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诅咒之物最初并非只是为了制作药剂被创造出来的。”


    欺诈乌鸦凝望着下方诡异的一幕, 小声和莱尔解释,“伟大的血族需要仆人,人类往往不堪重用, 死掉的话还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不仅要处理发臭的□□, 还要时刻提防他们的反抗。所以睿摩尔一族瞄上了已死的灵魂。”


    无论是人类的、恶魔的、动物的, 还是巫妖的、梦魇的, 睿摩尔统统将其视为实验材料。


    最终结合十二位始祖的血液,创造出十二种不同的诅咒之物。


    “就像您熟知的报丧女妖,”乌鸦解释道, “最初是作为古堡的警戒者住在厚重的大门上的,后来睿摩尔一族发现它们的长舌头很适合清理花园里恼人的小虫子,于是它们又成了耐心的园丁。”


    “还有下方那些被裹尸布紧紧包裹的悼亡者,别看它们那个样子, 它们是天生的吟游诗人。所有在古堡里死去的人类都是由它们的吟唱将灵魂送进地狱的。并且它们画技高超,世是唯一能为托芮朵留下画作的存在。”


    “还有很多脸缝在一起的骸骨百面人,它的每一张脸都能取下来贴在任何地方, 不仅能时刻赞美主人的盛世美颜,还能充当主人的‘眼睛’。是的,圣廷的圣鸽想法就是来源于它。”


    “至于暴君水蛭, 别看它那个样子, 其实一开始它是始祖们最棒的血液存储器。始祖们通常对食物的品格要求很高。它们不喜欢味道普通的人类,尤其不喜欢吃‘野餐’。可带上选定人类的尸体又很麻烦,保存时间很短不说, 还很容易招惹蚊虫。”


    “暴君水蛭的肚皮能容纳海量的血液, 它们吮吸的速度非常快,于是始祖们只需要将水蛭扔进关押食物的牢房里,不出几个呼吸的时间, 就能获得一条可以满足一个圣月食量的‘野餐篮’。”


    眼前的场景似乎刺激了乌鸦不太大的脑子,它还是第一次叽里呱啦和莱尔说这么多。


    那些曾属于血族高傲的辉煌,在乌鸦沙哑声音的描述中,向年轻的吸血鬼缓缓展开一角。


    然而吸血鬼毫无兴趣。


    她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可是后来,地狱药剂还是被发现了?地狱药剂是暴君水蛭消化后的产物?”


    “是的,”乌鸦的语气变得沮丧了些,眼前发生的一切时刻提醒着它,主人们确确实实不在了,“那只是因为一只被主人遗忘的暴君水蛭在快要饿死时,偶然爬进了诅咒之物制造室。然后,睿摩尔发现了它们之间的特性,发现了暴君水蛭产出东西的效用。”


    “但是,睿摩尔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东西。伟大高贵的吸血鬼根本不需要地狱药剂恢复健康,可后来,试图铲除吸血鬼的圣廷在一处吸血家族的古堡废墟中发现了这一情况,他们欣喜若狂,连夜将埋进地底的诅咒之物全部挖了出来。”


    还真是热爱捡垃圾的圣廷啊。


    莱尔看向下方的巨大空间,如果连狼人都储备了这么多诅咒之物,那么狼人薅羊毛的那只“羊”身上会有多少?


    诅咒之物是血族的仆人,是血族的眼睛耳朵,还是血族的军队。


    圣廷就是和以这些咒之物为军队的血族打赢了的?人类当时究竟是怎么赢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说话的动静,吸血鬼立刻将脑袋缩回,隐蔽的洞口只有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睁开着。


    那是两只健壮的狼人,它们以人类的形态走了进来,双手戴着手套,分别推着两辆手推车,推车里装着的全是空的水晶瓶。


    莱尔认得那些瓶子,那是圣药剂的水晶瓶。


    “这些小东西吃的可真快啊。”其中一只褐色头发的狼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手指在离他最近、体型最大的一只水蛭身上戳了戳,那水蛭光滑的环状表皮立即泛起亮黄色的光,巨大肥厚的腹部不满地扭动了一下。


    “呕….别玩了,无论看见这些家伙多少次,我都会忍不住吐出来。”另一只白头发的说,“快点采摘,摘完了还要把尸体运到武器库去呢!”


    “好的好的,知道啦。”褐头发笑眯眯地伸出两只手,从后将巨型水蛭抱了起来,“也不知到吸血鬼究竟是多么变态的种族,连这种东西都能研究出来。”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时,两只狼人一前一后抱着水蛭转过身。


    那一刹那,莱尔终于看清了水蛭的面部。


    它竟然长了一张人脸!


