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阳光落在清幽的树林间, 韩聿文小心踩着落叶往前，一面给手中的□□上膛，一面提醒他的狗别吃路边的屎。
穿过林子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他远远地看见几头野猪在草地那头拱来拱去, 便举枪, 只是刚瞄准, 自林子东侧的猎台上有人率先出手。一头猪应声倒下，剩下的也都四散逃开。
他未分神, 依旧紧盯领头的那只公猪，而后扣下扳机。一道硕大的野猪残影掠过草地倒下。一大群比格猎犬又从林子另一侧蹿出来赶猪, 此起彼伏的亢奋犬吠勾引得他身旁的狗宝也嗷呜嗷呜地叫了几声。
他示意小狗安静，侧耳听见隔壁小道上传来他爷爷的怒骂：“王八蛋野猪！拱我的花园！吃我的草地！还要在我门口拉屎！全都抓起来做叉烧！”
“我说……有没有可能是你老糊涂了？其实是你自己拱了地拉的屎还赖给人家猪？”这是他奶奶的声音，“有时候老年痴呆是有这个症状的……”
他不想介入他奶奶和他爷爷的因果, 转身往分叉的小路去。
猎台上, 陈楚墨透过望远镜看向草地, 不满地问随行的人：“谁打中了那头种猪？那他妈是我们的猎物！”
“从林子里开的枪，那就是聿文哥了。”陈楚蓝收枪, 走下猎台，又示意随行的人不用跟着。
她穿着利落的猎装夹克，偏过头看了眼幽深的树林, 若有所思地说：“韩聿文不会把他的猎物拱手让人，但我们也不能空手而归，哥, 现在你是CEO，怎么样？能在聿文哥回宫前捞点儿什么吗？”
“看报表看到眼花，研发中心占用了大部分费用，我想这钱是得花, 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产出，我还没怎么搞清楚业务驱动因素，你知道，韩聿文的人跟我也不是很合得来，我又拿不准哪些人可以开哪些人不能开……”
二人说着话走近一只中了枪但还未断气的野猪。陈楚蓝低头看野猪哀嚎，轻声说：“你知道爸爸从来不吝啬给我们机会，但如果达不到他的期许，他给的他可以随时收回。”
她抬枪给那头猪补了一发子弹，又看见几步远外那头长着獠牙的公猪腿蹬得笔直，显然是一枪了断的。
她不免感叹：“几十米外一枪打头，看聿文哥的枪法也知道他已经戒酒了，当然，我们也不能指望他为了李斯斯一直要死要活，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聿文哥是有软肋，但他不会一直浑浑噩噩下去，如果这次不能趁他发病抽离核心业务到头来也是空忙一场。”
“我明白。”
“但愿我还能把这局面再搅浑一些。”陈楚蓝轻声叹气，又朝她哥打个手势，之后便独自走进林间小路。她脚步轻，长靴无声无息地踩在腐败的残叶之上。透过垂落的枝杈，她看见韩聿文吹了声口哨唤回他的狗。
她走上前，先朝狗打招呼，然后朝他：“好久不见，聿文哥……”
韩聿文略略抬头回应。
楚蓝见他态度冷淡，便又微笑着问好：“我听说你跟爸爸、哥哥还有……姐姐之间有些不愉快，对不起，我要为我的家人们讲一句抱歉。”
韩聿文套好狗绳，偏过头看她。他跟陈楚墨从小玩到大，跟楚蓝自然也算相熟，哪怕明白此刻她没安好心，也总没办法对陈楚墨的妹妹讲多少难听话。他只是提醒她：“我知道李斯斯的监控是你公开的，别再这么做。”
陈楚蓝轻轻耸肩：“玩个游戏罢了，我告诉李斯斯如果不公开跟黎亦泽的恋情，那么也许情况会很不妙，我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做选择，我很抱歉她选择了黎亦泽而不是你……其实你不应该感谢我吗？一个人不是总有机会看清另一个人的面目的……”
“别再这么做，没人想玩你的游戏，况且你为难李斯斯就是为难我。”
