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当晨光洒入紫藤萝巷时, 莱尔才睁开了眼睛。
在终于解决虎视眈眈的狼群,终于在大主教面前做实能使用圣言的身份,终于提升等级强大自身后, 她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日。
她将自己从上到下都清洗干净——虽然大贵族完全不需要清理, 身体也不会允许任何灰尘挂在上面。
但习惯使然,水流冲刷时带来的幸福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都。
当然,洗完澡最舒适的事情也即将开始。
莱尔倚靠着床坐下, 打开昨晚从巴巴文那里打劫来的物品。
首先就是那连她都觉得沉甸甸的木制箱子,四边包着黄铜角,大概有半条腿那么长。
她轻而易举捏碎了厚重的锁, 然后能将人闪瞎的金光映射出来。
就算是名医遗孀, 吸血鬼也没忍住咧开了嘴。
“修士大人这是在药剂走私上赚了多少?”
满满登登一大箱全都是圣金币, 一枚接一枚码放得整整齐齐, 比哈维留下的还要多。
接着是一大包的首饰摆件,将昏暗的卧室照得堪称金碧辉煌。
“希望道尔顿能知道黑市销赃的办法。”
莱尔满意清点完自己目前的资产,这才终于有了一些大贵族的感觉。
等将箱子包裹塞入暗室, 并派了一只麻雀一只蜘蛛看守后,她慢慢悠悠下楼, 去查看目前诊所里唯一的“病人”。
不得不再次感叹狼王不讲道理的体质,比杀猪更粗暴的治疗方式与输血办法没有引起任何感染与高热。
道尔顿的脸色体温经过一夜修养已经回归正常, 断肢缝合的部分甚至已经明显长出新的皮肉。
它眼皮下的眼珠正不停转动,似乎马上就能醒来。
欺诈乌鸦飞到床边,嫌恶地用翅膀捂住鼻子, “主人,它可真臭啊。”
就在这时,金色瞳孔“刷”一下睁开,完好的那只手闪电般抓住翅膀还没收回的乌鸦。
“主人!”大鸟吓得连毛都飞上天了, 它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它要杀我!”
“道尔顿。”吸血鬼观察着狼王腹部的贯穿伤,连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叫了一声,巨钳一样的手便将乌鸦放开了。
来自地狱的大鸟吓疯了,连忙飞到了离床最远的门框上,叽叽喳喳骂个不停。
道尔顿直勾勾盯着它,沙哑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你应该把它炖掉。”
“不行,”莱尔收回目光,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它是冈格罗的财产。”
欺诈乌鸦雄赳赳气昂昂挺起了胸。
狼王终于将眼球凝视的方向移到她身上,“你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治愈了你的致命伤,”吸血鬼好整以暇地托着脸,“我帮助你清醒过来。哦,我有提过你的下属们吗?已经平安离开了中央城。”
道尔顿的人类形态和兽形完全不同,它整个身躯都偏高偏窄,体表仅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脸虽然称得上棱角分明,但并没有维格那么富有攻击性。
当然也没有亚德里恩那么单纯且人畜无害,它看上去更像一柄从贵族家流传出来的、造型华美昂贵的短匕,线条流畅,内含杀机。
“我的伤都是你造成的,”道尔顿似乎并没有被契约控制住脑子,它的思维依然转得很快,“包括我下属们目前的处境,都是你。”
莱尔表面笑眯眯的,然而手上的指甲已经逐渐变长。
然而道尔顿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在发空与专注之间来回切换,似乎在抵抗刚清醒后的晕眩感。
“可即便我如此清晰知道你有多么阴险狡诈如毒蛇,心黑手狠如魔鬼,是狼族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但我还是提不起哪怕一丁点对你的敌意。这不对劲,“他低声说,“我本该应该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拧断你的脖子,可我现在却想替你梳头。”
“这就是黑暗一家亲,”吸血鬼翘着腿,懒洋洋望向窗外,“我们原本同属于地狱,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圣廷才是真正的敌人,大主教远比我该死。”
她低下头,漆黑的眼眸似乎能一眼望进狼王心底,“你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终于看清了事实本质而已。这值得为你鼓掌。”
说完,她真抬手拍了两下。
即使敷衍,清脆的声音仍然让道尔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所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的下属们离开中央城,我为什么还在你手上?”
道尔顿的毒舌莱尔早有体会,她完全不在意,甚至将其都视为对手对自己最高级的夸奖。
她向后靠向椅背,简单讲述了昨夜的事。
“所以现在圣廷应该忙着解决那些贵族的住所,安抚他们惊吓受伤的心,没工夫再来检索一只生死不明的狼王。”她指了指它身上的伤,“所以你有大把时间能进行修养,但我无意成为你的仆从,你得尽快靠自己恢复健康。”
道尔顿捂着断臂处坐了起来,它上半身是光/裸的,散碎的阳光透过窗亮缝隙落到它小麦色的皮肤上,勾勒出午后海浪似的肌肉纹路。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它淡声说,“狼族的体质除非是始祖到来,否则谁也无法抗衡。”
“可你迄今为止也没有完成你计划中的任何一部分,”吸血鬼居高临下戳破了它努力填补上来的自尊心,“你想侵略人间,失败。你想覆灭圣廷,失败。大主教活蹦乱跳,人类的餐桌上每天的肉食都不一样。”
狼王偏了一下头,直接被气笑了,“弯弯绕绕一大堆,你究竟想说什么?是打算激起我的怒火,让我认清我已无力回天的现实,然后乞求你的帮忙么?”
莱尔静静地望着它,轻轻点头,“是。侵略战是没用的,人类的顽强超出你的想象。想要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像人类一样生活,我们需要解决的只有最关键的部分。”
道尔顿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们”,那是如此自然的描述,仿佛宗出生起它和她就是双胞胎或别的什么。而明明昨夜它还咬下了她的胳膊,并真心实意想要杀死她。
更让人惊讶的是,它居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狼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濒死后又逐渐恢复健康的身体和怪异却找不出问题的脑袋,沉默几秒,才出声道,“大主教还是教皇?你想杀谁?”
“我有没有强调过我很喜欢你的聪明,”吸血鬼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笑容真挚,“是的,这两个人都必须死。最好死的时间不会相隔太远。因为它们才是圣廷运转起来的关键,拔掉重点部位的齿轮,连马车都会瘫痪。”
“我同意你的想法,但这不可能。”狼王重新躺了回去,弄清楚吸血鬼的目的让它心安了下来,并且吸血鬼夫人眼底的某种无知让它感到好笑,“仅凭你和我,根本杀不死那两个人。”
外面有人的声音传来,饭菜的味道融进风中。
此时已经深秋了,落叶不甘地放开拽着枝桠的手,被气流扔到地面上,被蚯蚓压在身下。
蚯蚓不知道落叶上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是什么,就像莱尔不知道道尔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样。
“他们只是人类。”莱尔说,“就算他们拥有强大的光明力量,可同样会被一场瘟疫剥夺生命。他们并非无坚不摧。”
“夫人,”狼王转过头,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你的智慧难道只用在杀人上吗?圣廷宗教建国数百年,你有听说过有哪一任教皇和大主教是死于瘟疫或疾病吗?”