    咧开的深渊巨口里牙齿的数量比人类的头发丝还要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牙齿犹如趴在口腔中蠕动的蛆虫,随着滑腻的长舌不断晃动着。


    它没有耳朵,有的只是一只小巧如豌豆般的鼻子。


    以及一对被红色虹膜覆盖的苍白眼珠。


    阴冷的风通过透气的孔洞流进蜂巢般的空间,燃烧的火焰因此晃动。明暗交织间,忍着恶心撇开视线的狼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转过身后,水蛭们覆盖着虹膜的眼睛齐刷刷动了动,随即缓慢移向上方。


    “咕噜噜。”


    它们黏腻的身躯上下收缩着,一连串声音里藏着迟钝的欣喜。


    “吾主。”


    莱尔听懂了。


    并且她发现,在巨型水蛭发出声音后,所有被捆住的、还活着的诅咒之物们全都扭动起来。


    绣着圣言的长布呆绑住它们的眼睛嘴巴及四肢,可却没有绑住它们的耳朵。


    它们听见了同伴呼唤主人的声音,于是同样遵从血脉中刻下的忠诚呼喊着。


    “搞什么啊?”这一变故惊到了正在干活的狼人们,它们吓了一跳,似乎从未经历类似的突变。


    白头发的那只立刻放下手上的水蛭,一个坑洞一个坑洞去检查诅咒之物。


    在发现没什么异常后才放下心来,“大概是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吧才会感觉不安,所以试图反抗吧?啧啧,这些家伙,被制造出来不就是为了吸血鬼奉献的么?怎么换个地方还受不了了呢?”


    说着,狼人们再次抱住水蛭,凭借强大的力量去挤压超厚的腹部。


    一圈圈环状纹路开始变红,水蛭本能蜷缩起身体,却抵抗不了狼人的力量。


    很快,它们的身体骤然一抻,一股颜色鲜艳的液体从深渊巨嘴中吐了出来,刚巧吐进水晶瓶瓶口中。


    莱尔屏住呼吸,她认识那些液体,在今天更早一些的时候,她还曾使用那些液体将其涂抹在阿瑟受伤的腿上,以及倒进喂给阿瑟的麦酒里。


    那是圣药剂——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圣药剂。


    从长相奇诡的巨型水蛭嘴里吐出来的圣药剂。


    哈。


    吸血鬼差点笑出声音,她其实不太相信欺诈乌鸦说的话,即使乌鸦确实对血族忠诚无比,可它的视角是单一的,结论、立场同样是单一的,所以莱尔对其提供的所有信息持保留意见。


    不过现在,在她亲眼看着血族的造物吸干了另一只诅咒之物,经过水蛭身体的炼化制造出了能够救人命的药剂时,才彻底相信了欺诈乌鸦描述的曾经。


    荒诞的离谱感差点让她笑出声。


    原来圣药剂是被这样制作出来的,过程扭曲恶性,效果却被赋上神圣的影子。


    圣廷那帮家伙,是怎样捏着鼻子编纂出来“圣父赐福”这一说法的?


    “怪不得我点破药剂工厂的事时,琼斯会那么惊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神圣的治病药剂是由最黑暗的诅咒之物制作而成的?


    或许狼人经过层层伪装,自信的认为谁也不可能知道它们私下里正在做什么吧?


    当然,这也得益于圣廷的态度。


    莱尔发现了一件很违和的事情。


    圣廷看重圣药剂,但似乎不怎么在意诅咒之物。随随便便一位普通平民都能捡到蜥蜴人的头放到集市上售卖,小修道院负责药剂部分工作的修士几十只几十只往外偷运,都快给狼人大本营喂成“诅咒之物仓储中心”。


    这和乌鸦描述的“圣廷对此欣喜若狂,连夜挖出了诅咒之物的尸体”的情况完全对不上。


    原材料不管控不在意,却对成品围追堵截。为什么圣廷的态度会变的这么彻底?


    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为圣廷这样的态度,才导致圣药剂的配方被瞒得严严实实,没有泄漏,也就那样造成任何信仰混乱与信仰崩溃。


    然而,愈发怪异的感觉逐渐在莱尔心底升起。


    圣廷真的不怕诅咒之物用完么?


