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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流光神君 那位,定就是流……


    人在醺醉时, 常分两种状态。


    一种睡得死沉,一切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还有一种尚能听到声音,观察与思考力却是急转直下, 与平日里南辕北辙, 偶尔还会有一种“只要直抒胸臆天地任我行”的飘然错觉。


    柳扶微目前就属于后边这个情况。


    她自觉自己鼓足勇气,告诉殿下自己心中住着一个前世的阿飞。


    是以,当听得司照问她“他是谁”时, 首先蹿起念头的:咦?殿下果然有见识,竟然相信我的说法么?


    她眯着眼,努力让自己表述得更清晰点:“她是我的过去、是我不愿意面对的前尘, 我之所以会被拐去袖罗教……会经历这么多, 成为教主, 也是因为她……”


    这句话真真是如实回答。


    但在司照听来, 是在说:我会成为教主,也是因为他。


    刹那间,他瞳孔微缩。


    他想起她不止一次同他抱怨过, 她是因左殊同保护不当才被袖罗教抓去的。


    所以,她心中那个赶不走的人, 果然是……左殊同?


    不愿意面对的前尘……


    她……和左殊同有过前尘。


    司照全身静止,声音也变得史无前例的宁静:“何时给你的情根?”


    何时?


    柳扶微哪里晓得风轻是哪年哪月将情根给得飞花?


    她摇首:“不记得了。很久……很久以前吧。”


    很久, 以前。


    也就是说,他们早在年少时……就已经定过情了。


    喉咙仿佛被一块难以言说的东西堵塞,泛疼, 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指,将自己衣襟的系带微微松开。


    “多久。”


    醉意叠加上涌,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她道:“都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千年前?可能没有, 少说、少说也得有一百年前了……”


    句句属实,字字荒谬。


    他盯着她,原本的琥珀色瞳仁,像是被夜的晦暗侵入,逐渐变黑。


    “是么。”连敷衍的借口都懒得找了么。


    戾气弥漫,正化作锐利的针尖刺向他最柔软的地方。


    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她说,她从小到大最爱慕的人就是他。


    她也说,她根本没有将他当作是哥哥。


    却在令焰出现时,毫不犹豫的跟左殊同走。


    她住进他的家,睡在他的床上。


    又以兄长为名。


    原来她喜欢左殊同,甚至早在他之前,就已经取走了左殊同的情根。


    他们,亲吻过对方。


    理智如泡沫,一粒粒爆破。


    只剩藏在心底最深、最重念头——


    倘若都是谎言,那就弄假成真好了。


    是她撒谎在先,是她利用他在先,他何必戳破。


    他又何必苦苦掩饰自己,一次次让自己在欲/火中挣扎。


    身体渐渐压近。


    心里还有别人的话……


    也许,让她依赖自己还远远不够。


    该让她疼,让她哭,让她畏惧,让她的身和心都再也不敢、并无法装下别人……


    醉中的柳扶微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她不禁脱口道:“是啊,我一直觉得,前尘的我,根本就不算我,有时候又觉得,她还是我……我其实一直很害怕,我不敢面对那些事,更不敢告诉殿下……”


    青筋爬上他的脖颈,他突然扣住她的下颚,指尖里透着忍耐:“为何今夜要说。”


    她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在她唇间。


    应是太困太倦了,几次试图想睁开眼都以失败告终。


    她的沉默让空气更加窒息。


    清隽温雅的脸,沾上她发间的香气,变得浓郁而混沌。


    他的手指顺着精致的锁骨往下,薄薄的披衫被扯落,露出柔白圆润的肩头,触感细滑。


    当指尖落在起伏的裹衣边沿时,他听到她道:“因为……是殿下啊。”


    指节绷到微抖。


    “世上只有殿下一个人信我,所以,我也想相信殿下……”


    后半句弱成气音,她不再吱声了,呼吸变得均匀,是彻底睡着了。


    那只攥着她胸襟手顿了许久,慢慢抽出来,随即攥成了拳头,因为过于用力,拳心渗出血。


    一念菩提珠嗡嗡作响,其中一颗珠子,已现裂缝。


    他紧紧闭眼睛,深深浅浅的呼吸。


    再次睁开时,眸中总算恢复了一点点清明。


    溃散的理智总算在极度的克制下,找回来了些许。


    他眉眼沉静,心跳截然相反。


    他望向她的睡颜,自言道:“司图南,你疯了。”


    醉话,只言片语的醉话,未必是真。


    也许她只是随意说说。


    就像她方才说的,情根来自百年前,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自是假的。


    可见,酒醉之言不足为信。


    无论如何,不可失去理智。


    想要知道什么,等她醒来再问就好。


    如果是真的呢?


    只此一个念头,眸中那股若隐若现的控制欲再度升腾。


    司照将被褥迅速往她身上一盖,飞快离开床榻,仿佛担心再多留一瞬他就无法自持。


    院外的卫岭匆匆踱来:“刚刚收到传书,大理寺那边……殿下?你、你这是怎么了?”


    是见他毫无血色的面孔上,透出一股清冷之色,与方才来时截然不同。


    就像是……抹了一层刀腥般的意味?


    卫岭既是御前第一高手,对此自然十分敏感,他觉出司照不对,心莫名凉了半截:“殿下,可是那咒文……”


    司照放下抚心口的手,沉着嗓音:“我……无事。你继续说,大理寺怎么了?”


    卫岭道:“大理寺在平康坊发现神灯,现下,左殊同已然赶去……我们要否前去?”


    司照的长睫在听到“神灯”二字时倏地抬起,而在“左殊同”三字时定住。


    “好。”


    **


    灵域内。


    阿飞闭眸斜靠在命格树树干上。


    忽尔感受到湖潭上一阵气流波动,她睁眼,一跃而下,踱到潭水边。


    心潭间的迷雾散开些许,那些被封印了前尘往事的琉璃球正在颤动。


    其中一颗颤得尤为厉害。


    阿飞微微一怔,往前迈出一步。


    这是……她的记忆……


    不待她看清,但听“咔”一声裂响,那颗琉璃球忽如焰火腾起,在灵域的上空炸开。


    **


    琉璃球的记忆化作碎片,散落在心潭之中,升腾起金色的光。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教主、教主……”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


    掀开眼皮的时候,一道明亮的光映入眼帘。


    斑斑点点的阳光自镂空的雕花窗桕耀入。


    这是一间宽敞的木屋,她正于铜镜前,梳妆台上各色饰品,不是寻常的金钗珠宝,更多是由干花、象牙、动物皮毛之类所制。


    “教主大人,我已同魔尊他们打听清楚了。听说这回要找你的那位流光神君乃是紫微帝星座下的仙官,主掌轮回道,就连阎王殿也得敬他三分,要不然,我们暂时搬教躲一阵子吧……”


    她扭头,猝不及防看剧一个满脑袋长刺的少年搁她身旁站着,吓得她简直要当场尖叫。


    然而身体的主人没有尖叫,甚至还有心情继续对镜梳妆:“就算是天界的神君,到了凡间也不可动用仙法,我怕他做甚?”


    腔调却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隐隐然笑意。


    柳扶微看向镜子中星眸流波,媚笑如春的蓝衣少女,瞬间顿悟:是从前的……飞花?!


    她这是又……又又做梦了?


    所以这次梦到的是……她的前世——百年之前,飞花的前尘往事?


    柳扶微一时激动难耐,又不免疑惑:等一等,飞花的记忆不是已经被封锁了么?


    不是说,唯有将风轻的情根归还给现世的风轻才能恢复么?


    为何突然之间,她会想起来这些呢?


    醉梦之中,思绪难免迟缓。


    柳扶微只能任凭着记忆继续探寻。


    这位……这位满头头发飞如刺的刺猬精,在两百多年前,好像一度做过妖族之王,直到被飞花驯服才追随左右。


    刺猬精嗐了一声:“飞花教主您可是连脉望都收入囊中、我等妖界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就连魔尊都拜倒在您的石榴裙……啊不对,是您的凛凛神威之下……要不然,我们此次召集魔尊他们共同对战流光神君?”


    飞花握着眉笔,细细绘着柳眉:“你不会真以为魔尊会帮我们吧?叫来只会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的。”


    柳扶微这才想起来了。


    这应是两百年前的那一次。


    她收脉望为主后成群妖之首,因动静太大惊动了天界。


    脉望据说本是镇压在天庭的凶煞之物,不知为何流落尘世。天上的神仙得知此事,将她视为祸世主,断言她必定会以脉望祸乱人间。


    即便如此,天界不可干涉凡间乃是铁律。


    是以,他们只能令那位掌轮回的流光神君,以托梦的方式前来做说客——


    倘若她愿意主动交出脉望,天庭愿既往不咎,饶她一死。


    飞花当然不会将天界的铁律放在眼里。


    她也不傻。


    纵然脉望在手,到底羽翼未丰,同天上的神仙硬刚到底必定要吃大亏,所以,她起初装作无比配合的姿态接触这位流光神君。


    这种神仙给她托梦心域的形式,全程只闻其声音而不见其人。


    但她能感知到这尊大神并未非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相反态度还算彬彬有礼,有商有量。


    看来没有妖界们传言的那么可怕。


    她作无辜懵懂状:“神君大人,脉望它极为乖巧,从不伤人,我也只拿它为小妖们治伤,我和它相处的甚好,我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它有什么可怕之处啊。也许是你们多虑了。”


    流光神君便回:“脉望遇灵吸灵,遇煞吸煞,现下收手,为时不晚。”


    飞花得出结论:这岂不是拥有此物,无论灵气煞气都可为我所用?


    她又假作顾虑重重:“可你们不知,此物认主,黏人异常。我若将它交给你们,它到时候它恨我将它抛弃,说不定就会心生报复,那我岂不是得遭到反噬?”


    流光神君道:“脉望由蠹鱼所化,乃是天书书虫,我掌管天书,可将脉望收入其中。”


    飞花会意。


    这位流光神君就是既是掌管天书者,恰恰是我的克星。


    念及于此,于梦中的柳扶微自己先吃了一惊——我观前尘的飞花,怎么会连她当时心中作何想法都了然于心?


    “教主胸有成竹,必是想好对策了吧?”刺猬精小哥问。


    飞花似笑非笑,将梳子上的一缕发丝轻轻一吹:“你说呢?”


    刺猬精邪笑道:“属下明白了。教主您是想拿您新创的‘情丝绕’用在这位神君的身上,与他……巫山云雨吧?”


    飞花毫不避讳,笑吟吟道:“魔尊也说过,同神仙行双修,对增进修行大有裨益,到时候岂不是任凭我摆布,由着我取尽他的仙力?”


    刺猬精立即配合着做出一副被人轻薄的娇羞状:“教主你好坏……”又瞬间正色:“只怕天上的神仙也未必能够遵从,若是事后恼羞成怒,会不会……”


    飞花拿青葱的手指涂抹唇脂,意味深长地笑了:“为仙者,本就不可擅自下凡,更别说与凡间的妖有任何私情……我只需夺走他的情根,他必受严惩,轻则享雷霆之刑,重则贬去仙籍,他成了凡人之后,又如何奈何得了我?”


    ***


    飞花答应流光于姑射山下归还脉望。


    那里地处偏僻,寸草不生,既无灵气也无煞气,纵然是神仙下凡也不会被凡人察觉。


    飞花提早半日抵达,心中筹谋如何部署,如何将这位神君大人一举拿下。


    正兀自思量,但见刺猬精嗷一声,手一比前方:“教、教、教主快看!”


    前方破屋前出现一道金光忽闪,一个墨绿色衣裳的男子凭空出现,他身姿挺拔颀长,手中抱着一张七弦古琴。


    虽只能远远瞥见一张侧脸,那一身出尘气质却是难掩。


    一现身,便踱入那小小的破屋之中。


    刺猬精一脸兴奋紧张又害怕,声音都抖起来了:“教主!那位,想必……就是流光神君了吧。”——


    作者有话说:


    太孙的黑化,不是那种传统的仙侠故事里,一夜之间、因为误会情绪上头、怀疑人生然后否定过往的那种黑化。


    相反的,他很有可能是在清醒的情况下看着自己沉沦,沉沦的时候依旧清醒。


    简单地说就是,他的脑子一直在,他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这个对我来说真的很难写很难写。


    一不小心三观就……罢了,箭在弦上,反正任何时候,角色行为自己扛,作者只是异次元故事的文字搬运工哈哈哈哈。


    爱你们~~


    ps:穿插一点点前世剧情。恢复阿飞记忆的阿微,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阿微,这也是个让我自己也有点纠结的点。


    流光=照照


    风轻=左左


    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以评论区说。我回头尽量写得更清晰点。


    (红包照旧)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神灯何来 这应就是阿微口……


    百年前的回忆像带着雾气, 所行之处皆飘忽不定。


    入了那破屋,方知是一间极小的道观。


    墨青裳男子正立于破旧的供桌前摆放烛台、签筒等用作供奉之物,随即转身。


    那男子眉眼深邃, 虽无表情, 但唇角天然上翘,似含笑,布衣破落, 乍一看是有几分清艳,可浑身尽透一种说不清的锋锐之气。


    梦中的柳扶微心中一颤,这一副烟霞色相虽是头一次见, 莫名给她一种极为熟悉之感。


    百年前的阿飞却并不为意, 只当这位就是与自己相约一见的流光神君:“想不到仙君下凡还得自己摆台, 也未免太过磕碜。”


    青衫男子见来着是一个女子, “就你一人?”


    阿飞:“不然呢?”心中是想,在这里给他种下情丝绕,难度确实有点高。


    忽听门外一阵动静, 是凡人的脚步声。青衫男子袖袍一掠,将她带到了供台后——原来那神像后的围墙内别有一道归墟之处, 肉眼凡胎辨别不得。


    看来神仙下凡都是躲在此处听民祈愿。


    此时外头来了个老书生对神像叩头,未开口, 心声竟传到了这归墟内。


    原来是个屡屡落榜心生绝望的老书生。


    青衫男子盘膝坐于蒲垫之上自怀中取出一笔,提笔于半空中挥就,那一列字恰恰落于外边老书生手中的签筒之内, 那老书生求出一签,见字曰:前尘往事皆云烟,凡事劝君饶一着,得忍且忍莫回头, 专心致志必可得。


    那老书生见了签文,半悟半醒着离去。


    阿飞不解:“仙君这是何意?”


    青衣男子道:“此子寒窗苦读二十年取不得功名,非是才疏学浅,而是他年轻时心上人被挚友所夺,心结不解才做不出有益治世的好文章。”


    阿飞不置可否。看这位神君认真为他们指点迷津,或要他们勤勉坚持、以德报怨,心中只觉得他瞎忙活——凡人要是能做到这些,又何必来此求神拜佛?


    待到太阳落山,她想着时辰差不多,正待对他下手,又见外头来了一人。


    这回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少女父亲好赌欠债,母亲病故不久,如今债主上门,父亲欲要将她卖身为奴,她与父亲对抗无果,绝望之际只得来此道观求神明指点。


    阿飞眼睛眯起,看出这少女浑身散发的妖煞之气。


    既是妖,那些寻常签文哪里有用?


    她估摸着这少女离妖变不远,颇有些好奇这位神君会如何做。


    他提笔半晌,果然落不下字,随即取来那张古琴,铮一声,但看外头泥塑神像前的灯烛倏地燃起,泛着淡淡红焰。


    少女原先灰败的眼睛亮起,忙自怀中拿出一盏油灯,打算去接那火焰。


    阿飞:“这是?”


    青衫男子道:“此女将误入歧途,启明灯或可助她心境澄明。实则她心性坚韧,纵然暂处逆境,也有柳暗花明之日。”


    话虽如此,少女几次尝试未果。


    阿飞悠悠哉哉道:“仙君之火乃是善火,她现在恨不得与亲父同归于尽,当然接不住。反正是妖,何不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她若妖变,将要更多无辜生灵死于她手。何况,众生平等,仙与妖并无区别。”


    阿飞闻言,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随即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忽尔抬手一推,指尖一道力量蹿出,莲花灯座上的红焰升腾成了明媚的蓝焰。


    少女手捧的油灯竟然接住了焰火。


    青衫男子平静如水的眼睛终于露出了些微诧异之色。


    阿飞笑吟吟道:“生存是本能,一味向善是愚蠢。就算要让人按照你的那套去做,也需得以利诱之。脉望之力能让他们知道如何做才是最有利于自己的,如此,才不会做自取灭亡之事。举手之劳,仙君不必客气。”


    她正待多说几句脉望的好处,好让这位仙君放松对自己的戒备心。他却目光幽静地望来:“你是,妖灵飞花?”


    见他此刻方知,阿飞怔住,终于回神:“难道,你不是流光神君?”


    “我不是。”


    阿飞哑然片刻,“那你方才为什么装作认识我?”


    “我以为你是审我的仙使。”


    “审你?”阿飞默了一瞬,会意。想来这个神仙私自下凡修改凡人命途,也违天规,他却将她误认作要拿他的仙人使者。


    阿飞不再奉陪:“看来是我认错了人,叨扰。”


    言罢迈出结界,正待离开,他叫住了她:“你不是流光的对手。”


    听他口气,似乎和流光神君颇熟。


    她顿足:“仙君是来替流光神君当说客的?”


    “也许,我可与飞花姑娘你,结为盟友。”


    她回身:“噢?敢问仙君名号?”