这是莱尔的致命伤——穿越不附带记忆,一直以来疲于奔命更让她没用机会了解这里的历史。
道尔顿的话语里透出某种不详,让她忍不住攥紧手指,“如果你愿意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或许我愿意留下你的断臂。否则,可能你明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自己不得不当一只残废的狼王。”
道尔顿倏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可即时面对着如此冒犯它的女人,它仍然生不起气来。
它望着那张脸,忍不住想起她的所作所为。
她是那样睿智,设计的圈套步步杀招,就算是它也根本无法挣脱,只能乖乖把脖子伸进长满尖刺的头圈里。
那双暗夜里猩红的瞳孔和死神的镰刀泛着同样冷的光。
狼人慕强,这就是它下意识放弃杀意的原因?
道尔顿移开视线,罕见的没有继续阴阳怪气,“教皇和大主教不会被任何一场瘟疫杀死,包括疾病。他们当中的每一任都是自然死亡,你明白我的意思么?自然死亡,指的是那具躯壳已经无法支撑灵魂里的东西。”
“夫人,那两个人并不算真正的人类。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花费那么长时间准备恶魔真言的软甲与剑,为什么要准备大量火油。你的强大确实让人折服,但你对常识空白得像初生的绵羊。”
狼王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将莱尔的耳朵炸得“嗡嗡”直响,炸得她冷汗覆满后背。
“不是….人类?怎么可能?大主教对亚德里恩表现得可不像拥有神性的东西。等等,”吸血鬼抓住什么,忍不住身体前倾,黑发落在狼王的腰腹上,像羽毛轻扫而过,“你说他们的灵魂里有东西,什么东西?”
道尔顿皱起眉,忍不住扭了扭身体。但随着它的动作,腰腹上的异物感愈发严重。
它挪开目光,又移了回来,对视之后它才开了口,“是的,他们的灵魂里有东西。作为圣父在人间的代行者,每一任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类,都会在继任仪式后多了一点东西寄居在灵魂里。这通常连他们本人也毫无察觉。”
莱尔慢慢直起身体,“但你知道。”
“不仅我知道,你们已经飞灰湮灭的始祖们也应该知道。”道尔顿扯动嘴角,“毕竟它们都是死在那东西上面。否则仅凭弱小的人类,就算他们比蟑螂繁殖的更快更难以消灭,也绝对不可能仅仅花了百年就将十二支吸血家族全部灭绝。”
说到这,狼王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那可是地狱的权柄,是人类永远无法伤害到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
莱尔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将一切串联起来了,她在治疗十字军队长阿瑟时就听说过,阿瑟的腿是在剿灭最后一支吸血家族时被打伤的。
那时候吸血鬼不仅想折断他的腿,还试图将他从血族的乌鸦城堡上扔下去。是大主教及时赶到,才扭转了战局,将人救了回来。
始祖们是可怕而强大的,连莱尔都拥有操控血液的功能,冈格罗的始祖没道理不会。
战场的无情与血腥无可比拟,只要有人不断死亡,按理说吸血鬼就永不会灭亡。
可始祖们还是死了,所有的吸血鬼都死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一直以来萦绕在她心头的违和感此时终于找到了症结!
“他们灵魂里的东西是什么?”她紧紧盯着比金子还咬耀眼的瞳孔,“难道是…圣父?”
道尔顿深深看了眼对面人的表情,“准确地说,是圣父的一部分。是圣父为自己在人间预留的‘通道口’,一个闪着圣洁光芒却肮脏恶臭的老鼠洞。”
天空上不知何时渐渐布满阴云,积聚的水汽让空气变得潮湿粘稠。
刚刚还灿烂的暖阳已经消失不见,铅灰的颜色将整片大地包裹。
吸血鬼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她亲眼见过大主教伪善的一面,变态的一面,她完全看不出来那个人身体里藏着圣父的一部分。
“就和地狱之门一样?”她问。
这句话让道尔顿挑起了眉,“我发现你确实对常识没有任何了解,这很奇怪。谁初拥了你?谁教导了你?吸血家族等级森严,不可能允许野生的成员在外面闲逛,何况还是你这样强大的。”
它的目光扫过她漆黑的头发,在她的长睫上掉落,最终滑进她比夜更加幽深的眸子里,“你到底是谁?”
如果没有契约在,莱尔永远不会让自己在狼王面前暴露这么多怪异之处。
她一边引领着话题,一边随时随地检查着契约之力是否完好无损。
狼王真的太敏锐太聪明了,几句话她就容易漏底。
不过契约还好好的,那么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继续问下去。
“说些有用的吧,追究出身是人类才会做的事。”莱尔靠得更近了些,“告诉我,圣父留下的通道,和地狱之门一样么?创世恶魔和圣父,都无法随心所欲来到人间?”
“主教与教皇灵魂里的老鼠洞,是圣父偷偷摸摸留下的。”狼王枕着完好的那条胳膊,声音里带着森林特有的苍茫。
它将这个世界磅礴浩瀚且诡谲的一面展现莱尔看。
“神在创造世界之初设立了明显且不可逾越的界限,那界限讲世界分为了光明与黑暗两部分,真够简单粗暴的,是么?由此可见那位神也并没有很爱这里。”
人间原本就是光与暗的交界处,一条夹缝,人类在其中苟延残喘,踽踽独行。
可随着日月变迁,时光流转,原本只能苟活于缝隙中的生物,却依靠着顽强与坚定不移的意志为自己创造了新的世界。
“创世恶魔随心所欲,它甚至不在意谁分走了祂的权柄。祂在黑暗中沉睡,无意参与世界变迁。”
狼王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有着浓浓的讽刺,“然而圣父却注意到了极速发展的人类。祂盯着他们,像鬣狗闻到腐肉。祂尝试投射一道圣光,惊喜看着人类跪拜高呼。”
瞧啊,光明与黑暗,究竟谁是圣洁,谁又在堕落?
圣父感受到了力量,它数以万万年不曾有过改变的身躯因为人类的信仰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于是贪婪滋生了。
“祂想要得更多,于是祂不断尝试将下越来越多的神迹。直至宗教出现,祂的名字、祂的光辉、祂的圣光被创立,祂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正汇聚此身。祂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比地狱中沉睡的家伙更加强大。”
“偏偏这个时候人类同样发现了地狱的入口,死去的尸体上开出腐败的亡灵之花。那瑰丽的色彩包含着灵魂中黑暗的底色。”
于是一部分人类转身将头磕向了地狱。
圣父盯着这一切,再次品尝到了何为“不满”,何为“嫉妒”。
为什么世界上还需要两个神?
为什么黑暗里躺着的家伙要被以“创世”为名?
