了瓮。


    她合上盖子,拍拍瓮身,这才解释起用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若出现了成片的奈何天,旁边必然住着以此为食的虫兽,就是这‘良辰蟾蜍’。不过这小东西胆小得要命,你稍微轻举妄动,它马上就打地洞躲起来了。”


    阮誉若有所思:“但它的弱点,在于畏光吧?”


    “正是,良辰蟾蜍遇到光,就挪不动腿啦,只能乖乖任人捕捉。”叶甚一边采摘奈何天,一边说下去,“光拿一堆草回去,能有多大作用?关键是要找到范人渣藏起来的那部分,并证明他用过。人找不到,伴生兽却可以,到时候把这小东西往五行山上一丢,跟着它不愁找不到蛛丝马迹。”


    “确实不失为妙招。”阮誉颔首,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总感觉……甚甚知道得太多了。”


    叶甚被噎了一噎,转转眼珠快速圆了过去:“毕竟本姑娘是咱们天璇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嘛,自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阮誉像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接着问她下一步作何打算。


    叶甚直起身子,又拿了一块手帕将摘好的奈何天捆成一捆,放进乾坤袋内,抱着那瓮迈步往回走,仰头望天,叹了口气。


    “还能作何打算?我们目前仅仅去过一个臬州,既然药农说,天璇教弟子在南方各城都购置过,那再去其他城打听呗。”


    阮誉回头望了眼那截被劈开的枯木,又看了别处一眼,垂眸敛了笑意,挥袖散去被聚在上空的月光,在黑暗中跟上她的脚步。


    知道得再多,却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难知的,便是人心。


    比如叶甚不知道,在那截枯木的不远处,在阮誉传音唤她过来之前,他其实已发现过一片更茂密的奈何天——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在干苦力拉好感,有人却袖手旁观,我在慷慨解囊补西墙,有人却藏起了私房钱。呵,男人。


    樾佬:呵,男人。


    阮誉:……


    第28章 心有灵犀双飞翼


    说是再去其他城打听, 实际时间终归有限,叶甚与阮誉便就近选择了与圭臬二州相邻的江陵、澧川和刑州。


    至于圭州,也是有必要再跑一趟的, 不过留待最后再去, 免得撞上好不容易才甩掉的两只“麻烦拖油瓶”。


    三城探访了半月,叶甚数了数乾坤袋里新收获的证据, 觉得差不多了。


    根据她悄悄留在卫霁和尉迟鸿身上的定位符,他们几日前已离开圭州,返回了天璇教, 那么再跑一趟圭州, 此番伪除祟真查证的出行, 就可以收手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收手前叶甚又手贱揽了个活。


    ——帮何大娘赎回一副玉镯。


    怪她一路好人都快做成习惯了,留意到何大娘在屋前犹犹豫豫地转来转去,似有难处不好开口, 于是想都不想就先答应了, 让人家随意提。


    提完她才知道,原来何姣报名星斗赛的费用,是典当了一副玉镯得来的。那玉镯是何姣她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也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这些年母女俩过得再艰苦,都没打过它的主意,若非实在无法,断不舍得变卖了它。


    何姣离家后, 何大娘日夜做工,想赎回玉镯。眼看钱还没攒够,就要去天璇教了, 保不准再也不会回来,她便忍不住想求仙君帮忙,又感觉实在难以启齿。


    叶甚接过怎么掂都显得轻的钱袋,尽管心里骑虎难下,但说出口的话还是:“何大娘放宽心,我一定帮你和姣姣赎回玉镯。”


    “答应得爽快了,到时候钱不够怎么办?”阮誉闲闲地站在门后,见人抓着头发走进屋,淡淡笑道。


    同行下来,他自是晓得她早把钱花了个精光,而他自己向来不爱带身外之物,否则也不会有那场借钱引发的邂逅了。


    “先帮她们赎回玉镯吧,至于打听消息……唉,之后再说。”叶甚托腮想了会,一脸沉痛地决定,“必要的话,大不了我做回小人,去当铺坑蒙拐骗搞到手。”


    阮誉一脸认真地纠正:“‘大不了’这词说得好生委屈,甚甚明明就很擅长做坑蒙拐骗的小人,多做一次也无妨。”


    “……”


