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色轿车无声地行驶在金融大道宽阔的车道, 然后速度渐渐放缓，停在一家投资银行大堂下。韩聿文抬起眼眸，看见车窗外粉刷着白色石膏的大理石石柱，气宇轩昂、资本雄厚的不凡气度。司机继续向前, 拐进下坡的地下车库, 往里开了会儿才停车。
车前方站着两位等候着的工作人员, 一丝不苟的正装，相比之下, 很快下车的韩聿文着装就显得随性得多，浅蓝色条纹衬衫, 领口的扣子松开几颗。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走进电梯。
这趟出门满满当当安排了四天的行程，他有意对外透露说是为了撮合朋友收购李斯斯他爹的股份, 也确实见了意向收购方, 认认真真演了几场戏, 但其实都是障眼法，他的计划远不止于此, 他想着干一票大的，找一家投资银行融资，稀释掉他妈手里的股份, 让那位韩翎女士从此再也不能仗着那点股份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
没办法，他亲妈，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除不行。
所以，他这事办得特别小心，放了一堆烟雾弹，生怕走漏风声被他妈搞得胎死腹中, 所有谈判事宜都亲自操刀，根本没让旁人参与一丝一毫，可以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自己的想法。
但……工作人员引他进会议室，一位笑容满面的白发老头迎上来，刚拍拍他肩，他便嗅到一股熟悉的五号香水的味道，大事不妙四个字顿时在脑子里排列开来。
果然，他越过老头的肩，看见他妈，背朝他——身着浅色套装，每一根发丝都很听话地盘在脑后，要命地坐在会议桌边，正口气轻柔地问：“那么林董，您的意思是聿文想要这笔财务性投资，股份表决权利由他代理，是吗？”
“这是没错……”
“那么这笔增资过后，我们原始股东的份额会被稀释到……？”
“依我看是低于15%，当然啦，公司上市之后这部分股份估值依旧是……”
“但是……凭着15%的股份，在他面前我们基本失去了话语权是吗？”
“这是没错……”
韩聿文旁听了几句，看见韩翎女士背挺直了些，仅仅一个背影就发出杀伤力极强的凌厉谴责，这氛围他很熟，这要是小时候，他奶奶绝对早就给他通风报信：聿文速逃小心妈打。
好在今天有外人在场，韩女士暂且不会爆发，不然挨那只硬邦邦的皮包捶几下不是开玩笑的。他妈定制皮包就一个要求，要结实坚固，因为她打孩子特别费包。
韩翎面露微笑朝人稍稍颔首，“是这样的，介于我儿子失职没有向我披露这些信息，所以有些事情我们需要私聊一下……”
“您请。”
会议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事情反正是黄了，韩聿文摊手问：“妈，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想搞清楚韩翎女士的情报通道，好为下一次搞事做准备。
韩女士看向儿子，就像看着一只可怜兮兮淋了一夜雨的……小狗，慈爱地说：“孩子，妈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迟早需要出现在这里，至于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妈，这叫血脉压制，懂么？永远不要指望你那点子事瞒得过我！”
韩聿文沿着墙边走至离他妈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你都知道我跟李斯斯的事，只是按兵不动而已？”
韩翎匪夷所思反问：“我怎么能不知道？我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现在穿的内裤都是我安排老李买的，怎么样，舒适吗？”
“妈，别这样行吗？我害怕。”韩聿文盯着韩女士，认真地说。
韩翎缓缓走近，摸摸儿子的头，温柔地说：“妈一直关心着你呢，只是不会出手干涉你的生活而已，你长大了嘛，也不能老揍你，我就随你去咯，就定期让老李向我汇报汇报情况，妈妈很为你开心，前两年开始走出初恋阴影了哈，又开始交女朋友了哈……”
“但是呢，据老李汇报，那些女朋友都有点子问题，你出席活动他会接过来，活动结束他又会送走，随一份礼物就完了，搞得妈妈一度担心，你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呢，我心理医生都安排好啦……”
韩聿文无语，他妈声情并茂起来的样子真的吓死人，他扶额，“我宣传公司需要女伴一起出席活动而已，就这样……”
其实在这些名单之中，他也不是没考虑过认真地开始一段感情，只是每每话都聊不投机，也就算了。
“后来，这个女孩，李斯斯，出现了，我在一场晚宴上见过她，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她，谁不会呢？妈妈也知道你似乎受过那个情伤，为了你的心理健康我暂且没管这件事，再说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们走不到需要我操心的那一步，顶多三个月就得分手，就你这德性，你懂什么爱情？结果没想到啊——”
韩翎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在背后谋划造反你自己亲妈！养你不如养条狗啊！狗都不会在背后咬我！你今天的行为已经证实老娘不管管你还是不行！”
韩聿文被他妈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指甲狠狠掐了一道，忍着疼坚持道：“妈，我没得选，”他坦然说：“我是真的喜欢她，你管不了我，这件事不行，怎么样都不行。”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韩翎出乎意料地平静起来，看来并不打算暴力干涉，而是讲起了道理，“好吧，我是管不了你，我早就以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你，但是你自己想想清楚，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把她带到家里见见我跟你爸？然后我们一起见见她妈？sorry，我不接受她，期限是永远，不然我没有办法面对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很疑惑，你要怎么面对你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跟楚墨讲这种事？你跟楚墨二十多年的兄弟抵不过你跟她的六个月？”
“看来你并不知道当年的那些事……因为陈启霈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你白阿姨很难过，难过得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没有能够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韩翎在儿子耳边说着。
韩聿文听闻便愣住，眉间拧紧，不可置信看向他妈。韩翎继续语重心长道：“我劝你提都不要跟楚墨提这件事，更不要试图让他理解你，他理解不了，我看永远都理解不了，你自己看吧，到底要不要为了浅薄的爱情在楚墨的心上插一刀。”
一时间韩聿文说不出话。直至两个小时后，他赶到机场准备回国，还是不能拿定主意。偏偏陈楚墨也在，准备飞去加州谈项目，跟他父亲陈启霈一道去。
机场风大，两架波音公务机正在待命。陈楚墨站在跑道边缘处抽烟，看见韩聿文连忙提高音量说：“你发誓你不能告诉楚蓝我背着她抽烟。”
韩聿文只看看他不说话。陈楚墨掐了烟叹气，“我妹妹希望我长命百岁，所以不能抽烟，不然会得肺癌，真可爱，我都不忍心告诉她人也有可能被卡车撞死，或者飞机失事，或者……甚至没有办法看到这个世界……”
“我发誓我不会告密。”韩聿文伸手指天。
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靠近，陈楚墨不禁烦躁起来，撞撞韩聿文肩，“不然我搭你飞机回国吧，早点见见你女朋友，怎么样？”
“呃……分手了，几个小时前的一通电话……”韩聿文不知怎么回这话，只得迎着北风，说着瞎话。
“靠，我红包都准备好了，白高兴一场，”陈楚墨也不意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是他爸爸的车，车子刚停下，他一把接过身旁的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文件，直了直腰板，做好随时汇报工作的准备。
韩聿文看见陈启霈下车，想到他的身份，李斯斯的亲生父亲？顿时也有了几分紧绷感，他不自在地朝陈启霈弯腰打招呼，又向陈楚墨告别，然后便朝自己那架飞机去，脑子里像被飞机尾气喷过，一团乱。
陈启霈年近半百，因为年华逝去这种问题他从不放在眼里，所以并不显老，就像他身上那套粗花呢西服，复古且经典。他神色冷峻严厉，特别是看到自己儿子杵在那里，脸色更难看了。
陈楚墨确认了自己仪容并无不妥，搞不懂为什么他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块没有分类的垃圾，刚想说话，陈启霈先不耐烦朝秘书说：“不用带他，我们的团队不需要废物。”说话时脚步并不停留，也不再看儿子一眼，抬腿登上舷梯。
秘书安慰地拍拍他手臂，说计划有变，不再需要他的参与。陈楚墨只觉得迎面挨了一拳，风吹得血液发凉，好在这情景他并不陌生，从小领教到大，不至于承受不住。
他向前追了两步，手掌握紧文件晃了晃，“爸，一周前你亲自叫我这个废物准备的资料，你不想看看吗？”
陈启霈在阶梯上停住，总算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而后居高临下劈头盖脸怒骂道：“混账，你跟男妓厮混的时候还记得我的文件？”
陈楚墨的各种不服顿时僵在脸上，秘书尴尬地低声道：“楚墨，有一个账号，我想你知道，一个男模，他上传了一张……呃……那种照片，地点是在你的办公室，还好你没有出镜，我们的人已经在处理了，同时你跟他的私人关系也需要处理一下，还有，千万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陈总很生气，所以不方便让你参加这次并购谈判……”
陈楚墨一向有些害怕他父亲，就像狼群的幼崽无法不臣服于首领，更何况这回是他有错在先，不大敢直视父亲，缺了几分底气但依旧努力地解释着：“他、他不是男妓，他是我的……”
但陈启霈已经进入舱室，不多久舷梯收起舱门关闭。韩聿文的飞机早已向前滑行，起飞前的一刻，他瞥见陈楚墨孤独地站在风中。
……
飞机和夜幕一同在港城降落，李管家早就开了一辆黑色库里南来接。车子平稳驶往市区，韩聿文手肘撑着车窗，不断后退的斑驳灯光在他脸上打下一片片阴影，韩翎的话不断在他脑内回响，他跟李斯斯，不被祝福的感情，还能走多远……
李管家见他一言不发，关心问道：“少爷，您有心事？”
韩聿文淡淡嗯了声，过了会儿，又蓦地发出感慨：“喜欢这种感情很浅薄吗？一个人要怎么背负不应该由她背负的责任？”
李管家目视前方，留心着晚高峰的路况，这话真不知道怎么回，好在韩聿文也并不是在求得一个答案，他心里的天平明显倾斜向李斯斯那一方，“不是她的错，况且我跟她的事，别人怎么想有那么重要吗？但如果我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就这样继续下去，是不是意味着迟早有一天我也会不顾她的感受把事情搞砸……”
他没头没脑地抒情了几句，然后在后座换装，要出席一场慈善晚宴，时间赶，老李带了套衣服搁在车上解决。不多久车子到了李斯斯楼下，刚好电话也接通，总算听到李斯斯的声音。
她没好气地说：“韩聿文你到底怎么回事？！不要再打我电话了好吗？！”
韩聿文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那头就挂断了……
问题是他不仅听到了她的声音，他还看到了她人，站在公寓大厅前的石阶上，穿着粉色，毫不留情地挂掉他的电话，然后又火速换上笑脸迎接踏上阶梯的黎亦泽。两人拥抱了一下，看上去是礼仪式的，但也不一定……
前座的李管家也看得一清二楚，清清嗓子小心道：“少爷，我给你发过消息，几天前斯斯小姐来过家里，留下一封信……”
“老李，别说了，好吗？！”韩聿文摆手表示不想再听，他按着眉心，“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很难过吗？！”
管家只得闭嘴，因为他的少爷此刻眉间拧成了结，确实很难过，并且很……委屈，脸上是那种表情，好比一个人开开心心坐在餐厅点了一份心爱的巧克力，但不知为何，服务员却给端上了一盘shi……
第22章
白天或者黑夜, 不开灯的房间，灵魂放空，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行尸走肉般笑几下, 喝掉快要过期的牛奶, 忽视韩聿文的电话, 拒绝朋友的聚餐邀请，捡起垃圾桶里扔掉的棉花糖偷吃……
分手倒也没什么的, 只是世界黯淡了一点，生活失调了一点, 人废了一点，因为把她当做那个叫贺汐的女人的替身，想杀韩聿文的心起了一点……总体来说, 可以应付……
就这样过了两天, 李斯斯接到陈嘉德的电话, 生活又用更加残酷的事实把她从萎靡与杀意里拉出来些。
陈嘉德的声音里是浓浓的疲倦，很罕见, “祖宗，你说你到底有什么好办法拿到这戏的一番，你使出来吧, 叔叔是江郎才尽了……”
这点子事竟然还真需要她亲自出手？李斯斯一下从沙发上起身，不满地问：“叔叔，怎么回事？！”
其实呢, 她当然没有因为分手而彻底摆烂，这几天的盼头就是陈嘉德替她拿下一番，冲冲喜，而后振作起来, 好好拍戏，大红大紫……但现在就连长袖善舞的陈嘉德都搞不定这事？到底是公司要完蛋了还是她要完蛋了？
“我在导演面前委婉地提了一嘴，导演也委婉地拒绝了我，就这样……怎么说呢，就叔叔这脸皮，都不怎么好意思往下说……”
“叔叔，你要尽全力帮我争取啊！凭什么我不能拿一番？！黎亦泽的戏也就我的一半，这样都行！？”
“孩子，哪怕他戏份比你少一半，那他咖位还比你高一半不止呢，你说这怎么算？本来他接这戏就是你占他热度多，公司粉丝那边很多不满的，再不把一番这个面子给他还不闹上天？你硬来的话，他那边可能就接不了这戏了，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李斯斯沉默不语，搞得黎亦泽退出当然是最坏的结局，但是黎亦泽真的会退出吗？