创世之神只需要一个,人类不需要有两种信仰。
一切的一切存在,无论有多么高贵到无法触碰,只要拥有智慧,只要有所行动,那么祂/他/她/它必然有所动机和目的。
目的构成理想中的场景,动机铺就前行的道路。
说到这,莱尔已经全明白了。
圣父的目的很简单,祂想要这个世界所有的权柄。
祂想吞噬创世恶魔,让地狱从现实抹除,彻底变成只有画中才能描绘的景象。
怪不得圣廷完全不在意血族各种各样奇异的能力,怪不得圣廷对血族只有毫不犹豫处死一条路,怪不得黑暗生物明明那么多,偏偏只有血族登上了唯一的清除名单。
因为血族身上有创世恶魔的权柄。
人类只是工具,是阶梯,是圣父计划中为祂奋斗终身的小白鼠。
他们的欲/望并不重要,更不需要在意。
“每一句恶魔真言都是创世恶魔的眼睛和手。”道尔顿转身凝视着莱尔,“这才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出恶魔真言软甲与剑的真正原因,祂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切。”
“当恶魔的剑劈砍在大主教身上,祂才能感受到敌人已经对祂虎视眈眈了。只有祂醒来,我们才有可能真正颠覆圣廷的统治,解除黑暗种族艰难的处境。”
莱尔点点头,她没有在震惊中忘记自己的任务。
所以她顺势而出,“那么你是如何得到恶魔真言的?你去过地狱,见到了创世恶魔吗?”
“啊….至于这部分。”狼王罕见有些停顿,那并非是伤势造成。
但很快,它就大大方方说了出来,“是我偷的。”
莱尔:“?”
“是我从恶魔巢穴中偷出来的,”狼王身上带着桀骜,“不过那也是因为祂完全不在意这些,祂一直沉睡就像一只傻乎乎的睡鼠,只有在很偶尔的情况下,或是强烈震动下才会醒来一小会儿。”
“我尝试叫醒祂,但祂的使魔告诉我如果祂当面醒来,我会立刻被碾成一滩齑粉。所以我把恶魔真言偷了出来,尝试用剑去让圣光把祂唤醒。”
“只有神能战胜神,只有神能关闭神的通道,只有神能永久消除人类灵魂中残留的圣光。”
不,那样的话光是主教与教皇还不够。
莱尔没有出声,但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年轻又善良单纯的脸。
亚德里恩。
圣父的手可不仅仅伸到了主教与教皇身上,祂还做了别的尝试——圣子。
亚德里恩身上有天使的烙印,能行驶预言的力量。
“是的,你也想到了是吗?”狼王闭上眼睛,咳嗽了两声才低低地说道,“圣父的狡猾简直和你不相上下。但亚德里恩只是祂首次尝试,那作品并不完美牢固。比起近千年的灵魂残留,轻而易举就能杀死他。”
至此,一切都通顺了,一切疑问都有了解答。
起点与终点连城了一条线。
莱尔踩在线上,仰头看见黑漆漆的天穹露出它原本的脸。
熟悉的蓝紫色光幕浮现于半空之中。
[恭喜你!你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起源和过程清晰而深明地展现在你面前。你经历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危机,你成功化解并存活至今。
于是,你拥有知晓一切的资格。你明确了自己的敌人,了解了自己所背负的处境。
你挣扎于两做大山的倾轧之间,现在,如何解决这一切你同样有了决断。
你是唯一的血族,是最后的血族。
你的想法决定一切。
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没有谁是应该被彻底抹消的。
存在即是道理,血族是,黑暗与地狱是,创世恶魔同样也是。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狼王与创世恶魔的过往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件始祖遗物已发放完毕,请注意查收!]
第57章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 莱尔顿时感到神清气爽。
她终于揭开了谜底,破解了谜面。
她破除了所有的魑魅魍魉,直面了全部真相。
这就是一场大型的“争夺游戏”, 每个阵营都拥有自己的自私, 每个阵营都在互相利用。
她被游戏系统强制挟持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满足系统背后血族亡灵们的惊恐与不甘。
不甘被灭绝,不甘被算计。
它们想借她的手去报复, 想利用她再次让血族重回这个世界。
原本她应该只是一个炮灰,一个重振血族后就被系统背后的血族亡灵吃掉取代的祭品。
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那么疯。
她不遵从系统设计的路, 她偏执地杀死了血族重新壮大的所有可能, 甚至折断了狼王的臂膀, 让其俯首称臣。
她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癫迫使系统别无他选。
在光幕中最后几段里, 系统甚至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告。
“没有哪个种族是该被灭绝的,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它甚至不敢直接指挥她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游戏系统只有她了, 它除了相信她依靠她走下去,它已经无法开辟出第二种可能了。
莱尔已经完全掌握了话语权, 现在,一切都将由她主导。
“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吸血鬼低哑地笑, 但很可惜,她没有时间庆贺。
想要达成最终目的,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
1.找到教皇。
道尔顿说得很清楚, 圣父在人间留下了两个“通道口”。一个在教皇的灵魂上,另一个则位于大主教身上。
可直至今日,莱尔没有听说过有关教皇的信息。想要完成这场舞台剧,重要演员必须全部都在。
对此, 她已经有了想法。
2.想办法和创世恶魔再联系上一次。
虽然在道尔顿的表述里创世恶魔是个睡神,除了睡睡睡什么也不关心。圣父操控着虫子都要偷到祂家门口了祂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明明昨晚莱尔才刚见过它,黑暗里的眼睛对她所受到的不公平展现出真挚的忧愁。
黑暗的情绪直白传递到她的灵魂当中,在某一瞬间近乎和她融为一体,那不是能伪装的东西。
恶魔确实为她的处境忧虑。
那是否意味着,恶魔其实是知道一点东西的?
至于祂对圣父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完全不在意,抑或是祂仍然不了解事情全貌,莱尔就不得而知了。
最好能再见祂一次。
3.就是杀人
想办法杀掉主教和教皇,这是最难的部分。
只有伸才能杀死神——这条其实可以和第二条放在一起解决。
联系恶魔,讲述圣父的行径,挑起她的怒火,让两方厮杀。
这是最理想的解决办法。
莱尔甚至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直接进入夜晚了。
整理清楚自己需要做的事,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床上的道尔顿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你该好好休息了,”吸血鬼说,“我需要你尽快把身体养好。等一下管家和女仆会带来食物,但你必须在那之前改变你的外在形象。”
昨晚狼王闹的实在太大,它那张标志性的脸很容易让人记住。
莱尔不需要一个随时随地会引爆的“炸弹”。
“这很难,”道尔顿漫不经心地说,然而在吸血鬼垂下眼睛看过来时,它又撇开了视线,“但不是不能做到。我还不想死,这一点请你放心。”
“我欣赏你的识时务,”莱尔转身向外,“还有你所破坏的墙壁、大门、地砖,这些都需要修缮。请用圣金币补偿。”
既然巴巴文都能从药剂走私中收获那么多圣金币,没道理狼族穷得只剩几条裤子。
反正族群已经是她的了,揣在道尔顿兜里和揣在她兜里有什么区别?
扔下这句话后,她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欺诈乌鸦悄悄瞪了狼王一眼,也跟着翅膀拍拍飞了出去。
回到卧室,吸血鬼果然看见桌面上平躺的东西——一条材质奇怪的黑色长链?