“事到如今，李斯斯还不够令你失望吗？”她不甘心地看他，“聿文哥，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我起码不会在寂寞的时候跟别的男人开房……”
他利落打断她：“够了，我们没可能。”
韩聿文不想多说，牵着狗要离开。树荫下，陈楚蓝的双眸倒是异常地发亮。
见他要走，她自他身后出声问道：“聿文哥，如果……CEO的职位还给你的话，可不可以换我们之间有一点可能？”
……
金像颁奖礼前三天，陈嘉德没给李斯斯安排公开行程。尽管奖杯还没到手，但陈嘉德已为她规划好以后的花路。
他教导她：“祖宗，接下来咱就是影后了，当然我不是说建议你耍大牌，不过片酬代言费出场费该涨价还是要涨价的，这几天呢你就好好沉淀一下……”
李斯斯却不怎么沉淀得下来。
颁奖礼在即，外头各家公关正互爆黑料，撕得腥风血雨。她也没什么心情吃瓜。她对这些事有些应激创伤，就生怕看着热闹又原来是自己家塌房。明明她也无房可塌。
塌房的倒是另有其人。颁奖礼前夜，她总算接到周玖姿的电话。电话那头压着声音，只简略地说：“关于楚蓝的事，我支持你的猜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斯斯的房子已装修完毕。书房内，设计师特意为她建了一面奖杯墙。这几天她都没出过门，只时常对着留给金像奖杯的那片空缺发呆。此刻，那处空缺映照着她的面庞。她看见自己在笑。
她没让周玖姿听见自己的笑，轻声说：“我明白，谢啦。”
“所以……再过两天，我们的新晋影后，我等你电话？我们谈谈下部戏的合作？”
“当然。”
“恭喜恭喜，果然是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啊，”周玖姿语气松弛了些，又同她八卦道，“倒是韩聿文怕是要沦落到给陈家当赘婿了……”
李斯斯开始笑不出来。她自沙发上起身，警惕地问：“什么意思？”
“你爸把他开了，那他凑不够上桌的股份可不只能赘陈家了？咦？你很意外吗？反正是你不要的男人嘛……”
“谁说我不要他了？”
周玖姿就诧异了：“不是姐妹你？现在黎亦泽是你明媒正娶的男友，难道韩聿文还能给你当小三不成？他不像那种人呢……既然你把他甩了，说实话我倒是很理解他现在要出去和亲和点股份回来……”
“但我明明跟他讲过我跟黎亦泽是公关情侣，六个月而已！”
“那我也跟黎亦泽讲过我出去订个婚，晚上晚点回来，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的，男人可不像小狗那么听话的嘛……”
李斯斯默然。她可没周玖姿那么渣，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又同周玖姿寒暄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她拨通韩聿文号码，不出所料，一连几通，无人接听。与此同时，陈嘉德又不停来信，千叮咛万嘱托她为了明晚的颁奖礼早些休息。她没回话，只沉思着看窗外逐渐暗沉的天。
……
日暮时分，陈启霈自会议室内快步走出，还不及披上随行秘书递上的大衣，另有位秘书追上他匆忙的步履，低声说：“您有客人。”
陈启霈抬腕看表，赴约已经迟了，朝秘书说：“今天不见了，你替我招待一下。”
秘书神色庄重地朝他摇头，又往他办公室的方向使眼色。陈启霈敛眉，往前两步，这才透过玻璃门看见李斯斯坐在里头。他惯常波澜不惊的面色不再平静，不悦地问秘书：“来了多久？不早说？”
秘书忙颔首交代：“李小姐等了十来分钟，我给她泡了您常喝的茶……”
陈启霈无暇多责备秘书，朝人摆摆手便步入办公室。
李斯斯听见外头的动静已偏头看过来。她见陈启霈走来，便站起身，不等他开口就恭恭敬敬地开口：“爸爸……”