“所以你要有什么招你都亮出来吧，但是切记，不能捅出篓子，不能搞坏合作关系，”陈嘉德叮嘱她，“最近沈梦这边有点事，要是搂不住就麻烦了，我不想咱家两位当家花旦同时挂在热搜上挨骂……”
李斯斯生气挂掉电话，陈嘉德如此认命真搞得她无计可施了，其实她能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仗着过去的情谊跟黎亦泽去要咯。不用说黎亦泽不大可能答应她，就这姿态也不太好看。
但是，就像她妈妈说的，这圈内没有象牙塔，名利场上谁又能时时刻刻体面？她要是永远矜持那点儿清高的姿态，那就活该成不了事。她看向落地窗上自己野心勃勃的倒影，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头给黎亦泽发短信：明天的慈善晚宴，一起去吧？
黎亦泽很快回：8点，你家接你？
李斯斯打字：好呀～并且附带了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
放下手机，手肘撑着额头，心内又有一些罪恶感，她在利用黎亦泽，利用他对她还未褪去的喜欢，而他是那么好的人……
第二天8点，黎亦泽准时来接人。李斯斯挂掉韩聿文那通烦人的电话，低头朝黎亦泽笑，也许过分热情了，用着夸张的表演掩饰内心的小邪恶。
黎亦泽还是很温暖的样子，身着深色西服，纯白色衬衣，体贴扶她上车，然后绕至另一侧入座，正撞上李斯斯神色复杂的目光，笑着问：“怎么？有事要讲？”
车子缓缓驶出，进入璀璨的街道，浮动的夜色在她脸上投下惊艳的光影，黎亦泽看得入神，而李斯斯也终于认真地铺垫起来，转头问黎亦泽：“喏……你是否认同对一部作品来说最重要的是它能够传达出它想要传达出的内涵，如果故事讲得不好的话，观众会无法共情，那就不算好的作品，对吧？”
“嗯，对。”
“那你当然也就认同一个故事也有它的灵魂，一般来说是其中的人物，对不对？”
“嗯，对。”
“那好，那么最重要的角色应该得到最重要的诠释，无论在哪一个方面，对吧？”
“嗯，对。”
……
她叭叭讲了一路，甚至扯了半天的戏剧史，黎亦泽都饶有兴致听着，到最后她就差抛出核心论点：这个戏，哪怕她技不如人咖位不够，但是她演女主，是心脏是大脑是灵魂，所以，她就得是一番！
李斯斯觉得黎亦泽也该能够领会她的意思了，正满怀期待他作出些表示，司机突然急刹车，一下扰乱了车内的节奏。她被安全带拉回座位，十分不悦地看向前方的路况，已经到了拐向晚宴大厅的匝道，但一辆挺气派黑色库里南莫名其妙地别在他们前头，嚣张极了，硬是卡进来，也不怕撞车。
车窗开着，伸出一只手悠闲地弹着烟灰，白色袖口露出一截，黑色的腕表若隐若现，她一眼认出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时间就那么盯着看了一会儿，忘了接下来的台词。
韩聿文应该收到她的分手信了吧？那封信，尽管当时心里怨气沸腾，但是下笔时也就短短两行字，并且措辞文雅：聿文，见字如面，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我们两人实在无缘，所以还是分手为好。请勿回信。请勿回电。我们，到此为止。
抑或写信是件文艺的事，抑或真的被伤到了，反倒没脾气了，所以一个字都没骂他，所以她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这段关系，要是当面讲，万一忍不住想要撕碎他，也不好看……
身旁黎亦泽恰到好处地问：“斯斯，你……要一番是吗？”
李斯斯无法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遇见韩聿文让她开始审视起自己来，她丧气地垂头，悲催地承认道：“天哪，我跟他一样，是个人渣……凭实力得不到的，妄想着耍心机利用你……”
黎亦泽却笑了声，不甚在意道：“没有关系……”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腕，轻声说：“你知道我的条件，你回来的话，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李斯斯疑惑地问，黎亦泽的宽容更让她无地自容，“我一点也不配……”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斯斯，回来吧，哪怕一天都行……”黎亦泽静静地看着她。
李斯斯愣了会儿，不明白为什么黎亦泽会对她这样执着呢？她眼神渐渐放空，黎亦泽的音容在面前褪去，一团迷雾之中她好像看到了她自己，很落寞地笑了笑：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的，因为我们都拥有过纯粹而又奋不顾身的喜欢，这样的爱情不是在哪里都可以遇到，当它结束的时候，剩下的都只是对它的回味或者复刻……最可惜的是，它不会让你遇到对的人，不过没关系，我们总会走出来的……”
她打开车门，黎亦泽捉住她手腕，是挽留又是请求，“斯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这样还不够吗？”
“可是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不了了，对不起，亦泽，请不要引诱我做伤害你的事啊！”李斯斯抽回手腕，开门下车，路过韩聿文的车时，目视前方加快速度通过。
黎亦泽伸出的手臂在空中停留了会儿，然后抓起车座上她留下的羊绒披肩追下车。韩聿文适时开门下车挡在他身前，很自然地拿走他手里的披肩，朝李斯斯的方向看过去，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道：“替我女朋友谢谢你。”
“等一下，斯斯根本不想见你，你大可不必打扰她。”
韩聿文好笑摊开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OK，我知道，前任，有一句话有没有听过，叫做……往事随风？”
“人渣，”黎亦泽利落回击道，“这是斯斯对你的评价，所以你但凡有点自知之明，放过她吧。”
明白自己倒也不是完美无缺，所以李斯斯在外头骂他几句，他得认，韩聿文很平和道：“人渣，谁又不是？”他不经意地看向黎亦泽，好像看穿了这人的底细。
黎亦泽因为这道目光不自然理了理袖扣，韩聿文不动声色，几步远处的临时栏杆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堆人，看来是粉丝，呜嗷呜嗷地喊过来：
“哥哥今天好帅啊！可以帮我们签名吗？”
“合照可以吗？一张就可以！！！”
黎亦泽从韩聿文审视的目光里解脱，正了正神色，还没来得及说话，韩聿文就替他回绝道：“他没时间。”
粉丝们皱着脸不满道：“你谁啊？没问你！”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捂嘴惊叹：“我靠，他谁呀，好帅～”
韩聿文向黎亦泽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很有礼貌地提醒道：“身为这么多人的偶像，是不是应该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起码不要趁虚而入别人的感情……”
黎亦泽刚准备开口，他又不甚在意地放话：“不过……撬我的人，你还早了一百年。”
他自有压人一等的气势，出生在罗马的人，一手的好牌，正打到王炸，怎么样都不会输，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还有粉丝跃跃欲试地问黎亦泽：
“哥哥，他到底是谁呀？真的好帅～”
“公司的新人吧～”
“大帅比！三分钟，我要查到他的全部资料！”
活灵活现当场爬墙。
第23章
慈善晚宴以拍卖会的形式举行, 各路嘉宾早就声情并茂地录制了短片介绍自己忍痛割爱捐出的对人生具有重大意义的、绝无仅有的物件。
总之，听着是……谁不买谁就亏大发了的意思。
李斯斯本来想跟风捐一串海蓝宝石项链献爱心，但陈嘉德说算了，新人的东西不大卖得动, 十有八九要找托儿接手, 太麻烦了。
他直言不讳地说：“都是二手货, 要不是为了慈善，谁又稀罕呢？”
她想想也是, 翻看拍卖目录，她虽然对刘影帝捐赠的那座金像奖杯很感兴趣, 然而终究是个要强的人，买别人的像什么话？自己拿的才叫本事。况且她听过一种奖杯魔咒，传闻没拿奖的人摸不得别人的, 否则自己会无缘奖杯……她一般不是迷信的人, 但这件事还是谨慎些为好。她妈妈那座的最佳女主演, 因为拿到当晚赶回剧组拍戏，人又多又杂, 夜黑风高的，竟然就给偷了！自此不知所终……
所以，她幸运地从来没有触发过奖杯魔咒。
……
在展台前拍完照, 进入宴会大厅入座，红毯还没结束，李斯斯的位置靠边, 刚好可以看清不远处的电子屏幕上马泰懿捧着他的限量版球鞋摆pose，她扶额偏过头，按约定，她今晚需要拍下马泰懿的那双战靴, 号称助他拿到了偶像运动会篮球赛的冠军，就是说是穿过几回的……呃，为了慈善……
当然，马泰懿也会帮忙当托把沈梦捐出的金像奖最佳女主演的奖杯抬价至五百万，这是陈嘉德的安排。最近沈梦有点子时运不济，之前录节目暴露的九漏鱼现场被泄露，本来挂半个小时热搜躺平认嘲也就过去了，但陈嘉德偏偏不服，硬是公关了一个“从小在国外生活比较多所以中文不太熟练”的洋气人设，然则遭到无情打脸，很快被人挖出一段早年间英文说得稀碎的采访……
并且网友们还就跟坚定维护偶像谎言的粉丝杠上了，层出不穷的宝藏被挖掘出来，当着金主的面念错品牌名啦，发宣传文案连八点发布都没去掉啦，不止一次手滑点赞合作演员的黑料啦……并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父母靠女儿发迹后仗势欺人以及她本人深得家传在片场凶工作人员之类的爆料频频传出……
搞得陈嘉德心急如焚，谁家祖宗三代禁得住这么扒？
所以，为了扭转风向，沈梦捐出了自己曾经的荣光，她十六岁时就拿了这奖，然而之后经历了好几年叛逆期，事业跌入低谷，好在靠这奖杯续着，这两年总算凤凰涅槃浴火重生。陈嘉德也下血本把奖杯炒到高价，给她和沈梦同时立一个货真价实的慈善人设，然后请网友们看在这份心意的份上嘴下留情。
马泰懿拍完照到李斯斯身边入座，肩上还挂着他心爱的球鞋，朝她说：“姐，我给你在鞋面上签个名吧……”
李斯斯捏着鼻子随他去，三秒钟后他又凑过来问：“姐，你知道马泰yi的yi怎么写吗？唉，我平时都签英文，生疏了……”
她替他签完名，工作人员拿走了鞋，马泰懿依依不舍地问：“姐，那我以后可以去你家看望它们吗？”
李斯斯摸摸他头，“没事儿，你们根本不用分开，今晚你就可以带着它们回家抱着睡觉……”要不是碍于流程，她是宁愿直接刷卡捐钱的，买双男人的鞋回去她嫌碍事，韩聿文还一堆东西搁她家呢……
马泰懿吃味扁扁嘴：“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想要我的战靴呢……”
……
拍卖有条不紊地进行，沈梦一百万拍下了一把吉他，马泰懿三十万拍下了一张黑胶唱片，李斯斯二十万拍下了马泰懿的球鞋……显然今晚慈善贡献值的计算方式为该嘉宾的出价加别人对该嘉宾的竞价，沈梦那座颇具分量的业内大奖总算在压轴时段登场，一百万起拍。
奈何场子一下有点冷，介于网上对沈梦全家的扒皮正如火如荼，这事儿未平息之前，人精们当然都与她保持着距离，不会轻易站队。好在还有许汉英李斯斯马泰懿三人轮流叫价，许汉英是为了爱情，李斯斯和马泰懿则是为了沈梦亲口承诺的向他们二人开班授课体验派、方法派、表现派三种表演方式……
三人苦苦撑着场面，你一下我一下他一下，举了好几轮牌才加到三百万，之后许汉英就退出了，看来他是认真地想花三百万买下，再贵就买不起了。
“三百一十万！”
李斯斯继续举牌。
“三百二十万！”
马泰懿跟上。
“三百三十万！”
“三百四十万！”
“三百五十万！”
二人转维持了会儿，马泰懿那边突然没动静了。李斯斯瞪马泰懿，马泰懿哆哆嗦嗦吱声：“好贵～没有钱～叫不出口～”
“三百五十万……还有加吗？金像奖杯，电影艺术的最高殿堂……”
没办法，李斯斯只得收手，正准备向陈嘉德报告一下现场情况，拍卖师的声音突然又兴奋起来：“四百万！谢谢！来自8号桌，四百万……还有加吗？”
场内目光顿时刷刷聚集过去，李斯斯看见韩聿文家的老李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低调地跳价五十万……她耸耸肩，继续举牌。“好，这边李斯斯小姐，四百五十万！”
李管家很快跟上。“五百万！五百万！还有加吗？五百万……”
既然是韩聿文要买，鬼使神差，李斯斯再度出手。
“六百万！李斯斯小姐，六百万！还有加价的吗？”拍卖师眉开眼笑，“沈梦小姐这座天才的奖杯，还有加吗？好，七百万！八号桌李先生，七百万！”
场子一下热闹起来了，李斯斯又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了一下。“八百万！李斯斯小姐出价八百万！八号桌李先生？八百万，还有加吗？”
老李没了动静，李斯斯立时提一口气，不会吧？韩聿文玩她呢？不想买他瞎掺和什么！？他那么壕，八百万就叫不动了？王八蛋搅局来的！！！
“八百万一次，八百万两次……”拍卖师已经开始倒数，李斯斯只得认命，八百万，虽然不至于出不起，虽然是慈善，但是真的是超额献血了……
陈嘉德的来电响起，必然是要质问她不按计划行事的，她刚接起，人群中又惊叹起来，转头看过去，是老李总算惊险又刺激地在最后关头加码！
“九百万！九百万！八号桌的李先生出价九百万！谢谢！九百万，还有加吗？”
陈嘉德在电话里喝道：“别闹，给他！”
李斯斯生平第一次乖乖听陈嘉德话，安安静静等到拍卖师落锤，九百万成交，目前为止的最高成交价。沈梦立刻成为全场焦点，一时间风水流转，她就这么翻盘了。因为举牌意味着支持，现在大家都明白是谁在背后支持她了。
起码李斯斯就听见邻桌有几人议论开了：
“那是韩聿文家的……老头吧，他的管家？”
“对对对，我知道他，我靠，韩聿文买沈梦的奖杯，他们有事？”
“必然有事咯，就那破铜奖杯，五百块都不值，花九百万买下，没睡过你信？……hi，梦梦，恭喜呀～等下after party一起去吧？”
李斯斯不动声色地听着，坐前排的沈梦突然回过头朝这个方位嫣然一笑，搞得那几人立刻变脸，她拿起手机看见沈梦发来信息：谢谢姐妹～
当她找了韩聿文给她捧场？想着让沈梦欠个人情也不错，她毫不心虚地回：不用谢～今晚我可以开始学习哭戏的四种表演方法吗？我都快要进组了～
沈梦秒回：当然～等下我可以直接把glory带回家吧，我真的离不开她，一晚上都不行～
李斯斯的小心机顿时滋滋熄灭了。glory是沈梦为心爱的奖杯取的名字，她深信glory是她今生今世的吉祥物，这次请出来拯救她的公关危机，按原计划由自己人拍下后还是要物归原主的……
总算到拍卖结束，生怕有人跳票，拍卖品当场就交付给各嘉宾，并且在镜头前美美合照，胆敢后续赖钱的话，会惨烈地社死。