链子底部追着一根指骨那么长的漆黑弯曲物体,形状有点像什么生物的角。
那不是莱尔所知的任何一种金属,触感倒是和某种皮肤有点相像。可长链和角的表面没有任何毛孔或小孔隙,光滑平整得像诞生时整条链子就属于一个整体。
上面没有任何点缀,除了触感很凉以外看起来平平无奇,颜色是异常纯正的黑,连阳光洒在上面都会立刻被吸走似的,让她莫名想起曾经看过的天文黑洞。
莱尔将黑色长链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系统很快解释了用途与名称。
[地狱之钥(单次):一把能在特定时间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地狱权柄赐予使用者的力量。
佩戴上后,只要佩戴者心有所想,拧开的每一扇门后都将抵达地狱。
请注意!地狱之钥只有一次使用机会,请谨慎把握!]
地狱!
莱尔呼吸一顿,这是地狱的钥匙!
有了这东西,她能立刻抵达地狱。
系统这不是暗示,已经是在明示什么了。
不过莱尔并非头脑一热就冲上去的傻瓜,这确实是一把钥匙没错,可没人说过进入地狱就能找到恶魔。
她还是需要更详尽的计划。
那根角被她戴在脖子上,塞进高领蕾丝长裙深处,恶魔软甲内部,紧贴她胸口的位置。
这里能最大限度阻隔圣言的触碰。
但她仍然不是很放心,天知道这东西会不会被大主教察觉。
“我应该套一层软布或鱼肠。”
然而她没有时间去准备了。
因为莱尔听见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巷外传来,直奔她的庄园。
昏暗房间里的狼王睁开了眼睛,金瞳变成了暗棕的颜色,黑发中生长出灰色的鬃毛,遮盖了原本的卷曲发型,变成了长而直的模样。
它的骨骼也通过化形而发生轻微改变,鼻梁变得更挺更长,眼窝深陷,额头宽了一些。整个人像是拔高了,从贵族子嗣变成了放荡不羁的吟游诗人。
它闻到了圣修道院玫瑰丛和骑士军银制盔甲的味道。
有什么人已经到了。
漆黑的大鸟轻巧落在吸血鬼头顶,被阴云遮蔽的天空依然有散碎的阳光从云朵缝隙中投射而下。
莱尔走到大厅的时候,一缕阳光刚巧映照在大门口的两队骑士军身上。
“莱尔·托马斯夫人。”为首的骑士队长朝她行礼,“我们奉主教大人的命令来到这里,收敛队友的尸体,修缮你破损的房屋,以及来接您立刻前往圣修道院。”
说着,他双手递来一卷华丽精致的羊皮卷轴。
卷轴双侧都用金线缝制,华美的十字架被玫瑰藤蔓缠绕,圣修道院的在卷轴最上方被无数洁白的天使翅膀托举悬浮。
几行大字洋洋洒洒映入莱尔眼帘——
“每一位能使用圣言之力的人类都意味着神再一次垂怜人间,那意味着祂将爱与信任分了下来,所受福泽之人必将成为圣廷的同伴。
很高兴我们在您神身上发现了这一特质,您在抓捕狼王中表现出的力量令我们动容。直至今日才向您发出这封邀请实在是我们的失误。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
莱尔·托马斯夫人,我们诚挚邀请您加入圣廷,走到距离圣父最近的地方。
鉴于您优秀特殊的才能,教会医生会是非常适合您的职位。
您将成为圣廷的专属医生,负责神职人员或其亲友的身体健康。
圣廷将按月支付您足额的薪水,圣药剂也将对您完全开放。
我们等待您的加入——昨夜的火灾让人揪心,伤者已经填满修道院,请您立刻出发前往这里,圣父将无比欣慰看见您所作的一切。”
莱尔将卷轴重新卷起,上面撰写的圣言让她的手套变得一片冰凉。
不愧是圣廷,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两队骑士军分列她左右,似乎她敢说出一个“不”字就能把人强行带走似的。
不过教会医生,这是她完全没想过的发展,但又完全符合她想要的预期。
“那么请稍等一下,我去准备….”
“不,夫人,”骑士军强横打断她的话,“很多伤者都在等您,您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修道院都有准备。请您不要浪费时间,立刻和我一起走,这是主教大人的命令。”
他甚至拔出了长剑,银色的剑光落在吸血鬼的眉眼上,将黑沉沉的瞳孔映得森然无比。
不对劲。
她苍白的手指弯曲了一瞬,这些骑士军的态度很不对劲。
不像邀请什么教会医生,倒像押送犯人。
她的脊背忍不住绷紧了些,然而她没有选择。
骑士军虎视眈眈将她围在中间,地上不远处就是他们同伴的尸体,可他们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莱尔缓慢点了点头,“如果这是主教大人所期望的,好的。”
她话音刚落,骑士军们立刻向后将马车赶了过来。
那是一辆非常宽敞的马车,厚实的洁白纱幔遮挡了内部一切景象,长且宽的软垫能坐下四位乘客。
就连脚踩的地方都能平躺下两个人,不过那里已经提前放置了一个绚丽的珐琅箱。
骑士队长抬手打开箱子,莱尔有一瞬间差点被闪瞎。
“这是您的法袍与天使纹章,”骑士队长一板一眼诉说着,“圣约经在盒子底部存放,每一样东西都是您的专属,是唯一。尤其是天使纹章,请您务必好好保存。”
莱尔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那我能先把箱子搬回家么?”
骑士队长盯着她,“抱歉,这是给您现在所使用的。在进入圣修道院之前,作为信徒您必须换好衣服。”
吸血蝠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她偏过头,扯动嘴角,“您的意思是,在抵达修道院前,我需要在马车中换上法袍?”
头顶的欺诈帽已经吓瘫了,细细密密的羽毛触电似的抖了起来。
主人可是一只血族!血族怎么能穿神职人员的法袍呢?!上面的圣言会立刻烫掉人的皮!
“是的。”骑士队长严肃点头,“主教大人特意为您准备了足够宽敞的马车。现在,请您上车,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第58章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阴霾的天空如同灌满了铅水, 密集的乌云遮蔽了阳光。
圣鸽盘旋在快速驶离紫藤萝巷的马车上,黑豆似的眼睛凝望着进入的十字军们。
一具具大战的尸体被收敛,吵闹的声音让已经抵达的管家考伯特完全不敢进入。
道尔顿悄悄合上门缝, 托着自己断掉的手臂, 无声无息退后远离,暗褐色的眼眸沉了下来。
麻烦了。
怎么看那只吸血鬼都不像主动离开的,倒像是被强行押走。
她被发现了?
我被发现了?
那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给我一个教会医生的身份?
还是只停留在怀疑阶段?大主教究竟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莱尔解开背后的纽扣, 黑色帽顶上露出两只胆战心惊的眼睛。
乌鸦不敢发出声音,仅仅隔着一层薄薄木板,就是两个赶车的骑士军。
所以它只能瞪大眼睛, 焦急地朝主人使眼色。
“快跑!主人!您绝对不能穿法袍呀!我们必须立刻找借口离开这里!”