    ————————


    万万没想到,坑蒙拐骗的小人是不需要做的,需要做的是心有灵犀的爱侣。


    那副玉镯被典当后的事说来话长,总之几经转手,现被一对商贾夫妻买了去,作为夫妻俩新开的酒楼设的游戏彩头之一。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对老板和老板娘则不然,感情深笃,连酒楼的名字都起得肉眼可见的腻歪,名曰“比翼楼”。


    而若是相好成对前来,不仅能参加游戏一搏彩头,菜品还能打个对折。


    叶甚坚信,有便宜不占,其傻无比。


    遂拖着身边现成的男人,装成夫妻就要去试试。


    阮誉本就多生了不可说的心思,自然没她入戏,一时被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肢体僵硬,面色紧张地问:“那游戏八成是考验感情的,甚甚就不怕穿帮?”


    叶甚奇道:“不誉最近怎么总问些怪问题,你管它游戏要干嘛,对我们而言,还怕有什么是用仙法作弊解决不了的?”


    两人拉拉扯扯准确说是女方生拉硬拽地进了比翼楼,老板娘人精似的,一眼便觉察出这对男女不太寻常。


    “我说二位,先停停手。”她话里话外尽是调侃,“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板娘别想太多,甚甚与我真的只是纯洁、单纯、纯粹的……”阮誉腰间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轻咳两声,申明道,“夫妻关系。”


    叶甚轻笑,跟着解释道:“他呀,面子薄,不习惯在人前亲热,还望老板娘理解一下。”


    老板娘看看女方,又看看男方落在女方身上的眼神,掩唇娇笑道:“理解归理解,但真是夫妻的话,左右除了我也没别人,可否亲热一下来证明?”


    两人面色齐齐一变。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道:“怎么?是不便,还是不能?”


    阮誉刚要开口,叶甚当即抬手一拦,笑容又挂回了脸上:“老板娘说哪的话,只是就算是夫妻,也是头回要当着外人的面亲热,总允许有点难为情吧?”


    老板娘“哦”了一声,再道了声“允许”,又道了声“请便”。


    叶甚便回了头,攀着身后人的脖颈,微微踮脚,闭眼凑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阮誉还没反应过来,已眼睁睁看着那唇凑得极近。


    这、这是要来真的?!


    “你发什么呆啊。”叶甚恨铁不成钢地传声提醒道,“快用幻术啊,不然呢?!”


    阮誉:“……”


    ————————


    见两人的确浅尝辄止地亲热了一下,便立刻分开,老板娘笑得玩味,但也没再质疑, 只轻轻击了击掌:“好啦,既然如此,也就不逗二位了。”


    而随着掌声落下,两名婢女各捧一叠木牌进了雅阁,微微垂身候在一旁。


    各自入座后,老板娘开始介绍道:“游戏名为‘灵犀’,是我与夫君年少时最爱玩的,考验双方对彼此的了解。你们各拿十块题板,由我即兴出题,十题过后,如果写在题板上的答案完全一致,便算获胜,不仅可以选择一件彩头带走,这桌酒菜亦可以免单。”


    叶甚心道这太简单了,她与阮誉暗中用传声通个答案,别说十题,百题都不在话下。


    想得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拿起笔大手一挥,示意老板娘可以开始了。


    “第一题,问小娘子的上围和下围几何?”


    叶甚上扬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老脸腾地红了。


    这这这……即使传音也不好意思说啊……


    却见阮誉似乎看出她的窘境,不咸不淡地上下扫她一眼,传音道:“你只管写你的,我目测绝不会出差错。”


    叶甚尴尬地写下两个数字,婢女收上去核对,果真一模一样。


    阮誉但笑不语,叶甚作呆滞状。


    这也能目测?!


    “第二题,问小郎君最爱吃的一道菜?”


    叶甚拉回神,趁机扳回一局,也传音道:“你只管写你的,我知道答案。”


    阮誉下笔一顿,诧异地看向笑得自负的某人。


    再一核对,写的确实都是“海蛎炣豆腐”。


    叶甚怎么可能看不出阮誉在奇怪自己从何得知——开玩笑,她能不知道吗?


    当年她费力打听了那么多关于天璇教太师的信息,岂是吃素的!甚至这道菜还被她拿去做了点文章,顺应那些传太师不举的流言呢……


    “第三题,问小娘子最爱喝的是何种酒?”