李斯斯拎着马泰懿的鞋还给他，料想韩聿文的心路历程也跟她差不多，重要的是做慈善嘛，拍卖只是形式而已，他何至于真的想要一个奖杯……所以，为了与天才女演员建立友谊，她打算一天之内第二次放下姿态去跟他把奖杯要回来……
老李说韩聿文在休息室内忙，安排他出来随意买点纪念品，她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确实挺忙的，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特别入神地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同时吩咐搁在一旁的手机：“继续。”
于是晚宴包里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掐断来电，韩聿文也抬起头，“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他看她一眼，又低头接着看文件，“你那个手机是当锤子用的吗？”
李斯斯看见放在一旁的奖杯，抬抬下巴，“我也只问一个问题，奖杯，你真的想要吗？”
韩聿文伸手拿过奖杯，好不容易把人钓来了，不拿乔几下是不可能的，“想不想要，还没想好……”
李斯斯蹙眉瞪他，“别装了好吗？那个奖杯对当事人很重要，你不稀罕的话，不如成人之美，就当再做一次慈善。当然，你要是不想给，我也不意外，那就当我没来过。”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底气十足，并且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拧开门把手，见身后没动静，真就不给面子？
她忍不住回头再观察一下。
坏就坏在这里，韩聿文正静静地看着她，这不就看穿她这是装出来的满不在乎么？不过他好像也没什么心情跟她对线，一手撑着沙发扶手，一手拿着什么，声音哑哑的，“你的东西。”
李斯斯看出是她落在黎亦泽车上的披肩，不知怎的到了他这里，不过也懒得追究，她上前接过，然而他那头又不松手，一对一拔河battle，她能赢才怪，韩聿文稍稍用力，她向前伏倒，顺势跌坐在他腿上，也没怎么使劲就是了。
韩聿文伸手圈住她腰，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声音里有几分不悦的指责，“我跟了你们一路，我看见你挂掉我电话跟他……”
李斯斯利落打断他：“你说过不管我选择谁你都会祝福我的，啊～”尾音因为韩聿文突然收紧的手臂变成低低的一声喘息。
“好，我祝福你，我祝福你三生三世，”韩聿文冷着脸，却又笑了声，“你们以后合作愉快票房大卖我一定送上大礼，怎么样？”
李斯斯顿时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你在看什么？”她从他诡异的笑容里听出了不安好心之意，眼睛瞟向他刚刚一直在看的平板电脑，韩聿文咔嚓一声锁屏，看了个寂寞。
他不过是让人把他的情敌黎亦泽里里外外调查了一通，一个男演员的上位史，不乏精彩情节……他推开电脑，不紧不慢地说：“嘘，别着急，这是等你们情投意合时候的惊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又顺手拿起奖杯看了看，“你要这个？当然给你，买了不就是给你的么……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蹭了下她鼻尖，然后突然吻她，像忽而下起的暴烈大雨，“换最后一个吻……”
第24章
很多事情, 但凡最后一次，就免不了深情，还没有结束，就开始怀念……
李斯斯曾经亲眼看着她的同桌, 被数学老师虐了三年, 以至于梦想是当航天工作者, 因为那样就可以把老师弹射到火星，但他在毕业聚会上却抱着老师痛哭流涕万分不舍, 说因为是最后一次了……
同理，……最后一个吻也是如此, 好像没有明天，好像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个吻……
直至一个坚硬的东西惊醒了李斯斯……她指尖触到一个冰冰凉凉的金属，反应过来是那座奖杯之后, 立刻推开韩聿文, 看见自己手里分明拿着的, 小小的小金人，吓得尖叫了一声, 然后怒火冲天地瞪韩聿文。
他敛敛神色，用拇指擦拭口红，玩世不恭道：“一个吻而已, 不会加码，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怎么可以把奖杯放进我手里？！你不知道摸过奖杯之后会搞得我以后拿不了奖吗？！”李斯斯气势汹汹坐在韩聿文腿侧，一手拿着奖杯, 一手扯着他领结发火。
“冷静，冷静，好吗？根本没有这种说法，况且, 不知者不为罪，我、我不知道呢……”总之先推卸一下责任……
“你知道！我告诉过你！那一次在片场打电话我跟你讲过！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过我的话？！”
韩聿文措手不及，没见过这样的李斯斯，搞得他有点怕兮兮的，二话不说举双手投降，“我有时候在忙嘛，也不可能每个字都听清楚的～sorrysorry～”
蛮多时候李斯斯打他电话说这说那，他也就开着免提当耳旁风听着，说三遍以上的事才会比较入得他耳，所以一直记得她心仪金像奖，所以让老李无论如何都要买一座回来，谁知道TM还有这种说法？！
“你什么都不知道！关于我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都不在乎，你从来没有在意过我！”李斯斯的胸腔剧烈起伏，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极度的难过，此刻的角色，被人忽视的悲惨替身，她的眼眶发红，快哭了。
韩聿文开始正经地慌了，看这架势好像他侵犯了她的圣域，总之他无条件道歉：“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你要怎么样都行，不然，你打我一下，嗯？”
他真的稍稍偏头把脸送过来，李斯斯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虽然有点好笑，但还是想哭，并且想哭的心情多一点。
她转身要走，依旧拿着奖杯，反正都摸过了……韩聿文拉住她手，跟着起身，总觉得她的情绪里叠加了其他愤怒，他问：“到底怎么了？”
李斯斯本来不愿意跟他追究的，讲出来自己又要被伤一次，被他认了更是扎穿心窝三年都好不了，但是不如今天就死得明明白白。
她甩开他手，直视他眼睛质问：“贺汐，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叫我她的名字，我跟她很像吗？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想要的却是她对不对？你就这么喜欢玩替身游戏吗？！王八蛋！渣男！这一下是因为你这样对我！”
她说完就扬起手臂想揍他，但是韩聿文抓住她手腕，听到贺汐的名字，他起先愣了下，很快恢复神色，扯起嘴角顽劣笑了声：“那不可以，没有这种事，所以打不得……”
而后认真地看向她，用那种难得一见的哄人的语气解释着：“贺汐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喜欢过的人，你让我想起了那种感觉，就是这样，你从来不是谁的替身，你就是你，我发誓。”
李斯斯盯着他问：“第一次喜欢的人，有那么容易忘掉吗？”
“不容易，”韩聿文坦然承认，“不过我那时候才十八岁，七年过去了，已经不剩什么了，真的，而且，遇到了你……”
他说话时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张门票，似乎是演奏会门票，黑白的票面上有钢琴键和一个典雅的女人的剪影。李斯斯蹙眉表示疑惑，他视线看向她退后了几步，把手臂伸出窗外，手指松开，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那张票，像一片零落的树叶，飘散在黑夜里。
“那是什么？”她问。
“过去，最后一点过去，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摊开双手，静静地看着她，那种表情好像是一种深情告白的前奏，但他那种性格又绝对说不出什么情话，隔了半晌也只是问，“我们一起去看一场你的电影好不好？”
“好不好？”他走近她，又低声问了一遍。
李斯斯犹豫着，无数次期待过这件事，一起看一场电影，是她的作品那就更好了，但那一瞬间她想起一个要命的事实，她落寞地说：“下映了，我的片子下映了……”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不无嫉妒地承认：“我也好想遇到十八岁时的你，成为你第一次喜欢的人，让你也要为我犯一次傻，给你留下好久好久都不能好的遗憾，成为你好多好多年都忘不了的人……正如此时此刻你对我做的……”
眼睛隔着一层雾，她艰难地开口：“我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看过就会明白……”
她转身拧开门把手，不过刚开一条缝，韩聿文跟上来，一把推上门，声音落在她耳边：“有什么事不如你现在亲口告诉我。”
李斯斯吸了吸鼻子，回避这个要求，“反正所有我想说的都在里面……”她再次用力开门，把门拉开，外面的嘈杂声稀稀落落地传进来。
但韩聿文再次把门关上，李斯斯深吸一口气，转身靠着门板跟他对视，同时一只手搁在把手上，韩聿文则伸出手臂撑着门框，两人对峙着，要走，要留，却谁也不愿意把话挑明讲出来，大家都是要强的人。
分手。
不好。
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韩聿文收手，他按了按眉心，似乎身心俱疲，垂下眼眸问：“李斯斯，你要我哭给你看？”
哭给她看？哭最难了，尤其是没什么事好哭的时候，她在片场就老哭不出来，急死了也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很难把控，就好比三分钟前她几乎要大哭一场了，然而这一秒因为韩聿文也想哭一哭而泪腺即刻失灵。
她认真点点头：“好啊，那你哭给我看……”
但凡韩聿文现在能为她掉几滴泪，她就相信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今晚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全部既往不咎，去看电影可以，甚至去看他初恋的音乐会也可以，什么都可以……
但显然，当韩聿文说哭的时候，那只是一种修辞表达，他看看她，眨了两下眼，哭是哭不出来的，又眨了两下眼，然后是一阵沉默。
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不至于，这么点事，哭是不至于的，远远不至于。
李斯斯轻轻地苦笑了一声，还是不要太为难他了，总算开门离开，这一次，无人挽留。
沈梦正站在走廊上的不远处，李斯斯走得很近了，她才从失神中反应过来，接过奖杯的时候兴致似乎也没那么高。
二位本该貌美如花的女演员看向对方，像照镜子，同时开口：“你脸色好难看……”
沈梦身旁的助理拿着她拍下的吉他，想必是给玩乐队的男朋友的礼物，她朝李斯斯问：“怎么样？作为分手纪念品？”
李斯斯波澜不惊地回：“挺好。”
“嗯，我最难的一次分手。”
“真巧，我也是。”
沈梦朝她举举奖杯，“谢了。”
李斯斯提醒：“别忘了今晚要教我的课。”
“OK，网课，他在那边的派对，等我解决完连线你，”沈梦临走前指指她的唇，“补一下妆，口红花了。”
李斯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顶着“激吻妆”，小心翼翼到洗手间整理好自己，擦掉唇边的沾染的口红和温度，在马桶上呆坐了一会儿，直到司机来电催。
就好像坠入深沉的梦境，突然从下落的惊恐中醒来，有一点晕眩，有一点失调，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清醒的世界。
但总算是回到现实了。
家里没有变化，韩聿文的东西还在，差不多的一排西服，差不多的一排灰T，差不多的一排羊绒长裤，没什么独特性需求，喜欢就买一打，他的衣柜永远保持一个模样，哪怕里面的每一件都更新过，看起来却还是原来那样。她观察过他，这个人喜欢把自己的世界切割开来，然后他就不会因为失去其中小小的一块而头疼，因为每缺失的一角都很好替换。
对感情当然也是。他喜欢她吗？也不能说没有的，但只是喜欢着她的一部分，不多的一部分，是别人很好取代的一部分，剩下的她，她令人棘手的身世，她也没那么好的脾气，她时而对他的过度依赖，他则是简简单单地忽视了。
好自私的人，自私的人怎么会有喜欢的能力？所以，分手是对的。
她躺在他留下的床单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然后暗暗告诉自己，倘若自己明明看清了他的种种不好后，却还是因为喜欢而讲不出分手，那就是自轻自贱了，虽然也有人管这叫……真爱？
喜欢一个人，恨不得交出灵魂，放弃自我地迎合对方，一不小心就犯贱了，犯贱与真爱的尺度是很难把控的。
她不能犯贱。
床垫太舒服了，一不小心就打了个盹，不过很快下坠感惊醒了她，手指触碰着柔软的埃及长绒棉，韩聿文用的当然都是最好的，老李怎么还没来收拾走他的东西？
……
沈梦发来视频邀请时，李斯斯正在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前几天扔掉的棉花糖，一颗都没浪费。她接起，沈梦眯眼看她，感叹着开始授课：“李斯斯，我以后真的不能跟你合作了，真的，搞得我容貌焦虑，不过幸好你那个演技，我也总算平衡点了……”
“好吧，今天先从哭戏开始，要哭出来也没那么难的，你要实在哭不出来，拿两洋葱切一切，小时候，我妈就这么熏我，加上面部表情，效果还不错，当然咯，正经的办法是沉浸式共情角色的情绪，辅助以自己那些好哭的事，人长这么大，总有几件悲惨往事吧，总得有吧……”
沈梦边讲边盯着屏幕上的李斯斯，一开始神情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快脸就垮下来了，眼泪跟大夏天的雷阵雨似的，说来就来。她惊讶道：“你这不哭得挺好么？等一下，控制一下面部表情，要有层次感一些，不要一开始就稀里哗啦的……”
但根本来不及，李斯斯哭得就像决堤的大坝，轰轰烈烈的，面部被悲伤扭曲，有种令人心碎的美，肩膀起伏，双臂抱着膝盖，倔强却徒劳地擦着眼泪。
“喂，李斯斯，可以了可以了，”沈梦叫她，“表演课意思到了就行，好了，我宣布你毕业了！”