风在窗外呼啸, 街道两侧的房屋正快速闪过。
吸血鬼扯下自己的袖子, 将黑色蕾丝长裙整个脱了下来, 露出白如理石的酮体。
地狱之钥挂在胸前,恶魔真言的软甲贴紧她身。
这是她身上唯二两件衣物。
这次出来的太匆忙,她连血液瓶都没带。
还好她每天都有把自己喂饱的习惯, 面板上饱食度停留在87,一个暂时不值得紧张的数字。
即使这样, 她也不能跑。
吸血鬼盯着珐琅箱里散发着微光的法袍想,大主教绝对没有确认她的身份, 否则现在等待她的就是大主教本人的攻击。而不是柔软的坐垫和封闭的马车。
如果这个时候跑了,他的所有怀疑与未怀疑全部会成为真的。
莱尔会将自己亲自送上全索拉非索大陆清除计划第一人,最高优先级, 到时候无论是谁都有可能走过来给她一刀。
大主教会不顾一切来抓她,那是能连整个圣廷都摒弃的坚定不移。
更何况她的计划还没有完成,她还没找出教皇的位置。如果现在离开,那么她就永远不可能达成通关条件。
她必须回家, 必须活着回家!
一滴雨突兀砸在了马车车顶,像带着庞大的海啸之压朝吸血鬼拍了下来,冰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触碰她头顶。
车外是混乱的人声,潮湿的雨气像沼泽里密不透风的淤泥,几乎将她整具身体裹了起来。
在这暗无天日的雨幕当中,她紧攥地狱之钥,猛然划向自己的皮肤!
[你必不怕白日飞的箭,或是照耀的光。也不怕神圣的预言,或是剿灭黑的祷词。]
[凡是攻击你的圣言,必不利用。凡在审判时用圣光攻击你的,都必将被你消除。]
[我们是世上的黑暗,我们的黑暗也当笼罩人前,叫阳光匍匐,叫圣言隐没,叫一切神圣目光在我们身下被永恒欺瞒。]
狂乱的黑风平地而起,飞扬混乱的沙砾如同一群被打掉蜂巢的野蜂,在大雨磅礴之下疯狂敲击着路边的房子及奔跑的马车。
马儿发出惊恐无比的嘶鸣,前腿高高提起,上面的骑士军们飞扑着跳过去死死按住马的脖子。
更多绳索扔了过来缠住铁蹄与前腿,狂吼声震破雨幕,无数人冲上来试图稳住车轮。
吸血鬼就在这暴风似的摇晃中从手腕一直刻向腰线,又从腰线不停歇地延伸向脚踝与后背。
那原本光滑苍白的皮肤上如同爬入密密麻麻的小蛇,从上至下包裹住她的躯体。
漆黑的伤口组成一句又一句恶魔真言,在地狱之钥尖锐的篆刻中平铺在吸血鬼身上,流出的血液被操控着牢牢压制在伤口之下。
闪电炸开,转瞬即逝的白光照亮了车舱内的景象。
欺诈乌鸦整个帽子都猛烈抖动起来,它看见自家主人如同一本打开的恶魔之书,又像魔鬼花园里被无数藤蔓缠绕的白色玫瑰。
那些文字是创世恶魔的眼,是祂的手,是连黑暗与浓夜都会跪拜下去的力量,是连端坐天国的圣父也将被蒙蔽的迷雾。
现在,这世上仅剩的吸血鬼将创世恶魔“穿”在了身上,她把自己变成了“恶魔软甲”!
“托马斯夫人!”骑士军们狂敲着车门,“请立刻下车!!我们快要控制不了这两匹马了!夫人!夫人!!”
迟迟等不急的骑士军再也忍不住了,车里的人是主教大人重点强调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必须将人完好无损的带回圣修道院去!
“所有人闭上眼睛!”骑士军扭头向后大吼了一声,接着立刻爬上车架,在马儿再次高高抬起前腿时一把拉开了车门!
一道洁白的影子正安安静静坐在宽敞的坐垫上,她低着头,长发因为混乱而微微散开,但没有一根落在身上。
神圣法袍像展开的翅膀般覆盖着她,从竖高的衣领一直到脚底,祷言宛如缠绕在上面的星线,柔和的光亮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如同画中的圣女。
高洁,优雅,庄严。
骑士军愣了一下,有一瞬间甚至想要跪拜下去。
但耳边呼啸的狂风暴雨提醒着他目前的处境。
“请您立刻下来!现在非常危险!”
莱尔只是扭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如果是神指引我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那么神一定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你不该如此焦躁不安,仅仅只是因为一些小小的风雨就违背祂的旨意。”
骑士军惊愕了,他伸着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他身后刚刚还如天灾般降临的狂风忽的消失。
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黑色的风不见了,消失的速度比出现的速度更加令人瞠目结舌。就连被吹起的雨幕都跟着小了不少。
一切都像一场梦。
马儿终于被合力安抚下来,来回晃动的马蹄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一连串类似拍巴掌的声音。
骑士军讶然地环顾四周,只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脸上传出去的。
他对圣父的信仰竟然….竟然还不如眼前这位刚加入圣廷的教会医生牢固!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并对车里的女人升起了莫名的崇敬。
一定是位非常虔诚的信徒大人,他如此想着,朝吸血鬼深深鞠躬,“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那么请您坐好,我们马上就能重新出发。”
车门重新关紧,车舱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欺诈乌鸦哆哆嗦嗦睁开一只眼睛,望着莱尔半条裸/露在外的腿——那是她还没来得及穿好的部分,缝合线一样的恶魔真言扭曲覆盖在腿面上。
但凡骑士军再踩高一点身体,就能发现异常所在。
可是现在,马车一无所觉继续向前驶去,骑士军们对马车的包围圈也散了一些。
他们对于车内的”同伴“展现出了新的信任,即使大主教对此下过严令。
莱尔面无表情系好纽扣,身体冷得如同被按进北地冰原。
她没有理会欺诈乌鸦亮起的星星眼,只是贴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层层法袍下压着的地狱之钥上,一只眼睛悄无声息睁了开来。
在感受到压在头顶的圣光后,眼睛弯出一个无奈又嘲讽的弧度,如同阿芙拉望着声称“要做到中央城第一名医”的莉莉时一样的目光,接着又慢慢闭上消失。
路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马车抵达圣修道院时外面的天依然在下雨。
这很幸运,毕竟莱尔现在连欺诈帽都无法佩戴。
她步伐平稳得从车上走下来,跟随着骑士军的引领拾级而上。
有修女过来检查了她脱下的衣服和帽子,抱着跟在了身后。
火灾中受难的贵族们的马车堆满了修道院前面的环形广场,被允许进入的仆从们慌慌张张搬运着大人们需要的东西。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雨声。
等抵达了贵族们所处的疗愈堂时,混乱几乎达到顶峰。
那是由一个巨大而典雅的祷告堂改建而来的疗愈堂,位于圣修道院主圣堂的侧边。
受难的金制圣父雕像垂首立在半圆形的琉璃窗下,温暖的炉壁整整有四座,昂贵精致的桃花心木床摆了两排。
可即使到处都充满了圣金币的舒适,也无法驱散疗愈堂内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莱尔看见蓝斯脸色惨白的将一根烧焦的手从自己身上拍开,然后大叫着“没救了!他真的没救了!”