    叶甚知他肯定不知:“桑落酒。”


    “第四题,问小郎君最爱品的是何种茶?”


    依然被叶甚抢了先:“大红袍,我知道。”


    “第五题,问小娘子的生辰是?”


    叶甚咬着笔杆子纠结:“生辰我没记忆,随便胡诌个‘承乾元年秋十月戊寅’吧。”直接照搬叶无仞的生辰来用用。


    “第六题,问小郎君最爱做什么事?”


    阮誉:“躺平。”以前是躺平,现在还有……与她同行。


    “第七题,问小娘子最爱做什么事?”


    阮誉:“这题我会,‘坑蒙拐骗’四字足矣。”


    叶甚不服,但见他已落笔,只得悻悻跟着这么编排自己。


    “第八题,问小郎君初次牵小娘子手是何时?”


    叶甚眼神别有深意:“不算我不记得的,是‘九月廿五初遇时’。”


    老板娘瞅了眼木牌上的答案,哧哧笑得不怀好意:“哎呀……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正经的……倒是个虎狼之人。”


    看“天选之人”被扣上“虎狼之人”的帽子无言以对,叶甚险些笑出声。


    “第九题,问小娘子最喜欢的一句话?”


    叶甚想起那日自己在纳言广场取字为“改之”,又想起阮誉御剑在风中所说那番话,眼角一弯:“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


    阮誉愕然抬头。


    他显然认出了这是自己感慨“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的前句,而一抬头,恰恰对上叶甚含笑的眸子,微愣过后,写着写着不禁莞尔。


    “第十题,问小郎君最喜欢的一句话?”


    阮誉没有直接回答,只传来了五个字:“我的名和字。”


    叶甚顿悟,蘸墨提毫,洋洋洒洒地写下——


    誉则喜,不誉亦不忌。


    ————————


    “妙哉,恭喜二位。”十题过后,老板娘鼓掌贺道,“彩头我在张贴告示时已列出,可有中意的?”


    叶甚连忙比划道:“我想要那副玉镯,昆仑白玉的,内壁雕了一朵玉梅花。”所幸这镯子不算什么贵重珍品,论价值还比不上多数彩头,才没被人先挑了去。


    老板娘对两名婢女耳语了几句,她们便收起木牌,对叶甚福了一礼:“这位客官,请随奴家来取。”


    人一走,雅阁内便只剩下了阮誉和老板娘。


    “公子与那位姑娘,其实并不是夫妻罢?”老板娘亲手添满了茶,宽慰一笑,“不必紧张,我不过觉得两位颇合眼缘,乐意陪你们玩玩,自然也愿赌服输。”


    阮誉反省方才表现,并未反省出有明显的破绽,不解道:“老板娘当真慧眼如炬,恕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公子可是想问,凭什么发现你们不是夫妻?”老板娘笑意愈浓,揶揄他道,“谁让你们全想偏了我问的意思?尽管省略了几个字,但问真正的夫妻,‘对方喜欢的一句话’,人家都能明白问的是两人相处时,对方喜欢听自己说什么情话——哪像你们,把好端端的情趣问题当成谈人生理想了?”


    阮誉抽了抽嘴角,难怪他们演得无知无觉,原来破绽在这里……


    老板娘又猜道:“不过依我观察,公子并非把她当作什么红颜知己,而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阮誉一时不知该坦白承认还是违心否认,如玉面庞渐渐染上绯色,默了半晌,才拐弯抹角道:“所以,才故意提出要那样证明?”


    对方同样拐弯抹角:“从这点来说,公子应该谢我才是。”


    ……前提是真的。阮誉总不能承认那是用仙术蒙混过关的幻象,只好叹道:“可老板娘就不担心她不装了?”


    “她若铁了心不装,我个外人又有什么办法?但她肯与你装这一回,我倒是真有了另外担心的问题。”


    “什么问题?”


    老板娘没有正面作答,反而慢悠悠地晃了晃茶盏:“我已吩咐婢女拖延时间,那姑娘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公子可愿先听个故事?”