李斯斯闭上眼睛试图冷却情绪，隔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问：“为什么许汉英在你家里？”
“嘘……”沈梦放低声音，朝身后看了眼，“情况有变，太难了，我讲不出口，就先这样咯……”
李斯斯安静了会儿，然而眼泪很快卷土重来，沈梦算是看明白了，“我说你此刻是真伤心欲绝吧？伤心得想死，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吧……因为分手？喂，李斯斯，你人呢？你去哪儿啊？你那样子别出去会被人拍到的！……”
沈梦一句话未完，就看见李斯斯消失在镜头里，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她盯着空荡荡的屏幕叫了好几声，无人应答。
……
深夜的昏黄灯光下，韩聿文坐在客厅内，指间烧着一根烟，半明半灭，沉思良久，最后还是掐灭了烟，拿起李斯斯留下的信，走到门廊下，手机响起，是陈嘉德，他倚着门框接起，同时看着一辆熟悉的梅赛德斯AMG GT开进车道，他回陈嘉德道：“没事，她在我这里……”
车门打开，李斯斯光脚踩在草坪上，踏着白色月光向他奔跑而来。
第25章
月光照亮的庭院内, 夜风吹过刺槐树叶子，宛若低语呢喃，在草地上投下浮动的影子。
韩聿文看着李斯斯穿过月色向他奔跑而来，迎接她的是脚踝边盛开的小小的白色花朵, 他看见她的脸, 纵然今晚的夜色很美, 但也不及她一根发丝，裙摆起伏, 由远而近，像一场梦, 一个幻觉。
她在露台上停了会儿，胸口起伏，然后再次一鼓作气靠近, 一下抽走了他手中的信, 顺手丢在风中, 如同那张演奏会门票，消失在黑暗里。之后她伸手紧紧抱他。
整晚萦绕心头的阴郁终于散去, 他回过神，手掌揽着她腰，把人拉进屋内, 很快按下墙壁边缘的按钮，玻璃门便牢牢地锁死了。直至此刻，他才呼出一口气, 失而复得般，低头吻她的发。
真好，他迷失森林的小夜莺，终究还是自己飞回来了。
……
暗色落地窗边, 交缠的手掌滑过雾气氤氲的玻璃，留下旖旎印记。瀑布般的黑色长发覆着光洁的皮肤，像浓密的树林，没有尽头，而小夜莺停在接骨木的枝头唱歌，娇媚地，甜美地，叫他的名字……
她很少这么乖，予取予求，又黏人又听话，弄到快要天亮才歇了会儿。后来睡得很沉，直至被自己叫醒，他掀开毯子看看自己，而李斯斯穿着他的白衬衣撑着下巴靠在床边看他，安安静静的，见他醒过来，视线才动了动，甜甜地笑了笑，白皙的锁骨间是樱桃般的吻痕，他种的，熟透了。
韩聿文伸手，想要揽她入怀，李斯斯笑着避过。一只乌漆墨黑的小脑袋倒是殷勤地凑到他的手掌下，是老李捡回来的狗，养了两年，仍是丑得不可方物。不小心瞥到一眼，他犯浑的心思一下消去不少，狗子又舔舔他手心，那湿哒哒的舌头搞得他是一瞬间就无欲则刚了。
“我跟狗宝要吃午餐。”一人一狗睁着纯良无辜的大眼睛，等着投喂。
老李休假了，家里一个会张罗的都没有。
韩聿文只得亲自下厨，煎了几个蛋，卖相惨淡极了，母鸡见了都会气到拒绝继续下蛋。不过李斯斯巴巴地拿盘子等着，还拍了一张照留念，撒上几粒红糖，喜滋滋地开吃了。
韩聿文问她好不好吃，她连连点头说好吃。她喜欢吃甜，李音兰总骂她但凡加点糖狗屎都吃，何况是韩聿文煎的蛋了。
韩聿文就豪横了，给自己的蛋淋了厚厚的一层蜂蜜糖浆。李斯斯眼睛都看直了，他接通了公司的线上会议，用唇语问她：“要不要？”
热量炸弹，李斯斯只敢用手指沾一点解馋，韩聿文又逗她，她每偷吃一口他就把盘子挪远一点，她便靠他越来越近，最后他总算得逞一把拉她坐在自己腿上，同时还游刃有余开着语音会议：
“……OK，继续跟进数据采集，AI驾驶需要更精密的障碍物识别程序和防御协调系统……预计下个月计算中心的算力需求加倍，相应提高预算额度……云计算平台框架架构有进展吗……”
李斯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懒懒地切煎蛋，她刚切开一块，韩聿文就吃走一块，她蹙眉瞪他，又听见些刺耳的工作汇报：“……韩总，有一场赞助邀约，贺汐小姐的演奏会，新年演奏会……”
会议开到后半段，韩聿文放松不少，咧嘴笑嘻嘻地看李斯斯，他还笑得出来？！气得李斯斯恨不得手脚并用表示强烈抗议，他还挺淡定地问：“这次演出会录制唱片发行吗？”
“是的，全球发行，宣传效果不错。”
他听完这话就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解释着：“生意嘛～都是工作，再说还送票，我奶奶又喜欢听，我跟她是真的没什么的……”说话时遥控打开料理台上的水龙头，搞出一些动静掩盖自己的三心二意以及低三下四。
他自觉心中没有鬼，做事便敞亮，赞助新年演奏会是他家的老传统了，往年全家都会齐齐整整地去看，所以指望李斯斯体谅一下。
但他话没说完，手腕便被她抓住狠狠地咬着，冷不防低喘了一声，挨着疼，才感受到她坚决的抗拒，也不再多说，草草向公司那头交代道：“算了，古典音乐跟我们公司不搭……没其他问题的话，散会，另外，这几天不在公司，有事打我电话……”
语音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抢着在韩聿文挂断前说最后一句：“放心啦，我们一定努力工作，起码学习BOSS的CPU，同时处理两条指令不在话下咯……”
内涵他？韩聿文咔嚓一声切断会议，揉着手腕朝李斯斯哄着：“你不开心当然就算了，跨年夜我们包场看电影怎么样？”
李斯斯早就搜遍全网有关贺汐其人的资料，钢琴家，才华横溢，年少成名，20岁便拿下肖邦国际钢琴赛冠军，她听了几张她的唱片看了几张她的照片，就……还蛮喜欢的。
但是，她喜欢贺汐可以，韩聿文可不行，也有点起了较劲的心思，推开盘子，轻巧地坐在他面前的桌上，晃着小腿不轻不重地踢他，骄纵放话道：“古典乐，我也可以！你跨年夜想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表演啊！”
韩聿文被踢得心猿意马，捉住她脚腕，脸上分明是：真的吗？我不信……
李斯斯不服，偏要争下这口气，轻哼了声，“你点单咯，肖邦？舒曼？新年还有两个月，我拍戏之余抽点时间都可以准备好……”是贺汐擅长演奏的曲目，哪怕技法远远不如，她也要把贺汐的旋律从韩聿文的脑子里统统赶走。
“宝贝儿～真是被演技耽误了啊，”韩聿文见这架势有点惊喜了，口无遮拦的，又挨了一脚，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抬头望她，认真地说，“晚祷，希伯来晚祷。”
李斯斯满脸问号，“什么啊，那是大提琴曲，她根本没有弹过这曲子……”
韩聿文听闻便起身，把她手腕扣在桌上，“李斯斯，你不对劲，你对她未免太关注了，甚至比对我都多？”
什么逻辑？是他的前女友，这碗醋他喝得下去？她恨不得翻白眼，“冤枉呢，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为什么喜欢她嘛……”
“然后你就发现她确实令人喜欢？我说你们演员是不是太容易动情了？”韩聿文惩戒般吻她，不过想想也没有必要，他女朋友起码是个直女，犯不着操心这些，于是厮磨间不忘哑声问，“李大人，我也有冤情……”
“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左脸，“被打过两回，怎么算？”
小气鬼，李斯斯鼻尖都皱起，“每次都是你该啊！”但这话讲得也并没有什么底气，韩聿文又在那边用刚正的眼神审判她，不得不妥协，“好吧，打人是不对，那你说怎么办？”
韩聿文在她耳边说了句，李斯斯立时嗔怨推开他，“你休想！！！”
韩聿文还想伸手捞人。她躲开，一下站在餐桌上居高看他，他笑得很坏，往后靠在椅子里。午后的风穿堂吹入，他一面往水晶杯内倒酒，一面撑着眉骨，混不吝地倚着台面，唇角勾起，视线往上，她只及腿部的衬衫被风撩起，如玉般的皮肤一览无余，宛若盛开的白色山茶花……
李斯斯踩着桌面逃离，轻盈地跳到地板上，脸颊因为他那几眼而灼烧，还有那句话，太坏了！狂徒败类！
……
她换好衣服下楼，想到韩聿文毫不犹豫取消了前女友的演奏会赞助，心情还是雀跃的，整理着脖颈间的丝巾，目光四处找他。这人跟幽灵一样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伸手玩她垂下的长发，一边问：“去哪儿？”
她转身，撩撩头发，笑盈盈的，“查岗？”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她已经化好妆，天生丽质，只浅浅用了底妆，涂了口红，半正式的小黑裙，领口低低的，手臂处是蓬蓬的白纱泡泡袖，优雅又不失俏皮。
韩聿文盯着她看，手指摩挲着纤细的锁骨，那里的吻痕已经淡去，不过还有些若隐若现的印记，这么可爱，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低声承认着：“嗯。”
又问：“不去了行不行？”
李斯斯摊手，“没办法，跟朋友约好了，一起喝下午茶，然后吃晚餐……”漂亮的瞳仁转了转，叹着气，“啊，今天没人给你做饭呢，可惜，我的朋友你又不合群，他们都是文化人……”
“亲爱的，真会聊天。”韩聿文吃味地扬起她的丝巾，淡粉色的，几近透明，隔着一层纱，他低头吻了下她唇，很乖地没有弄花女朋友的妆。
“真的，不用你陪我啦，没有你在我也不会无聊的，拜拜……”她潇洒地挥手，转身便要走，又伸出食指蹭了蹭鼻尖，刚刚不是说这几天都在家么？但邀请他又未必愿意去，激将法也不知道会不会上钩？
她走开几步，身后没有动静，忍不住回头。韩聿文倚着墙朝她笑，她没好气地问：“那你到底去不去嘛？！”
韩聿文抛高车钥匙然后接住，被钓是心甘情愿，三步并两步上前搂着她肩，“去咯～”
聚会也还是之前的老搭子，安澜，周明之，一位之前玩得好的模特朋友，还叫了马泰懿，是为她生日组的局，虽然也不知道韩聿文是怎么打算的，总之她先把生日当天的日程空出来了，一帮子人只得提前一天给她庆生。
也不打算闹腾，订在熟人的餐厅，甜品很好吃，咖啡很好喝，晚餐还有她爱吃的清酒鹅肝和烤梨，聊聊天八八卦，大家伙儿还准备给她分析分析角色、对对台词啥的，这样式的派对，要搁往常，恐怕韩聿文十分钟都坚持不了。
不过这回，好巧不巧，马泰懿说叫了个兄弟来，又真无巧不成书，他那兄弟是一身黑衣的黎亦泽，跟个刺客似的。
韩聿文一看见他，可就再也不觉得无聊了，搭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李斯斯刚想解释她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他便旁若无人地蹭蹭她鼻尖，带着几分痞坏之气，沉声说：“我会把手表摘掉的。”
李斯斯脸都红了。
因为他为自己那两巴掌讨回的公道便是要求她不再与黎亦泽有任何私人会面，如若不乖的话……
他说，不乖的小孩会被打屁屁的～
第26章
李斯斯是真的没有邀请黎亦泽, 她根本不想见他，毕竟昨天她还劝他放下对自己的执念，正如她要放下对韩聿文的一样，没成想她自个儿转头就食言, 自投情网, 还这样被他撞见, 真尴尬啊……
早知道不跟他讲那些屁话了，但是, 哪里有什么早知道，她那时候想要跟韩聿文分手的心是真的, 只是没想到她会抗不过去，连一晚上都抗不过去，抗不过去的话, 她也只能回头, 不然简直觉得自己会死掉一点点。
况且韩聿文说她不是谁的替身, 这根刺总算从心头拔掉了，她信他的话, 因为倘若他喜欢贺汐的心情就如同她喜欢他一般，那他们何必七年之间毫无动静，当真那样喜欢的话, 他可以无动于衷七年？
所以……也没有那么喜欢吧……起码不是像她这样，因为喜欢，连分手一晚上这种事都做不到, 因为喜欢，可以放弃一点点底线……
她看他的侧颜，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黎亦泽，略显僵硬地笑了下, 哪怕在黎亦泽面前像个小丑就小丑吧，事到如今，她只是忠于自己的本心罢了。她有回到韩聿文身边的本能。
好在黎亦泽很体面地朝她笑笑，没多说什么。
马泰懿老远就冲她招手，特热情地打招呼，“姐！生日快乐！”一走近，看见韩聿文，wink到一半的左眼皮停在那里，蛮惊讶地喊了声，“韩哥？”
韩聿文略点点头，李斯斯倒不知道他跟马泰懿还有点交情，都叫上哥了。她转头看他以示疑问，韩聿文淡淡道：“那小孩的爸爸跟我家是表亲……”
马泰懿看见韩聿文搭在李斯斯腰上的手，一下解读出两人的关系，撇撇嘴，怏怏的。
韩聿文玩味看他的表情，而后视线停在黎亦泽身上，揉了揉眉骨，不怀好意地问：“那这样的话，泰懿，你……是不是应该改口叫……大嫂？”
李斯斯正莫名其妙地蹙眉，安澜周明之已经忙不迭地附和着：“对耶！按辈分就是这样！懿子，叫一声听听！”
基本上韩聿文说啥他俩都无条件捧场，一向这德性，不止他俩，甚至另一位她很要好的朋友，两人之前签约同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合拍过不少广告和封面，高挑明媚，只是脾气不如长相甜美，对不熟络的人一贯高冷，今天倒是意外的活跃，也跟着起哄：“是耶！应该的！”
李斯斯瞥了韩聿文眼，真不是白长那张脸的，人见人爱呢。
韩聿文那种刀削斧砍冷厉线条的英俊压得住马泰懿甜系爱豆颜，不紧不慢地盯着人看，摆出那副姿态，真跟大哥训弟弟似的，非得要人叫一声来听听。
马泰懿眼珠子瞟来瞟去。李斯斯坐直身体，怎么没人问问她的意见呢？她可是……太讨厌被叫大嫂了！刚想说话，马泰懿倒是抗住了这波攻势，摆了下手，嘟嘟囔囔：“其实叫来叫去的又有什么意思？”他朝黎亦泽努努嘴，“那过几天那戏开机姐姐还得管黎哥叫老公呢，也不知道顺不顺口……”
最后那句话没憋出来就被韩聿文投过去的目光叫停，不再往下说，拿了块芝士片塞嘴里，晃着腿，眼看天花板，有滋有味地嚼着。
安澜低低地啧了声，这小孩是懂如何扎他韩哥的心的。
黎亦泽朝李斯斯提醒：“对了，明天还有一场剧本会，别忘了……”
马泰懿立马接过话茬，提议道：“不如现在排练一下咯，我们大家都提提意见，怎么样？姐姐？”
李斯斯扶额，这还确实是今天的安排，看来就不该请韩聿文出山，她好好的生日宴是来给他搞事的么？这出叫大嫂戏码得亏他想得出来，土鳖死了。
不过……当面跟黎亦泽对戏对他来说是不是太不友好了？她朝他看过去，又很快转移视线，不管怎么说，她是专业的演员，他必须要接受这件事。
不然，他们还是得完。
她耸耸肩，晃晃剧本，“好啊。”
马泰懿积极张罗起来，“不瞒您们说，这戏还找过我呢，我就特别喜欢那场告白的戏……”
周明之拍拍马泰懿脑勺儿，不知是吃错药还是怎的，这小孩杀疯了，拱火拱得简直置生死于度外。他从李斯斯面前抢过几页剧本替韩聿文解围，“算了算了，那场我们不想看，我们给斯斯试试这个校园霸凌的戏……”
他搓搓手，“好期待～好喜欢～，我来演坏蛋，斯斯，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话说得李斯斯有点阴影，脑子里闪过自己短暂的高中生涯，一些阴晦的回忆如地底的藤蔓爬上来，哪怕过去多年，仍旧觉得不适，一时间呼吸有点不稳也很退缩。