    “风轻。”他的眼蕴含着充满兴味之色,“吾乃神尊风轻。”


    **


    回忆戛然而止。


    柳扶微自深醉中惊醒,一颗心砰砰直跳。


    寝屋内宫灯摇曳,她撑坐而起喘了片刻,望着脉望指环,手在抖,眸也在颤。


    若记忆没有出错,当年……神灯的第一簇火,竟源自于飞花?


    ***


    月明星稀。


    外郭城内的延祚坊,多是长安的贫民,街坊邻里挤在一块儿住。


    饶是夜深,官差来此办案仍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开窗旁观。


    两个仆役瑟瑟发抖跪在院子里头,由大理寺的人看着。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在屋内,孩子啼哭不止。


    左殊同和言知行赶至时宅子已搜得一片狼藉,卓然人在现场,一见左殊同立即迎上,压低声音道:“我们之前依照少卿吩咐,命人留意长安城近来购置蜂蜡或麻籽油的人家,这家家主名叫刘武,之前在万年县衙门内做过班头,前几日在城西整好买了许多黄蜡和麻籽油,我们来暗访时,周围也有邻居说刘班头家最近灯火一夜不灭……”


    言知行迫不及待地问:“可是青色灯烛?”


    卓然点头:“正是。”


    言知行分析道:“维持神灯不灭,需以黄蜡为芯,且神灯焰火正是青色……卓然,你们可搜到神灯?”


    卓然苦恼着摇头:“我们里里外外搜过几回,倒是搜到了黄蜡和灯油,但……只看到寻常的油灯,并未见到神灯的影子,这家人都坚称没有见过什么神灯……”


    左殊同才迈入屋门前,便闻到空气中的药草味:“家中有病人?”


    卓然道:“问过了。这家小儿子据说生了重病,两年来汤药不停,年前病情加重,听说都快要办后事了,结果没过几日就好了……我们早上还去问过给问诊的大夫,也说那孩子浑身浓疮该是药石无灵,都百思不得其解呢,我们才怀疑……”


    说话间,三人已步入外屋,这座老宅破旧,窗纸敷了数层,墙皮潮湿脱落。见又有官差来,那刘班头跪下来高呼冤枉,重复着那一套“草民买黄蜡只是为了做生意”的说辞。


    左殊同冷眸微转,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在一个妇人怀中的稚子身上一停。


    他并不急上前,而径自往内屋踱去。一撩开门帘,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但看破旧的卧榻之上躺着个面黄肌瘦的十三四岁的少女,露在被褥外的手、脖颈都缠着白色布带,眼半睁半闭,看到左殊同进来时面露惊恐之色:“阿爹……”


    刘班头立即冲入屋内,怒道:“大人,我家闺女前阵染了风寒未愈,不方便外男……”


    左殊同一把将人掠开,搭了一下少女的脉息,感受到体温烫意。


    少女似乎不愿让人看自己一脸疮,忙缩回被中:“爹,快、快让他们出去……”


    刘班头大怒:“听到没有!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灯,快出去!”


    左殊同目光复杂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女,旋即跨回外屋,走到那稚子跟前,那母亲被吓得一呆,战战兢兢道:“我家娃娃还小,今儿也吓坏了,大人有话问我们就是……”


    五六岁的孩子确实小,又咿呀哭个没完,卓然正犹豫着如何哄,左殊同不由分说去触那男孩的手,实如万年的冰雪寒凉。


    左殊同瞳孔缓缓一缩,随即起身,平平道:“不必找了,神灯应该不在此处。”


    言罢令大理寺诸人纷纷撤出,又向言知行递去一眼色。


    言知行同刘班头道:“黄蜡之事尚有蹊跷,我们需要收回,也需刘班头随我们走一趟。”


    刘班头稍舒一口气,随他们踱出房门,拿袖口拭汗:“该配合我们也会配合,我们家当真没有大人所说的那种灯……”


    话未说完,左殊同单手握住剑柄,忽道:“我这柄如鸿剑,几年前曾灭过千盏神灯。”


    刘班头身形一滞。


    “要灭神灯火,也未必需要找到神灯……”左殊同道:“无论朝天三丈,还是掘地三尺,抑或是人体某处,皆可灭之。”


    左殊同一剑拔出,一道凛然剑气自剑身迸发,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剑,顷刻间笼罩住整个屋子。


    刘班头脸色大变,本能回头。妇人怀中的稚子霎时恸哭:“呜呜呜,阿爹,阿娘,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啊——”


    “不要!”刘班头跪地磕头,“大人,稚子无辜的,还求大人饶过小儿吧……”


    左殊同平日办案,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此刻冷沉的目光下敛:“稚子无辜,就要用女儿的性命以作交换么?”


    此言一出,言知行当先回神:“交换?!少卿的意思是,刘班头向神灯祈愿,将儿子身上的病症转到了……女儿身上?”


    刘班头如被人扼住喉咙,眼见事情败露,索性直起身子道:“就算是,那又如何?我儿子是我刘家独苗,娟儿也是我们自家的女儿,我们家的人愿意以命换命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们……你们外人凭什么来管!”


    如此厚颜无耻之言,周遭众人听了皆面露愕然之色。


    床榻上的少女意识犹在,听得亲生父亲这般说,登时泣血涟如。


    孩子的母亲眼睁睁看小儿子痛苦啼哭,也抱着孩子跪下身,求饶:“大人、大人,此事我们一家四口早已商量妥当……是、是娟儿自愿的,还求大人念在弱子尚小,饶他一命……吾儿,你也快求这位大人啊!”


    那小男孩闻言,亦跟着父母一同跪地磕头,口中念叨:“大哥哥,我不要死,哥哥,不要杀我……”


    左殊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虽不知神灯究竟如何换命,也知再耽搁下去神灯灯魂一散,两个孩子都要活不成。


    然而提剑的手刚要斩去,那张仰起的脸竟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面容,头顶挽着两个小揪揪,杏子眼里映着水色,小手几乎哀求地拽着他的衣角,抽抽搭搭哭道:“左钰哥哥,你不是说你要救我么?阿娘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么——”


    左殊同耳边如同炸开一道惊雷,眼前的男孩幻化成的模样和衣着,竟同多年前的柳扶微一模一样。


    但这仅是他目之所及,周围等人却见这稚子浑身蹿出一道青蓝色的烈焰,将左殊同整个人团团围住,言知行立即惊呼:“神灯,神灯就在这孩子体中!”


    然而神灯之火生出的帘幔自地面直冲天际,他们上前欲救,均被那烈焰隔档在外!


    “左少卿!左少卿!”卓然等人失声唤道。


    左殊同一动不动伫立着,俨然陷入了某种幻象之中,两颊隐约现出锋利的棱角,正在紧紧咬牙。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他也知,神灯本为神明之器,眼前幻境未必全然是假象。


    这应就是阿微口中,阿娘选他、弃她,却不知何故,被他遗忘了许多年的那一幕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神灯最早的创意由来是飞花,所以风轻找她合资入股?这样算的话,令焰应该叫微微:母上大人!(开玩笑)——


    离全文结束估计还有20w字(大概?),因为在连载过程中改动了几次大纲,三个主人公的走向似乎都接不上原大纲了。本来是考虑暂停一个月再来,不过我基友说我就算再写一版回来随时还有可能推翻。我……觉得她言之有理。所以最近是一边写后边的细纲一边写新章的状态,接下来几章可能会偏慢(大概3-4天一更),当然也有可能写得顺利就快一点,总之先和大家说明这个情况吧。


    (红包照旧)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我必阻之 (全)“殿下已……


    青焰炽艳盘旋, 月色半遮半掩,显得空前诡异。


    没有人知道,那焰火围圈内的天地, 已幻化成了一座破庙——左殊同看到了小扶微被几个牛头马面怪人压倒在枯草堆里, 满面惊恐无助的可怜模样。


    “哥哥,哥哥救我——”


    而那个被唤的“哥哥”——少年的他,先是竭力冲到妹妹跟前:“放开我……留我下来, 放她走——”


    后又被人往外拖,冲小少女挣扎着嘶吼:“阿微,我会回来救你, 等我——”


    场面一转, 左殊同仿佛又看到莲花山中的小扶微, 一声声质问着自己:“不是说过要来救我么?你为什么不来!左钰, 我恨你、恨死你了——”


    浓浓的愧意随焰火盘踞在侧,左殊同双脚如钉在地,执剑的手迟迟难以落下。


    但这一切火圈外的人却看不见, 众人只见那燃烧的稚子嘴里吐出一阵阵浓烟,并发出“嘿嘿嘿”的狞笑声, 原本天真无邪的一张脸早已布满煞气,只趁左殊同愣神的一瞬, 突地扑上身攀住他的手臂,张口就要用力啃咬下去!


    “左少卿!!”


    正当此时,一条金色的绳梢蹿入火阵之中, 缠住了小男孩的脖颈,一咬咬了个空!


    言知行、卓然等人回头,但看手握金绳另一端的男子一身淡黄薄袍,却不是皇太孙是谁?


    司照也是得到神灯的消息策马赶来, 才至延祚坊看到异光,一进到院中正好见到此情境,不由分说甩出腰间缚仙锁扼住那稚子。


    缚仙锁一沾上便剧烈颤抖起来,仿如一条烫得瑟瑟发抖的蛇,司照顿觉掌心一股奇烫,又看左殊同在那癫狂男孩跟前无动于衷,立即转向言知行。


    言知行未及细想殿下怎会在此出现,已本能解释:“此子被神灯所控,少卿本要灭灯,不知看到了什么就……”


    卓然急道:“可有法子灭火?”


    司照道:“神灯唯如鸿剑可灭。”


    卓然失色:“但左少卿他……他好像听不到我们的话……”


    司照兀自犹豫可否硬闯,卫岭见状悚然:“殿下现下断不可被神灯灼伤……”


    后半句是,否则必要催生心魔。


    却提醒了司照,他在烈火腾腾间见到左殊同悲戚的眸,隐约已猜到了什么,几乎是在缚仙索快要崩坏的一瞬,启唇道:“左殊同!他不是扶微!醒来!”


    此一声仿佛从牙齿缝里发出,并不像他平日里的嗓音,反倒蕴出森然煞气,飞快地钻入烈焰阵内左殊同的耳中。


    左殊同眼前的小少女倏然间变回阴戾的男孩,但听一声铮响,剑光如电划破长空,火光湮灭,那男孩瞪大双眼,连一声呜咽都没发出,整个人直直仰倒在地!


    “儿啊!”妇人几欲当场晕厥,刘班头扑了过去,见孩子口吐黑烟,已然断气,目眦欲裂瞪向左殊同:“你杀了吾儿!赔吾儿命来!”


    左殊同只缓了一口气,勉强站定,即步入屋中。


    言知行横刀拦下,怒道:“你们悖逆人伦,交换亲子性命,殊不知神灯噬魂,你儿子纵然看去与活人无异,早已有尸无魂,可怜你女儿生在你们这般丧尽天良的家中!”


    刘班头哪里听得入耳,发了疯似地喊着“官府杀人啦”,引得街坊邻居惊慌张望。直到被大理寺的官差打晕带走。


    屋中,床榻上的少女已呕出一大口黑血,而面上青黑灰败之气已开始散去,左殊同为她重新把过一回脉息,嘱咐卓然尽快带她去国师府,看她神魂是否已然归位。


    卓然看左殊同右臂衣袖已被焚毁一大半,忧心道:“少卿您的伤……”


    左殊同摇了摇头,示意无碍,那一口到底没有咬下去,灯焰未焚及肉身。


    卓然犹豫了一瞬,提醒:“殿下……”


    左殊同静默一瞬,随即步门而出。


    司照正半蹲着身查看那男孩的尸身,听到脚步声抬眸。


    夜风拂过庭院,将空气中散发着未烬的烟雾吹散,左殊同抬袖施礼。


    “臣,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本是左少卿所灭。”司照顿了一下,“这家女子状况如何?”


    “应无大碍。”


    “左少卿可有大碍?”


    “无碍。”


    “既无碍,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夜岑寂。


    出了巷口,前头的喧杂声已不知不觉远去。言知行他们仍在安民巷内善后,左殊同没让人随行,卫岭也在十丈开外的地方止步,静谧的街道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远处的河渠在暗夜中静默。


    左殊同:“殿下可是为了神灯案而来?”


    “算是。”


    左殊同简述了一遍案发过程。


    司照沉吟道:“这户人家的男孩浑身枯朽如僵木,已是个死人。卓评事称初来时孩子气色心跳如常,可见灯祟是以女孩的阳元为引,暂时在男孩身上做出了复生的假象……以他人之命为代价,和洛阳案时的神灯已然不同。近年可还发过其他类似的案件?”


    左殊同慢慢摇头道:“历年来各地与神灯有关的案件,代价多为自身所取,就像令焰夺走姜满月的‘希望’。这一桩的确有所不同……当中情由,还需再审。”


    “依左少卿方才接触,此次的神灯会否有假?”


    “不假。”


    司照的声音如静水深流,“神灯幻象所见乃是心魔,人此一生最为在乎之人最易成为心魔,未知左少卿方才在幻象中所见为何?”


    左殊同沉默了一下,想起方才焰阵中所听到的,道:“殿下已有答案,何必明知故问。”


    司照注视着他,“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会成为左少卿的心魔?”


    左殊同微侧过身。


    哪怕司照才救过他的性命,于他而言,皇太孙依旧是抢夺他妹妹入宫为妃之人。


    他心中亦莫名生出了一丝晦暗不明的敌意:“我与阿微过去种种,殿下当真想听?”


    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他自不知,临出宫前司照刚从柳扶微口中听到了什么,更不知此言于司照而言,无异于亲口承认他与柳扶微有过不可详说的过去一般。


    司照今夜已因柳扶微醉后之言心魔险生,方才施救又耗了些许真元,此刻心脏已有些重负难堪。只是在左殊同跟前,他不愿透露出一丝一毫虚弱之意,遂勉强定下心神道:“既然已成过去,我也不愿深究。我只希望左少卿能够明白,微微现下,是我的妃子。”


    左殊同:“她现在还不是。”


    “现在还”三个字,字字如刀。


    司照冷笑一声:“左少卿当日应是亲耳所闻,她说她心甘情愿嫁我为妃。”


    “扶微她自小说话三分真三分假,另有三分只怕她自己也未必知道真假。当日那种情势,她说‘不’的代价太大,她向来遵从顺势而为之理,既说心甘情愿,当下未见得是违心,却也未见得就是真心。”


    话中深意,司照并非没有想过,但此刻由左殊同一针见血点明,心底竟似鞭挞似一痛,面上露出些许愠色:“左殊同,就算柳扶微往常说话是有不尽不实之处,也绝不是会拿自己终身大事任意说笑的女子,她既说愿意嫁我,我便愿意信她。”


    这话一出,便是左殊同都露出一丝难以言喻之色。


    两人内心里各自有一番挣扎同矛盾,都想质问对方待她不够好,又唯恐对方待她太好。


    司照见他不语,转身欲离,左殊同忽道:“殿下此行回长安娶妻,是为储君之位,还是为了神灯一案?”


    司照足下一顿,凛声道:“左少卿不认为,此问僭越了。”


    左殊同丝毫不惧:“自我夺走如鸿剑起,恐怕已是僭越。”


    司照微微侧首,斜睨:“若为储君之位,你当如何,若为神灯案,你又当如何?”


    “若为前者,尚可退让,若为后者,我必阻之。”


    ——二更——


    若换作是别人,说要阻止皇太孙大婚的话,司照多半不会较真。


    但说话的人是左殊同。


    司照道:“左少卿的话,我竟有些听不明白了。”


    “储君之位固然凶险,终有尘埃落定之时。但神灯不同。它是神明寄存在人间的神器。神明不能干涉凡间事,他需得在人间找一个掌灯人操控灯魂,诱人主动献上自己的代价来许愿,以供神明之力。”


    左殊同说到此处,微顿:“当年殿下离开大理寺前所载,我想我应该没有理解错。”


    司照眸光凝定。


    “洛阳神灯是被我斩灭,这数年来我也想过,掌灯人是否也不在世间。但令焰再现,神灯也有死灰复燃之迹象,可见掌灯人只是暂时蛰伏,神明也在蛰伏。”左殊同一字一顿道:“当年的殿下尚且斗不过他们,如今你也不再能驱策如鸿宝剑……若此时还不放弃追查神灯案,若然神明找上阿微,殿下又当如何护她?”


    司照浓长的眼睫抬起:“你为何认为,神明会找上她?”


    左殊同身形微僵,并不回答此问,只看着手中的如鸿宝剑:“阿微终究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一生所求无非顺遂,殿下将她生生拽进局中,实难令人相信殿下的真心。”


    认识许久,左殊同向来冰冷如山,从不泄露真实情绪,这是头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


    虽然话音冷酷,话意却藏着三分别有深意。


    司照看着眼前的左殊同,面上神色几经变化,语气却不自觉深沉下来:“微微绝不平凡。左少卿焉知是我将她拉入局中,而非她早已身在局中?”