    阮誉见她举止文雅,无意间流露的风度绝非寻常商贾能及,态度不自觉敬重:“请。”——


    作者有话说:【备注3.0】


    1.“浮世营营只自私”,出自《和圆通禅老韵二首》,袁燮(宋)。


    2.阮誉的字“不誉”,出自“酒边袖予诗,不誉亦不忌”,《寄竹隐先生孙应时》,刘过(宋),字改之。


    3.“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出自《寄竹隐先生孙应时时为常熟宰》,刘过(宋),字改之。


    4.“人或谤詈,无嗔怒心”,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5.“香水行”,意为澡堂,“浴堂谓之香水行是也”,《都城纪胜·诸行》。


    6.“圭臬二州”,出自成语“奉为圭臬”。


    7.“泊澜”的谐音是“破烂”。


    8.“恣其毁誉,如害群之马,岂宜轻议哉!”,出自《尽言集·应诏言集》,刘安世(宋)。


    9.“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出自《行路难·其三》,李白(唐)。


    10.“扶荔宫”,出自汉武帝名宫之一,曾建于上林苑中,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记载的温室。


    11.“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牡丹亭》,汤显祖(明)。


    12.“心有灵犀双飞翼”,改自“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李商隐(唐)。


    第29章 人生难得是糊涂


    故事发生在前朝末年, 那时候叶国还不叫叶国。


    主人公是前朝的最后一位太子,史称和燮太子。


    和燮太子出生时天降异象,五色祥云汇聚于宫门, 凝成龙状弥久不散, 宫中上下认为此乃天命所示,纷纷赞襁褓里的婴儿是命中注定的皇帝命, 而这一赞就赞了二十年,赞得和燮太子自己都深信不疑。


    直到叛军撞倒了宫门,杀了和燮太子那位昏庸老爹, 在皇城上插满写着“叶”字的旌旗。


    他被长相相似的幕僚推进密道, 亲眼见对方代自己自尽后, 仓皇逃离了皇宫。


    在深山道观里躲了数月,和燮太子仍无法接受人生观的崩塌。


    他从小到大,聪慧机敏,文武双全, 谁见了都说他是注定的皇帝命, 怎么这皇帝命还能朝令夕改,眨眼间沦为了一个史书上永远的“准皇帝”?


    他不甘心。


    此时叶国刚建,百废待兴, 自然少不了遗党听闻和燮太子未死, 特来投奔,请其出山复辟前朝。


    道观主持是位世外高人,亦在和燮太子年幼时做过他的师父,见他心有不甘, 又左右犹豫,便给了他一个选择。


    主持在他面前放了三碗水,其中一碗溶了能令人忘却前尘的药。


    既然他认为他的皇帝命是天命所示, 不如再次让天命示上一示。


    和燮太子觉得有理,随意端了一碗喝下。


    翌日他打开道观门,看着聚在门前乌泱泱的遗党,说了四个字。


    ——“你们找谁?”


    不知幸或不幸,总之他选中了掺了药的那碗,不再记得他是所谓有皇帝命的前朝太子。而遗党发现太子殿下什么都不记得,让现在的他率众复辟难担大事,只好如鸟兽散去。


    这一年和燮太子二十岁,那忘却前尘的药的药效仅能管十年。


    十年间他日子过得惬意且宁盈,还娶了妻生了子,妻子乃叶国开国大将军的千金,在山里不慎迷路遇着了他,两人一见钟情,他妻子甚至不顾阻挠,离家与他私奔,远远逃去了边陲之地。


    临别前他携爱妻拜别主持,主持知两人的真实身份,又不忍点破,于是赠予锦囊,嘱咐他若将来想起往事,便打开看看。


    记忆虽无,脑子还是灵活好用的,他带着妻子逃到了圭州,转而从商,一路发家顺风顺水——直到几年后,药效已过,他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了他是和燮太子,想起了他与岳家隔着灭国之仇,想起了他仍放不下的皇帝执念。


    崩溃之余,他打开了锦囊。


    主持早料到他今日的痛苦与纠结,在里面留下了失忆药的药方。


    和燮太子一宿没睡。


    他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看了看旁屋里熟睡的儿女,看了看街上百姓安宁,山河无恙。


    他晓得自己难以做出选择,干脆第三次把选择权交给了天命指示,把药方给了厨娘,让她熬好后任意放进三碗水中的一碗端给他。


    厨娘照做,他犹豫良久,终是选了一碗饮尽。


    这一年和燮太子三十岁,他再次选中了掺了药的那碗。


    而第二个十年过去后,他又喝下了第三碗,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常言道五十知天命,五十岁的和燮太子总算没再喝下第四碗药,时隔三十年,三度失忆,他终于想通了,亦释然了。


    他悄悄回了趟当年的道观,主持已垂垂老矣,好似预知故人将归,勉强撑着一口气见了他最后一面。


    主持见昔日的和燮太子如今眉宇间俱是安宁,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问,想通了何事?