而另一边的阿芙拉则已经为其中一个还在蠕动的黑色躯体盖上了白布,“父会保佑您的。”
另外两名没见过的医生试图用清水清洗烫熟的皮肉,但那差点让病患当场死去。
亚德里恩将手贴在刚刚闭上眼的死者额头,低声诵念着圣祷词离体的魂灵祈福。
当然,昨夜的火灾伤患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其他还有被弄烟熏到不停咳嗽的,因为逃跑不得不从高处跳下导致骨折的,还有一些非火灾的神职人员伤者。
圣廷似乎将这里改建成了集中治疗的医院。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烟与火的味道直直往鼻腔里冲,莱尔垂下眼睛,压制着涌起的欲/望与自己的听力。
她没有血液瓶补给,没有恢复伤口的办法,骑士军牢牢把守着入口与出口的位置。
“真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对么?”
吸血鬼转身看见了身侧阴影中的大主教。
他似乎才刚刚进入那扇刷着白漆的巨幅拱门,苍老的面容被摇晃的昏暗笼罩,如同一颗生长于森林中的扭曲枯树。
老人悲悯的目光从莱尔身上的法袍移动到扫房间内,“是我的疏忽大意才造成了他们的痛苦,我没有拦住黑暗的降临和侵害。它们的残忍超乎我的想象,可悲的是直至现在我也没有抓住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莱尔谨慎地扫过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这不是您的错。”
“但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大主教望向她,“我没有想到狼王明明已经穷途末路,还有力气引发爆炸与火灾。它受的伤应该连爬楼都支撑不了,可还是强撑着回到了巴巴文的家。”
“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的骑士们在废墟里找到了狼族的灰毛和脱落的指甲。这或许能够解释狼王为什么拼死也要回去。”
莱尔胸腔的起伏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
然而大主教似乎并不在意是否与观众,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多么令人感动的族群情义,然而我依然感到好奇。狼族是愚蠢的种族,它们迟钝的思维和爬行的鼠鼬差不了多少。所以在昨夜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仅凭它们几头狼是如何想出引发爆炸的方法的呢?”
他绿色的眼睛悬停在莱尔头顶,“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一种已知的□□,只有铺满地底的面粉。”
莱尔面不改色抬头与他对视,“黑暗总是如此狡猾,所以我们将跟随您的脚步将福音传至整片大陆,这才能驱散黑暗带来的危机。”
大主教定定地看着她,蓦地笑了,“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愿意去你的诊所,看来我将这里交给你是正确的选择。”
莱尔一愣,然而还不等她说什么,老人便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好孩子,请原谅我冒昧把你请到这里来,但你的医术多么厉害有目共睹。我听说那是因为神降临了你的梦境,给予了你启示。”大主教语气温和,言辞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我期待看见你在此展现神迹——狼人虎视眈眈,血族尚未全部清除,在我们彻底消灭黑暗之前,请你暂时留在这里,治愈我们的兄弟姊妹,为他们祷告祈愿。”
他把手放在吸血鬼的肩膀,“作为神的信徒,好孩子,我想你不会拒绝的,对吗?”
第59章
莱尔听明白了。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软禁。
她不动声色转动视线, 看见每扇窗户外面都站着守卫,围猎狼王的两次失败让这些士兵长了许多记性。
长且粗的银链系在他们腰间,上面似乎还带了倒刺。如果用这东西勒住黑暗种族的腿部, 一定能最快废掉它们的行动能力。
看来大主教已经在怀疑她了,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藏着毒蛇般的探究欲。
他把她圈禁在这个地方,让她穿法袍和伤者呆在一起,周围全是时刻会高呼圣名的牧师与骑士, 他在逼迫她露出马脚,但他不确认她究竟是谁。
她之前所展现出的一切和神圣有关的能力很大程度上混淆了他的判断。
否则现在等待莱尔的,估计就是直面而来的圣剑了。
这是莱尔自己为自己搏来的喘息时间——是的, 这确实是一场有计划的软禁没错, 但同样的, 大主教也阴差阳错把她带到了这里。
此时她就站在圣修道院内, 教皇陛下的医生蓝斯就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身上带有天使烙印的亚德里恩正为伤者祈祷。
瞧啊,所有演员都已就位, 她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努力就能搞清楚最后的疑问——比如,那位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的教皇陛下究竟在哪里。
还有拥有天使烙印的亚德里恩。
如果想要永久消除圣父对人类的直接影响, 亚德里恩不能活。
“我当然愿意,”吸血鬼露出欣喜的笑容, “能传诵神的福音是我的荣幸。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拯救这里每个人的生命。”
话音刚落,莱尔确信自己看见大主教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和惊讶。
然而吸血鬼笑容真挚, 丝毫看不出任何不对。
大主教只能收回手,向一直所表现出的那样慈爱叮嘱,“我相信你,但也不要太过劳累。每一位神职人员都是圣廷最大的宝藏。”
暴雨仍然在下, 灰黑色的雨幕连绵成片。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了阴影里很多响动,即使点燃无数蜡烛也无法全部驱散角落里的昏暗。
所以被莱尔吸引了注意力的大主教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黑色长靴根部,正悄无声息爬上一只细腿蜘蛛。
很快,达成目的的主教离开了疗愈堂。
有修女催促新来的医生尽快开始治疗,“请帮帮他们,很多人都在喊疼。”
“为什么不试试安眠药剂呢?”莱尔将小蜘蛛的视野调整好,确保大主教的一切行为都在她监视之下后才说道,“他们需要睡眠,那就是最好的治疗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烧伤对于每个时代来说都是可怕的。
如果没有专门的烫伤药膏,就算是她也根本毫无办法。
人体的自愈就是他们最好的药了。
听见她的声音,刚刚为眼前人盖上白布的亚德里恩陡然抬起了头。
年轻的枢机主教明显没有休息好,大大的青黑色挂在他眼下。
然而当看见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时,亚德里恩柔和的眉眼依然弯出了漂亮的弧线,露出一个颇为孩子气的笑容。
“托马斯夫人!谢天谢地,看到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昨晚真是个灾难之夜,是吗?”莱尔几步走过去,悲伤地望着白布下的轮廓,“我真是吓坏了。”
“是我们的错,”枢机主教垂下眼睛,他本就消瘦的肩膀更垮下去了一些,“我没有想到狼王会那样难以对付….我缺乏经验,这才导致危难发生。我应该为他们的死亡负责…”
“听着,亚德里恩大人,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莱尔摇了摇头,“没人能知道黑暗会做出什么,它们狡猾又奸诈,自私又可怖,就算是主教大人也无法察觉,不是吗?您已经尽力了,无论生死,皆有神定。”
她意有所指,“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顺从神的旨意。”
顺从神的旨意。
这句话像一句宏大的启示,在亚德里恩脑海里如飞起的鸽群般响起。
是啊,一切皆由神定。他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神会指引一切,神给予他烙印,给予他身份。他无法阻止,他只能顺从。
对于父亲是这样,对于其他同样是这样。
“夫人,再次感谢您。”亚德里恩的脊背松了下来,腼腆地扯动嘴角,“无论您是否了解,您确实一次次将我从沼泽中拉出。”
“能帮上忙就好,”莱尔温和一笑,刚打算缓缓伸出试探的触手时,她眼前属于蜘蛛的视野光屏内,突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一位长相平凡的修女安静站在丝绒地毯上,她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几乎湿透,明显已经在外面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看见大主教走来时,修女恭敬上前。
“报告大人,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说。”
“莱尔托马斯没有家人和朋友。”修女的第一句话就让莱尔整颗心猛的一沉。
“我们找不到与她有关联的人,除了磨坊墓地下掩埋的哈维医生。”
“她似乎不是中央城人,对于她的出生地我们已然无法追溯。”
“她和哈维医生的感情应该很好,多名邻居表述过他们的恩爱。”
“只是在哈维死前一段时间,医生好像被什么事困扰着。具体表现为经常向前线的弟弟寄信,宁愿在家门外徘徊也不想回家,接诊人数大幅下降等等。”
“我们至今不明白原因,医生还没来得及留下原因就回归了天国。”
大主教挥挥手,带着修女穿过长廊,朝外面走去。
“那么,莱尔·托马斯的医术天赋确实来自于她死去的丈夫?”