    左殊同闻言,气韵瞬间恢复了冷寂:“殿下既作此想,臣无话可说。”


    夜风吹起两人的袍角,冷风摇来时枯叶从枝头掉落。


    正当气氛僵持之际,卓然一路小跑而来:“殿下,少卿,言寺正已初步审出,那刘班头的妻子说……”见清两人脸色各挂着阴晴不定,卓然后脑勺寒了一下,声音渐弱。


    左殊同:“说。”


    “他们也是看孩子病入骨髓,听说只要能去接一种许愿的神火即可病愈,只是供他们灯火之人声称必须付出同等代价,他们夫妻二人阳寿不足救亲子,是以,才起了牺牲女儿之心……”


    “何地,从何人手中得到此火?”


    卓然眉目一肃:“袖罗教,阿飞。”


    **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不夜楼中,席芳正与欧阳登对峙。


    纵然有柳扶微亲笔书信,加之橙心反复解释,欧阳登只当柳扶微是受了席芳等人的胁迫,故而携分坛几位长老前来欲要救回教主,谁知才回到长安,便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太孙妃?教主要做太孙妃?这怎么可能?”大蝙蝠气得吹胡子瞪眼,“教主英名盖世,怎会与朝廷同流合污?”


    欧阳登掌教中实务,在袖罗教内的战力不输席芳这一支。他脾气炸开锅更是不顾后果,就连席芳都为之头疼:“我等为匪,教主嫁给皇室,最多也是叫弃暗投明。”


    欧阳登愤然道:“那皇室之中的什么太子王爷的,哪个不是乌漆八糟满肚子黑水?他们算哪门子‘明’?席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你无非是看教主她年纪小、嫌教中事务繁杂,趁机哄她将教主位拱手让给你,到时候你就可利用教中一切灵力资源,来供奉你那位小娇妻罢?”


    席芳冷言道:“我已说过,弃教主之位是教主本人的意思,并且,由少主接任。”


    “少主?”欧阳登看着一旁一边翻看话本一边还在嗑瓜子的橙心,没好气道:“你看少主这个样子,像是愿意接任的样子么?”


    橙心:“只要不干活,我愿意呀。”


    “可是少主你根本进不了灵域,也修不了灵根,甚至连太阳都不能多晒,怎么能够当我教教主呢?”


    谈灵瑟看气氛不对,开口道:“席副门主,并不是欧阳左使非要闹教主喜事,只是我们此行来长安,途中有人以教主之名散播一种火种,让人务必拜阿飞为尊。我与欧阳左使觉得事有蹊跷,顺道派几个小教徒去查访,却遭到埋伏,方才你也看到了,他们灵根皆已受损,若不尽快修补,只怕终生都再也使用灵力。”


    席芳听到“火种”时已蹙起眉,“什么火种如此厉害?”


    谈灵瑟道:“不好说。目前看来,与四年前洛阳神灯之火有异曲同工。”


    席芳不解:“什么样的人?”


    欧阳登冷哼一声:“和你一样!活死人!”


    “活死人?”


    谈灵瑟解释道:“是一种打不死的人,像是被那神火操纵了躯壳,一旦被沾上,身如炙烤。”


    席芳双手拢袖,兀自道:“神灯案,活死人,皇太孙大婚,教主之名……”


    欧阳登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急得在屋子里又多兜了好几圈:“奶奶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分析这个那个的,老子不管!袖罗教教主老子只认她一人,她要嫁到皇家去,老子就要连夜将她劫回来!”


    席芳凭直觉感觉到了几分危险,于是看向橙心:“看来,是该请教主出宫一趟了。”


    橙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也想去找教主玩啊,昨日我还问过兰遇呢,他说现下东宫守卫森严,不让带随行的护卫,我就算想乔装打扮混进去也……”


    “这么说,兰公子能够进东宫?”——


    作者有话说:抠照照和左左的对手戏真的蛮难。


    两个人都是智商顶配,都不好糊弄对方,但彼此都有秘密;


    其次,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哈,最初玄阳门时期,太孙对左左是有谦让欣赏的意味,而左左对太孙有隐晦的敬重和愧疚,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情敌也是超出他们意料。


    再次是,他们都认为自己更了解微微,但左左了解的微更多是几年前的,照照了解的是现在的,可能都有偏差。


    总之,就是微妙。


    (红包照旧)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偷跑出宫(全) (全)和……


    柳扶微天没亮就醒转了。


    但那会儿她尚未醒酒, 还晕乎着,人瘫在床上一点一点回溯梦中所见。


    难以置信之感挥之不去。


    流光神君、风轻神尊……这两个名字起初于她只是教史里的字,不论如何臆想, 哪怕阿飞亲口告诉她那是她的前世, 也如阿爹说起老祖宗的故事那般遥不可及。


    仅仅在梦里短暂地经历了一次,明明久远的过去像被陡然拉近——神明,也不再是空泛的称谓。


    她能感受到, 能说出“众生平等”,甚至不惜忤逆天规也要一意孤行下凡改变凡间的神明,最初也是拥有一腔造福天地万物的善心的。


    到底后来发生什么事, 才变成戕害人间的神呢?


    难不成是飞花做出了什么过分至极的事, 背弃两人结盟, 才被风轻镇压在万烛殿内?


    若是如此, 那可算是不共戴天之仇,令焰作为风轻的狗腿子,为何又要来试图唤醒飞花?它就不怕飞花一怒之下, 将它的神尊大人给彻底熄灭了?


    柳扶微越想脑壳越疼,索性将这无解的思考暂且放下。


    无论因果如何, 风轻所求即是飞花,她柳扶微倒着实成了碍手碍脚的存在。哎, 却也不知,若将前尘如实告之太孙殿下,他会否接受……


    欸?等一等!


    混沌的脑子中倏地晃过醉中一幕。


    “其实, 我,还有一根……情根。”


    柳扶微陡然酒醒。


    她、她是不是……告诉司照自己体内还有一根来自前世的情根了?


    柳扶微努力回忆着残留的细节,心如鹿撞:太孙殿下怎么回应她来着?


    无论怎么回想,都回想不起来。


    但, 太孙殿下貌似并未恼怒,而且还好温柔的给自己掖被子来着。


    柳扶微看着脚下的被褥都严严实实裹好,这才稍松一口气,甚至心底还稍稍窃喜了一下——倘若换作是皇太孙体内有一条来自百年前的情缘,她铁定是不能接受的。


    啊,太孙殿下就算知道体内自己体内有别的男子的情根也不生气,若然告知殿下自己已然归还情根,甚至于前一世自己与风轻结为道侣,没准他还会夸她坦诚,也未可知呢?


    柳扶微越分析越觉得有理。


    无论是之前打破天书、对太孙殿下重下情丝绕、被他知道自己就是阿飞、甚至于夺他情根……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了超凡脱俗的广博胸襟啊。说不定,是她太过于以常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此前诸多担惊受怕,颇为重要的一条是担心说实话不会有好果子吃,是以才苦苦憋着,生生将谎言滚成了大雪球。此刻找到一个出口,心境上的不安也算稍得缓解。眼看天光已亮,她也收拾好心情,换了身衣裳打算再去找司照探探口风,他人不在承仪殿。


    这段时日司照常常神出鬼没,她也不觉有异,兀自享用早膳,想着如何打发今日,又被告知有客来访——是太孙殿下的表亲弟弟。


    大半个月不见,柳扶微颇感惊讶:“兰遇?你怎么来了?”


    兰遇起先高昂着下巴:“呵呵,好久不见,你都快忘记我这号人的存在了吧……要我说,你果然是坑……嗯?”


    迈入门槛,方始看清她脸庞较清瘦,整个人好似也比印象中薄了一圈,同之前在玄阳门时处处给他挖坑的女魔头感不大一样。兰遇不由蹙起眉:“你这什么情况?”


    “?”


    兰遇指了指脸的位置:“脸上的肉都没了,不会吧,真给橙心说中了,我表哥虐待你啦?”


    “……”柳扶微这才会意,连连摆手,“哪能?太孙殿下待我极好。”就是会因令焰的存在提心吊胆,担忧这种不自在的日子还要过很久,始终提不起胃口罢了。


    兰遇原本还为她当日和橙心互换“宝儿”的事心存芥蒂,看她都快人如其名的“弱柳扶风”了,讨伐的心思瞬间锐减,却道:“你也不必掩饰,外头已然传遍,我表哥为了娶你以令尊为胁,当街将你掳走,更囚在东宫之中不让任何人探视……”


    “……”囚字是真不至于。


    “个中缘由我也听我宝儿说了。你是为了保护她才将我哥情根生生给拔了,结果,他对你非但没有怜香惜玉没有柔情似水,还威胁你需得对他忠心不二,再也不能去见任何其他男子对不对?”


    “……??”橙心,你都和兰遇杜撰了些什么?


    兰遇感慨万分地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边扇着那金边折扇一边自说自话:“啧啧,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之前也没有看出来我哥是这种人,不过想一想和合理,你说如他这般禁欲了二十二年的苦行僧,一朝被人破了色戒,有些过激举措也不足为奇……”


    柳扶微呆愣一瞬反应过来,“我们并没有……”


    “我晓得我晓得,阿心也告诉我了……你不‘快乐’。”屋内宫人已然退下,兰遇还是压低声音,“哎呀,这个你得理解,他此前受过很重很重的伤,时下五感荏弱,某些方面不尽如人意也情有可原……”


    “?”这句柳扶微果真没能会意。


    “可,总归人无完人吧,他至少样貌好、人品可靠啊。虽然近来脾性也古怪起来……”此刻在兰遇眼中,表哥的形象已赫然是个“不行又非要”的衣冠禽兽了,他索性放弃无谓的找补,“总之我的立场也略显尴尬。你瞧,你既是我宝儿最在乎的姐姐,又将成为我的表嫂,不管往左还是往右,到底还是逃不过自己人啊。你可千万别太过忤逆我表哥,不然到时候我左右为难……”


    眼见这一茬颇有一种被兰遇越带越偏的方向,柳扶微及时打断:“呃,兰遇,你今日来东宫是来找太孙殿下的,还是……”


    “贵教出了点事儿,我宝儿让我过来找你的。”


    “什么事?”


    “具体什么事儿我也说不清……”兰遇起身将房门安好,自袖中掏出几枚铜板,又将一张打了孔的阵法图铺陈在地上,拿铜板一一对照摆上。


    柳扶微自是一眼认出此乃挪移阵法:“灵瑟也来长安了?”


    “聪明。现下谈姑姑已在宫外布好阵法,只等我来这儿给你摆个出宫的通道……”


    柳扶微简直不可置信,“你上一句还让我不要忤逆你哥呢,怎么,这还以身犯险、身先士卒啊?”


    兰遇生生给呛了一下。


    实则是橙心软磨硬泡,答应只要带柳扶微出来就同意嫁给他。


    兰遇一琢磨这事儿不亏啊,顶多就是被司照暴打一顿。


    何况玄阳门时他被大家骗得那么惨,表哥不止不提醒他,还不动声色地把柳扶微据为己有——若不是刚刚好他的宝儿另有其人,这不就是妥妥的被兄弟夺妻了?哼。既有机会,当然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啦。


    “要不怎么说这就是我兰遇人性的光辉与不凡呢。虽然我是他的表弟,但我也是你的朋友呀。”兰遇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不过,我得事先说好,我可没办法帮你瞒那么久,午时前最好得回来……你就给个准话,想不想出去呢?”


    ————二更————


    出去自然是想的。


    人嘛,身处危难之际看到一个栖身之所当然毫不犹豫就往里钻,恨不得将一切飘摇风雨都隔档在外,而当雨过天晴时,又一个劲巴望着天空,盼着插根翅膀飞出去。


    柳扶微这段时日着实憋坏了,听说袖罗教出事,又看今日天晴,不多犹豫点头答应。


    奈何兰遇对着阵图都摆弄半天不成事。巧就巧在此前这屋司照已摆过一轮类似的,柳扶微索性自己出手,在太孙殿下的铜钱阵上稍作调试,很快便与那厢的谈灵瑟对接上。


    蹿出宫墙的那一瞬间,橙心激动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一把将她搂住:“教主,我想死你啦!”


    无论多久不见,橙心每次看到她都热情如火,柳扶微心头一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教什么主,以后还是喊我姐姐吧……”


    橙心身后,谈灵瑟含蓄地朝她施了一礼,“教主,好久不见。”


    西城门横街车马如龙。


    谈灵瑟驾车去不夜楼,途中柳扶微询问橙心教内发生何事。橙心也是一知半解,只说有人欲对教主不利,等见了芳叔再说云云。


    她名字虽带个“心”字,却是对吃喝玩乐以及教主之外的事毫不关心,这一路上就差没贴在柳扶微身上了,摸着柳腰纤纤,气得一个劲指责皇太孙不给姐姐肉吃。


    柳扶微顿时觉得兰遇和橙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斟了一小杯葡萄汁,问:“你到底都和兰遇胡说过什么,怎么把他骗来给我搭桥的?”


    橙心理直气壮:“我所言句句属实啊。当时我和芳叔都蹲过墙角听到了,皇太孙不就是要你答应这个条件、那个条件的,还不允许你找其他男子的么?哼!亏他还是皇太孙呢,居然如此心机叵测,依我看,他一早就相中姐姐,只是欲擒故纵,惹姐姐你去夺他情根,结果发现你只是随便玩玩,才费尽心思把你劫到宫里,对你上下其手吧!”


    “噗——”她差点没喷橙心脸上。


    橙心忙给她拍背顺气:“难道他还做更过分的事么……”


    “别乱说。太孙殿下待我有礼有节,从未对我做过任何逾越之举。”


    “不可能吧……”


    “骗你作甚?自夺情根之后,他别说是对我做什么了,就算是我想主动亲他,他都避之不及呢。”


    橙心“啊”了一声,“他都把你劫进宫,居然什么也不做,那只能说明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姐姐你啊。”


    “……”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


    “橙心,不是所有眷侣都可以像你和兰遇那样……豪放的。”


    “我只相信,爱一个人时,想要亲热的心意是藏不住的。”橙心道:“不管了,反正我们都把你带出来了,你不愿意嫁给皇太孙那就先藏在教里,等过了婚期再回来就是。”


    “……我没说我不想嫁他啊。”


    橙心瞪大了眼,“可教主你不是不喜欢皇太孙么?”


    “我有说过么?”


    “你夺皇太孙情根那会儿,不都说是无奈之举么?而且,若是喜欢怎么会那么着急归还情根……”


    柳扶微忙问:“你没在兰遇跟前提过还还情根吧?”


    “没有……但那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能就是不能。”柳扶微这才松了一口气,“此一时彼一时,殿下几次救我于危难,我又怎么可能会不对他心动呢。”


    “我不信,你要真的喜欢殿下,你怎么会瘦嘛……再说了,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自然而然的被吸引,如姐姐你这样心怀感激就嫁人,却是万万不能的。”


    柳扶微是真哭笑不得了,“你又怎知我们没有真情呢?”


    “我不管。教主,你真的舍得抛弃袖罗,抛弃橙心么?要不再多考虑考虑……其他男子你想试一试我不会反对,但他可是皇太孙啊,真要嫁过去,想和离的话应该会很麻烦吧!”


    “……”


    和皇太孙和离?你会不会太敢想了一点!


    柳扶微自认是和山顶洞“橙”讲不明白了。


    不过,这几日她安居于东宫之内,对司照总会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依赖感,甚至到了没见到人都会心慌的地步。而当她开始适应、习惯时,突然被这样带到宫外,听橙心撒娇,外头是人流如织、人声嬉闹,她又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离不开太孙殿下。


    一时间,她竟生出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困惑来。


    ***


    白日,不夜楼不营业。


    一入内,一个伟岸如蝙蝠的身影便迎了上来,劈头盖脸质问:“教主,席芳那厮说你要当太孙妃,这是怎么回事?”


    席芳依旧罩着半张音色面具,不疾不徐踱上前来,笑道:“他非说是属下逼教主你去做太孙妃,你可得好好解释给欧阳左使听。”


    柳扶微:“……”


    一个橙心不够,再来一个欧阳登,袖罗教齐聚长安不是来拆姻缘的吧。


    席芳看她一个头两个大,也不再说笑耽误时间,先把前情悉数告之。


    柳扶微听到有人以她的名义散播神灯时,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会不会是令焰?”


    席芳蹙眉:“令焰?”