    按照狼人的说法,诅咒之物之间是无法进行繁衍的。否则它们早就用不上巴巴文了。


    只有血族能够制造这些长相诡异的怪物。


    可圣廷都漏成筛子了,他们却依旧抓到血族就杀,抓到一整支吸血家族就杀掉一整支吸血家族,杀到血族即将灭绝了,丝毫不留任何余地。


    为什么要这样?


    还是说,他们确认自己的血族清除计划能为他们逮住比已经处死的那些更有用处的吸血鬼么?


    圣廷究竟想要干什么?


    更让她在意的,则是另一方面。


    莱尔点开蓝紫色的个人面板,上面显示着[主线剧情任务:调查药剂走私案源头]


    没有已完成的提示,说明狼人药剂工厂,并不是药剂走私案的源头。


    望着下方吭哧吭哧干活的狼人,莱尔似乎察觉到系统究竟想让她干什么了。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的话….那么真正重要的地点就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吸血鬼垂眸望下下方,两只狼人正在将吸得鼓鼓囊囊的水蛭挤成软软瘪瘪的一条,接着再将其放回还活着的诅咒之物头上。让深渊巨口重新回到“进食”的状态。


    整个过程确实很像“采摘”。


    期间还有不少坑洞里的诅咒之物已经被彻底吸干了,褐头发的狼人就会拎着布条将其拽出来,扔进下方的空地上。


    很快,胖乎乎的水蛭们全都瘪了下来。狼人脚边也摞起来了好几捆诅咒之物。


    可是小推车里的水晶瓶还没有装满。


    “看来还得再等一波才够,”白头发的叹了口气,认命地撸起袖子,“行了,快点看看还差多少尸体。早点干完,早点睡觉!天天晚上加班加点,我都怀念起森林里的日子了。”


    “怀念什么?每天抠蚯蚓吃的日子么?”


    褐头发朝同伴翻了个巨大白眼,“你用了三天就把一座山的食肉动物都吃光了,因为你,我们被迫吃了整整一个圣月的青蛙和蚯蚓,才从圣廷的搜查中逃出来!老大差点把你两条腿打折,这你都忘了?要回你回,我再也不要回去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我要跟着老大每天吃肉!”


    白头惊恐地摆手,“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还想回去?我只是控制不住嘴巴…行了行了,我们快点干活吧。”


    他自知理亏,连忙打起精神数了数地上新鲜的诅咒之物,“还差27只灰烬梦魇,22只悼亡者,19只骸骨百面人,10只蜥蜴人。你去还是我去?算了我去吧。”


    它单脚踩着墙壁上的小坑,迅速爬到上面的坑洞里,从里面挑挑拣拣将已经失去活性的诅咒之物拽出来扔到地上。


    它们要把这些东西运走,很大概率是运到武器库去。


    莱尔捏了捏欺诈乌鸦的后脖颈,用极轻的声音说,“帮我个忙。”


    乌鸦顿时惶恐摆动翅膀,“吾主!您在说什么呀?就算您让我现在把自己的脑袋摘掉,我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


    “不需要你把脑袋摘掉,”莱尔暗红色的瞳孔里流转着风暴,“只需要你去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当白头发的哼哧哼哧找出所有被要求的诅咒之物时,它头顶斜上方忽然响起一连串奇怪的声音。


    两只狼人立即抬头向上看,那声音正不断扩大,一连串泥土与碎石块扑簌簌从某个位置掉落下来。


    那里是….通风孔洞!


    褐头发的目光一凛,“快去…”


    然而它话还没说,一道黑影闪电般从孔洞中掠出!


    “乌鸦?!”白头发的狼人目瞪口呆,“哪儿来的乌鸦啊!快抓住它!!”


    它们瞬间化为狼形,凭借恐怖的弹跳力和漆黑的狼爪霎时间出现在乌鸦的屁股后面。


    欺诈乌鸦眼泪都吓出来了,翅膀挥舞出了残影,惨叫着堪堪擦着它们的爪尖冲了出去!


    “一切为了吾主!嘎——”


    两只狼人根本来不及想更多就疯了似的追了出去!