“并没有,”修女声音又低又沉,“在哈维医生离世之前,莱尔托马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医术上的天赋。她对治疗的才能展现于医生死后。”
“目前我们已知她治愈了包括但不限于手指扭曲、腰部镇痛、腿部变形、皮肤撕裂、火灾昏迷、腹痛等等病症,她的治疗方式奇异又古怪,目前已知的医生中没有任何一位听说过类似得手段。”
大主教骤然一停,转身问道,“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是的,我们找到了哈维医生曾经的病患,他们对上述方式也倍感疑惑。显然,那些方式并非来自哈维。”
莱尔只觉得坠入冰河,亚德里恩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夫人,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而另一边,大主教和修女已经离开了侧楼。
外面的雨声立刻冲掉了挣扎于生死之间的哀嚎。
潮气掩埋了死意,阴云密布的天空随着大主教与修女克劳瑞斯的前进步伐而消失于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主厅,在里面的修士修女立刻弯腰退出。
当厚重的圣门关严,主厅里只剩一片宁静时,克劳瑞斯站在中央巨幅圣父受难画像旁,推动了那扇巨大的白色拱门。
高贵的白琉璃旋转楼梯一路向上。
从里面吹出的微风差点将蜘蛛掀翻,好在八条长长的腿牢牢扒住靴面才没有掉下去。
拱门在两人身后闭合,洁白的天花板不断拉长延伸,墙壁上高高挂起的白蜡照亮了沿途摆放的悲悯天使雕像。
“我们不明白她治疗的方式来自于哪里,为此我寻找到了许多医生,甚至藏匿于森林的堕落巫医。”修女清晰地述说着,“没有任何一位医生了解她的方式,大人,巫医说如果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一定不是此间之识。那是超脱于常理的现实。”
“轰隆!”疗愈堂外闪电炸亮,莱尔朝亚德里恩扯了扯嘴角,“抱歉,大人,我先去看看其他病患…”
“所以她一直都是特别的。”蜘蛛放大的视野里,大主教正望着自己脚下的倒影。
“她的前路空白一片,她的现在惊天动地。狼王直奔她而来,枢机主教为她不惜忤逆我,圣骑士长甚至在与她接触后要归还圣剑。”
“她的特别表现在所有地方,可因为各种巧合并没有人察觉。连我都是直至此刻才发现不对。”
他叹息一声,“克劳瑞斯,接着说下去。”
“遵从您的意志,”修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查到在狼王第一次出现在诊所时,同样也是亚德里恩大人第一日住进黑鸽子街托马斯诊所时,有一位牧师曾出现在那里过。”
“他的名字叫做考尔比,是黑鸽子街祷告堂的负责牧师,一位做梦都想升职成修士的大人。”
“那天清晨,考尔比牧师刚打开祷告堂的门,那个叫做莉莉的少女便闯了进去,惶然惊惧的向他诉说自己所看见的景象。牧师对此非常重视,立刻带着少女前往托马斯诊所。”
“但他很快发现,少女是在撒谎。”
“人怎么能在失去一条腿的情况下,仅仅过了一夜就又重新长回来呢?”
修女认真复原了考尔比说这话时的表情与神态,“更何况那位夫人是如此和善的人啊!她甚至愿意免除穷苦平民的诊金!”
“砰!”
莱尔只觉得脑袋一空,窗外雷声滚滚而来!
第60章
雨下得越来越大。
某一瞬间, 莱尔几乎听不见周遭任何声音。
她借由蜘蛛的眼睛看见大主教居高临下转过来,透过修女的瞳孔望向她的。
“你说….什么?”主教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波动,“克劳瑞斯, 你要知道, 只有一个种族拥有断肢新生的特性。它们永恒不死。”
“是的,我知道。”修女平静地回答,“考尔比牧师确实是这样说的。为此我还找到了当天其他围观的平民以及骑士军, 许多人都印证了这句话。只是没有人相信。”
莱尔记得那一天。
牧师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走进来的,许多骑士军与路过的平民都看见了那一幕。
除非她把所有人全都杀死,否则这件事一定瞒不住。
只是她后面做的实在太好, 彻底用狼人转移了圣廷全部的注意力, 一次次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然而事情只要发生过, 就一定会留有痕迹。
愚蠢的人会忽略痕迹, 聪明的人会抓住痕迹。
毫无疑问,莱尔的敌人没有蠢货。
克劳瑞斯修女细心又耐心,她将所有证词全都整理下来, 誊写在了羊皮纸上递给大主教看。
“没有人怀疑她,莱尔·托马斯一直站在阳光里, 她温和善良,体贴细致, 口碑非常好。即使是在哈维医生死前,病患们对她的评价依旧很高。更何况她正穿着您赐予的法袍站在疗愈堂里,她昨夜还曾跟您一起做过餐前祷告。”
修女言语当中没什么起伏,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会怀疑这样一个人。大人,她拥有使用圣言的力量。”
如果莱尔的心脏还能跳动,现在一定像和疯了一样上蹿下跳。
她立即意识到, 她没有时间了。
她的所有伪装都是水面下的月亮,只要大主教执着探究真真实,那么迟早会戳破。
莱尔的目光迅速扫视过整座疗愈堂,是谁?这里身份地位最高的病患是谁?
忽然有人在她耳边大叫,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蓝斯正抱着一个拼命蹬腿人大叫着什么。
那人身上昂贵的丝绸长袍被沾水的地面蹭得很脏,一圈仆从全都吓呆了。
其中一位捧着餐盘的女仆惊惧交加被骑士军按在地上,大喊着“不是我不是我!”,餐盘里的糕点和热茶撒落一地。
“把她绞死!!”蓝斯疯了似的指着那名女仆,“是她拿来的是百合花饼!我父亲绝对不能触碰百合花!那里藏着觊觎他灵魂的魔鬼!她是故意的!”
几乎所有医生全都围了过去,阿芙拉慌里慌张用沾了圣水的藤条不断朝那人身上抽打过去。
一边抽一边还大声喊着“快按住伯爵大人!魔鬼入侵了他的身体!”
“伯爵?”
亚德里恩也跟着怔了一下,“霍克斯大人?他怎么来这里了?”
莱尔意识到什么,立即问道,“霍克斯?是蓝斯的父亲?”