    “是神灯灯魂……”她言简意赅地将被神灯纠缠的始末说出。


    席芳虽不知令焰,神灯灯魂的说法却是知晓,思忖一瞬,即道:“三个受伤的孩子已送到不夜楼来,当时他们接触过冒充教主之人,也许,教主进了他们的灵域会有所收获。”


    柳扶微一听孩童受伤,当即紧随入屋,却见偌大的榻上横躺着三个男孩,均是七八岁的孩子,个个意识不清,口中低低呻/吟,面露痛楚之色。


    这些孩童都因生来带有妖根而被父母遗弃的孤儿,袖罗教将他们收入教中,供他们一瓦遮头之地,而他们则隐没在人群之中做袖罗教在坊间的“眼睛”。


    柳扶微曾经以为收养孤儿是郁浓的善举,但此刻莫名想起,其实早在百年之前,飞花立教之初就已然说过要“大庇天下妖怪倶欢颜”之类的愿景了。


    此刻,孩子们正处于炙烤当中,柳扶微不再多想,摘下一线牵。


    要说,为人修复灵根这件事,并不是她第一次做。


    当初郁浓授她入灵域心法,就曾经强调过,历代教主之所以可以在妖界保住如今地位,此法便是关键。


    无论是妖还是人,灵域的存在可以最直观的表现出其生命之蕴含,天生带有妖根者,有时候,只需进入他们的灵域,为他们稍微调整灵根、甚至于渡送修为灵力,都会对他们的修炼有极大的裨益。


    是以任教主之初,为了奠定地位,她也为教中愿为她俯首称臣的肱骨给过此类“福祉”。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救人。


    ———三更———


    ***


    人的七情根须皆生在心树之下,而有灵根多缠绕于树冠之中,但有受损,树干也往往会产生枯萎裂缝。若损伤不重,修补之法倒也不难,找出那根受伤的灵根,缝好即可。


    柳扶微跃身至那树干之上,果然看见了一条细幼的灵根裂了道小小的口子。脉望在她手中幻化为针线,她一边缝补一边破开心潭上的琉璃球。


    最近的一颗,整好看清他们受袭的始末——


    起初是一片黑暗,好似被蒙了眼睛,待摘下眼罩,有不少手执灯座的人都在现场。应是在一个较为隐秘的庄园,周围的人看去既绝望又亢奋,七嘴八舌谈论着“得此灯火者可实现心愿”之类的话。


    很快,有面带脸谱的人来带路,将众人带进一间较为阴暗的屋舍内。


    一位身着宽袖羽衣面带傩祭脸谱的人坐在祭坛后的高座之上,面前放着一盏燃着青焰的灯烛。


    柳扶微怔住,只觉得这一幕与风轻初遇的场景有两分相似。


    只是,那祭台上扮阿飞的人身形敦实,实无半分仙气,且一开口那公鸭嗓音也颇为刺耳:“愿付出何种代价?”


    那些被骗来的人看去生了大病,浑身抖如筛糠,战战兢兢说自己愿意将妻子为代价抵押。


    那座上“阿飞”竟似一点头,令他交出他妻子的生辰八字及发丝,随即,在带头人许可下接走神灯之火。


    那人接过神灯之后,当即神清气爽,神色却如疯魔一般,直到离去依旧狂笑不止。


    身后一众围观者迫不及待,连连跪拜恳求神明降福,口中高呼“阿飞教主万福金安”。


    空气中仿似弥漫着一种极为诡异的压抑感。


    轮到这几个孩子时,他们也是依葫芦画瓢胡编自己愿献上家中父母,谁知座上人忽尔冷哼:“说谎,你们根本没有父母!”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被看出破绽,被抓包之后,自是逃窜扭打的过程了。期间,几个男子出手欲捕,倒是没有戴面具,个个看去皆是面如土色、不似活人,而那祭坛之上的男子正手持神灯,似在操纵那些人。


    若非谈灵瑟提前布好挪移阵,只怕这几个孩子未必能够逃出。


    ***


    柳扶微心事重重缝好最后一针,待出了灵域,席芳看她脸色沉重:“教主,要否休息片刻?”


    她摆手表示无妨,很快进入下一个孩子的灵域,花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等救好第三个的时候,疲惫感也扑面袭来。


    欧阳登见三个孩子大汗淋漓,但气息渐匀,瞬间高兴起来。


    柳扶微只看大蝙蝠张罗着要给他们换干净衣裳,被这铁汉柔情的一幕逗笑:“想不到欧阳左使如此喜欢孩子啊?”


    欧阳登:“他们可是我们袖罗教的孩子,老子不宠谁宠。”


    柳扶微嘴角一僵,心道:而我身为袖罗教主,将大家都视作洪水猛兽,一心只想离得远远的。


    席芳见她神色不对,“教主可要先去休息……”


    柳扶微倒不惧这个,反正进灵域耗费的灵力,脉望总能给她补回来。她戴回一线牵,出了屋,将所见转述了一遍,道:“我总觉得,那人好像是用神灯操纵一部分人,再用那部分人为自己招揽更多祭拜者……”


    但不确定那人手中的灯是否就是令焰。


    席芳道:“莫非是掌灯人?”


    “什么是掌灯人?”


    “听说神灯需有人掌灯。掌灯人可以代神来履行神职,将神灯授到民间。但……听说当年洛阳案,始终没有查出掌灯人是谁。教主可看清那人样貌了?”


    柳扶微摇头:“他戴着面具,我只知是个男的。”又让席芳取来笔墨,将此人大致轮廓画下。


    橙心匪夷所思:“他为何要冒充姐姐?”


    席芳道:“要么,他打算将此事嫁祸给教主,或者……”


    柳扶微跟着一起分析:“是要引我出来?”


    席芳颔首:“有这个可能性。此事不知扩散到什么程度,一旦到了长安内,朝廷自会追查到袖罗教身上。虽说袖罗教一直以来也是朝廷的眼中钉,若沾上神灯之事,只怕非同小可。且妖界魔界也都会……”


    谈灵瑟道:“仙门也会觊觎,到时,真就成了众矢之的。”


    席芳:“此事也不是没有解法。只需教主出面,昭告妖域神灯与你无关……”


    柳扶微踟蹰了:“我眼下……婚事在即,若要真出这个面,不论是左钰……大理寺,还是太孙殿下都会立即察觉,必然是要闹得不可收场。既然无人知道阿飞的模样,这个面,不能由你们出么?”


    “但大家认得你的神戒。何况我教近来内乱不止,就算席副教主或是欧阳左使出来,也会被认定是他们包藏祸心,所言所行不足为证。”谈灵瑟略一顿,“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不妨等教主嫁人之后再……”


    柳扶微摇头道:“若是与神灯有关系的事,只怕我无法参与。”


    三人同时怔住。


    前世起源本就无法说清。可袖罗教正是需要她的时候,而且,若任凭神灯就此蔓延,残害更多的无辜百姓,她又于心何忍?


    当真甩手不管,心里总归还是疙疙瘩瘩。


    她道:“我不瞒你们,我之所会在东宫,正是为了躲避神灯。我体内……席先生和橙心你们也知道了,有另外一个……古早时候的残魂吧,稍有不慎,遇到神灯令焰或者其他什么,我都可能会被飞花取代。”


    三言两语说完,空气一时静默。


    不管怎么说,若真是神明之火盯上了教主,哪怕事发时他们人都在旁边,怕是帮不上忙的。


    如此看,教主避居东宫、嫁给皇太孙,倒也是情有可原了。


    席芳沉吟片刻,道:“教主且安心回宫,之后的事我们自会想别的办法。”


    “芳叔,真的要让教主回去成亲么?她这一走,可能真的会好久好久不回来了……”橙心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委屈的泪光在眸中打转,“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教主你会认为最后会是飞花吞噬你,而不是你吞噬飞花呢?”


    席芳有些诧异。


    柳扶微则是整个人愣怔了,几乎不知如何回应。


    好半晌,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可是妖灵飞花,是创教教主飞花……”


    橙心忿忿然:“什么飞花,你还是柳扶微呢!你是把我带到阳光之下的柳扶微主,你是能把谈姐姐策反的柳扶微,你是能让芳叔都对你俯首称臣的柳扶微,你是闯进我爹心域、阻止玄阳门开熔炉阵的柳扶微柳教主啊!”


    这一句话,多少有点“童言无忌”“无知无畏”的意味,但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谈灵瑟听了,都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门外响起欧阳登大喇喇脚步声,三个孩子已然醒转,一入内,齐齐跪下身:“多谢教主救命之恩!”


    柳扶微脸一热,忙要将他们扶起:“……不必言谢。”


    欧阳登大手一挥,道:“若无教主,这几个孩子恐怕就要落个终生残疾了。且受他们这一拜吧!”


    眼见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孩子,转瞬之间已然恢复生机,只因她拥有进人灵域的能力。


    柳扶微失神了好一会儿。


    心底有一处不易察觉、被遮掩住的真实,像釉面上的冰裂一般,在这瞬间蔓延开来。


    她终于意识到,为何这段时日,明明是被保护在东宫,明明司照待自己无微不至,她既觉安心,又觉得无法心安理得。


    正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太好,她好像……不再被人需求了。


    阿飞的许多话,本就是她内心隐藏的担忧,她也一直在提醒自己不应陷入过度自疑中。


    但也许有一句说得极对,本是她自己将自己放在了被保护者的位置。


    当初在娑婆河上,明知仅余十六日阳寿,偏偏义无反顾要游上岸来……


    那时的她,不就是想要为了证明自己存在过世上的意义么?——


    作者有话说:写得赶,回头修,大致剧情是这样。


    ****


    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看太孙黑化。


    但是,也不要千万忽略我们微微在这个阶段的挣扎和转变。


    这几章微微被过度保护这件事,文中没有提到太孙他是否知道这种形式保护会造成微微的脆弱up。


    既然是深度灰化、并且赌局绝对不容有失的时期,也不妨理解为,这本来就是司照织的“网”,希望微微离不开自己。


    这里使用的逻辑其实我有参考一些精神控制的书籍,这就不去科普这种没用的知识了哈。


    总之是用兰遇的口告诉大家,司照和他熟悉的那个表哥已经不大一样了(当然底子还是很好的,所以不明显,你们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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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柳府惊魂 “倘若殿下变得……


    柳扶微心旌摇曳间, 外头有茶博士来禀,说上回搜过楼的大理寺官差又来了。


    席芳:“人在何处?”


    茶博士答:“马上靠岸。”


    柳扶微快踱两步自窗台往下看,果然见着了大理寺一行人。


    席芳:“欧阳左使, 你们先行回避, 橙心少主,你送教主离开。”


    自被赐婚后,她与左殊同再没见过面。此刻忽然看到, 想起左府的那一番无疾而终的争吵,莫名心乱:左钰来这儿做什么?


    无论什么缘由,自不能被他瞧见。


    等她自撤出鬼市, 又不免暗自揣度左钰来此的目的:难不成是因为掌灯人以袖罗教之名散播神灯的事而来?


    橙心仍在试图劝柳扶微别当太孙妃了, 回宫途中碎碎念个不停:“姐姐你看, 你都还没嫁呢, 出宫一趟就得掐点回去,今后岂不是更难出来玩了?你要是实在担心那什么灯的,嫁给你哥哥也很不错啊, 就是那个少卿……”


    “橙心!”柳扶微听她越扯越离谱了,赶忙打住, “你都知道左钰是我哥哥了还胡说……”


    “反正也不是亲生的,最重要的是, 他住得离我也近……”


    柳扶微翻了个白眼,“那你当我嫂子好了。”


    “可他又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姐姐啊。”橙心道。


    “……又扯, 你见过他么?”


    “你忘啦,去年他找上岛那次,你不是要躲着他嘛。那次我们岛上有多少人,他都敢一个人硬闯……我当时就在想, 以后我要是找男人,也必定要找一个肯为我犯险的。”


    柳扶微反常地默了一下。


    橙心笑吟吟道:“是不是觉得我的话甚有道理?”


    “没、道、理。”


    “为什么嘛。”


    “我和左钰之间……哎,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柳扶微戳了戳橙心的脑门,“还有,殿下很好,我拜托你这小脑袋瓜别老想拆我姻缘,我真的会生气的。”


    橙心眯眼:“很好?所以,你是喜欢他的好,还是喜欢他的人?”


    “当然是……”柳扶微似被问住:“因为他人好,所以喜欢他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么?”


    橙心不依不饶:“倘若殿下变得不好了,你不就不喜欢他了?”


    柳扶微想起昨夜自己那般坦白,司照都毫不生气,遂理所当然道:“太孙殿下绝对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橙心哼了一声,不服气:“要这么好,为何你阿爹也不满意他啊。”


    “这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你被皇太孙劫走后第二天,我就去你府上了啊。咱阿爹满面愁容,你阿弟义愤填膺,你们全家看上去都很不满意这桩亲事的。”橙心强调:“包括我。”


    “……”


    柳扶微一时无语,但经橙心这么一点,她也觉得上次离家匆忙,既然出宫不妨回家报平安,有些话当同爹爹说清楚,好过让他老人家担惊受怕。


    遂让谈灵瑟驾去柳府,哪料才撩开帘子,便见阴云正笼罩住橘红色的晚霞,原本的晴空变得灰蒙蒙的。


    柳扶微心口本能紧了紧。


    “教主?”谈灵瑟见她呆住,“还去么?”


    柳扶微又觉自己太过敏感。刚还在反省是否胆怯过头,哪至于一下雨就龟缩不前。


    “嗯,去。”


    ***


    不夜楼内,大理寺正在搜楼。


    席芳易容成茶博士之中,暗中观察左殊同一举一动。


    搜过一轮,说是毫无所获,掌柜赔着笑脸对左殊同道:“诸位官差大人,咱酒楼是做正经营生的,绝无什么祸乱人心的邪祟之物……”


    左殊同觑见坐席之下压着画纸的一角,蹲下身去拿。一掀开,但见纸上所绘乃是一个面戴脸谱的掌灯人形态,瞳仁一缩:“这是何物?”


    掌柜忙解释:“这是客人遗落的……”


    左殊同拇指拂过墨迹,仍未全干。他径自越过掌柜,踱到席芳跟前,将画纸递上前,道:“这是扶微的笔触,先生可有什么想解释的。”


    席芳心头一凛。


    仅凭这寥寥数笔就认出画作,可见左殊同对教主了解至深。而他自诩易容之能天下无双,在人群之中也能被一眼识破,更说明眼前这位天下第一聪明人之衔绝非浪得虚名。


    如此说来,当日梦仙案他全程未识破自己,是故意为之,还是手下留情?


    席芳鞠身道:“不敢有瞒少卿,客人刚走。”


    半个时辰之前,左殊同才与司照分开,他本以为柳扶微人在宫内,但闻此言,脸色微变:“她一个人出来的?”


    席芳自然不能详说。


    但听雷声轰隆作响,乌云浩浩荡荡地遮住最后一缕太阳,左殊同踱到窗边只看一眼,但觉这紫云之下笼罩的气息如同蛰伏的野兽。


    他长指蜷曲,一刹眉梢眼角沾染寒气:“她走多久了,往什么方向去?”


    ***


    天空的云越来越低,眼见要下雨,路上行人纷纷快走躲避。


    柳扶微起初只当是变了天,离家越近越觉不对。


    泛着青色的黑云翻滚,像一团团专事毁灭的精怪,正往柳府上空挪移。


    她令谈灵瑟加快马速,谈灵瑟道:“教主,这雷云来得有些古怪……”


    何止古怪?简直似曾相识。


    柳扶微只唯恐这些异象或要祸及家人,也不待细想,一到家前便跳下马车拼命拍门:“蔡叔!我是扶微!开门!”


    敲了半天毫无反应,她心中已生出不祥的预感,往后退了一步,对谈灵瑟和橙心道:“你们且去通知大理寺,莫要跟进来!”


    话毕,绕至边巷,翻墙而过,一跃进后院,第一眼呼吸骤然一窒。一条殷红的血线汩汩地流来,往前看,一人仰面倒在血泊中,一身布衣被不明物切个稀烂,方脸络腮胡,正是管家蔡叔!


    她奔向前,看他七窍流血,双目圆睁,死状狰狞令人汗毛倒竖。


    柳扶微足下一软,有人伸手扶住,原来橙心不放心也跟了进来:“姐姐,你家、你家怎么成了这样……”


    满目猩红落入眼球时,柳扶微瞬间激起一身冷汗。


    她忐忑不安的心猛跳,手指冰冷,忽然失了往内的勇气。可一想到阿爹、阿隽、姨娘、还有阿萝他们,又强迫自己站稳,推开自己的房间,没人。


    这一口气总算缓了缓,她继续迈往廊道。


    暗红的血迹渗进地板,脚踩在上边,虚浮得简直不真实。柳扶微脑海中却晃过许许多多种可能性:是令焰?因为找不到她、得不到脉望,就要找她的家人……若真因自己受此横祸,她又有什么理由再苟活在世上?


    前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扶微一抬头,瞳仁倏地定住。


    十步开外,柳隽面容扭曲走来,他像是被刀劈开了胸膛,浑身都被鲜血染湿,半张着嘴,一看到自己就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阿姐!阿姐救我……”


    柳扶微只感到身体里的血液被眼前的景象冷到冻结,就要探出手,可橙心却快了她一步,唰地拔出腰间短刀朝前一指,喝道:“你这老杂种,怎么会在这里?!”


    老杂种?


    柳扶微心头一跳,意识到橙心所见与自己并不相同,她一把握住橙心的手肘:“你看到的人是谁?”


    橙心道:“不就是那玄阳门老道梅不虚么?姐姐,你看不到?”


    玄阳门掌门梅不虚?


    他是害死郁浓和青泽的罪魁祸首,自然是橙心最恨最怕的阴影。难道说,这里所见并非真实,而是心中所畏惧的景象?


    只愣神了这一瞬,“弟弟”踉踉跄跄走来,柳扶微立马牵着橙心往反方向跑。果不其然,她们跑得越快,身后的“弟弟”也追得多快,满脸鲜血流进牙缝里,龇牙咧嘴道:“阿姐……救我……”


    橙心对柳扶微道:“这老杂种已烧成废人,让我一刀解决了他……”


    “他不是梅不虚!很可能是鬼祟、妖怪之类的东西……”柳扶微一边跑一边解释,心中更觉诡异:为何家中会出现这些鬼祟?其他人呢?会不会已经被这些东西给……


    念头一闪,再抬头,一瞬间惊悚之意遍及全身。


    黝黑的走廊顶上,一路挂着死尸,有周姨娘、阿萝、甚至是阿爹……全是柳府中人悬梁的惨状。


    这可怕的一幕猝然撞进眼球,鸡皮疙瘩蹿遍全身。


    橙心看她停下:“姐姐?”