韩聿文朝周明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停下。黎亦泽右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的左手腕部，一面又拿过一页剧本，他入戏了，仿佛一道无形的剧院帘幕在他们面前拉开，马泰懿见状立马用勺子敲敲杯子道：“Action！”
四周是安静的，黎亦泽明亮含笑的面容朝李斯斯看，稍稍低头与她对视，是一场两人在无人的长廊相遇的戏，台词让他这么说：“他们……说你喜欢我？”
他感受着她加速跳动的脉搏，侧头，沉思几秒，“呃……原来是真的啊？”
之后的词是疑惑不解的语气，“但是……我又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为什么喜欢这样的我，你可以……告诉我吗？”
……
他穿着黑色的毛衣，语音低沉，契合了剧本里完美而又危险的韵味。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李斯斯完成了这出戏，她惊慌失措抽回自己手腕，朝黎亦泽和身边的人看了看，脑子还没从过往那些嘲弄和谩骂里抽离，整个人停留在那段残忍的记忆中，而这恰恰表达出了这场戏所需的效果。
不需要演的情绪最逼真了。
马泰懿喊了声，“cut！姐，挺到位啊！”
韩聿文敛着面色没有说话，既然大家都当她在演，她回过神，也笑着问：“是不是还行？”
安澜点点头，意犹未尽，“还用说！光凭你们两的脸就超有氛围！本来还以为会尴尬哎，但真的一点都不尬，来来来，你们接着演！”
韩聿文翻过周明之手边的剧本，扫过几行，这一幕戏被孤立霸凌的女孩只能从喜欢的人面前仓皇逃离，不过看来之后的篮球场狭路相逢就得动真格的了，他看见剧本上“靠近”、“几近接吻”的字样，按了按太阳穴，心里想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坐在这里，从前可没有发现李斯斯演技可以这么好，多看一秒都是折磨……
他蓦然起身，宽大的阴影打在桌面上，黑沉沉的，脸上却笑着，看不出一点不悦之意。要是去演戏，他觉得自己未必不如黎亦泽，他不容拒绝地在李斯斯唇角吻了一下，而后挺亲昵地说：“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走？”
李斯斯心领神会他说的有事当然不是真有事咯，他只是在搞事，看不惯她跟黎亦泽合作而已，不过人走了也好，走了她自在些，再说他简直过分招人喜欢了，以后也不要常常带出来才行。
她干脆利落地点头，“OK，你先回去。”
也不留一下，或是早点一起走，韩聿文觉得没意思，朝她瞥了一眼，就真的迈开步伐离开了。安澜她们万分不舍，不过好在席上还有大帅哥黎亦泽压阵，嗟叹了两声也就罢了。
不料他这人刚走没三分钟，黎亦泽就收到短信，也说有事，也得要走。大明星行程繁忙，其他人哀嚎着，只有李斯斯倍感轻松，本来就不在她的邀请名单之上，早点走再好不过，眼下她跟黎亦泽之间夹杂着太多事，连共演一场戏都不那么纯粹了。
真是头疼。
呵呵，其实黎亦泽是被韩聿文叫出来的。他人到了停车场，花了三秒钟便搞到了黎亦泽号码，见不得他继续跟李斯斯一起待着，他都走了怎么说也得把这人带走。
他靠着车尾看着黎亦泽走近，还有段距离时便咬着烟开口道：“这部戏你辞职吧。”
黎亦泽顿下脚步，停在临近的车位上，听见韩聿文继续道：“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提，”他伸手弹掉烟灰，“我的条件是你以后不再跟李斯斯合作。”
黎亦泽和煦笑笑，“多虑了，韩总，就像你说的，往事随风，我们分手了，现在只是普通同事而已……而且，你是否明白，这片子对斯斯来说比对我来说更重要。”
“我会安排其他人，”韩聿文云淡风轻地说，“比你更合适的人。”
“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我会帮助她演好这部作品，我会帮助她成功，你所谓的合适，只是对你自己而言，那这样的话，你就从来没有为斯斯考虑过，她知道的话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韩聿文还是淡淡地说：“你辞演这部戏，其他的，她不会知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要求我做事？而我又凭什么答应你？”
“你答应或是不答应我，结果都是一样的，”韩聿文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我只是建议你按我说的做，辞演这部戏，然后，李斯斯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你这么担心她知道这件事，我有什么理由对她隐瞒……”
韩聿文又点燃一根烟，看向前方，打断黎亦泽，“我劝你多操心操心自己。”
他不再多说，安静地抽烟。但这场谈话的含义黎亦泽再明白不过，他提出了一个不容拒绝、不容反抗的条件，而他必须照做，纵然照做的话，他会失去很多，因为不照做的话，他会失去更多。
在失去很多与失去更多之间，他没得选。
黎亦泽想通了，嘴角有一抹苦笑，他抬脚要走，临行前又回头道：“你会失去她的，迟早，”他顿了顿，“跟我一样。”
韩聿文只是抽着烟，并不看他，面色隐没在黑暗里。
第27章
李斯斯正跟马泰懿battle无实物表演吃面条时, 韩聿文来了通电话，此刻离他走人才过去半个小时，他就说事儿办好了，来停车场接她回家。太严格了, 这查岗查得。
她鼓着腮帮子, 咽下最后一口打卤面, 疑惑，到底什么事, 这么不禁办？
好不容易他跟黎亦泽都滚蛋了，她玩得渐入佳境, 才不想回家，应付了几句，让他别管她, 自个儿回去, blabla……
他还不答应, 两人拉扯着，马泰懿一把抢过电话, 振振有词地训道：“哥你什么时候搞得这么磨叽呢，我姐好不容易过一回生日是不是？不能这么扫兴是不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是不是？……好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我不说你了, 等会儿我送姐回家，挂了！”
他演得入戏，打了个饱嗝挂断。李斯斯拍拍他脑门以示表扬, 懿子扳回一局。那头韩聿文吐着烟圈轻笑了声，毕竟刚解决完黎亦泽，马泰懿虽然大小也算个情敌，不过他也不必随便哪个小屁孩都放在眼里就是了。
一伙人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 很欢快，简简单单的餐厅包间玩出了“生日大舞台有梦你就来”的喜庆，马泰懿还给他们表演了一段新编排的hiphop舞曲，下个月发行，粉丝们已嗷嗷待哺。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跳舞，饭局散场后到了停车场还想撺掇李斯斯一起蹦迪去，别管那什么早点回家的宵禁，不过他眼神特好使，眯缝着眼皮看见十米外站着一人，顿时嘴巴张得合不上，也不敢上前打招呼，朝李斯斯挤眉弄眼了几下便溜了。
李斯斯疑惑地向韩聿文走近。“Beng！”她吱了声。
韩聿文跟站着打盹似的，一动不动，入神地思考着什么，听见这声动静才抬眸看她，嗓子有点哑，“结束了？”
“真的是你啊！”李斯斯不轻不重地拍他脸确认着。
“李斯斯，你是不是打我脸打上瘾了？”他侧过头，特别不满。
一瞬间鼻子酸酸的，眼泪快要掉下来，她满怀深情地看他，“聿文～真的是你～”
“是我，不是，哭什么？”韩聿文愕然，站直，倾身靠近，想抱她，不料李斯斯正抬起胳膊肘擦眼泪，一下撞到他下巴，她劲儿还挺大，吃了疼，他倒抽一口冷气，伸出手指揉着，听她边擦眼泪边诉说：“我没有在哭，我就是太感动了……”
她吸了下鼻子，黑色瞳仁闪着真诚的光，带着眼泪笑了下，“我真的太感动了，因为……也许这世上有很多人为了爱情做过很多疯狂的事，但我知道你绝对不可能，你是那种可以毫不介意地祸害别人但万万不会委屈自己的人，现在你这样的人也可以浪费自己如花般的年华中宝贵的两个小时站在停车场等我……我就真的太感动了……”
韩聿文扶着下巴：？？？这又夸又骂的，无言以对……
“对不起～可能说了一点让你不开心的实话～”李斯斯低头，需要整理一下情绪。
但是，突然之间又看见他脚边一堆烟头，扫了眼，十七根，他一晚上抽了十七根烟？！然后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烧了一半的！她立时抬头瞪他，指着那一堆烟头，“韩聿文，你不要命啦！”
韩聿文扔掉手上那根烟，“等得无聊……”
“我又没要你等我！白痴啊你！就算你等我两个小时我也一点都不感动！一点都不！”她冲他发火，如今她也是脸色说变就变的人了，上一秒还含情脉脉的，这一秒就凶神恶煞了。
见这架势，韩聿文二话不说举着双手投降。搞不懂，女演员，搞不懂。
不感动了，不哭了，她狠狠白了他一眼，开门上车，一路都偏过头看窗外，一句话没跟他说。到家又一言不发地冷冷下车，韩聿文追在后面，“OK，我错了，还不行？”
他捉住她手腕，强迫她与他对视，显然这一晚上也是有些烦躁的，只是忍着没发作而已，此刻盯着她问：“你为了他可以跟我分手，你还要我怎样？抽几根烟都不行？”
还怪到她头上来了，李斯斯徒劳地挣脱，仍旧被他擒着，提一口气告诉他：“韩聿文，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之间没有别人。”
他不信，眉间拧成结，“没有他，那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那封信又是为什么？我一晚上都不敢看，到现在都不知道上面说了什么，你懂不懂？”
“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啊！”李斯斯脱口而出，她的不安，患得患失，所有的那些下定决心又瞬间反悔，像个傻子，皆因于此。他到底爱不爱她呢？是有一些的吧，但是又看不大出来。他指间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一次，她的世界就如同飓风席卷般天翻地覆，可惜她无法向他言明，爱情如鲠在喉，他明白的话，她无需说明，他不明白的话，她又如何能说清。
她看见韩聿文脸上那种不多见的错愕神情，他应该是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没有考虑过的话，十有八九需要花很长时间弄清楚这件事，没关系，她可以等，有些答案并不是一晚上就可以得到的，尤其是这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问题。
于是她在他失神之间抽出手腕揉了揉，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但是我知道一晚上抽十八根烟是会死人的，这是一定的！”
她十分认真地摆出责备的态度，今晚就先解决一下不良习惯问题。
韩聿文回过神，张开口，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回答一个有关爱情的问题，但这种话题，这辈子没跟人聊过，不大懂，不知道该怎么说，动了动嘴皮子，出声的内容是：“那我……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他偏过头低笑了声，心情转好的样子，又伸手按着她后脑勺，想要一个吻，一个吻能救命。但李斯斯用力推开他人，“难闻死了，洗洗干净吧你！”
他立刻离她远一点，“OK～OK～”
十来分钟后韩聿文回到客厅，头发还是湿的，他把头发往后撩，露出挺拔的眉骨和鼻翼，清爽且帅，还剖有心机地没穿上衣。
不过李斯斯忙得没空看一眼他那一览无余的好身材，她坐在壁炉旁的地毯上，十八个房间全都搜罗了一遍，利落地把几包烟丢进火里，连书房里的一盒雪茄都没放过，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李斯斯销完烟，回头理直气壮朝他看。韩聿文连忙鼓掌，“李大人英明！”
火光照着她的脸，呛人的烟草让她干咳了几声，韩聿文上前关上壁炉门，李斯斯抬高下巴，不容否决道：“你戒了吧。”
本来他是极难得抽烟的，只是作为压力之下的调剂品，但今天这么没轻没重，索性还是一了百了地戒了为好。
“好。”
李斯斯瞥了他眼，这下倒是秒答。她站起身，双臂环在胸前，“背着我不听话怎么办？”
韩聿文识趣地指着自己脸，以前确实是说过他这脸是不能随便打的，但挨了两回，竟都熟练了，现在也可以作为违反契约的惩罚赌在她手里，他倚着墙壁，“不听话脸给你打咯，反正我这面子在你那里又不值钱，跟鞋垫子一样。”
李斯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想了想又添加补充条款，“等一下，要戒了，是这辈子都要戒了，”她声音弱了些，“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都要戒了。”
“不好。”
韩聿文依旧秒答，炉火烧得很旺，他盯着她看，眼中有跳动的火焰，绝不改口。然后李斯斯……又哭了，自己把自己招惹哭了，好好的干嘛要说那种以后在不在一起的话？
韩聿文伸出双臂，把她圈在墙壁与他之间，他无声地给她擦眼泪，李斯斯推他，推不动，就凶他，“反正就算分手也要戒了，你到底戒不戒？”
“好。”
他蹭她鼻尖，总算答应下来。惜字如金，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李斯斯鼻尖红红的，她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样子，轻抚他沉默的面庞，“我今天都哭了两回了，你也哭一哭啊……”
他还是不说话，也许是生理构造不同吧，他似乎不需要用哭来释放情感，他习惯用另一种宣泄，手掌禁锢着她温热跳动的颈部，低头吻她，比以往更急，更汹涌，而后往下，一把抱起她放在壁炉旁的边柜上，拂落花瓶，手腕被他钉在墙上，又松开，她伸手勾他脖子，被席卷着迎合，布帛撕裂……
墙壁上的一只小鸟突然清脆地鸣叫起来，是挂钟报时。喘息着停止，韩聿文的呼吸洒在她耳边，“你生日到了……”
“我知道啊……”李斯斯蹙眉嗔他，因为裙子坏掉了，而她还没有卸妆，她替他擦掉沾染的口红。
韩聿文看到她手腕和大腿处被他弄出的痕迹，他做得太过火了，额头与她相抵，“对不起……”
她抱抱他，手指穿过硬挺的发间，“去楼上的花园等我。”
韩聿文松开手，听话点头，又笑了笑，朝她看，“好的，老婆。”讲什么不合时宜的诨话，挨了一下捶。
……
短暂地泡了一会儿澡，李斯斯对着镜子打理头发，面颊酡红，韩聿文叫她老婆？哼，他就是犯浑罢了，跟她那帮子粉丝一样，不然还能有什么严肃正经的意思？