    二问,何时何故想通?


    三问,可有无奈和不甘?


    他一一答复。


    一答,天命也好,过往也罢,都是虚妄,不如眼前过得舒坦最实在;功名也好,执念也罢,都为贪念,不如一世过得糊涂最自在。说到底,纠结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二答,家中新来一仆,幼年大病,以致呆傻。一夜失火,我与家人皆焦急如热锅之蚁,唯见他抱床被子憨笑,问之,却道睡觉对他最紧要,旁的烧了可惜,好在不及怀中物什在乎。可叹我自诩清醒,竟囿于清醒,倒不如痴儿通透。


    三答,扪心自问,不能说无。可人生在世不论作何选择,无奈和不甘都避无可避。但凡当下的如意多于无奈,甘多于不甘,已然足矣。


    主持听完宽慰笑言,自己当年便看出他错估了本心,所幸终于悟出本心所向,为时不晚!言罢圆寂。


    和燮太子亲自立坟,跪谢其恩,之后安心返乡,儿孙满堂,无疾而终。


    ————————


    故事讲完,阮誉已然明白所述之人的身份。


    “看来公子已经猜到了,不错,我是和燮太子的后人。”老板娘摸着茶盏的柄似叹似笑,“老祖宗告诉我们,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活得太清醒,则太容易陷入计较得失,何尝不是庸人自扰?”


    “我与夫君年少时,也经历过好些波折,数度分离,直到中年才重归于好。那些陈年往事过去便过去了,无甚好谈的,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开了那些得失,活清醒、想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自己最想要的……”阮誉面露困顿,喃喃自语。


    “这便是我担心的地方,公子心有不定,才会与那姑娘陷入不尴不尬的境地。不过尚且年轻,也无需急于一时,有得是时间慢慢权衡轻重。”


    茶已抿尽,老板娘提起裙裾起身:“告辞,祝得偿所愿,后会有期。”


    阮誉内心苦笑,面上却恢复了云淡风轻,起身行礼:“受教匪浅,多谢。”


    老板娘走后,阮誉独自静坐良久,叶甚才捧着一个木匣姗姗归来。


    她见阮誉呆坐在原地神游,还以为他等得无聊:“不好意思,找这东西颇费时间,你都饿了吧?”回头向身后的婢女招呼道,“可以上菜了,麻烦快点。”


    待金樽清酒和玉盘珍馐都摆齐后,她把那盘海蛎炣豆腐往他面前轻巧一推,嘻嘻一笑:“喏,特意给你点的。冬春之季南方海蛎肉质最是肥美,食用最佳,可算赶上了好时候。”


    阮誉:“……差点忘了问,甚甚是从何得知我的饮食习惯?”


    叶甚正享受着这顿白嫖捞来的美味,闻言筷箸一顿,半真半假地信口诌道:“打听消息的时候了解到的呗!别忘了本姑娘什么都懂!”


    话倒不假,准确来说已是重生前百年懂的事了。


    阮誉便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跟她复述了一遍老板娘讲的故事——除却过程中那些点破他心思的话。


    叶甚听完,反应丝毫不像故事中的和燮太子与道观主持,也不像他与老板娘,又是耸肩又是咂舌:“哈?亏他能折腾啊,就一个这样的抉择,居然生生纠结了三十年?”


    “就一个这样的?”阮誉抬眸瞧她一眼,语气无奈,“尊贵的皇位,和美满的家庭,他都想要,难以抉择实属正常。多少人纠结了一辈子,也不能纠结出个结果来。”


    “纠结不出结果,归咎于绝大多数人看不清楚自己的本心。糊涂人看似糊涂,却能看清楚本心,既清楚,则做什么选择都不难。”叶甚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换作是甚甚,会怎么选择?”


    “嘁,普通人才做这种选择,本姑娘当然是——”叶甚拿起筷箸凭空画了一把叉,“都不要。”


    “都不要?”