    “橙心……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这幻象,莫不是会读心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柳扶微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橙心,也许我们先……”


    话未说完,身后的“柳隽”已然冲到跟前,柳扶微正要说那只是幻象,谁知“柳隽”急蹿而起,橙心一脚踹开,与此同时,整个右脚连同鞋袜瞬间燃起一股青色火焰!


    “柳隽”被踹得原地滚了两圈,橙心吃痛闷哼一声,柳扶微想也不想,徒手去摘橙心的鞋子。鞋飞出去的那一刻燃成灰烬,橙心膝下一软,倒在地上,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白:“姐姐,这妖祟好生厉害,你快跑……”


    柳扶微哪能依她?


    不由分说背起橙心步履维艰着往前,心下已有了判断:幻象真真假假接踵而至,是要她无法辨清虚实,方才的“柳隽”就是令焰,这里就是令焰为自己设置的陷阱!


    转身欲离之际,她听到沙沙的动静,走廊尽头出现一个高挑清瘦的人影。


    一身素衣,裙袂翻飞,黑发被一根木簪高高束起,那芙蓉面上一双眉状若玉羽,望来时泛起温柔的涟漪。


    阿娘。


    照理说,目之所及皆是虚妄,当视之不见。


    但是,当日思夜想的母亲就这样站在跟前时,柳扶微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阿娘”步步走近:“阿微,是娘啊,你怎么不过来呢?”


    “你不是。我娘……已经死了……”


    “不是的。当年娘为你编织手绳,曾将一缕青丝藏在其中,后来娘为人所害,可娘的魂儿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她抬手,指着她手中的七彩手绳,“你若不信,现在就拆了手绳,看看娘的话是真是假……”


    柳扶微当然不会在这儿拆手绳,只是娘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调都与记忆中的毫无偏差,竟觉整条脊骨都颤了一下。


    阿娘缓缓地、小心翼翼走近,又道:“如今你终于得了脉望,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阿娘随时可以回到你的身边来。”


    正对上阿娘的目光时,柳扶微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淡去,莲花山时的种种记忆变得浓郁,她想起她还没来得及问阿娘为何要弃她而去。


    才要开口,忽然听到背上的橙心痛苦低吟一声。


    柳扶微脑中那根弦被陡然拨动:不是阿娘!若是阿娘,看到橙心受伤岂会视若无睹。


    她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拖着橙心转头就跑。


    天上已飘下蒙蒙细雨,她想起司照曾告诉过她令焰侵体以水为媒,不敢轻易沾水,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就近拣个房间关上门去。


    雷在低低的云层中轰响着,她将橙心放到地上——腿上的烧伤不算厉害,人仍未恢复意识。


    柳扶微额间冷汗如雨。


    她虽不知令焰为何会出现在家中,却能感受到令焰是在不断地增加她内心的恐惧,以便伺机控制自己。


    让阿飞出手么?但这一次一旦交出身体主权,也许再也拿不回来了。


    可不给,橙心怎么办,还有柳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还生死未卜……


    门外的“阿娘”已开始叩门:“阿微,为什么不肯救阿娘,是因为你还恨阿娘么!”


    柳扶微慌忙捂住双耳,可声音还是字字如刀钻进她的心窝:“阿微,你好狠的心肠啊!逍遥门那一案,那些人本就是冲着你来的,若不是因为你,阿钰的爹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柳扶微背抵在门后,鬓边冷汗涔涔。


    令焰早已捕捉到她最深处的恐惧,她只如砧板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若不做出决断,会害了更多的人。


    她下意识抚上脉望,已生出了求助阿飞的念头,就在她闭上双眼时,忽听到耳畔传来一声低喝:“柳扶微,你人在何处!”


    这一声唤如潮水拍击海岸之声,缥缈且不真实。


    柳扶微彻底愣住:“殿下?”


    她下意识左顾右盼,根本不见其人,又听他道:“说话!”


    这声音……竟像是从心底发出,她懵然:“殿下你,你……在哪里?”


    “我在用‘一线牵’传话,你人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下章会是个三人情感转折章。猜谁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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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转世之躯 开什么玩笑,左……


    柳扶微低头看着指尖陡然紧缩的“一线牵”, 这才会意,原来这神器还有借心域对话的奇法。


    她自不知,对司照这种灵气匮乏之人来说, 连上这条一线牵有多么不易。


    昨夜, 在得知袖罗教散播神灯时,他与左殊同实属心惊。这段时日她始终与他在一起,他自然信她, 可这幕后掌灯之人究竟为何要假借阿飞之名,联想此前种种,很难不让人揣度这次目标就是她。


    是以, 司照与左殊同回到一分开后即赶回皇宫, 始料未及的是, 承仪殿内只有兰遇却未见到她的人影。再端看寝屋内的铜钱阵法, 他的心已然沉下去。


    兰遇被亲表哥按在桌板上,简直喘不上气:“我无非就是想让我的宝儿见见扶微,她们俩姐妹叙旧谈心乃是天经地义, 大婚之前还不让人回家,本来就是表哥你不讲道理嘛!”


    司照拎着他的衣襟, 眼眸森然:“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祸?”


    令焰乃是风轻神魂一缕所炼化,本可入侵人心、操纵妖祟, 可融世间任何水,雨、雪、露、霜亦不例外,若法力足够, 便说是呼风唤雨也不足为奇。


    这一点,司照曾亲身经历过。


    这段时日,令焰看去按兵不动,绝不会是偃旗息鼓, 这一点,无论是他还是左殊同都非常清楚。


    是他掉以轻心了。


    司照已顾不得去追兰遇的责,天有异象之时,他感到“一线牵”在疯狂牵动。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当即催动内息试图入她心域,可入心域不止需要源源不绝的灵气,更需得双方同时,她迟迟不应,他如何联络得到她?


    饶是兰遇都从未见过表哥如此失措模样,正当此时,忽听到她的轻喘声,司照心揪成一团,厉声问她人在何处?


    柳扶微本处于惊怖之中,太孙殿下的声音令她狂乱的心跳稍稍一缓。


    她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别抖太厉害:“我在家,殿下,令焰出现在了我家……”


    一线牵另一端的司照宛如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呼吸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原本语调里沾染的气焰仿佛暂且被压制住:“你……确定是令焰?”


    “……我不确定……但我和橙心一进家门,就看到府上的人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好像我心中所俱为何、所见就为何。是了,橙心与那东西接触时还被青色火焰灼伤……”身后的门框频频被拍打,“阿娘”的责问声又传进耳朵里,柳扶微尽力忽略,将结论言简意赅告知司照:“那东西甚至扮作我娘,我想,它是要故技重施,令我吓破了胆皮,好方便附身于我……”


    “好,我知道了。你判断的没有错,做得也对。”


    司照略显沙哑的克制嗓音一经传来,当真让她焦躁不安的心稍稍定下。


    “微微,你听好。令焰喜阴、害怕光明,昼夜交替时是它最为脆弱之时。只有天黑之后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此刻它并没有办法控制你,但是为了逼你就范它一定会用你最在意的事攻击你。” 他的语速快于往常,只换了一口气,“可还记得昨夜我同你所说?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柳扶微蓦地怔住。


    体内突然游荡出一股奇妙的暖流,像饮一杯浓酒在心头涌动,满腔畏惧之意疏散尽半。


    没听到她的声音,他问:“在听?”


    “在听。”


    “所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无需内疚!一个撒谎精怪所说,你根本无需理会,它只是要诱你出去。此刻天未黑,你只需留在原地,千万别怕,我马上……”


    话未说完,忽然断联了。


    “微……微,扶微!”


    承仪殿内,司照远不如他的声音表现得冷静。


    他的生命中曾经最为重视的挚友同僚都死于神灯。


    是以,在听到柳扶微说到令焰就在她身后时,一瞬间恐惧从他的脊椎延伸到全身。


    他知道,令焰最擅攻心,绝不能把这种情绪传导给柳扶微,只能遏制住,尽量让她平静下来,为她想对策。


    他让她别怕,但断联的这一刻,无数种恐怖的猜测在他心头缠绕,以至于他奔入雨中,翻身上马都差点打滑了一下。


    那是令焰,就连左殊同昨夜都险些误入圈套,柳扶微她又怎么可能有办法应对呢?


    卫岭几乎从未见到司照如此慌乱过:“殿下,发生什么……”


    “去柳府!”


    **


    屋顶上的瓦片被一股飓风一一掀开。


    雨丝如绸缎一般飘洒入屋,柳扶微拉着半昏半醒的橙心往避开。


    可那雨幕偏偏幻化成了幻象鬼幕,入目处俱是莲花山时的鲜血淋漓、青泽庙内的牛头马面,无一不是她的梦靥。


    然而,柳扶微眼眶通红,目光却不再闪躲。


    “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她背仍靠着门,斜睨望向门后窗影上的“阿娘”,不知为何,只是念着司照的话,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真正的阿娘,哪怕她真的成了一缕幽魂,也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她徐徐移开视线,看着将黑的天。


    倘若令焰要阿飞取代我,何不直接对我下手?如果说,它在拖延时间,它在等待天黑……难道,它在忌惮我?


    雷声逼近头顶,细微的雨滴打在地上,簌簌作响,柳扶微迅速将墙上的雨伞取下,撑开挡住,心中暗道:令焰是风轻的神器,若我是它,我将会如何做?


    它需要脉望助神尊复活,所以,必须先摧毁对方的意志,让飞花占领。


    是了。脉望!


    在飞花占据我之前,我才是脉望的主人。


    天色将黑,柳扶微已来不及细想,她蹲下身将橙心手中的短刀抽出,随即对门外的“阿娘”道:“阿娘,你说的话可都是真的?脉望当真能够让你起死回生?”


    “阿娘”听她终于松口,“当然是真。脉望可颠覆世间生死循环,只要你有心,自然可以办到。”


    “既然阿娘如此说,那我便……”


    屋门骤开,柳扶微效仿上回阿飞对付令焰的动作,将手中的伞用力一挺、一挡!只此一下,将“阿娘”生生挡住,她定睛一瞧,但见伞后模糊人影中透着一到光亮。


    就是那!


    令焰的心!


    郁浓说过,万物皆有灵,有灵则有心。灵域之法,不止针对和妖,六合之内任何有灵之物,皆有可能。


    袖罗教立教之根本,就是进出灵域的本领。


    这本领从一开始就是飞花所创。


    不,甚至于令焰,都来源于飞花。


    那么,我又有什么好怕?


    在他入侵我的心域之前,入侵他的心域,又有何妨!


    昏沉中的橙心抬头,看到柳扶微的眼底暗色汹涌,一团莹莹蓝光在指尖绽放,如同以多盛开于幽冥湖畔的蔷薇花。


    下一刻,柳扶微持短刀的右手破伞而过,对准那道光亮直挺挺刺入——


    柳扶微感到指尖触及一阵极为冰凉刺骨寒意,脉望泛出幽光的那一瞬间,并没有像进入人的灵域那样进入到陌生的天地。


    她举目四顾。


    人仍在柳府,雨滴停在半空中,就连头顶上的乌云也仿佛凝固住。


    风与落叶都静止了。


    伞后的“人”发出诡异的尖叫,随即,纸伞被一股气波撕得粉碎。


    柳扶微被这股气逼得倒退数步。


    而眼前的“娘”整个躯壳在脉望的强照下开始扭曲、旋转,既像流动的冰河,又如同跃动的火焰,一点一点变回到令焰的身体姿态。何止身体糊成一团,面上更是诡异——就像同时叠了无数张人的脸,只看一眼就让人作呕。


    令焰却露出了比她还愕然的神色:“你、你区区一个人凡人,怎么可能破我幻境?”


    破幻境?


    柳府处处的血泊已然蒸发不见,柳扶微这才会意,原来这整片乌云之下的柳府没有被血洗。


    在进入柳府时,她和橙心所踏入的,就是他制造的幻境里——以焰魂所制造的幻境。


    在她使用脉望之力试图进入它的心域,先前搭建的幻境不攻自破,由此可见,这万物静止,却非是令焰所为,而是她。


    这一刻,她的心重重的跳着,生出一种极为奇异的感受。


    不是恐惧,更不是疑惑,而是……兴奋。


    感受到自己反客为主,将令焰的心境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的兴奋。


    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柳扶微居然往前走了两步:“我破你幻境又何足为奇?”


    令焰好似感到了她的变化:“你不怕我?”


    “怕你?”柳扶微眯起黑白分明的眸,“我既是祸世之主,论资排辈,那也是和你们家神尊大人分庭抗礼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真会怕你?”


    这一句,说得无比坦然。


    令焰睁着那张像是重叠了无数瞳仁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是飞花?”


    柳扶微冷笑:“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你马上就要消失,又何必问那么清楚?”


    “不,你就是!神尊大人说过,这世上,只有飞花可以启动脉望,破开幻境,你既破开幻境,你就是神尊大人要等的人!”


    柳扶微自然不会理会它这些鬼话,她只知道,斩掉这玩意儿就能结束这一切。


    想到这盏破灯扮作阿娘的种种丑态,她手中的短刀再不犹豫,朝它劈砍而去!


    令焰根本躲之不及,一层一层开始分崩离析。


    他脸上的面脸皮宛如层层被摔裂的蛋壳皲裂开,但令焰却发出了既痛苦又快意的狞笑声:“神尊大人,我唤醒了她,我做到了哈哈哈哈……”


    柳扶微看他状若疯癫,难免愕然,他却死死盯准柳扶微:“你可知,神尊为了你,甘愿散去自己的神魂游走天地,任凭自己的躯壳轮回转世……百年来我始终找不到神尊大人的转世之躯,甚至为了守住这一缕主魂,都得用无数个神魂来当祭品,层层覆盖!可是,太久了,我都扒不开它们了,我都快要找不回神尊大人的魂魄了……是你,是你斩破了这一切哈哈哈!”


    令焰笑得前仰后合,忽而又阴沉沉地道:“也只有你的眼睛,可以看到神尊大人的转世之躯……”


    乌云中残魄都在呜咽,当它们冲破禁制时,她看到令焰整个人、整个身子都在层层剥开、消散……


    直到……幻化成一个身穿墨绿长袍的身影。


    昨夜在梦境里才见过那位神明,就这样活生生闯进她的眼帘。


    柳扶微莫名感觉到心口控制不住地一紧。


    她能感觉到,体中的那根情根在揪住自己的心。


    当那些叠堆的脸谱悉数碎裂开来时,她的瞳仁中出现的,并不是梦里那张仙人之姿。


    她看到了墨眉似剑,弧线锋锐,清冷淡白如月。


    那是,左殊同的脸。


    柳扶微的心懵然漏跳了一拍,她整个人仿佛被施法定住了一般,几乎忘了动弹。


    开什么玩笑,左钰才不会是那种大魔头呢!


    一霎时,她那一双明眸迸射出了怒火。


    正待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刀,谁知,那一缕焰魂凭空带起一阵横风,只看到那残影忽而散发出一道如同黄金浇铸的光芒,那人仿佛对她一笑,那笑意,比风还要轻。


    只一刹,碎成金粉,飘进头顶上的黑云之中。


    直到滚滚雷云退散,雨幕淡下。


    柳扶微只觉得心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这是……灭了令焰了么?


    可她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啊。


    脑子里反转昏眩,耳朵里的幽瞑之音尚未完全退散,柳扶微脱力般蹲下身,想去看橙心的状况,突然听到阿萝一声唤:“小姐!”


    幻境既破,家中的人也看得到她了。


    感觉到阿萝握住自己的手肘,“小姐!你怎么会在家里?你这是……怎么了?”


    柳扶微赶忙问:“阿萝……我阿爹呢,阿隽呢,大家都没事么?”


    “什、什么事?方才大雨,老爷和少爷都在内厅躲雨呢……”


    柳扶微眼眶一热,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努力撑起眼皮,试图让视线清晰点,感觉到阿萝身后有人朝自己走近……隐约间,抬头看到是左殊同,心中一寒陡然:还没走!


    她一把推开阿萝,一刀挥出,直朝着眼前这道身影狠狠刺去!


    来人手里握着一柄黑剑,似本能想挡,看是她,迟疑了一瞬。


    “噗”一声,是利刃穿破皮肉之响。


    这回不再是虚无的触感。


    鲜血沿着刀柄涌出,一滴滴落在地上,柳扶微怔怔抬头,竟见短刀扎入了来人的肩头。


    左殊同的脸色苍白如纸,鲜血晕染在黑色官袍上,但他的眸深深望着她的眉眼。


    漆黑的眼底透着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她全然不知左殊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左钰,怎么会是你?我、我还以为……”她被这刀伤吓傻了眼,“你干嘛不躲?”


    好在扎不太深,想起脉望有治愈能力,正待捂上为他疗伤,忽见他伸出右手,生疏地扶上她的背,将她抱入怀中。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沉,沉到万籁俱寂。


    柳扶微惊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她自幼与左钰一起长大,素来知道他心高气傲,这大概是她记忆里他第一次说对不起。


    甚至可以说,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主动拥抱她。


    他简直……不像他了——


    作者有话说:微因为照有一点点点的动心呢。


    但是,照照不知道~


    ps:忘记剧情的可以微囤几章。到100左右记得来看看实时,有些东西怕你们错过hh


    (红包照旧)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誓言何如(全) “我问心……


    柳扶微不明白左钰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她捅了他, 怎么还要他来说“对不起”?