“是的,”亚德里恩有些担心,脚步已经向混乱之处迈去,“霍克斯伯爵就是蓝斯的父亲,是索拉菲索帝国的伯爵,教皇陛下的幼年好友。同样也是教皇陛下妹妹的丈夫。”
教皇的妹夫?
莱尔看见更多藤条被送到医生们的手里,其他仆人七手八脚将人抬到空置的病床上。
他们将床柱上挂着的纱幔放了下来,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紧接着将伯爵大人的衣服扒了下来。
几声此起彼伏的惊呼响起,似乎医生们在伯爵身上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紧接着,藤条不断抽打皮肤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亚德里恩有些着急,“糟糕了,伯爵大人应该只是担心蓝斯所以来看看,没想到会误食百合花饼。夫人,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袖角便被拽住了。
一只冰凉的手绕开他袖口处的祷词,细蛇似的缠上了他的手腕。
或许是不小心,那略微尖利的长指甲擦破了枢机主教被好好养起来的细嫩皮肤,一连串细微的血珠顺着破开的伤口流进毫无血色的指甲缝隙。
莱尔漆黑的瞳幽幽望着他,“让我去,亚德,伯爵大人身上的病我能治。”
雷声如丧钟般降临,吵闹而嘈杂的环境占据了亚德里恩大部分注意力。
这导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手腕上的伤以及对面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的光。
伯爵大人原本并不该出现在这,然而蓝斯是他唯一的儿子。
贵族们昨夜经历了恐怖的灾难,直至现在狼族依旧徘徊于黑暗之中,骑士军奔走街巷却连根毛也没有抓住。
人心惶惶,大主教为了安抚人心,所以才决定将受伤的贵族统一集结到圣修道院进行治疗——这里是全中央城最安全的地方,是任何黑暗力量都难以入侵的地方。
所以全城最好的医生也都被叫到了这,正因如此,伯爵才会因为担忧儿子不惜冒雨也要前来。
而百合作为圣廷的福泽之花出现在这里同样非常正常。
一切都是巧合,可一切又都是必然。
莱尔放的大火成为了蝴蝶震动的翅膀,将生还的机会送回她手中。
“我能治,”她握着亚德里恩的手腕再次向前一步,精致苍白的容颜在年轻人的眼底逐渐放大,“请相信我,这里只有我能还伯爵大人健康。”
亚德里恩呆了呆,他还从来没有和女性离得如此之近。
那张柔和腼腆的脸闪过罕见的慌乱,“好的,夫人,您….我….我们现在就去。”
他慌慌张张抽出手,转身向伯爵的病床快步走去。
莱尔将血红的手指藏进法袍的遮挡下,跟着走了过去。
接着,她看见在那朦胧的纱幔背后,伯爵的脑袋已经肿成了一个熟透的红番茄。
红肿将他整颗头颅都吹成了气球,更恐怖的是他的脖子。人类的脖子绝对不会拥有那样的宽度,仿佛有谁将一条蟒蛇塞进了细窄的咽喉。
伯爵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肿胀的嘴巴一直在痛苦说这“痒…好痒”,他的手指不断想要抓挠着身体。比芝麻更小更密集的红疹覆盖在他脸上。
医生们已经将他的衣服脱掉了,正两边各站了三人不断用藤条抽打着伯爵光/裸的身体。
很明显几人都是下了狠手的,几藤条下去皮肤表面就渗出丝丝血痕。
可怜的伯爵不仅要遭受难以忍受的瘙痒,还要被连续的大力抽大抽成一只蜷缩起来的虾米。
“噢….噢….”莱尔看见他的眼泪从肿得已经看不见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他的呼吸也因此愈发急促。
“狡猾的魔鬼!奸诈的魔鬼!”蓝斯急疯了,抽打伯爵的速度是几人当中最快最狠的,“快点从我父亲身体里滚出去!”
于是其他医生也跟着大吼起来,“万恶的魔鬼啊!快点从伟大伯爵的身体里滚出去!”
“等等!我们需要更多圣水!”
“我的藤条要断了!再拿一些来!要粗糙的!”
“伯爵大人的呼吸越来越快了,我们要不要抓紧放血?”
蓝斯如梦初醒,“去拿木桶来!我要把那杂种从我父亲身体里揪出来!”
他一回头,猛的和吸血鬼黑漆漆的眼眸对上视线。
空气陷入几个呼吸的死寂,蓝斯才骤然反应过来。
“托马斯夫人?!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必须立刻离开,我父亲还没穿好衣服!”
然而莱尔只是淡淡地望着他,“如果再抽下去,伯爵大人很快就会死。让我来,我能救。”
“什….”蓝斯下意识想斥责,想大吼,想骂她算什么东西竟敢咒骂他尊贵的父亲。
可是他下一刻就看见了托马斯夫人身后的枢机主教。
亚德里恩朝他点头,“蓝斯,你应该还记得我是如何活下来的。那场火灾本该夺走我的生命,今天是第二场火灾。”
枢机主教的声音吸引了帷幔内的医生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没了他们的喧哗吵闹,伯爵愈发古怪粗重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明显起来。
那是一种喉咙仿佛被什么球状物堵住的声音,伯爵熟透的脸部也正由红渐渐显现出青紫的颜色。
“呼吸困难,皮肤瘙痒红肿,头部与咽喉最为严重,舌头脱出,身体症状较轻。”莱尔闻到了伯爵手指中间的花香,确认这是过敏。
很严重的食物过敏。
那些百合花引发的喉头肿胀会愈发严重,挤压过后的咽喉根本流不进空气。
这其实是食物过敏最为危机生命的状况——无法呼吸。
过敏者通常不是因为误食过敏食物而死的,他们通常是因为窒息而闭上眼睛。
伯爵同样如此。
但现在过敏才刚刚发作,通过伯爵体表的反应来看,莱尔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将人救回来。
蓝斯满脸都是冷汗,“那你说,要怎么治?我该、该准备些什么?你需要什么?”
“首先,”吸血鬼漾起一抹微笑,“伯爵大人不能呆在这里,他必须去往更宽阔的地方。”
“而且我必须和他同在。”
在吸血鬼的视野内,大主教正一眨不眨看完羊皮纸上的报告,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惊的笑意,“克劳瑞斯,有时候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会欺骗你,你的耳朵会为你带来错误的信息。我们只应当相信已发生的事实。”
“而这件事里已发生的事实是莉莉当晚就死去了,对吗?”
“是的,”修女将灯提高了一些,她的声音因为空间变大变高而变得辽阔悠远,“狼王杀死并带走了她,至今我们也未曾找到她的任何一部分。”
在两人面前,数千根白蜡被铁制烛台托举如同辽阔星空,自下而上的巨型尖顶让人像站在高空之下。
这里是整座圣修道院最高的位置,最接近天际彼端之处。
那座能在全城任意一角都能看见的巨大十字架就从这延伸向上,厚重坚固的地基被深深嵌进巨型祭台之下,十二架崇高的廊柱分立两侧。
每一根廊柱上都篆刻着天使的翅膀和奇异圣洁的纹路,摇曳的烛火将那一条条纹路映照得如同瑰丽的银河。
吸血鬼的瞳孔缓缓收缩。
她见过那些纹路,那是维格所持圣剑剑柄上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