    “对啊,都不要。谁说这俩是个人就想要?我偏不稀罕。我很清楚自己本心所向,为了最想要的,这些次要的对我而言,无足轻重。”叶甚答得潇洒。


    阮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为不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能说,亦没必要问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反正……不用问也知道,跟自己没关系。


    他喜欢这份豁达明朗,眼下却生出十足的羡慕甚至妒意来。


    一桌好酒好菜,有人吃得尽兴,有人食不知味。


    ————————


    是夜,叶甚将玉镯物归原主,被何大娘千恩万谢自不必说,心满意足地睡去。


    掐指算来,下山已有月余,待接下来几日探明圭州城内有价值的消息后,便是时候动身返回了!


    然而有道是,牵一发,则动全身。


    那副玉镯在返回后牵出的惊人变故,就远非此刻的叶甚所能预料到的了。


    而那位高高在上不输于九五之尊的太师大人,此刻却是夜不能寐。


    心烦意乱之下,他索性飞身上了屋顶独坐,遥望明月当空,摩挲着佩剑柄上入手微凉的舍利子,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到无力。


    世人有所求可以来问他,可他有所求的话,又能去问谁?


    倘若那位主持仍在世该多好,他倒也希望问上三个问题。


    一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除了那个埋藏最深的秘密,她什么都了解。


    而自己对她,却似乎除了那些表面迹象,什么都不了解。


    二来,他陷入了同和燮太子一般的两难抉择。


    并且始终看不清楚自己本心所向,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三来,老板娘宽慰他说什么尚且年轻有得是时间。


    可他……并没有——


    作者有话说:樾佬:和燮太子应该去的不是道观,而应该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样就不会纠结什么皇帝梦了。


    和燮太子:什么观?


    樾佬: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燮)。你瞧瞧你排最末呢,富强民主才是注定的NO.1,想什么peach。


    和燮太子:……


    叶甚:恕我直言,这个笑话虽然很红很专,但真的很冷= =


    第30章 无仞在手心成刃


    时隔近月的圭州, 纳言广场已几乎看不到提及刘家村的了。


    再惊世骇俗的事,民众关注的热情往往也是来得快去得快,过去了一段时间, 自然向别的事转移了去。


    取而代之的, 不乏关于天璇教的争议,实事求是的控诉有之, 无中生有的编排亦有之,少不得一番唇枪舌战。


    叶甚一脸见怪不怪,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些话术, 甚至哪些是“那个自己”推波助澜下的, 她都能一眼看破。


    阮誉倒是格外认真, 一一看了过去。


    “甚甚可觉得有些奇怪?一路下来,之前在江陵、澧川和刑州的纳言广场,我们也总见到类似的言论,就像是……”看着看着, 他若有所思地道, “在针对和放大天璇教的过错。”


    叶甚心道多亏有我不辞劳苦拼命干涉,单就这几城的舆论程度,对比记忆里连续屠了各城纳言广场的程度, 已经轻微太多了好不好。


    开口只能干笑两声:“不誉又不是没亲眼所见, 害群之马谁家都有,天璇教也不例外,再加上树大招风,自然不缺抹黑的。再者, 纳言广场发言自由,无须署名,你都不知道说这堆话背后的, 是人还是鬼,看看就得了,何必深究。”


    ——幕后操控者,确实是鬼,是画皮鬼。


    ——是曾经的她,是现存的另一个她。


    “那这些,你信吗?”阮誉指向一块纳言石,上头贴满了“天璇教太师”的“罪状”。


    叶甚偏头看过去。


    『只有在下觉得,天璇教太师背后必有黑幕吗?不像太傅和太保通过选拔,突兀冒出个“天选之人”空降继任,说其中不存在不可告人的交易,可疑至极。』


    『非阁下一人所想。依在下拙见,连本国皇室都难得能坚守能者居上的传统,天璇教这般藏着掖着,呵,难以服众。』


    『不仅如此,传闻太师鲜少出山,不像为苍生做过何等实事,恕难理解此种虚无的尊崇意义何在。难保私下不是好逸恶劳之徒,是否如传闻所言的不近女色,孰能知晓?』


    『太师又如何,终究还是人,安有男人不近女色?要么,好的是男色,要么,即为那方面无能……据内部可靠消息,太师似有不举之症。』


    看到这,叶甚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在本尊面前重温这些眼熟的话术,实在叫始作俑者头皮发麻,简直每根发丝都散发出尴尬,她赶忙挪开视线,省得继续烧眼睛:“你不是不在意这些的吗?”