    柳扶微想推开他,又生怕压到他的伤处,探出左手搭上他的腰, 轻轻拍了两下:“你要不先处理一下伤口?有什么话待会儿说……”


    谁知下一刻, 感觉到脖颈一重,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继而, 整个人倾倒在她的身上。


    柳扶微侧过头,看到左殊同已然闭上双眼:“左钰!”


    阿萝也惊呼一声:“小姐,左少卿好像晕过去了!”


    他受了伤的手本握着如鸿剑, 剑尖抵在地上, 剑身隐隐发出森然的气息, 不见剑鞘。哐当一声剑落地, 男人的躯体还是重重压了上来,两人齐齐瘫坐在地。


    柳扶微不明白自己只是浅浅一刺,怎会如此严重。


    她和阿萝合力扶他坐起, 他肩头的血像断线的玉珠往外滑落,柳扶微试着为他输送灵力, 不知为何脉望才一靠近,血越冒越多, 惊得她指尖被锋刃划破,眼泪也滚了出来:“……阿萝,去喊我阿爹过来, 快去呀……左钰,不许睡,快醒一醒!”


    感觉到有人过来,她应声回头, 但看薄薄雨雾中站着一人。


    整好眼眶中的泪滴滑落,视线也变得清晰。


    那人一身明黄衣裳,浑身彻底淋透,人站在暗处,望来的眼神如夜色浓稠。


    柳扶微被他这道目光看得心头一沉,“殿下,左钰他……”


    司照:“你先松手。”


    鲜血仍沿着指缝溢出,她自然不能松,司照身后的卫岭先一步上前照看左殊同的伤:“怎么流这么多血……”


    这时,更多人往廊道这里奔来,不止柳常安,还有言知行等大理寺人,见此情景皆是惊骇,柳常安第一时间去扶女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阿微,发生何事?”


    一时半会她说不清,言知行道:“方才,少卿见柳御史家中横生妖云,恐是神灯所为,便一路赶赴至此,眼下异光消失,想必少卿以如鸿剑灭了神灯,才会血流不止……”


    柳扶微双眉紧紧蹙着:“为何动用如鸿剑会血流不止?”


    言知行:“天下第一如鸿剑出鞘,乃是借万灵之力入体,剑未收……”


    柳扶微瞬间会意:左殊同拔剑灭了令焰,此刻内里澎湃,而她刚好给他扎了个洞,血就像寻到一个出水口,怎么都止不住。


    柳常安虽似懂非懂,也大致明白:“那还不快速速收剑?”


    可左殊同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卓然赶忙从后边拾起剑鞘,欲要合剑,结果对了半天,无论如何都插不回去。言知行道:“只有如鸿剑主方能收剑……”话至此处,目光下意识瞥向司照。


    卓然:“殿下不也曾是如鸿剑主么……”


    卫岭道:“不可,殿下早已立誓,此生再不碰如鸿剑。”


    柳扶微愣住。


    她也听说过,据说当年神灯案,太孙殿下曾立誓,若左殊同可以拔出如鸿宝剑,此生再不碰如鸿剑。


    言知行:“凡事都有例外,左少卿已命在旦夕。”


    柳扶微忍不住看向司照,然而他并未接话,只是蹲下身在左殊同的伤口处施了几根金针,依旧无效,他转向卫岭:“送左少卿去国师府,他们自有办法叫醒左殊同。”


    众人闻言,皆心道:这里颠簸到国师府少说也要半个时辰,等到了之后,左殊同岂不是要鲜血流干?


    柳扶微忙拽住他的衣角。


    他转向她,眼神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冷漠:“我不是如鸿剑的主人。”


    话虽如此,众人心里难免想,太孙殿下当年正是因为这柄剑跌下神坛,与左少卿成为宿敌,既然立下此誓,又岂会甘愿破誓言。


    柳扶微感觉到他在生气,只当他是因为自己擅自出宫,遂央求道:“殿下,可否试一试?”


    言知行咬牙道:“算了,殿下当年就不肯救我哥,现在更不会救少卿……我们速速送少卿去国师府便是。”


    司照垂眸,看着她被割破的手洇开了自己衣袖,颔首道:“好。”


    下一刻,他快夺过卓然手中剑鞘,伸出手拾起如鸿剑。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股冷意无声无息地沿着指尖席卷全身,剑身嗡然作响,不知是握着的剑在颤,还是握剑的手在抖。


    司照咬着牙,豆大的汗珠渗出额间,与雨水混在一起滑落。


    这架势,简直不像拣剑,而是举起千斤巨石。


    他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起初次启剑的年少时。


    金殿之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拔出这柄天下第一剑,人剑合一,澎涌剑气挥洒自如;而四年之前,他跪在惨死的同僚们尸身前,听到一个声音问他:司徒南,你想清楚,一旦放弃如鸿剑,此生再不能碰此剑,否则此剑新主所受反噬皆由你承担。


    他渐渐收紧掌心,手背上鼓起狰狞的青筋。


    剑意像是带着无数阻力在抗拒,但慢慢地,又像是依稀能辨认出一些昔日主人的气息,带着些许配合,一点一点被他推入鞘中。


    直到“当啷”一声,重重阖上。


    再睁眼时,司照的已眼白布满血丝,柳扶微感觉到不对,欲要搀扶,他微微将她别开:“……柳小姐,且去关心你的兄长罢。”


    “……”


    卓然盯着左殊同的肩伤,激动道:“血止住了!”


    原来当真如此神奇,剑一入鞘,血便止住。


    司照看着手中那柄陪伴自己成长、却已不再属于自己的如鸿剑,递还给言知行。


    言知行神色复杂地看着司照,却问:“你还可以用如鸿剑……既然如此,当日殿下为何对我哥哥、对大家见死不救?你明明还可以用剑的啊!就因为、因为誓言么!”


    卓然见言知行失控,赶忙拉住:“寺正大人,是殿下救了左少卿,你怎么还怪起殿下了……”


    言知行想起自己枉死的兄长,愤恨道:“若方才不是柳小姐求殿下,只怕殿下就要眼睁睁看着左少卿死在这儿了吧!”


    卫岭闻言,正要撸起袖子开骂,柳扶微抢言道:“殿下素来宽仁,他救人自然不是为了我……”


    司照打断了她的话,“不劳柳小姐为我辩白。”


    气氛凝滞一瞬。


    柳常安立即道:“左少卿刀伤未拔,二位大人先扶少卿入内,大夫马上就到。”复又转向柳扶微,“阿微,戈将军的千金也受了伤,你先扶她去你房里休息。”


    橙心方才人就已清醒,看局面复杂,才一直沉默着不给柳扶微添乱,闻言踉踉跄跄站起身:“我没事,扶微姐姐。”


    柳扶微心中自然还挂着左钰的伤,加之橙心也半昏不醒,一切乱作一团,而司照虽然脸色不佳,但行动自如应是无恙,迟疑一瞬,便依柳常安所言先带橙心回房去。


    柳常安素来将左殊同视作世侄,即抬袖向司照鞠礼:“臣也未曾想到府中会出现这样的妖祟,多谢殿下出手救了少卿一命。”


    眼见未来的岳丈在替左殊同感谢自己,司照面色微微一僵,动唇道:“扶微的兄长也是我的兄长,柳大人,不必言谢。”


    ——————二更————————


    刀伤本不重,大夫赶来后,从拔刀、缝针到包扎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只因失血过多,左殊同尚未醒转,大夫开过药后嘱咐数日之内不宜妄动。


    柳常安同言知行道:“左少卿是在我府上受伤,老夫有照料之责,不如就让他暂住我府上。”


    言知行既知左殊同视柳家为半个亲人,自然没有异议,道:“今日事关神灯,还需柳小姐告知始末。”


    柳扶微不能说自己如何出宫,只能含糊其辞:“我今日出宫本是要回家看看我爹,怎料一入门,便见处处鲜血淋漓……”


    她将经过如实道出,只避开自己拿脉望反制令焰的细节,“之后,那令焰又幻化做左钰,之后忽然熄灭,我当时神魂不清,这才……”


    卓然终于懂了:“所以少卿出现时,才将他当作假的对不对?”


    她颔首。


    言知行大致理过详情,待做过笔录,正要全府仔细勘察,余光瞥到门外的司照,故意对柳扶微道:“之前柳小姐因被令焰纠缠,少卿一直在查此案。否则也不会第一时间得知柳府有难就及时赶赴,万幸今日,他将这最后一缕神灯灭了,彻底解了柳小姐的后顾之忧,只是他耗神颇具、失血过多,还需柳府多多费心。”


    柳常安连连道谢。


    卫岭嗅到了他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忍不住道:“我们殿下才是从宫中赶……”


    司照微一抬袖,示意卫岭不必多言。他已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加之方才强行阖剑,若不尽早回去疗伤调息,恐生大患。遂道:“左少卿既无大碍,我也该回宫。”


    话至于此,目光投向柳扶微,未尽之意是在问:你要跟我走,还是留下。


    柳常安捕捉到了这道视线,眉头略略一蹙。


    当日女儿被太孙殿下硬抢入宫,他心中多少不满,今日难得回家,做父亲的自有许多话要同她交待,他道:“妖祟得除自是好事。只是戈将军千金伤情未明,小女也是惊魂未定,身上也有伤,还望殿下首肯,让她就在家中留宿。”


    司照眼底含着凛冽寒意,话音仍是温和的:“那要看柳小姐的意思了。”


    柳扶微当然也想留下,又不好当众驳殿下的意,道:“爹,我单独同殿下说几句。”


    ***


    窗外,夜风轻拂细雨,修竹随风摇曳。


    柳扶微简单包扎过手指后便赶了来,方才到处都是人,她终于找到机会和司照独处,一到客厢前,问卫岭:“殿下在里边吧?”


    卫岭对着这位柳小姐总有一种十分憋屈的气劲,每每想到她是殿下第三局赌局的关键方才忍耐,此刻实在有些忍无可忍:“柳小姐,你怎么可以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出宫呢?你知不知道殿下知道你出事,差点吓坏……”


    “卫岭,去备马车。”司照平淡的嗓音自屋内传出。


    卫岭迟疑一瞬,叹气离开。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


    门半开半掩,隔着门槛,柳扶微看他坐于桌前,湿衣未褪,“殿下,你要不要先换身衣裳,这样会着凉的……”


    她迈入屋中,将桌上干衣拿起,递过去,司照道:“我可以回宫再换。”


    他一贯清雅的声音,此时都变得有些沙哑,面容倦意难掩。


    柳扶微心里打鼓,先主动承认错误:“殿下,今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在宫里闷得狠,才背着你出宫,但我今日……确实是教中有事,非我不可。我本是想着,只去半日速速救回,谁知令焰会到我家设陷……”


    司照盯着她缠着纱布的指腹:“你答应过我,会卸下袖罗教主之位,不会再理会袖罗教中之事。”


    “但有人以我之名散播神灯火种,教中几个孩子受了伤,他们需要我救治……”


    听她提到散播火种,司照心头一震:“散播火种,是席芳告知于你的?”


    “殿下也知道了?”


    “嗯。长安已有人受害,此案应当不止是神灯作祟这么简单……”话未说完,司照突感胸膛内一阵戾气翻涌,顿了顿,“……具体情由回宫再说。”


    见她没接话,他抬眸:“还是你想留下……照顾左殊同?”


    她低着头:“等他醒了,我马上就回宫去。”


    “若是不醒呢?”


    “怎么会?大夫不都说没有大碍么?”


    “被神灯反噬,失血过多,半个月不醒也属正常。”


    柳扶微陡地愣住:竟如此严重?


    看她面上对左殊同关心难掩,他嘴角勾起了一丝失望:“也是。令焰既除,你已不需要我的庇护。”


    “殿下切莫误会。”柳扶微下意识反驳,“你方才没有听到么?令焰扮作左钰,我一时不察误伤他,自然也是有责任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略带泛红:“所以,你在神灯里看到的人,是左殊同。”


    她眉头一蹙,不知他为何介意这个,解释着:“不止他,还有阿爹、阿隽,阿娘……”


    烛火在他的眼中跃动着意味不明,他艰难开口,终于问出了口:“柳扶微。你可知,人在神灯里所见,都是心里最重要的人。你今日所见,唯独没有我,对么?”


    ——————第三更————————


    柳扶微显然不知神灯还有这一茬说法。


    她回想着今日幻境之中确实没见过殿下,一时愣在原地。


    司照克制着全身喧嚣着把她强行带走的欲望,撑着桌子站起身,“要走要留,凭你心意。”


    可这一步迈出,想到她留下照顾左殊同,独占欲又拼命在心中翻搅。于是,一步分成两步,步伐放缓,直待踱至门边时,总算等到她奔过来,一把揪住自己的袖子:“我今日要留,是因我有照顾左钰的责任,但我不随殿下走,绝非是我心里没有殿下!”


    司照固然生气,到底停下了脚步。


    “倘若今日,我不合剑,左殊同就这么死了……你可还愿嫁给我?”


    “……”


    她的沉默让他的胸口越来越闷:“罢了。”


    柳扶微只觉得今日的殿下别扭于往常:“殿下为何要问这种令人左右为难的话?就算那个人不是左钰,哪怕是言寺正,只要力所能及你都不会置之不理的。”


    他垂眸,长长的眼睫覆在眼睑之上:“你不必将我想得这么好。方才,若不是你要求我,我并不打算合剑。”


    “……殿下这是违心话。”


    “违心话?”司照嘴角勾出了意思自嘲之意,“柳小姐,你对我所言,又有几句真心?哦,倒是有,昨夜——酒后吐真言。”


    她心头莫名犯虚:“昨夜……”


    他静静望着她,温润的眉眼弥漫着一股阴寂:“……昨夜告诉我,你体内另有一条左殊同的情根,莫非已经忘了?”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左钰的情根?殿下莫不是在说笑?他是我兄长啊。”


    “兄长?”司照她此刻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又想起她最擅矫饰,别开头,“你不是不认他为作兄长么?为何,现在又说是了?”


    “……”


    两人不动声色地窥伺着对方,只等了一瞬,见她不答,他复又拿余光瞟她:“不反驳了?”


    柳扶微后知后觉地揣度他的话意,回过味来了:“殿下,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司照绷紧了嘴角,压低声音:“当然不是。”


    她歪着脑袋觑着他,见他耳根泛红:“那你要我反驳什么?你是想听我说,我没把他当哥哥,还是希望我说,我把他当哥哥?”


    从昨日听她醉梦中一番“坦白”,司照的心始终饱受戾气折磨,终于问出了口,竟见她轻描淡写,丝毫不当作一回事,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蹿出:“柳扶微!我没有工夫在这里听你巧言令色,你若要人信你的话,且问问你自己,有什么值得人信任?你答应过我的事,又有哪件做到?”


    这一句,正正戳中了她的心结。


    她两颊酡红,气性也翻涌而上:“我说的正是实话,殿下若然不信……”


    她不知从何解释,索性右手三指并拢道:“我柳扶微对天发誓,我体内没有左钰的情根,否则,就遭天打雷劈……”


    不等她说完,司照扼住了她的腕。


    “殿下不是不相信我么?”她见右手被他箍住,她又抬起左手,继续道:“如违此誓,就……”


    司照将她整个人推到幽暗的墙角,双手牢牢困住,一字一顿:“住、口。”


    屋中的烛灯发出薄小的幽黄的光,他的脸近在咫尺,神情晦暗:“不许立誓。”


    他的声音在这种距离钻进她的耳腔,激起层层寒意,柳扶微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可她也是死倔的性子,感觉到他双手冰冷:“你怕应验?你还是觉得我在骗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想到只是触碰到如鸿剑一时片刻,已觉浑身气息不妥,于是手下不觉收紧:“你说话真真假假,我怎知你是否又心存侥幸,以为天道无人,以为任何毒誓都可不作数?”


    柳扶微只看他无论如何都不肯信自己,心凉了大半截。


    她过往常常谎话连篇,旁人诸多指责,惯常照单全收。


    但太孙殿下……是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肯无条件相信自己的人。


    当司照说不信她时,她鼻子一酸,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再也憋不住:“我问心无愧,没拿左钰情根就是没拿,有什么不可立之誓?若有假话,就罚我众叛亲离,就算一辈子被心上人误解,他日婚后也被日日欺负,有冤无处伸,有苦无处说,也是活该!”——


    作者有话说:


    ps:照照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微微破誓的事,因为这件事本身也是三场赌局的重要一环。也就是到底为什么如鸿剑会换主的根源。所以他不能说。


    (红包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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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风归来兮(全) (全)“……


    少女的眼眸湿漉漉的, 因含着怒气,发誓的语调还带着两分凶狠狠的意味。


    而男人宽肩长颈,手心趋凉, 脸逼近:“心上人?你还有哪个心上人?”


    见他没有听懂, 她没好气道:“除了眼前这个,还有哪个?”


    原本深沉地眼眸微微一滞,呼吸也静止了一刻。


    他才反应过来她的誓言:就算一辈子被心上人误解, 他日婚后也被日日欺负……


    她微微低头,哼了一声:“什么天下第一聪明人,我看, 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笨的人了。反正我这誓一发, 不论殿下你信不信我, 我都只能嫁给你啦。”


    他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 “……哪有你这样发誓的?”