这回来是有求于人，叫声爸爸也是应该的。以前总叫不出口，不过如今快拿最佳女主角的人，几分演技加几分真心，演好这场面总不在话下。
陈启霈头回听她叫爸，缓缓顿下脚步。李斯斯面露微笑，想着等会儿要如何劳烦陈启霈，她又问候道：“希望没有打扰你，爸爸。”
陈启霈手里还拿着大衣，他放下衣服，一开口又叫外头人倒茶。
“我喝过了。”李斯斯见他一直站着，也不方便坐下，只抬起下巴点点茶几上的茶盏。
“好好……那音兰……你母亲……我是说你妈妈……”陈启霈几度改口，尽量把话说得不像二十来年头一回同女儿闲聊那般生分。
“我一个人来的，妈妈不知道，”李斯斯淡淡微笑，“因为有事情要请爸爸帮忙。”
陈启霈当然应下：“你说。”
“方便的话，我想立刻见韩聿文一面。”
听闻这话，陈启霈面上那慈父般动容的神色消散了些。李斯斯看过他面色，又漫不经心道：“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
“倒不是不方便，今晚我是要去他家吃饭，他家里有事请客……”陈启霈抬手示意李斯斯坐下，自己往办公桌那头去。他伸手撑着桌面说：“只是你来了，我又想取消他家的约，我们和你妈妈一块儿去吃饭……”
哪怕隔着些距离，李斯斯还是看得分明陈启霈脸上的纹路。她目光瞥过他身后的书架上那几件辨不清哪朝哪代的古玩，估摸着陈启霈上了年纪，大约确实有些渴望真诚的家庭生活了。
她心里掂量着他这点渴望，垂眸看看面前那张老气横秋的茶桌，笑着说：“我们家里人吃饭不急，我现在要见他有点急，而且如果爸爸愿意送我一点礼物去见他，那就更好。”
“你说。”
“我要他的股票，要三百万股。”
陈启霈点头：“这不难，你有空可以来家里吃饭，比如说一周一次，我们好谈细节……”
李斯斯看着他，讲价道：“我行程忙，吃饭的话……一个月一次如何？”
陈启霈挑眉：“半个月一次，外加夏天和冬天两次度假，去哪里我们听你妈妈的安排，怎样？”
三百万股换一年尽二十四孝，也不算亏。李斯斯点头应下：“可以。”她侧头想了想，又随口加码道：“另外，我和银行签了一份借款协议，如果爸爸可以为我担保的话……”
陈启霈不假思索便应下：“担保不成问题。”他另有操心，低眉看了眼时间，朝李斯斯：“你要见韩聿文可以，现在不到七点，九点前我必须送你回家，明天有颁奖礼，不能太晚。”
李斯斯轻轻耸肩：“那出发吧？”
一路上，即便是仓促之间头一回同陈启霈父女相认，李斯斯也没冷场。她大略给陈启霈讲了讲她与韩聿文的情感纠纷，也丝毫没避讳地提及了陈楚蓝数次从中作梗坏她好事。
她觉得既然她与陈楚蓝终有一撕，那不如趁早和陈启霈把话讲明白：“我觉得你女儿要抢我男人，爸爸你怎么看？”
这就令陈启霈为难了。他愣神看她，不免感叹：“你妈妈说你脾气直，当然是没说错的……”
“难道脾气直是我的错吗？”
“当然、当然不是你的错……”陈启霈低咳两声，还是劝和：“但也未必是楚蓝的错，一家人没必要为了男人不愉快，你知不知道聿文还有个哥哥？长得像他，就是老了几岁……”
李斯斯静静地看他端水，而后冷冷地拒绝了他的替身方案：“我跟他哥不熟。”
她只来过韩家一次，眼见着车子拐进熟悉的车道。道路两旁停满了宾客的车，司机只得停车外侧。李斯斯扭头提醒陈启霈：“今天的事，无论如何你不要跟我妈讲。”
陈启霈既听她这么说，趁她下车，立马发消息知会了李音兰。不出三秒钟，李音兰光火地来电，他接着电话再转头，已看不见李斯斯的身影。
李斯斯凭着记忆穿过一道拱形长廊，远远地看着客厅内人声宴宴，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们端着鸡尾酒盘来来往往。
天色暗了，间或有承办晚宴的工作人员看见她也只当是来客。她没进主屋，而是沿着草地走近泳池。池畔亮着几盏地灯，韩聿文和他的狗同坐在一把遮阳伞下。他手边搁着一包烟、一瓶酒。他没在抽烟也没在喝酒，只是望着远处隐隐闪烁的海岸线。