    “我并不在意这些本身,但稍微有点在意甚甚你怎么看。”阮誉神态自若,暗自压下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希冀。


    “我还能怎么看,信它个鬼。”


    “若是在你我相识之前呢?”


    “有什么区别?我不信这些,和认不认识你无关。”


    “想不到甚甚这么信任我。”阮誉失笑。


    “那是自然。”叶甚毫不顾忌地答道,“我有多信我自己,就有多信你。”


    什么信任,不过源于一切负面的源头其实是自己罢了。


    仞,刃也。身为画皮鬼,叶无仞的手中虽无刃,却是使人心成刃的刀柄。


    这本是句大实话,叶甚心里这么想,就自然地脱口而出,完全没意识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一旦缺了内情,表露出的意思便显得既暧昧,又沉重。


    阮誉被她的坦白猝不及防直击心底,狼狈捡起溃不成军碎了一地的心思后,看着毫无自觉的身边人,雀跃过后,又忍不住自惭形秽。


    他分明得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答案。


    可他却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答案。


    ————————


    撇开那些“叶无仞”传播至此、真假参半的舆论,纳言广场也不乏围绕城中天璇教近况的讨论,看样子像是修士除祟时发生了什么大事。


    两人研读到闭场,总算在一堆乱七八糟说好听是辩论说难听是掐架的话中,大致捋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起因是城北的乱坟岗意外出现了群尸暴动。


    附近的天璇教修士纷纷赶赴现场,集众人之力,好不容易施展开启了镇魂阵,将发狂的尸群尽数镇住。


    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终结这场灾祸,却不知修士内部发生什么冲突,阵法未完就突然大打出手,内讧一起,尸群再度失控,险些波及到附近民众。


    好在先开打的那名修士见事态不妙,及时和另一名修士联手,引爆了镇魂阵,将尸群一举全灭,堪堪控制住了差点不可收拾的场面。


    然后人家不仅一文钱也没多要,还把事先预收的钱袋留了下来,光顾着继续打方才没来得及打完的架,当众御剑打回了天璇教。


    留下傻眼的围观人群,一时众说纷纭。


    侧重于过程的一方认为,无论出了何种矛盾,大难临头应当分清孰轻孰重,天璇教修士这般行事,实在恣意妄为,玩忽职守,不可取。


    侧重于结果的一方则认为,最终镇压群尸的是天璇教修士,外行自然看不懂过程中的门道,无论如何,人家为民消灾,还分文未收,可取。


    说到分文不取,又分为两派吵了起来。


    褒方猜测,内部争执恰源于这分文不取,称赞天璇教替天行道却不为牟利,贬方又猜测好端端的怎会发生群尸暴动,没准正因为天璇教修士招惹所致,意在贼喊捉贼。


    此时叶无仞的刚开始造势不久,天璇教口碑纵趋于下滑,千年来建立的信徒根基一时半会还是动摇不了的。


    结果就是两派吵得势均力敌,让叶甚与阮誉两位不明真相的看客看了半天,才看明白这帮人究竟为了什么事在吵。


    叶甚眉头紧锁。


    圭州,城北乱坟岗,群尸暴动。


    此事在她重生前的记忆里,印象不可谓不深。


    当年她即使远在邺京,但民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然会通过纳言司整理的各地小报传到她那去——可传来的情况,和现在吵的截然不同。


    群尸暴动,说是严重的天灾人祸毫不为过,圭州城内的天璇教修士除祟不假,却也不忘趁机捞了一大笔油水。


    过后民众心定下来,越想越不对劲,比起现在的众说纷纭,当时绝大多数是直接倒向了“贼喊捉贼”的猜测。


    真相是什么固然不知,可如果当真是贼喊捉贼的话,那事态可就严重了。


    显然,当时的自己要什么真相,她要的就是事态严重,愈严重才愈好呢。


    她连夜觐见,诚心求得明宗下了一道谕旨,免去圭州当年赋税,而后悄悄派亲信前往圭州,在民间煽风点火,让民众愈发对那个猜测信以为真。


    而后面的事,已经没必要再细细回忆了。


    这是她作为二皇女叶无仞打的一场漂亮的开山之仗。


    却是她作为叶甚本人唯恐被自己打的一记响亮耳光。


    事实上,她刻意在这一带逗留,并将圭州留到最后,就是算准了重生前发生这次事故的时间,想借收集证据的名头,插手改变。


    可她万万没想到,为什么这事会提前发生?