    “我可是将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她竟理直气壮,“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有诚意的誓言了吧。”


    风一直在吹, 屋中灯盏在摇曳。


    她见他僵着身子,猜想他是不是有点内疚, 又觉得这双手被缚的姿势怪难为情,索性拿纤细的指尖指甲狠狠抠他的掌心, “放手啊。”


    掌心被挠得一痒,他的手反而加重了力,她惊得抬头, 忽然对上了他的眼。


    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这么对上一眼,莫名觉得一一股熏灼的气场包裹过来。


    既非温雅,也不算凶悍, 甚至看上去也出奇地平静,但却让人想到了深夜的幽林。


    也许藏有猛禽,又或者没有,可是根本不敢试探。


    她心头不由一凛,于是在这场对视中,败下阵来。


    虽别开眼,当然这种时候也不忘占言语上的便宜:“反、反正……只要证明我没有说谎,从今往后,我说的话殿下都得相信,而且,成婚后也要日日对我好……”


    “可是,”他开口,低低地:“我本是想日日欺负你的。”


    柳扶微心头咯噔一声,气恼着:“嗳!哪有这样……”


    想再理论,可他好像靠得更近,吐息很轻,但洒在脸上的肌肤都有点酥酥麻麻的。


    明明没有蹭到嘴唇,但又好像希望他能蹭到。


    她下意识要躲:“咝——”


    是挣扎的手劲太大,她扯到了伤口,他松了手。


    缠在食指和拇指的纱布松了,血渗了出来。


    司照握住她的手,“伤成这样还握拳,手不要了?”


    帮她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她觉得耳朵那种热乎乎的感觉还没退散,“谁让你,不放手……”


    他脖子上青筋仍在绷凸,但语调却寂静得不像话:“以后不许立誓了,任何都不行……”


    她没好气:“谁让殿下要气我?我就是觉得很冤枉嘛。再说了,我得到脉望不过区区一年,怎么可能夺得了左钰的情根啊。”


    系纱布的手一止。


    是啊,他听她说起过往,以为他们过往早已定情,偏偏忘了这一节。


    司照慢慢抬头,语意缓慢:“我看到你为他哭的模样,我在想,我好像从来没有看你为谁这样哭过。”


    她没去反驳这句。


    “所以,在听你说,你在幻境里看到的人是他,我……很生气。”


    她忍不住瞪过去,道:“那橙心还看到梅不虚呢,难不成那糟老头还是橙心心中最重要的人?”


    这话够噎人,他生生怔了。


    “令焰那盏鬼灯,它能知道什么人心?充其量就是会照人心魔。” 她的手软软的握住了他的手心,道:“我承认,我的心魔中有阿娘,因我恨她弃了我阿爹和我,嫁作他人妇;我也承认,我心魔中有阿爹、阿隽还有周姨娘……他们固然待我也好,可周姨娘毕竟不是我的亲娘,她当然会有许多厚此薄彼之处,还有无数个我害怕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每每想找爹谈心时,看到的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窝在房间里谈笑风生……是,我知道,这都是人之常情,但我本来就小气,心中又如何没有怨言呢?”


    司照有些意外,这应是她第一次主动同他提起自己的家人。


    “我怕令焰,是因为它能够轻轻松松知道我心中所惧,本来我今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殿下你同我说的。”她顿了一下,道:“你同我说,‘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他长睫微微一动。


    “倘若没有殿下这句话,我根本就不可能有勇气直面令焰。”她嘴角微微翘起,“所以,幻境之中,有没有殿下,一点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陪伴我走出幻境的人,是殿下你啊。”


    司照出神地看着她,少女的笑犹如一泓清泉,在他的瞳仁中淙淙流动,霎时有了生机。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扶微觉得殿下周身的那股阴沉气场神奇般地消散了许多。


    ————二更————


    也许笑意也能传染人,当然也可能是错觉,毕竟下一刻殿下就无情拆穿了她:“你是不是以为这样说,我就同意让你多在家中待几日。”


    “……”这都能被发现,她不由讪笑,“我说的当然是真心话。那殿下……同意么?”


    “几天?”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留到大婚啊。”她道:“这些日子住在你宫里本是因为令焰,如今令焰既除,我也想多留在家里陪陪我爹……我爹他本来就舍不得我,等到以后我嫁到宫中,这样的机会就怕更少了……”


    司照凝视着她道:“令焰是否真正消失还有待考证,但你既要嫁我,未必不会有别的危险,放你在外,我仍是不放心。”


    见她流露落寞之色,他道:“你若实在想留,那卫岭也一并留下保护你。明日我再增派人手留在柳府……如有任何异动,你需得配合。”


    “那就一言为定了!”


    她立即扬起眉,这姿态,多少有些得逞的意思,又收敛些许,两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瞧他:“所以,殿下你这是相信我了,对吧?”


    “你还没有解释你醉时提到的情根,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自然已是信了她,只是怕她“得寸进尺”,随口一说,她却听得内里一虚——本以为另有情根这一桩已打过底,怎知司照还是误解。只不过是误解左钰,他都如此生气,若告诉他情根是那个害得他失去一切的风轻神尊的,他又会如何想她呢?


    要不然……等大婚后再说?


    到时木已成舟,他要反悔也是不行了。


    这念头一起,柳扶微自己都怔住了。


    我……这,这算哪门子想法?


    司照见她表情阴晴不定,却想:他们到底是一起长大兄妹,我因一己之私,要她与左殊同保持距离,会否太过为难人。


    “我刚才不合剑,并非不想救人。”他沉吟了一下,到底没有将誓言的后患说出让她担心,只道:“我只是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古怪?”她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哪里古怪?”


    “如鸿剑本有除魔之能,出鞘之际可将周围所有灵气吸纳为剑气,此剑气可与剑主融会贯通,借为己用,但有时灵气之中也有可能会有怨灵,稍有不对,就当及时收剑。”他稍作解释,“所以,通常情况下使用如鸿剑者,不会放开剑鞘。”


    柳扶微听明白了,“可是左钰来的时候,他的剑鞘遗落在院子外边?”


    “嗯。这不像他会犯的错误。”


    “兴许,他灭令焰时也误入了什么幻境里,所以一时情急,才失了剑鞘?”


    想到左殊同昨夜也确实被神灯灼伤过,司照颔首:“也许吧。只是他被你刺伤之后,血流不止,也有些异常。至少我使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


    被司照这么一说,柳扶微也奇道:“是挺奇怪的,他还和我说‘对不起’呢。”


    “对不起?”“他蹙眉,“还说什么了?”


    “没了。”柳扶微摇了摇头,心里想的却是:莫非,是因为之前同他吵架的事?但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


    “要不,殿下今晚留下来陪我一起……哦,当然,没有要殿下你照顾左钰的意思……”


    他正要说话,忽感体内那股戾气又在开始倒流,五脏六腑有种密密麻麻地刺痛,知道身体已到了极限,必须尽快打坐调息,这里不能久留。


    “他既止血,应是无恙,有什么等他醒来再问。我……明日再来,你也早点休息。”


    司照匆匆而去,确如他所言,要留下卫岭。堂堂中郎将留在这里当她的护卫,当然给不了什么好脸色。


    有什么办法呢,太孙殿下的赌局最重要啊。


    卫岭忍了又忍,作出让步:“等我送殿下回宫后,再回来便是。”


    待他们离开后,已过一更,空气清冽,诸般喧嚣也散去。


    柳扶微正要回去看看左钰的伤势,越过穿堂,忽见庭院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下半章更新分界线——————————————


    竟是阿爹。


    柳扶微快步上前,问:“爹,您还没歇息啊?”


    柳常安面带忧色,“你同殿下谈得如何?”


    “……挺好的啊。”


    柳常安迟疑:“我似乎听到你们吵架声……”


    她“啊”了一声,“爹,你还偷听呐?”


    柳常安轻咳了一声,“阿爹岂会偷听?只是阿隽说听到你声音太大,爹担心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会否惹怒了殿下……”


    柳扶微愣了一下,这才会意:想必阿爹看他们迟迟没出来,就让柳隽过来探探口风,那傻小子听得有上句没下句的,指不定如何添油加醋呢。


    她随着柳长安一并踱向院内:“无非斗了几句嘴,哪至于惹怒殿下呢?他也是体谅我的,这不,还专程让我多在家中留几日,好多陪陪你嘛。”


    柳常安原本疲惫的面色微微缓和,欲言又止:“殿下,待你可好?”


    “爹,瞧您这话问的,若是不好,难不成我们还能悔婚?”她想着打趣一句,转头看柳常安神色凝重,“说笑的。我这几日住在东宫里,他待我是无微不至,半点委屈都没有让我受。”


    这才发现,阿爹身躯依然挺直,步伐却是深沉的:“你被选中为太孙妃这件事,虽说是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木已成舟,但说实话,爹到仍未有太多真实感……你知道爹从来不愿你嫁到权贵之家,婚姻事关终生幸福,最好还是能找一个知根知底、懂你重你的郎君。哎,原本我还想着……”


    见他不吭声了,柳扶微奇道:“想什么?”


    “是爹多想了。”柳常安叹了一口气,“天底下的父亲,最怕的……莫过于子女无助时没有地方可以依靠。如若你嫁到普通人家,受了任何委屈,待不下去了,随时都可回到娘家,倘若真是你夫家苛待你,爹但凡能给你做主,绝不会退缩;纵使他日爹老了,你弟弟也能护着你。但……皇太孙,只怕今后你在宫中都需谨小慎微,但有任何过失之处,爹爹都帮不了你……”


    柳扶微默默望向父亲。


    她知道柳常安所言都是实情,嫁给太孙之后,也许每一次出宫都要央得他的许可,她也自知自己与殿下之间仍有许多未解的环,究竟能不能幸福到白头,不能深思、不敢细想。


    从成为脉望之主开始,她的人生本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哪敢奢求更长远的呢?


    而阿爹……是因年少时总忙碌于政务、一次次疏忽她,如今回过头来才想拼命将爱补偿给她。


    这便是亲人吧。


    也许总有不足,会犯错,但只要爱在,羁绊就永在。


    她挽起他的手,“爹爹多虑。殿下让我住在东宫,都是为了以策万全,你也瞧见那神灯妖祟阴魂不散的,我今日只是出来片刻就险些丢了小命,还连累你们……”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柳常安道:“也确未曾想,你会被如此凶残的妖祟盯上,所幸有殿下,还有左世侄及时赶到……”


    她问:“左钰现在情况如何?人醒来了吗?”


    “尚未。好在药都喂下了,就是烧没退,老蔡和阿萝正在看顾……”


    “那我也去看看,爹爹早些休息……”


    “阿微啊。”柳常安叫住她,“他伤重如此,待人醒了,你也要好好说话,莫要再同他怄气了。”


    “我哪有?”她莫名,“啊,您是说刺伤他么?都说了那一刀不是故意的。”


    “爹并非指这个。爹是说,左世侄到底是个可怜孩子,或许于你而言,他只是个没有血缘的兄长,对他来说,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柳扶微倏地站住脚步,片刻后点头:“放心吧爹,我有分寸的。”


    ***


    左殊同果然高烧不退。


    柳扶微去的时候,阿萝和蔡叔忙活了半天,说是大夫施了针,退烧的药也灌了,仍没发汗。


    她抚上他滚烫的额,见他似乎嫌这睡姿难受,眉头紧蹙,脖颈来回晃。


    她不觉想起自己从前身子弱,好多次去逍遥门因为温差着凉,每次发烧阿娘照顾她,左钰总会在旁边搭把手,一宿没睡也是常有的事。


    阿娘会强调左钰的好,而那时候她说得比唱得好听:“等下次哥哥生病时候,就让我照顾他。”


    但在她印象中,左钰身强体壮,几乎没有生病过。


    想到他被自己捅了一刀还说“对不起”,柳扶微心里更觉烦躁,忍不住嘀咕:“万年不变闷葫芦。”


    阿萝听到了,问:“小姐,你说谁?”


    “没谁。”她看屋内窗户紧闭,同阿萝道:“窗都开了,需要通风,被褥也得换薄……算了,别盖被了,换个枕头,他不喜欢睡高的……”


    于是,张罗着去拿竹席卷成矮枕给他垫上,又打来好几桶冰冷冷的井水将毛巾打湿,分别在他额头、胸腹、膝窝处盖上,焐热了再换,如此反复,到后半夜,总算稍稍降温。


    彼时阿萝已经累得趴在耳房睡着,她折腾了大半夜,自也觉得筋疲力尽。怕他回温,也懒得再回屋梳洗,索性就着屋中的紫檀木摇椅靠一靠,想着小憩片刻。


    这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夜风微凉,院中半开的槐花轻晃,屋中烛火已燃尽。


    一瓣花自窗外被风吹拂而入,悄然落在床畔那人的眼皮上。


    床帐之内本无风,但下一刻那瓣花被吹掀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眉睫微微一动,极缓极慢地抬起。


    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瞳仁的,继而慢慢凝定。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许久许久未曾用过一般,轻握了一下。


    清风拂过,吹得窗户吱呀作响,他循着天光转过去。


    半晌,慢慢站起身,赤足落地,摇摇晃晃挪步往前,停在窗口。


    远方孤星,披露窗棂,院中槐花,开满枝头。


    不同于纯白梨花,亦不似桃花粉灼,像迎风摇动的风铃,空气中透着淡淡的甘甜。


    他伸出手,任凭花落掌心。握住时,像凭空刮来一阵狂风,整个院落的树摇曳了起来。


    风席卷树,落叶簌簌作响,满眼槐花漂浮。


    他临窗而立,发丝如黑色锦缎般在后背肆意飞扬。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大抵是这阵风实在有点大,以至于屋内的摇椅都被掀得一晃一晃的。


    他循声回首,看到身后摇椅上斜躺着一袭淡红裙衫的少女。


    少女已然熟睡,浑然没发现床榻上的男人已然醒转。


    他慢慢踱近、慢慢蹲下身。


    约莫是嫌屋内太黑,他左手指尖一拂,方桌上的烛台,一道青色的烛焰“腾”地点燃。


    烛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半空。


    他的目光划过她的睫,高挺而小翘的鼻子下,是红如海棠的唇。


    她单手垫着自己的侧脸,到底躺姿不舒服,摇椅摇晃大了,脑袋也禁不住往下一滑。


    一只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头。


    这都没醒。


    百年前,有一个嚣张狂妄的女妖,喜欢躺在树上就寝,每每酣然入梦,脑袋就会耷拉下来。


    那时,会有一个神仙总是这样接住她。


    就像此时。


    夜风吹开男子丝丝缕缕出落额前的发,露出了那一双眉眼。


    本该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目光下敛,竟似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冶。


    她的发丝被风吹乱,挂在唇边,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一缕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触觉是真实的,而他,也不再是虚幻的了。


    这样专注地、就近地看,他如同望着一个千百年不曾见过的人一般。


    只静了一刻,甚至不带多少犹豫,他低下头,将唇覆上了她的唇。


    一道细红的线掠过,划破了他的唇角。


    他转眸,看向那道红线的来源——她的指尖绕着一道隐形的线。


    凡人难以肉眼看到,但那条红线却清晰地现于他的瞳间。


    男人似有一瞬间的诧异,等看清了一线牵的来源,他抬指抚了抚嘴角的血,眼睑的弧度略微弯起。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在哪儿,你总是能讨那么多人的喜欢。”


    参差的额发在眉间轻荡,他唇角微勾,眸里居然透着一种微妙的笑意。


    “没有关系。”


    他声音轻轻地隐没在风中,“我回来了,飞花。”——


    作者有话说:左左暂时下线。


    风哥正式出场~


    这是我写文史上最迟出场的反派,也是最强反派。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拳打脚踢)欢迎他~


    (背景音:悬溺)


    (红包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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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人性本恶 “那就赌,这些……


    (上一章后半章后来又更一次, 没看的童鞋可以先看,蟹蟹)


    司照是在回宫途中烧起来的。


    当他触碰到不再属于他的如鸿剑时,已感觉到戾气上涌, 是因她的那句“心上人”稍得抒解。


    但他小觑了左殊同本该承受的反噬之力。


    临近皇宫时, 忽然感到千丝万缕的冷风在周身肆意横行,清心咒无法遏制,甚至于一念菩提珠都迸裂了两颗。


    他的五感本就淡薄于常人, 连他都能感受到明显的症状时,实则人已烧到了极处。


    继而意识迷离。


    大概是接触过如鸿剑的缘故,连入梦, 都与如鸿剑相关。


    ***


    “你可知, 今你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 即是立下赌约, 代价可由神明决定?”


    他应是梦回以如鸿剑借天之力,得见风轻的那日。


    噩梦的开端,天与地仿如在混沌中倒行逆施。


    少年的他焉能不惧?


    挑战神明, 唯古籍有载,今朝从未有之。


    但当年的司照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看向风轻:“若我没有记错, 神明一旦应约,便要回答挑战者的问题。”


    风轻道:“每一局, 仅有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少年太孙握着如鸿剑的手心沁出了汗:“我若要灭灯,该当如何?”