李斯斯一走近，小狗便叫起来。她不想把人招来，严厉呵斥了声：“坏狗！安静！”小狗见她生气，便默不作声地趴在躺椅上。
“今天家里人多，它很警惕。”韩聿文取过一根烟，又疑问：“我记得我们没邀请你。”
“借你吉言，我想通了，我不该不合时宜地倔强，所以……我爸爸带我来的。”
韩聿文面上本是生无可恋的，听闻这句才抬眸看看她，又自嘲地笑：“如果你是操心我会阴你的奖特意来这趟就没必要了，两小时前我已经提交了投票结果，你知道我不能泄露结果，我建议你回去静候佳音。”
“我是为你来的。”
韩聿文点烟的手指顿下，他在酒杯内灭了烟火，冷淡地说：“那就更没必要了，我说过，你对我已经没有意义。”
远处宾客的谈笑声隐隐传来。他起身要走。李斯斯叫住他：“陈启霈答应给我你的股票，三百万股，我会帮你回到公司，这对你有意义吗？”
小狗又莫名对着黑漆漆的树篱叫了两声。
“安静！”李斯斯和韩聿文同时出声训狗。小狗双倍委屈，呜呜咽咽地低下头。
“你来晚了，”他轻声说，“有人比你更早向我提出交易。”
“陈楚蓝吗？”李斯斯看向远处装饰了鲜花与香槟的宴会，忽而警觉起来。明明韩聿文最讨厌繁文缛节的，此刻倒是一丝不苟地穿着晚宴礼服，衣襟前甚至佩戴了白色茉莉。
她目光灼灼地问他：“怎么？你们家有喜？今晚就是你们的订婚宴？”
“这跟你没关系。”
“不行。”她拦着他去路，偏执地看着他。她扯下他胸前的花扔掉，又拉着他衣襟，一字一句地说：“韩聿文，你跟陈楚蓝，我说不行。”
韩聿文神色淡漠道：“李小姐，今天家里人多，请注意分寸，你跟黎亦泽公开了恋情，无需我提醒你应该跟其他男士保持距离。”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愤怒令李斯斯气血上头，她几乎气急地朝他嘶吼：“但凡你跟她有一点牵扯，你对我来说就跟死的一样！你非要这么对我吗？你要我年纪轻轻就给你守寡吗？！就算我有错你也不能这么折磨我！”
但强装的声势过后是令人窒息的恐慌。她又口不择言地朝他乞求：“我求求你别这么对我……你知道我爱你，你非要逼我跟你偷情吗？我还不想这辈子被人骂死啊……”
她蹙眉揪紧他衬衣：“你说话啊！我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就只能阴暗地偷情！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韩聿文目光定定地看她发疯。他这样看她，想起她曾气焰嚣张地放话说他像条狗，想起她说他终究会原谅她。她没说错。夜色令她的眸色更显深邃，其中如有黑洞般一点一点吞噬了他的意志。他应该走开，却宁愿沉沦。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咬着牙说：“李斯斯，到底谁在折磨谁？要我说几遍，以你和黎亦泽的关系，你现在这样已经越界了，今天家里人多……”
她立时捕捉了他说话时的心软，便有恃无恐地放松了下来：“我知道我不该来，但今晚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真被你吓到了，我担心你答应别人的交易……”
她还要引诱他：“即便我有错，韩聿文，你也要做我的共犯。”
她如劫后余生般拥抱他。她抬头吻他，他没有拒绝。她又为“夜宵血案”连连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跟别的男人吃夜宵了……”
她话未说完，韩聿文突然伸手覆着她唇。他警惕地朝几米远外的树篱质问：“谁在那里？出来！”
李斯斯扭头朝那片阴影看过去。他朝她解释：“有人，所以刚才狗一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