不能当真，他连哭都不肯为她哭一声……
她穿了身白色的真丝长裙，乌黑的头发散开，没有妆容，从镜中看到自己朴实无华的素颜，虽然脸似乎圆润了一点，不过眼睛还是亮亮的，眉眼很好看，鼻梁很高，哪怕没有涂口红，但还是很漂亮啊，况且她还很努力很自律很优秀。
所以，她想从韩聿文那里要的爱情，迟早会有的，会有很多。
楼顶的花园不管白天还是夜晚都令人愉悦，稍稍扎脚的草地，可可爱爱的花朵，晃来晃去的藤蔓植物……美到足以提升这座房产价值五成以上。
她看见错落有致的石制台面上点了许多蜡烛。韩聿文站在一株粉色的藤本月季旁……捯饬着什么，他察觉到她走近，嘴角噙笑盯着她看，纯白的不施粉黛的模样，小仙女啊。
他凑近吻她，声音灼热，“生日快乐，虽然有这么多花，但我觉得你一定最想要这个……”
他挪开手掌，她看见一簇棉花糖花束，眼睛都亮了，他竟然真的能搞出点惊喜的！她开心伸出手臂环着他腰，又踮脚亲他的脸，“我最想要这种生日蛋糕了！”
他往她嘴里喂了一颗糖，“草莓果酱夹心味，喜欢吗？”
李斯斯已经品完了那口草莓味，一下有些发愣，想起第一次有人请她吃这种口味，已经是七年前了，从那时起，就好多年没吃过，糖很甜，回忆却苦涩，为什么……突然……又有点想哭？
韩聿文低声问：“有心事？不喜欢？”他定定看她，其实今天跟那黎亦泽对戏的时候便觉得有点异样，此刻也是，明艳的脸上笼着些伤感。
但李斯斯摇了摇头，很快恢复笑容，“最喜欢了！”
他低头吻她头发，“我在。”你到底爱不爱我？他试图解答，这是答案的一部分，我在。
李斯斯蹭着他胸膛应了声，“嗯。”一些往事，有他在的话，也没有那么难受了，都没有关系了。
韩聿文不知从哪掏出一只喷火|枪，问她：“烤着吃吗？”
李斯斯犹豫着：“但是24朵这么多，会胖的……”
她话音未落，他就烤糊了一朵糖，她心痛得在旁边嗷嗷叫，好在第三次之后力道就好多了，她接过一口吃掉，到了第五次，韩聿文已经是个专业的烤棉花糖师傅了，她赏他吃了一朵，不过到了第十次，他就收工了……
她意犹未尽盯着他看，韩聿文正色道：“你也戒点糖吧，女明星。”
李斯斯轻哼了声，“一年才过一次生日，我妈妈都没有这么严格。”
他想到她上次喝醉酒偷吃糖，神志不清时怕她妈怕成那个样子，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小时候因为偷吃没少挨打吧？”
李斯斯顿时背手护住臀部，已经开始疼了。因为李音兰从来不给她吃够，小孩子没吃够就忍不住偷吃，被抓了又要挨打，而且每次都用同一只拖鞋板打屁屁，直打到她读小学，因为担心影响人格发育才罢休。
他走近她，坏笑，“以后我会轻一点的。”
“轻你个头啊！”她锤他胸口，又伸手要，“有礼物吗？”
他笑着，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圈圈放在她手里，“喏。”
她拿起，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看了看，眼睛都要闪瞎了，好豪横啊，铂金的底座上镶嵌着各种颜色的钻石，海蓝、黄色、粉色，以及透明的白色，以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方式排列着，狂想曲式的浪漫。
她瞧瞧韩聿文，他挺自豪的，词穷地介绍道：“我亲自设计的，亮亮的，都是星星的颜色……”
“好吧，”李斯斯在手腕间试戴了下，太大了，她丈量了一下尺寸，作为项链又太小了，她不满盯着他看，误差也太大了吧……
韩聿文一把抱起她，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抬起她小腿，刚好套进去。李斯斯靠在他胸前晃晃脚，原来是脚镯啊。她吐糟道：“你的礼物好奇怪啊……”
但他还有更奇怪的，又从另一侧裤兜里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给她戴在同一只脚腕处，说：“我喜欢听个响……”
好吧，纵然奇怪，但也算用心了，堂堂韩总亲自设计，并且也没有跟她的品牌合作冲突。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小腿，勾着他脖子，笑盈盈地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那部片子我不演了，你开心吧？”
韩聿文敛眉，“跟你前任那部？”
李斯斯鼻尖皱起，“我们分手都好久好久了，但是发生了一些事，你又不开心嘛，所以我不想演了，你也为我取消了贺汐的赞助，所以我想……”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韩聿文撑着额头，道貌岸然地笑着，他当然不介意，他已经换人了，还可以装大度呢，“介意也不用管我，你工作最重要咯～”
“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她跨坐在他身侧，伸手紧紧抱他，毫无保留，“我不想演了，我要你……”声音因为他顶了一下而嘤咛起来，耳边还有他爱听的如风铃般悦耳的撞击声。
夜色如潮水起伏，再也说不出话。
第28章
身为嘉德传媒的艺人, 李斯斯倒很少去公司，离韩聿文家挺远，一个人开车，路都有点生, 靠着导航才顺利到达。
仔细看看, 陈嘉德还是蛮有品味的, 审美在线，光是名人墙上那一张张海报就把格调拉满, 路过她妈妈时，她双手合十感谢母亲。她妈妈的照片, 表现力太强，好像道林格雷的画像，或是伏地魔的魂器, 似乎有一部分灵魂封存在里面。拍照, 她是深得李音兰真传的。
说起来, 她就是靠脸吸粉的，叹息……
陈嘉德翘腿坐在办公桌旁哼小曲儿, 他没事就爱在公司待着，追忆黄金时代的辉煌，见她一个人来了, 有点诧异，“今天不是有行程？小周小毛他们呢？”
“剧本会，时间还没到。”李斯斯一面说一面给陈嘉德添茶, 乖巧。
陈嘉德瞧瞧她，“这么孝顺？叔叔这没什么事，有时间琢磨琢磨剧本去，别成天盯着一番二番, 这回拍好了，下回才有底气要番位是不是？”
“嗯，”李斯斯点点头，问，“叔叔，我们公司就我跟沈梦吗？”
“艺人？那肯定不止啊，跟你拍《火线狙击》那位，刘伟明，刘影帝，你不知道？合约在咱公司……还有你妈，虽说现在退隐了，但这不都影后影帝压阵么，今年挺爆的《大律师》，周律，口碑古装大片《长安令》，汤蓝……”
提起这话题，陈嘉德是如数家珍，唠了几句，最后瞟她一眼，“大家都踏踏实实拍戏呢，也就您二位祖宗我得成天挂在嘴边时刻盯着生怕捅娄子，弄得公司就跟为你俩开的似的！不过怎么说呢，年轻一代，叔叔就押宝沈梦跟你，难免多操点心，叔叔不嫌辛苦……”
“嗯，”李斯斯还是点点头，“我们公司运营挺健康的，不会完蛋的。”
“不是，你突然关心这些干嘛？什么完不完蛋的？”陈嘉德开始有些不妙的预感了。
李斯斯眨巴着眼睛看陈嘉德，小心翼翼的，“叔叔，这部片子，《绚烂的你》，我不拍了，我已经决定了。”
陈嘉德差点从椅子里掉地上，扶着桌子起身，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刚说捅娄子你就来了！闹呢！不拍？！人不就没给你一番，你就不拍了？！咳咳咳咳咳……”
李斯斯连忙递上茶，“不是没有签合约么？”
“就差个合约！我还在谈价钱呢，没有一番就得加价，叔叔累死累活你说不拍了？！都谈到这个地步了，哪能说不拍？片方那边怎么交代？这么放人鸽子可不是一部片子的事！态度不好以后圈内都记着呢，别的片约怎么办？”陈嘉德又抓起手机，“你等着，我跟你妈说！”
李斯斯拦住，“等下我自己跟她说，现在先处理这边的事……”
见她口气是平静的，叫家长也吓不住孩子，陈嘉德拍了下大腿，思路转过来，琢磨着：“也不是为一番的事对不对？那天夜里去找韩总了？你这分手没成啊？为了他不拍？不想炒CP？”
李斯斯默而不语，这样那样的原因，归根到底是因为她现在没有办法对着韩聿文之外的人演感情戏，她做不到，所以这戏拍不了。
陈嘉德盯着她看了得有三分钟，连连叹气，欲言又止，最后心累地说：我说这男人有那么重要吗？比你的事业重要吗？孩子，这是目前咱能接的最好的饼，更不用说后续的商业价值，你说你钱也不要赚了？”
李斯斯略过这个问题不回答，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道：“我知道现在辞演片方导演那边不好交代，所以我也做了一点善后工作，叔叔，希望你可以理解，我有我的考量，我也帮你做了一点安排……”
“你最好的安排就是好好去拍完这戏！”陈嘉德急吼吼地打断，“你还帮我做安排？！你去给我买瓶速效救心丸吧？！”
陈嘉德唾沫横飞的，李斯斯往后退了退，总算门被一只小小的Kelly包包推开，沈梦踩着黑色踝靴走进，把脸上的墨镜往下挪了挪，“大家都在啦！”
李斯斯连忙伸出双手邀请沈梦坐下，又给她倒茶。陈嘉德摸不着头脑，“祖宗，你不是跟汉英度假去了么？分两班飞机去？”
李斯斯松一口气解释道：“我跟前辈谈过了，她愿意接这部片子，顶替我，叔叔，你看看，前辈，我，”她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下，“这是升级了，导演那边还不好交代么？”
“不是，我这一开始就问过她了，她不接，才轮到你，”陈嘉德已经毫不在意李斯斯的感受了，“再说了，她咋接？她片酬是你几倍你清楚吗？”
李斯斯轻抚胸口疗伤，沈梦接话道：“我们都聊过了，我可以接，一番，一千万，一个月拍摄周期，这是我的条件，我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能谈吧？”
“能倒是能，”陈嘉德摸着下巴，先专注救火，“再怎么说黎亦泽就是个提名，您可是货真价实的影后，虽说也是老黄历了，不过到底是一金在手……”
沈梦一个白眼还没翻完，陈嘉德猛地又咋呼起来，“黎亦泽！你是为黎亦泽接这部戏对不对？看上他了？要泡他？”
沈梦掩嘴轻笑了声，“说什么呢？我是押这部戏能爆，当然，押错了的话，跟黎亦泽这样的合作一次也算人生无憾。”她又凑近李斯斯，放低声音问：“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跟黎亦泽情难自禁，没问题吧？”
李斯斯轻轻耸肩，“跟我没关系啦，我们都分手好久好久了……”
两人虽然小声说话，但陈嘉德又不聋，听得清清楚楚的，面部逐渐皱起……他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头都大了，“不是，你跟黎亦泽谈过恋爱？怎么不早点报备我？先不说了，你，还有你，你什么情难自禁的，你情难自禁了，英子怎么办？”
沈梦漂亮的桃花眼闭上又睁开，面无表情地说：“进组前我跟他分手。”
陈嘉德是心力交瘁了，“我说祖宗你能不能好好地谈一份感情，嗯？一部片换一个男朋友啊，这都第几个了？前两回你还嘴硬不承认，那蛛丝马迹粉丝们可都扒得干干净净，分得又难看，在剧组还好着，宣传期就跟仇人似的，顶着哭丧的脸跑活动，你那些前任又喜欢阴阳怪气地内涵，这不闹么？前两天的危机刚解决，迟早人设又翻车！”
这下轮到李斯斯一声不响在一旁吃瓜。沈梦撇撇嘴不耐烦道：“我都是正正经经一个接一个，又没出轨，他们内涵啥？人设是你给我立的，陈叔，你换个人设吧，我真的装不下去了……”
“换个人设？海后人设啊！换个人设能接到这么多代言吗？啊？！”陈嘉德都快暴走了，“你们这一天天的！我带你们俩，一个月8瓶速效救心丸都不够吃！”
李斯斯见陈嘉德真往嘴里塞了一颗药，连忙从桌上拿过瓶子看了看，沈梦也凑过来，标签还没撕掉：小分子干细胞营养胶囊，脸蛋超嫩的秘密～
沈梦观摩着陈嘉德的皮肤，“叔叔，挺会保养啊，这管用吗？”
陈嘉德一把抢过来，“你们还没到这年纪！”他指指李斯斯和沈梦，“你，回家跟你妈说去！你，跟我来！”
……
李斯斯已经很少忤逆她妈妈的决定了，倒不是因为她是个没主见的妈宝，而是从小到大，每一次对母亲的挑战都以失败告终，无数桩事实让她认可了妈妈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妈妈是不会误判形势的，极少。
所以，这一次，她不是没有害怕，害怕自己做错了事。但是，她也怕跟韩聿文分手。陈嘉德问她男人比事业重要吗？她承认事业更重要，但韩聿文又不仅仅是一个男人，他是她的爱情，他也重要，而她只是不想做选择题罢了。
他和她的事业，她都要。所以，她也没错。
李音兰不在家，李斯斯心里演练了一下待会儿跟她妈battle的阵仗，一面往家里的贮藏室去。满满当当的书架旁的角落里，她看见自己的大提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多年了，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打开琴盒，漆过的棕色枫木微微发光，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韩聿文要听《晚祷》？她闭上眼睛回忆着谱子，尝试拉动琴弦……太久不用，音不太准，她专注调音，李音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突然出声问：“你拉琴做什么？”
李斯斯抬头，朝她妈巴结地笑，“妈妈～”
李音兰刚收到消息从外面赶回来，放下黑色皮包冷声道：“以前死都不肯拉，现在又做什么？谁要听？”
李斯斯小声地回：“有人要听……”她吐了下舌头，装可爱，试图唤醒妈妈对幼崽时期的她的疼爱。
李音兰双臂环在胸前，一身香奈儿斜纹软呢套装，妆容精致，优雅又强势，没有发火，倒是絮叨道：“从小就琴棋书画一样没落地培养你，后来看你拉大提琴天分最为突出，就让你专注拉琴，你又逆反，不肯拉，非要去当演员，本来在妈妈的规划里，当艺人不是什么好的出路，所以拿棍子逼了你几年，最后你又要死要活的，还是依了你当演员……问题是你当演员你就演吧，现在又为了一个男人半途而废怎么回事？”
“我没有半途而废，我只是不接这部戏而已，他也为我做了同样的事……”
“他看过你演的戏吗？”
“好像没有……”
“怎么没去问问他为什么？”
“他不爱看戏嘛，还能为什么？妈妈，你不要那么夸张，我真的没有放弃演戏，就像我也不会放手他。我都要。”
李音兰走近，居高临下看女儿，“曾经有人给过我选择，一个婚约，接受了就要退圈，不接受就到此为止，”她叹气，“那时候事业也算沾他的光，还算顺利，所以亲爹亲妈都劝我嫁给他，从此带着全家荣华富贵……不过，我想，凭什么他是那个提条件的人，而我只能遵守？凭什么接受婚约就要退圈？为什么偏要为难我？所以，我拒绝了……”
李斯斯知道妈妈年轻时有过一段很辛苦的日子，家里供不起大学，中学毕业便去餐厅打工攒学费，很离奇地被星探挖掘，一开始为了钱入了行，后来因为从小见惯众生百态，演戏很有天分，逐渐热爱起来，大约也靠着那位——她的生物学父亲的人脉，立稳了脚跟。她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不禁嘀咕：“可是，妈妈，你后悔了呀，要不然怎么会有我？”