    凡人无法窥探神明的秘密, 未知与无能为力是最可怕的。


    与其不得其法对抗神明,不如直接向神明索要答案——毕竟神明不可不答。


    司照所问,的确是直切要害。


    风轻闻言一笑,居然直言:“执如鸿剑, 召正灵之气,即可灭之。”


    司照似乎不大相信。


    风轻看懂他心中所想,施施然道:“神灯的业火乃是人间恶念欲念所供养的,欲要灭之,需正念善念之气。如鸿剑主本可召唤天地正气,剑气自可灭之。”


    神明说得如此详尽,简直无异于手把手教他如何灭了自己。


    “当然,就算你知道了灭灯之法,也是灭不尽的。” 风轻莫名带着悲悯的声音传来:“一人之善,难斗众生之恶。你越想救赎他们,他们越会背弃于你。”


    司照只问:“这就是,神尊以业火焚烧生灵的理由?”


    风轻笑而不语。


    司照问:“你究竟在人间布下多少神灯?”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你若能活到那时,再来相问。”


    既知答案,司照不再多留,只想第一时间赶去灭灯:“敢问神尊,第一局想赌什么?”


    风轻饶有兴致地看着烟雾之下的众生:“你说,这些与你出生入死,追随你、敬重你的人,会不会背叛于你?”


    司照眸光微微一闪,坚定道:“不会。”


    风轻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那就赌,这些人、所有人,终将弃你而去。”


    第一局赌局,以运势作为赌注。


    司照一回凡尘,就以如鸿剑召唤万灵之力,将之前神灯悉数灭尽。


    原本借命偷生者,一夜之间暴毙,更多的人因此保全了性命。


    然而这一桩火焚案解决没多久,城中很快又现神灯。大理寺在各府衙、各军士配合之下,迅速搜罗民间神灯,每灭完一盏,就会新生出两盏,灭了两盏,又会出现四盏。


    哪怕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却永远有人偷偷点燃。


    只因神灯总能令他们实现求而不得的愿望。


    无论官府中人如何张贴布告,如何挨家挨户警示后患,或有人惧怕,但也永远有人敢以身犯险。


    神灯就如烧不尽的野火,如论如何都灭不绝、除不尽,甚至于有人对太孙提出质疑。


    人在尚未付出代价时,只会看到自己能够得到的。是以,每每太孙挥落如鸿剑之际,就是他们奢望破灭之时。


    自也有支持太孙者,一时之间民间形成两种说法、两股势力不断谩骂争吵,愈演愈烈。


    那时,司照一心查案,未觉有异。


    他在此期间另外发现了规律——风轻乃是残魄,无法入世,他必是要寻找一个掌灯人代为传递业火。


    只要找到此人,一切就会结束。


    他并非不知人心,但他更明白神灯于人的蚕食如同罂粟,当局者迷,他既身为人间唯一一个能够灭灯之人,不该在此计较一时的得失毁誉。


    然而质疑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彼时火焚案已过去三个月,更多未亲身经历者,根本不明真相。于是城中开始有谣言称,那些人本不必死,是因太孙灭灯才死;更有甚者认为,神灯本就是救世的存在,是皇太孙仰仗着自己手持天下第一剑才倒行逆施,与神为敌。


    这种说法就如神灯的火种,传出洛阳,传到长安,就连朝中上下都有人在质疑皇太孙如此公然对抗神明,会否为大渊增添灾难。


    “那可风轻神尊,百年前还是大渊皇家供奉的神明,岂可任凭太孙殿下任意辱之。”


    官员之中也有人私下祭拜神灯,得了好处,自然要开始使绊子。


    起初只是不配合大理寺,接着是暗阻皇太孙办案,哪怕司照反复强调神灯的可怖,他们却浑不在意。


    或者,有些人是单纯害怕神明,有些人则是认为自己可以不被神灯所惑,即便真有什么万一,只要不祭出性命,最终都有太孙殿下的如鸿剑兜底,又何足畏惧?


    纵身居高位者,侥幸之心与寻常百姓却是大同小异。


    司照是在那时意识到,散播神灯的掌灯人,说不定就在朝中。


    皇太孙对于百姓素来仁善,但对于知法犯法的官员自然不留情面。


    他开始彻查私藏神灯的官员,但有犯禁者,无论官职大小,是否爵位加深,均一视同仁逮入大理寺大牢,加以严惩。


    他夜以继日、付诸一切精力,然而神灯越灭越多。渐渐地,他性情也变得激进,连圣人的劝慰也置若罔闻,更有人说他的手段之霸道、狠厉更胜太子。


    正是在那时,卫岭的父亲也被神灯迷惑了心智,调派禁军阻挠皇太孙搜查神灯,司照一怒之下拔剑欲要当场斩杀,卫岭为救父亲,向太孙的后背捅出了第一刀。


    尽管刺得浅、避开要害,并第一时间代为擒下父亲、屏退禁军,自请死罪,只求太孙饶他父亲一命。但那一刀,却让许多人都看到了——连自幼跟随殿下的伴读都都背叛了太孙!


    司照终究没有治卫岭的罪,那之后,他身边再无卫岭。


    之后每一次的灭灯都比上一次更难,背叛他的人越来越多,最终还愿留在他身畔的只剩大理寺四子了。


    寺丞言知秋,评事言知行,主簿张柏,司直黄粱。


    而洛阳城中,有许多人开始聚众闹事,朝廷兵马越镇压,越激发民众逆反之心。他们许多人已在神灯的影响之下失去理智,竟是愿意付出所有都要祭奠神明的阵仗。


    司照担心风轻将还魂人间,急返洛阳,但四子唯恐太孙受到伤害,百般阻挠。他终是失了控怒斥:“你们也和他们一般,认定我无法对抗神明?还是说,你们也想要背叛我?”


    四子错愕。


    言知秋道:“我等对殿下忠心不二,只是若然神明复生,殿下也需保住性命方能与他一决高下。”


    那时的太孙哪里听得入耳?


    而当他一意孤行再入洛阳城闹事的镇中,看到被神灯侵蚀灵魂的百姓,所有人都在高呼要杀了他。


    他发现自己握不动那柄如鸿剑了。


    不止帮不了任何人灭任何一盏灯,甚至将自己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内。


    他开始理解风轻的话意。


    他可以灭神灯,却灭不了人的欲望。


    他从前得到人心,是因为可以带给人希望,可当他要灭掉人希望时,也就失去了人心。


    他陡然发现,他以为自己仍处在第一局对决中,但第一局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


    他失去了他的运势,输了人心。


    ***


    司照迷迷糊糊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内。


    床榻周围围着数名安业寺的高僧,正轮番为他驱逐心魔。


    直到痛苦慢慢缓解,整个心绪方才回归平静。等到能够全然睁开眼,天蒙蒙亮,床边不少服侍更衣汤药的宫人。


    司照偏头,看到年迈的祖父坐在床边,紧握着他:“阿照,感觉如何?”


    他挣扎着要坐起身,圣人令他躺平,并厉声道:“若不是朕急召几位高僧入宫,后果不堪设想!”


    “孙儿不孝,令皇爷爷忧心。”


    圣人挥挥手,宫人悉数退下,他问:“究竟发生何事?你身上为何会有天谴的咒文?”


    意识到咒文被瞧见,司照心头一紧。


    “未犯之罪”的说法从未消失,一旦让皇爷爷知道咒文是“由爱生怖”……


    圣人肃然问:“莫非……是因为,你还想查神灯案?”


    他几乎不曾对皇爷爷撒过谎,此时也只能沉默。


    圣人道:“当年你为了神灯一案,闹到何等不可收拾的局面,付出多少代价,莫非你已然忘了?”


    司照道:“神灯案再现,风轻必将归来,我……”


    “那就交给大理寺,交给左殊同,”圣人急了,怒捶榻板,“他现在才是如鸿剑的主人!”


    司照默然。


    圣人看他脸色惨白,终究没有苛责,只道:“你的新娘子昨夜险些遭难,朕之前还觉得奇怪,如今看,只怕是因为被你相中才如何多灾多难。”


    司照想着,至少皇祖父这么想,就不会将焦点放在她身上。


    他敛眸:“是孙儿的错。”


    “听说她留在柳府,不会又打了悔婚的主意了吧?”


    “不是。是孙儿此前一心护她,才想留她在宫中,如今又恐她因我受难……”


    圣人看他仍有心去保护自己的太孙妃,料想他应不会再像过去那般鲁莽了。随即道:“你且安心歇养,专心筹备婚事,至于神灯一事,也无需太过忧心,朕自有办法。”


    司照微怔。他不知道皇祖父所谓的办法是什么。


    无论如何赌局之事必须守秘,他也怕惹皇爷爷忧心,未再多言,直等圣人走了之后,方才起身唤来卫岭:“不是让你去柳府护柳小姐么?为何还在这里?”


    卫岭气急:“殿下都病那样了,还记挂着别人……”见司照变了脸色,“我已派汪森去柳府,柳小姐好着呢。殿下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我没事。”


    “没事?你那手串都断了两颗呢!”


    司照低头,抬指抚向一叶菩提珠,竟见当真裂了两颗,看来这次反噬的确严重。


    他抬指轻抚向其他珠串,忽尔发现不对。


    另有一颗菩提珠面上也有裂缝,却不是迸裂,而像被什么东西切裂了。


    这一道划痕……是顺着戒指方向的。


    难道是,一线牵?——


    作者有话说:非常纠结的一章,本来不想当下就揭开当年的赌局,但还是想大家更清晰的去看后边的剧情,所以决定提早。


    我知道大家很着急看太孙黑化,但是这个故事总体就是越接近的这几章越不好写。


    当我把这个故事的封面换成太孙,那应该就是马上就要写到的时候。


    不想错过就留心一下封面哈~


    (红包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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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第一百章:棋局之中 柳扶微自然不知,……


    柳扶微在迷迷糊糊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朝阳溜过帘帐去揉她的睡眼, 她惯性地抓起褥子想往脸上一盖,闻到了一股淡淡血腥味,整个人一个激灵坐起身。


    血腥味应该是昨夜左殊同留下的, 她印象自己明明在躺椅上歇息, 却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上。


    见他人不在,她趿鞋下榻,一推开门就看到端盆的阿萝:“有没有看到左钰?”


    阿萝:“少卿大人很早就醒了, 当时见小姐睡得熟,就先抱你去榻上休息……”


    柳扶微顿觉离谱:“他人呢?”


    *


    一到前院亭内,就听到柳常安的声音:“贤侄这一招‘诱敌深入’真是杀了我个措手不及啊……”


    柳扶微万万没料想, 昨夜还血流不止差点丢了小命的人, 一醒来居然会陪同阿爹下棋。见他左胳膊还缠着绷带, 简直没好气:“阿爹倒是挺有雅兴, 不去点卯在这儿和病人对弈……”


    “今日休沐,爹一会儿还得出门为你准备嫁礼。”柳常安笑道:“难得有空同左贤侄对弈两局,他的棋艺比之过去是精进了不少啊。”


    阿爹年轻时也算个棋痴, 这些年忙于公务也不怎么碰棋了,听他这么说, 她道:“就他那棋艺,就算精进也不是您的对手吧……”但看石桌上棋布错峙, 左殊同的白子还真胜了,她“嗬”了一声:“左钰,你这些年去哪里偷师了, 居然下得赢我爹?”


    左钰从小不擅下棋。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他可是连她都玩不过的。不过,她没回嘲他,他都不承认自己棋艺不精, 但不知怎么的,今日这一句怼,他仿似浑然没有听入耳,一双眼望过来,甚至给她一种他在笑的错觉。


    “瞧你这口无遮拦的,人家从前是让着你的。”柳常安瞪了她一眼,“别杵着了,你赶紧去吃早膳,莫再饿坏了身子。”


    柳扶微耸了耸肩,不再管他们,兀自去找橙心用早膳。


    橙心睡得比她还迟,醒来的时候还赖了好一阵子床,两人搁屋里一人捧一胡桃糕,就着乌梅浆聊起昨日那一番惊心动魄,仍觉心有余悸。


    橙心听到柳扶微刀斩令焰时,不由啧啧称奇:“不愧是姐姐,就连那个什么神尊都不是你的对手啊……那,如今他的主魂已经散尽,不会再复活来找你麻烦了吧?”


    “大概……吧?”柳扶微心中总有些不确定,“神灯来自风轻,若主魂消失,其他的残魄也会消失,倘若令焰真的没了,那么在外边散播神灯火种的,应该也会消停吧?”


    橙心觉得有理地点头。


    柳扶微:“不如你去找席芳问问情况?”


    橙心:“那我们一起!”


    柳扶微往门外一比,“我爹留左钰在家里养伤,太孙殿下派的那个汪护卫也在外院盯着呢,我之前……答应过他们再也不管教中事务,现在暂时出不去。”


    “哎,我有点理解你的痛苦呢。其实我教在姐姐和芳叔的带领下,已经收敛很多了,姐姐,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


    “也不是完全不考虑……”


    橙心眉色一扬,“姐姐还愿意做教主么?”


    柳扶微做了个“嘘”的手势:“总要循序渐进,且走且看嘛。”


    “明白!”橙心拍了拍黏在手上的芝麻,“那我这就去找芳叔打听火种的事。”


    *


    要否继续留任,柳扶微实则未下决心。


    原本她马上就要当太孙妃,袖罗教主这样的身份实在是一道埋雷的云,什么时候炸开都不好说。


    她慢慢拨动着指尖的脉望,任意支配此器的兴奋感虽已淡下,但经此一事,她至少体悟到了一个道理:倘若不是席芳差谈灵瑟带她出宫,她就无法及时赶回家里,令焰还会对她的家人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殿下和左钰固然可靠,可他们总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总不能真的时刻仰仗别人而活。


    从前,她不愿承认自己这祸世的命格,十之八九是想着逃避,可如今想,“祸世”二字该如何解读,她根本一无所知。就算是想要趋吉逃凶,也得知道何为“吉”,何为“凶”吧?


    脉望既认她为主,袖罗教也可为她所用,她又何必非要先将它们视之洪水猛兽,从而让自己反复落入危境之中呢?


    柳扶微心念至此,当是有一番倾向,却也知,不论是司照还是左钰,断不会同意她的想法。但若三缄其口也非长久之计……


    回经前院时,她看亭中就左殊同一人拾棋子儿,还未想好如何说,他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原本垂下的眸色抬起,侧首望来。


    她背着双手,上前问:“战况如何?”


    “两胜两负。”


    她“咦”了一声,“阿爹居然没和你攀个胜负输赢?”


    “他有事。”


    “那我陪你来一局?”


    她面对面坐下,抢过黑子先行,坐得近了,这才后知后觉见着他唇角上横着一道血痂,不由蹙眉:“你嘴怎么了?”


    “不留神,划伤了。”


    “啊?昨日就伤了?我怎么没印象。”她好说照顾了他一夜。


    “我的伤本就不止一处。”


    柳扶微闻言,目光落在了他的肩上:“那你还疼不疼?”


    “嗯。”


    左殊同吐出这个字时尾音稍长,与往常冰冷冷的腔调颇有不同。


    “啊?”


    他动了动睫毛,凝望着她,态度看着诚恳:“确实疼。”


    柳扶微愣了一下。


    她印象中,左钰最是逞强,从不喊疼。


    柳扶微心中本来就内疚,听他这么说,咕哝道:“你就怪我吧。”


    “怪你什么?”


    “怪我捅你这一刀啊。我可得和你说清楚,全因令焰幻化成你,我才会将后来的你当作是它,真是前脚后脚的事儿,我哪能想到会有这么巧……好吧,我承认,没有辨别清楚就下手是我不对,但你也有责任啊,堂堂大理寺第一高手,没有道理躲不过去吧。”


    她抢声滔滔不绝,等着左殊同反驳回来,哪料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是么?”


    “我爹没和你说?你不知,那倒霉家伙竟还说我看到的人就是风轻,你说离谱不离谱?”


    他信手落子,未语。


    柳扶微盯着棋盘,状似随意问:“不过,那时候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嗯?”


    她抬头看他,眸中现出惑色,“就是昨天,你不会忘了吧?”


    左殊同,不,应该说是风轻拈棋子的指尖微顿。


    他确实不知左殊同当时为何这么说。


    哪怕……他确是自己的现世之躯。


    世事竟是有如此巧。


    若非昨日,她将令焰斩破,他也不会提前被唤醒,更不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现世之躯。


    恰逢左殊同赶到此处,为斩灭令焰拔如鸿剑吸取周围的灵气——若非如此,他一缕游魂本不会如此轻而易举钻入他的身体内。


    只待左殊同当场收剑,他就能够顺利将其占据。


    虽然,当时的左殊同察觉到有异……不惜弃剑鞘,由着如鸿剑不断释放剑气,欲要将自己从他躯壳驱逐,甚至在中刀之后,宁可等着鲜血耗尽。


    如若当时再熬下去,风轻为护这尊躯壳,就不得不暂时离开。


    可偏偏当时皇太孙到了,并且……合剑了。


    如鸿剑合上,他的神魂得以将左殊同彻底压制——既然不愿乖乖顺从,那就取而代之。


    一切就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甚至超出了他原本的筹谋,无需等到第三局赌局结束。


    飞花,已经坐在他的面前。


    柳扶微自然不知,眼前这人已非左殊同,而是一缕游荡于世间百年的神魄。


    她只当左殊同锯嘴葫芦的老毛病又犯了:“不想说算了,每次都是这样……”


    风轻微微抬头,天边卷着的云落在他的眸中:“对不起,未能兑现我的诺言,没能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就停在这,后半写多了,直接发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