    而且感觉发生的方向似乎也歪得够呛……


    不幸中的万幸,歪的即便不如她想象中的顺利,也不至于像当年发展的糟糕——也可能是压根没有比当年更糟糕的情况了。


    然而意外永远比她想得更频繁。


    叶甚拖着阮誉火急火燎地走出纳言广场,正要前往乱坟岗打听下具体情况,广场口的场倌认出两人,咦了一声:“你们怎么还在这?”


    叶甚登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


    场倌的话将她兜头泼了个清醒:“当时和你们同行的那两位,不就是几天前群尸暴动时打架的修士?你们没一道回去?”


    叶甚:“……”


    内心狂草的她一路往城北狂奔而去。


    老天,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卫霁师姐果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诚然,这里的“打”只能是指她不打别人。


    ————————


    尽管距离那场风波已过去几日,乱坟岗入眼依旧是狼藉一片,在场活物除了叶甚和阮誉,仅有寒鸦三两只。


    本来此处埋着大量的无名尸体,由于暴动,新鲜点还未腐坏的尸体全如雨后春笋般从土里蹦跶了出来,那些随意被埋在一起的陈年尸骸,也难免跟着被翻出,森冷白骨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在昏晦的日光下晾着,煞是骇人。


    “错不了,是二师姐和大师兄。”叶甚蹲下身,凑近察看留在石头上的剑痕,指甲在剑痕边缘轻轻抠下点红褐色的粉末,揉搓两下,嗅了嗅道,“剑痕看似无规律,却依稀可辨平行剑痕成对出现,正是我师尊自创剑法的标志性招式‘杨柳与君同’,边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这绝对是他们以血为媒引爆镇魂阵留下的。”


    阮誉环顾一圈,微微蹙眉道:“尸身虽毁,气息犹在,以四周残存的尸气,当时暴动的尸群不止上百。尉迟鸿就不必说了,卫霁即便性格好斗,也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缓急,在要紧关头转向自己人发难,定有隐情。”


    尸气?叶甚眼睛一亮,拍了下脑袋:“我怎么忘了这茬?只要借助此处浓重的尸气,我们根本不用费力气向谁打听,就能知道发生过的全貌。”


    “如何借助?”


    见他神色不解,叶甚才想起这法子是在那本救了她又坑死她的《曲线救鬼指南》里记载的,估计是坑爹前辈自个研究出来的秘法,遂解释为“那老头教的”。


    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和感觉这五感,说是活人才有,可确切说,是活人才有五感并能化作意识。死尸虽无感觉,但其实只要五官尚在,四肢健全,剩下四感也还是有的,只不过脑子已死形不成意识而已。


    比如活人看到镇魂阵被引爆,会怕,会躲,而死尸即使看到了,也仅会当作一个纯粹的画面,而意识不到危险。


    倘若活人能连通死尸的四感,便能看到、听到、闻到和触到尸身发生过的事,此法甚至无需尸身,只需调整仙脉中的仙力走向,使自身气息与尸气气味相投,就能与死尸感同身受,从而挖掘之前的隐情。


    乍看是方便且有效,可惜叶甚修炼间发现,此法太不实用了。一大弊端在于连通的成功率极低,十分之一都不到,她上哪找那么多同时在场的死人?


    另一弊端,此法还对使用者控制仙力的精细度要求极高,在反复尝试若干次后,连叶甚也只好不容易成功过一次。


    言罢,天璇剑舞动如风,削刻间覆盖了石上带血的剑痕,刻下十个大字。


    ——阴阳同饮露,沆瀣一气通。


    叶甚收剑回鞘,转身冲阮誉粲然一笑。


    “此法名为,沆瀣诀。”——


    作者有话说:坑爹前辈:好好说话,老夫可没在指南里教你动不动耍帅放电。


    叶甚:?我哪有!


    樾佬:你是真看不见某太师的星星眼吗→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