换来李音兰白她一眼，“不能说完全没有遗憾，但不多，现在我告诉你，你，我的女儿，你要做提条件的人，你去告诉他，你要拍这部戏，他不喜欢也得受着，不然就到此为止！”
“我不要嘛，他不喜欢，我不要为难他，我不要他不开心，妈妈，我……我爱他呀……”李斯斯急促地拒绝，脱口而出的最后一句，她自己也吃惊，但却是真的。
李音兰长叹一口气，孩子大了管不动了，莫过于此，她声色俱厉道：“好，既然你油盐不进，那我来提我的条件，你说你爱他是吧？那你爱去吧，跟他分手之前别回来叫我妈！”
说罢便不容分说地提着李斯斯的肩往门外去，“你都要是吧？你就别要我这个妈！出去！”
“妈！”李斯斯揉着肩，好几年不见她妈发这等火了，“别这样嘛！”
她趴在玻璃上叫门，李音兰又一把拉上百叶窗。她倚着墙站了会儿，妈妈终究是她的妈妈，哪能说不要就不要的，再说李音兰也不会不要她的，等火气消了就该好了，她曾做过比这更甚千万倍的事，到最后妈妈还不是原谅她了？
大孝子想了想，还是抬脚去找她的爱情咯。
第29章
陈嘉德打电话给李斯斯, 告诉她，她得了湿疹，满脸麻子，见不得人, 没法工作, 需居家静养起码一周, 赶不上开机，真可惜～
“记住！我已经这么跟导演请罪了, 祖宗你可千万别打我脸，这几天别发博别唱K别出门瞎玩被人撞见, 给人当面揭穿是装病就说不过去了，甭管人信不信，只要我们认真地装了, 心里就没有愧疚了！其他的你最近也没啥行程, 闲人一个……”
她心不在焉听着, 一面搜索了下湿疹症状，同时一脚掌蹬在韩聿文下巴处, “痒啊～”
韩聿文捏着她脚，眉头微拧着瞥她一眼，轻声地表达不满：“别乱动～”
陈嘉德听见那头的动静, 知道她在韩聿文那儿，清了清嗓子，叹道：“孩子, 也没啥好说的，就先恭喜你起码求仁得仁爱情美满吧……”
李斯斯蹙眉，“叔叔你说什么啊？”她又忍着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抬眸瞪韩聿文, 这人献宝在给她涂趾甲油，手劲使不好总挠到脚底板，痒痒死了……
陈嘉德又不免啰嗦道：“行吧行吧，恋爱脑，成天要死要活的不也就那点子事嘛……不过呢，叔叔过来人劝一句，那什么……小酌怡情豪饮伤肾，要有分寸哈，别影响后面的工作……好咧，韩总，挂了哈……”
“嗯。”韩聿文低头专心工作时接了一句。
“嗯你个头啊！”李斯斯又一脚窝心地踹他胸口，好结实哦，盾牌一样。
她看着陈嘉德发过来的事件概要，说这回这事儿倒没预计的那般严重，因为黎亦泽先她一步辞演了，导演早就一个头两个大，再听闻女主角因急性湿疹只得退出也就叹息着接受了。况且陈嘉德又带着沈梦前来救场，片方感激不尽，男主角的事也很快解决了，许汉英顶上。如此下来，有惊无险，阵容依旧完美。
只是李斯斯有点受伤，很诧异，欲哭无泪地捶了下靠枕，“怎么会？！黎亦泽在我之前辞演了！他为什么会辞演呢？他应该早点告诉我啊，早知道我也不必退出了！”
韩聿文在一旁不动声色的，他又何尝不是白忙活一场？早知道李斯斯会为他退出，他一个手指头都不会动一下，被梁逸阳喷了十分钟，diss他阴险狡诈大恶人，只会背地里霸凌情敌，胆敢当着李斯斯的面搞事试试？确实是……不大敢就是了，于是炉火纯青地演道：“他又为什么辞演呢～生病了么～是真的生病了么～那需不需要慰问一下～”
李斯斯撑着下巴叹气，“算啦，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会有人照顾他的……”
她又听韩聿文吃错药般，不知道哪里来的菩萨心肠发作，特别真诚地问：“我们是不是要一起去看望一下～随个礼～祝福早日康复～”
她盯着他看，简直匪夷所思，“韩聿文，你怎么这么假？你还看望他？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韩聿文背过脸，演过头了。他闷声道：“你骂他鸡？”
“我骂你黄鼠狼啊！”
他面露责备挠她脚底板，李斯斯差点笑出眼泪，踩着他手心，“别得寸进尺！好了没有啊？”
他不说话，继续埋头用小刷子刷啊刷啊，活儿干得还挺细致……这两天在家过得比较散漫，T恤领口松松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胡子也冒出了头，刚刚蹭上去都硬硬的，接吻时会扎人……为什么都这么不修边幅了，他还能这么帅呢？
阳光透过轻薄的白色帘幕洒进来，头发乱乱的，散在额前，看上去乖一点，有一束光斑在他脸上跳动，她伸手去抓，抓不着，就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凑近看，真好看啊，大的轮廓自不必说，眉骨与鼻梁挺拔优越，下颌分明，五官立体。关键是，关键是那些小细节都是极致的完美，睫毛还挺长，唇形很好看，甚至皮肤也很好，而他根本都不护肤的……
韩聿文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朝她，眉间思索了下又舒展开，勾唇笑，在她耳边低沉问：“李斯斯，你的脚……是不是太敏感了？”
因为被看穿，脸颊都发热，怎么刚起一点兴头就被发现了？
韩聿文随手扔掉小刷子，蓦地把她放倒在床单上，对着她耳朵呵气，像一片羽毛掉落在心口，轻轻地漾荡。他呼吸拂过的地方如触电般麻麻的，又有一点醉……
她黑发在纯白的布料上散开，注视着他的双眸，明知故问，声音甜甜的嗲嗲的：“干什么呀？”
韩聿文双臂撑着在她身侧，亲昵地蹭她鼻尖，一点一点地，他看着她，坏笑，“当然是，得寸……进尺……”
……
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悠长假期，可以宅在家里一起打游戏或是做饭或是其他……室内运动，每时每刻都腻在一起。韩聿文真的是无与伦比的宝藏男孩，玩游戏的话，要是网球或者射击这种他的特长他赢也就罢了，问题是斗舞他都能赢？！他好骚啊……不过她总算在拳击环节扳回一局，她的四面八方勾拳是很有威力的……
他生平第一次挑战厨艺表现也很优秀，甚至可以做出她爱吃的清酒鹅肝和麦芽糖烤翅！在肚子饿的情况下吃起来一点都不输餐厅！
只是在她加紧练习舞姿时他喂上的一小块牛排，她吃完不满地摇摇头，胡椒味太冲了。韩聿文领会了她的意思，回厨房往锅里加了两勺糖，再出来食客就十分满意了。他轻易拿捏了她的口味，真好养活，甜甜的就是好吃的……
半夜，她贴着面膜看他睡觉。事后，床单滑到腹部，五官在阴影下更显深邃，他睡得很沉，像条……死狗。她也想给他护肤，谁知刚在他脸上敷一块，他就猛地开眼，一下弹跳起来，跟刚出土的僵尸似的，蹦得老高。
“我艹！”脏话都吓出来了，“李斯斯，这床不能睡，上面有鬼！”
李斯斯目瞪口呆，没被鬼吓到，倒是被他这阵势惊到？在那一瞬间还不忘用床单周周全全地护着自己裆部？她回过神，淡定道：“韩聿文，你这反应速度鬼又能奈你和你的丁丁何？”
他呼出一口气，一下倒在床上，顺手撕了她脸上白煞煞的人皮面具，说：“不是鬼，是你……”
找打！他一面躲开一面嫌弃地扔掉面膜，擦擦自己的脸，“刚刚那种湿哒哒黏糊糊的恶心玩意儿是这个？我TM以为是谁把青蛙丢我脸上，真的，我真以为见鬼了，噩梦重现……”
“丢过你青蛙？谁敢？”世界上有这号人物？
韩聿文恨恨地说：“我哥！小时候这么整我，睡得好好的抓只青蛙放我脸上，当场吓尿你信不信？！算了，不说了……”
他心态调整得极快，被吓到精神抖擞，翻个身，压着她，伸手把玩她的头发，不怀好意地，“喏……你非要把我弄醒……本来都睡了……”
“我给你护肤啊……”
不是个好主意，所以她当场付出了代价……
陈嘉德确实肺腑之言，不懂节制会伤身的。两个人成天腻在一起，本来就易燃易炸，李斯斯总觉得自己要么这里热热的，要么那里热热的，都习惯了，不过半夜闹了一通，第二天便觉得浑身酸痛，乏力，不对劲，她给自己测了□□温，果然发烧了……
她拿着体温计找韩聿文算账，一点低烧，不影响气势。他在厨房，正往购物车里加购食材，她一把抢过他的平板电脑，很凶很凶的：“我昨天让你不要的呀！现在好啦，我后天复工怎么办？”
他偏过头看见她手里挥舞着的东西，吓得立时起身，椅子都被撞倒了，一瞬间神情迷茫起来，手举起又放下，嘴张开又合上，又屈膝跪下。
“我艹！我、我错了，老婆，我错了……”
他慌乱又失措，都快哭了，是真的快哭了，眼眸闪着光，还突然下跪？搞得李斯斯都晕头转向的，她不就是发烧么？他怎么如此虔诚地忏悔？这个人每一天都有新的惊喜哎。
他起来拥抱她，丢了魂一样碎碎念，“没事的，没事的，我、我知道怎么办……我、我们结婚……我们结婚好不好？结婚？嗯？”
李斯斯被他抱着，满脸问号？？？太离奇了，他为什么要突然求婚呢？但更离奇的是她，她竟然没有细究他为何如此反常，而是认真地考虑起自己的答案，愣着说：“可、可以是可以，但、但是……”
根本不敢相信，怀疑他是被什么附身了……果然，下一秒，她就察觉到他的心跳开始平稳下来，他松开她，看着手里白色的细细的温度计，他伸手感受她的额温，“37.5？你是不是发烧了？我靠，我以为，我以为……”
他按了按眉心，如释重负松一口气，“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怀孕了？”李斯斯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她看见那根温度计看着还挺像验孕棒的，脑子里迅速明白了这一场诡异的求婚究竟为何？
有一瞬间的安静，很安静很安静。他们都在回味刚刚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看向对方，喉结同时动了动，是韩聿文先开口了。
他有点窃喜呢，小心地说：“老实说我很高兴你……”
“别说了！”李斯斯伸手让他闭嘴，一面又往后退。
但他还是跟着，在她身后道：“我只是觉得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可不可以先保留条款过后执行？等以后准备好的时候？”
李斯斯脸颊绯红，窘迫地跑开，那是一场显而易见的误会，但她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啊啊啊啊啊！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啊？低级错误！恋爱是一场小心翼翼、旷日持久的谈判，她为什么总是过快地暴露自己的筹码？手里的底牌全被看光了，接下去还怎么玩？
她逃进书房，韩聿文在外头敲门，“李斯斯，你发烧了，出来吃药……”
她郁闷地靠着门板，赶他，“你走开啊！我不吃！”
依稀听见那头韩聿文打了通电话，是打给医生的，汇报了下她的病情，简单说了几句。韩聿文又敲敲门，“不吃也可以，要好好休息，食欲怎么样？你得出来把平板给我，要下单，不然今天没得吃～”
看了看他的浏览界面，她爱吃的海鲜，她爱吃的牛排，她爱喝的气泡酒……其实，只要做得好吃，她什么都爱吃，已经开始饿了……
她打开门，迎面看见韩聿文他在笑！他很开心！她瞪他，摊手，“我今天脑子烧糊涂了啊！说话不算数的！”
他上前揽着她腰，与她对视，“但是我当真了，我刚刚可是名字都想好了……”
“放屁！你都快吓尿了！”
他歪了下头，朝她眨眨眼，“确实吓了一跳，不过同时名字也想好了，想听吗？”
对他起的名字，她不是不感兴趣，只是不想再被钓一次，所以利落地拒绝。
“不要！”她抬脚往客厅去，他伸手从后面抱她，几乎咬着她耳朵，愉悦道：“好吧，为时过早，那就……到时候再告诉你……”
要说又不说的，她伸手锤他，被躲过，她放弃了，走近沙发旁的矮桌，然后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韩聿文乖乖上前，他一靠近，她就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只要时机场合合适，他是很容易被推倒的。她直接上身，跨坐在他腿上，又把手伸进他的T恤，韩聿文挑眉，一副“李斯斯你真生猛都这样了还要doi但是我可不从”的表情……
她白他一眼，接过体温计放他胳膊下，“坐着别动。”她环着他脖颈，靠在他胸口，强迫他静止，又看他选购食材，不多久，又兀自笑出声。
韩聿文下巴擦过她头顶，“笑什么？”
“没什么。”她闷声说，还憋着笑。
想到刚才韩聿文是真被吓到了，吓到腿软，吓到几近哭泣，当个爹能把他吓哭，挺好玩的。其实现在真没法想象韩聿文成为父亲的模样，也没法想象她成为母亲的模样，倘若她真的怀孕了，他们绝对会被这个魔鬼圣婴的屎尿屁奶之事折磨到崩溃，彼此埋怨争吵憎恨，然后精神失常到起诉安全套公司的产品一点都不安全……
韩聿文用下巴磕她脑袋，她摇头，“真没什么啊……”只是在脑子里过完了跟他的好几年，还不是happy ending……
她见他准备结账，伸手拦住，精打细算道：“这么贵？你有没有看优惠规则？这样不划算啊……你得先去领一张优惠券……”
韩聿文动也不动，大手一挥结了账，他嫌麻烦，老李不在家，亲自shopping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劳了。他拍拍她背，简单道：“没事，有钱。”
她鼻息间切了一声，行吧，他不差钱爱挥霍就挥霍呗，尽买些死贵死贵的，心内默默吐槽了几句，屏幕上又说付款失败。韩聿文想了想，拉过她的手放在指纹区，耶，付款成功～
她眉头蹙起，“什么？这个是我的平板，我的账号，我的钱？”
韩聿文撑着额头做回忆状，“呃……好像确实……早上随手拿来一用……”
“什么好像，就是啊！不然付款能成功？这点东西要两万块？！”
韩聿文瞥她一眼，很不满，“李斯斯你这样我要生气了，两万块都不给我花？”
他一要生气，温度计就掉下来了，好吧，他这样的确实极品，该给他花！她耸耸肩看了□□温，“37.7？！比我还高，我就说你也有点烫，没感觉吗你？吃药啊……”
韩聿文还挺诧异，“我也发烧了？”他转了下脖子，感受自己的身体机能，“没事儿，问题不大……”
两病号在一起不得不节制一些，从午后就窝在书房的一角看剧，李斯斯逼迫韩聿文看自己的作品……但其实她也没什么作品，一部电影，一部古装剧，看电影的时候韩聿文一直一直一直在笑场，她受不了了，念在他发着烧的份上只用眼神谴责了一下。
“我真的没办法看进去，”他摊手，还在笑，“我看到的都是李斯斯在抓人，李斯斯在打人，李斯斯当警察……”
是她演技还不够让他入戏呗。
“还有，你以后真的不要跟刘伟明一起演，”他撑着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不是跟他演对手戏，我觉得……也不会衬托得你不太行的……”
她拿靠垫打他一下，“好，那接下来看下一部，我的古装戏……”
韩聿文忙说他体温升高了，支撑不住，要去歇着。李斯斯叹气，确实不可以太为难病人。她做了一份冰冰的蜂蜜雪梨端给他，他边看文件边用叉子吃了一块，笑了声，“好吃到……不像你做的……”
她白他一眼，其实这几天他算是被迫做饭，因为她动手简直就是毁灭食材，不过她也在练习了，起码这份丝毫不考验功力的甜水做得还不错。
她又喂他一块，“小时候发烧了我妈妈都会做这个给我吃，我妈妈做的更好吃，可惜吃不着……”
她顿了顿，又问：“你呢？生病了妈妈会怎么照顾你啊？”
“反正从来不做饭，”韩聿文偏过头回忆着，“不过我记得她会抱着我睡觉，哄我几句……”
她笑笑，“那今晚我照顾你啊，怎么抱？”
他顽劣地挑眉，“抱小孩咯，在胸口那边……”
她看见他的目光流连之处，脸都红了，“韩聿文，还发着烧你就别骚了好不好？！”
他给她喂雪梨降火，一下又十分认真起来，问：“今晚好好休息，然后明天……我们去看看你妈好不好？你愿意的话，以后再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我妈？”
“可、可是我……我的那个……那个……我家……”她咬了下舌头，开了头，又觉得说不下去，她十六岁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努力忘掉这件事，现在又要在他面前讲出来，好难受，说不出口。
韩聿文伸手抱她，对她要说什么已了然于胸，吻着她头发，轻笑了声，安慰着：“没事的，有我在……”
他的声音像最好听的安眠曲。
第30章
李音兰正当能打的那几年, 因为人气太火了，火到几乎没法拥有私人生活，出门便有狗仔跟拍，无论在哪停留就地便有影迷要签名, 所以置办房产时考虑的头等要事就是隐私隐私还是隐私, 因而她家的宅子临道路那一侧窗户都很窄, 围墙高冷，足足三米, 还有一排更高的香樟树杵在后面守卫着户主的清净。
李斯斯和韩聿文坐在车内看着自家生人勿进的大门，替她妈解释道：“虽然前门不是那么的热情好客, 但是后花园很温馨漂亮的，临湖，有鸭子还有天鹅, 呵呵, 小时候我妈怕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骄傲, 指着野鸭子硬说我就是丑小鸭！要努力才会变天鹅！”
韩聿文笑笑，“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等下进去给你看照片, 我还可以拉琴给你听……”
不过想到前些天李音兰对她发的火，要妈还是要男人，只能二选一。李斯斯谨慎道：“等下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给妈妈引荐一下，因为突然说要来，也没有来得及准备……”
“好。”
韩聿文倒好车, 手臂撑着车窗看李斯斯在自家门前摸了半天，大门岿然不动，最后只得原路返回车内朝他叹气。
她耸耸肩无奈地说：“其实我前几天跟妈妈吵架了，还没和好, 现在我妈换了密码，连锁都换了，我根本进不去，打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
虽然她把事情的原委隐去不提，不过韩聿文也琢磨出自己不受欢迎的境地来了，按了按眉心问：“因为我吵架么？你妈这么不喜欢我？”
李斯斯郁闷地呼出一口气，吹起额前的几缕头发，“那不很巧么？你妈妈一定也不喜欢我……”
“那倒未必。”
李斯斯使了个苦肉计，可怜兮兮地给李音兰发短信：妈妈，我发烧了，好难受，我想吃你做的冰镇雪梨。
李音兰倒是很快回复：去医院。
仍旧拒不见面。李斯斯不死心，又讨好道：妈妈，我们有礼物给你，爱马仕包包～
路上韩聿文从店里取了五个包，稀有皮质，颜色又漂亮，她看了都心动，更何况她妈妈这种资深买家了。不过她甚至没法拍张照传给李音兰，因为下一秒她就被拉黑了，她被她亲妈拉黑了……
她把脸埋进掌中，声音沉闷：“看来今天我们是见不到我妈了。”又不免有点不安，她妈妈何曾这么对她过，为什么这一次这么较真呢？
“慢慢来咯。”韩聿文还笑着安慰她，不过又不自觉地从储物格里取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喷出火苗，他才反应过来，答应戒掉的，很快熄火。
李斯斯却从掌中抬起半张脸，伸手拿走他的烟，咬在自己唇间，又凑近他要火。韩聿文挑眉不给点，她索性抢走火，点燃，吸了一口，浓烈的苦味。她靠在他肩头，烟雾缭绕，她苦着脸：“爱情怎么这么难呢？”
韩聿文从她手中拿走烟掐了，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包棉花糖递给她，手指敲击着仪表盘，冷静道：“这样，现在我们要实施切香肠战略，一片一片地来，一点一点地攻略这个问题，让大家从抗拒到习惯到接受，需要时间，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时间还早，择日不如撞日，去我家吧。”
“不要啊！”李斯斯满脸抗拒，“都已经吃了一个闭门羹了，要是你妈也闭门谢客，我要难受死了！”
“放心，我妈不仅不会闭门不见，相反她会很热情……”见李斯斯半信半疑，他朝她胸有成竹地笑，“我妈挺好玩的，你见了就知道。”
李斯斯还是忐忑：“可是我今天根本没有准备礼物，就这样去也太不礼貌了……”
韩聿文平稳开车：“后座那几个包足够诚意了。”
……
韩家的风格是大大咧咧的张扬，也许他们已经尽量不显山露水了。不过车子穿梭在郁郁葱葱的花园外围时，李斯斯就听到海浪轻轻拍打的声音，不远处的港口里泊着白色的帆船和游艇，其中有一艘艇身侧面涂了一只可可爱爱的小虎鲸，隔着墨镜，韩聿文很酷地介绍着：“那是我的船，Orca，我小时候有一个航海梦……”
少年的梦想啊，李斯斯刚想感叹。转个弯他又带她溜达到一处草地上的停机坪，他又说：“我还有一个飞行梦……这比航海梦实用，防堵车，有一回我爷爷摔了，就是我带着飞到医院的……”
然后呢，他们又兜到一处红土网球场，李斯斯看着他：“不用说，你小时候还有一个网球梦吧？”
韩聿文点点头：“恭喜，你会抢答了。”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揉着太阳穴：“主要我妈这人太会打鸡血了，小的时候不管我要做什么，她都极其仪式感地告诉我，现在我有了一个伟大的梦想，够伟大够牛B，之后我要做的就是忘记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到哪儿去，只需要记住我最牛B就行了……”
倒是跟李音兰截然不同的教育风格，李斯斯疑惑地问：“韩聿文，那你最后牛B了吗？”
他手臂撑着车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半晌不说话，而后才认真地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这样。”
他补充道：“……不要这样教小孩……”
他现在cue这种话题竟这么自然而然了。李斯斯不知道说什么好，鼓着脸蛋默默下车。微风吹得棕榈树叶左右摇摆，她四下看看，他家可真大啊，标准豪宅配置，阳光草地和泳池，还有面朝大海的落日，主建筑四周有些独栋小屋，她根本不知道往哪走……
韩聿文从身后揽着她肩向前，他不忘给她介绍下家里的情况：“首先我妈，精力充沛，公司的事不够她管，回来还要管我们的闲事。你放心，我妈一般来说特别和善，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要犯她她弄死人。然后我爸，在P大教哲学，我至今没搞清楚哲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我爸挺热爱的，我爸特靠谱，我们家的人谁也不敢看心理医生，生怕把掏心窝子的话说出来万一医生保守不住怎么办，我爸怕我们憋坏了，专门去修了心理学学位……”
李斯斯点头附和：“我同意，我也不敢看，秘密宁可烂在心里。”
“反正我跟我爸坦白过有一回我哥裤子上沾的让同学误以为他拉裤的巧克力是我干的，也承认了那天我姐掉海里吓得我哥从浴室出来找不到内裤狂奔三百米救人最后浴巾都掉了是我搞的鬼……以往种种，韩聿铭至今没找我算账……医者仁心，我爸爸绝对当得起……韩聿铭跟我同父异母，我姐跟我异父异母，我姐姐九岁到我家来的，跟韩聿铭差不多大，他们大我三岁。我跟我姐一向相处和睦，毫无嫌隙，问题就在于韩聿铭，从小仗着身心智商先一步发育，成天坑我，不过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懂事了，在我爸孜孜不倦的调解下，逐渐就兄亲弟恭了，但现在也不能说彼此之间的感情就十分禁得起考验……”
他们已经到了正厅大门，韩聿文压低声音：“总之这家里我姐是个好人，我爸也是，其他人就算了，你不要当真，当然我也是良人……”
李斯斯无语瞥他一眼，听见客厅内字正腔圆的女声：“Nonono～绝对不要绿茶，现在的绿茶有一种让人误会的意思……”
“妈，随便什么茶，加点糖就行……”韩聿文人未到声先出，拉着还没顺出一口气的她入门，脑袋朝她歪了歪，咧嘴灿烂笑着，“家人们，李斯斯，我女朋友。”
他事先打电话通知了他姐。李念生第一个上前挽着李斯斯，她穿着黑白色的波点长裙，头上还戴着一顶阔边阳帽，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没来得及摘。李斯斯看着她笑，无论何时，李念生都是优雅动人的淑女模样。她伸手抱她，撞掉了她的帽子。大家都笑了声。
韩聿文在一旁道：“我们买了礼物，包，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姐姐一个，正好，韩聿铭，你两个，别客气……”
他哥扶了下眼镜：“谢谢弟弟，费心了……”又低头看看手里小巧的橙色盒子，笑着问：“弟弟，你有没有看我拜托你的事？我想要一份大明星黎亦泽的签名……”
韩聿文反问：“签在你十五岁那年迎着大海飞扬一丝|不挂的照片上怎么样？”
韩聿铭举起左手：“父亲，我要挂号。”
“挂你大爷，你先动手的。”
李念生朝李斯斯做了个小鬼脸，埋怨道：“他们总是这样！”
他们的父亲清清嗓子，“二位，家里有客人。”
韩聿文她妈则拆开了包包赞不绝口：“真漂亮！颜色也好看！尺寸拿来打孩子也顺手！”说罢往不安分的二人瞟了一眼，那两位立时收声。
她又转头朝李斯斯笑得和煦：“斯斯，见丑了……”然后又马不停蹄朝自己家人：“各位，现在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我们到底能不能整出一桌下午茶来？”
一时间没人吱声。
李斯斯小心翼翼地提着手里的纸袋子搭话：“阿姨，来的路上我们买了点心，喏，打包了……”
李斯斯没听信韩聿文的鬼话给所有人送包了事，想起来看过李念生的一幅画，《午后》，她总算识别出画面里的甜点到底是哪家餐厅的，然后绕道而去买了下午茶。不过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路上颠了半个小时，甜品们已经面目全非。
她满脸歉意，韩聿文这个大猪头还不忘上前埋汰道：“看，我跟你说到家就吃不了的～”
李斯斯朝他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很克制，他的主场，生怕被围攻。不料他妈倒是毫不客气地把包包扔给他，让他闭嘴。
韩女士着装飒爽，米色的缎面衬衫，米色的垂质长裤，气势逼人，不过脚上踩着家居拖鞋，让人觉得放松不少。她细嗅了一下：“啊，肉桂香，热红酒，还有锡兰红茶～”
她对着毁容的点心们细细瞧了瞧：“嗯，掺了苦咖啡的提拉米苏，草莓酱司康，小可爱火腿三明治，啊，还有我们聿文喜欢的樱桃派～斯斯，你去了我跟念念最爱吃的意大利餐厅买的下午茶！”
李斯斯害羞点头：“我觉得你们应该喜欢这家……”
韩翎女士张开双臂拥抱她：“多好的孩子，第一次见面，真的太太太贴心了，我儿子都没这么孝顺过！他们从来没有！我多么想把这哥俩打包换一个你这样的女儿，可惜换不得！”
她拉着李斯斯的手，回头朝三位男士：“你们拿盘子去！”又向李斯斯：“我们会好好地享用的，谢谢你，斯斯，你要是我女儿该有多好～”
韩翎表情真挚到李斯斯不知怎么回这话。好在李念生拉开韩女士：“妈，你这样我要吃醋咯～”
韩翎的母爱选择性地泛滥开来：“念生啊，你是妈唯一的天使宝宝，你才不会为这点子事吃醋呢，说实话，你难道不想拿他俩换斯斯吗？”
“想啊！”
三人同时笑了出来。李斯斯发现韩聿文妈妈真的好风趣幽默的一位女士，特别会聊天。喝茶时，她注意到了，席间其乐融融地聊着艺术哲学美食的话题，而关于她的家庭状况，时刻主导话题走向的韩翎只字未问。
大家心知肚明的地雷，谁也不去踩。
也许是刻意的礼仪，不过她挺喜欢的，她喜欢大家开开心心喝下午茶的时光，哪怕只是浮于表面的开开心心。
太阳西沉，韩翎领着李斯斯在家里闲逛。她家的收藏一绝，尤其是画。不过她不大懂画，努力睁着漂亮的眼睛想看出些各家风格流派的不同，心里期待去看韩聿文的房间，又不好意思说。韩翎挑眉笑了笑，也猜出她的心思，直接带她去了。
他的房间看来是个集休闲娱乐于一体的丰富的精神角落，特宽敞，墙上挂着几把吉他，角落里有架子鼓，书架上除了书就是各种手办、无人机、机器人……，架子顶上的玻璃罩子里是各类球，隐约可以看见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落地窗边的书桌上搁着足足三台电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台不够他玩？
李斯斯轻轻敲了一下架子鼓，笑着问：“韩聿文还有一个音乐梦哦？”
韩翎有点后怕地看着那面锣：“有一段时间，什么都爱玩，又很快厌倦……啊，不好意思，这个电话阿姨要接一下……”她说着朝李斯斯打了个手势到外间去接。
什么都爱玩，又很快厌倦。李斯斯轻轻耸肩，果然还是母亲了解自个儿子啊。
她踱步到书架旁，目光扫过，十八岁时的初恋……那就是高三……高三时候的语文课本，她抽出，呵，看上去根本没怎么用过，唰唰翻过。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韩聿文的课堂笔记太好玩了！
《诗经·卫风·氓》，诘屈聱牙，看不懂，上课无聊闲得蛋疼，于是每一行后面都打了三个问号：？？？
《离骚（节选）》，当然也看不懂，略批了几个问号……
《阿Q正传》，和尚动得，我动不得？浓墨加粗的问号……？？？他到底学了个啥啊？有什么是他能听懂的吗？她继续哗啦啦地翻，又蓦地停下，一首柳永的词：……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也许是这几句较为白话，也许是他那几天恰巧多愁善感，总之是悟出了几分儿女情长意境。因为他在旁边画了一幅小画，漫画式的人物，粗犷的线条，但看得出是个女孩，齐肩的短发，圆圆的眼镜，胸前带星星的校服，奇怪的是没画五官。下面空白处是女孩的姓名，拼音HeXi。
她盯着看，忘了眨眼，一时眼眶有些酸涩。原来，哪怕是韩聿文这样的人，他喜欢一个人也会在上课的时候想起她，又默默把自己的喜欢藏匿于书页之中……
根本不像他会做出的事。所以，他曾经是那样认真地喜欢过贺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