    下一刻,门外的长廊上炸响起鸡飞狗跳的声音。


    重回死寂的洞穴内,另一道漆黑的影子悄无声息跳了下来,转瞬之间便站到了装满诅咒之物的坑洞前。


    正在欢乐进食的暴君水蛭被突然拔了下来,茫然之际一股熟悉的味道传进鼻腔。


    肥厚的大虫子们支起车轮一样的身体,鬼一样的瞳孔里泛起海啸般的激动,不断用巨大的脑袋去拱眼前的主人。


    “咕噜噜….咕噜噜噜…”


    莱尔连看都没有看它们,直接割断了绑住诅咒之物的圣言布条。


    她动作非常快,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一条条干枯诡异的胳膊便从坑洞里伸了出来,接着是头,最后是造型各异犹如噩梦里出现的躯体。


    火把燃烧,投射下的昏暗火光摇曳着照亮了诅咒之物们的身形,它们动作缓慢,姿态僵硬,可所有诅咒之物在获得自由的刹那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爬到无声站立的那道身影面前,怀着无比激动尊崇的心朝她跪拜。


    “吾主…吾主….”


    压抑的低语响彻蜂巢般巨大空间,晃动的烛火将一切忠诚的动作拉成扭曲的形状。


    层层叠叠的影子如同凝聚的邪恶化为实质,就像真正的地狱在叩拜它的主人。


    吸血鬼蓦地笑了。


    漆黑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幽暗的阴影下方,猩红的嘴唇轻轻启合。


    “从现在起,你们自由了。“


    “你们可以选择是否要继续留下,还是逃出这里,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这是命令,不可质疑,不可反驳,不可违抗。”


    说完,她陡然消失在原地。


    在她藏好的下一刻,几道身影“刷”一下冲了进来。


    是两只灰头土脸的狼人!


    它们听见了诅咒之物们发出的声音所以来了。


    然而这两只狼人似乎经历了非常愤怒的事情,冲进来时咬牙切齿的表情还没有消散。


    可当它们看清眼前的一幕时,那种愤怒瞬间凝固了,顷刻间转变为呆滞与茫然。


    狼人不太发达的小脑在此时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中一只指着趴伏在地面的诅咒之物们大吼,“它们要爬出去!快去报告老大!诅咒之物越狱了!!”


    这声吼犹如平地惊雷,同样炸醒了处在主人离开的茫然的诅咒之物们。


    最先动起来的是报丧女妖,作为最机敏的怪物,它在狼人的喊声还没落地时,就甩出了长长的舌头。


    舌头卷住一只狼人的脚,一个用力就将其掀翻在地!


    它们不仅仅是药剂的原材料,还曾是为血族搏杀的士兵!


    整个洞穴立即陷入狂乱的战斗里!


    狼人们压根儿不知道这些“材料”究竟是怎么突然挣脱束缚的,它们缺乏应对的手段,又不敢真的将诅咒之物直接撕碎——死掉的诅咒之物就无法产出药剂了!老大才刚刚下令暂时停掉和巴巴文的联系,眼前这些杀一只少一只!


    但于是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彻底失控,在悼亡者哀唱出让狼人神情恍惚的悼词时,刚将自己吐了个一干二净的暴君水蛭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忽然怼了过来,一叼住其中一只狼人的头。


    令人头皮发麻的吮吸声登时响起,另一只狼人本就发白的脸色一下变绿。


    望着眼前黑压压的诅咒之物,它明白事情失控了。


    “老、老大!!”狼人几拳锤在水蛭身上,可慢慢圆润的水蛭越击打吸的越紧,差点崩溃的狼人只能拖着同伴的脚,连狼带水蛭起冲出了大门。


    “老大!救命!诅咒之物暴动了!它们要造反,造反啊!!”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诅咒之物也如潮水般涌来出去。


    注视着这一切的莱尔从孔洞里钻了出来,她没有去看其他诅咒之物不成样子的尸体,直接撕掉长裙的裙摆,将小推车里已经装满的圣药剂(抑或是地狱药剂?)全部包好背上,贴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长廊里就如她所设想的那样变的非常热闹,诅咒之物们忠诚执行了她的命令,不顾一切想要往外逃。


    所有睡梦中的狼人全被惊醒,连状况都没搞明白,就顶着懵逼的脑子加入了懵逼的围追堵截当中。


    时不时还要被从头顶飞过的乌鸦震得张大嘴巴。


    “哪儿来的鸟啊?!”


    “用桶把它打下来!”


    “我跳上去把它抓住!”


    “别跳!你会压死下面的水蛭的!


    到处都是跑来跑起喉咙喊破的狼人,来不及点燃更多火把的灰毛家伙们直接从墙壁上拽。


    长廊里变的昏暗,连几处的看守都撸起了袖子,嗷嗷乱叫着加入追捕队伍。


    道尔顿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眼前就是这样一幅无法描述的“盛况”。


    某一瞬间,这位反应敏锐的狼王还以为是圣廷终于入侵了。


    直至一只漆黑的翅膀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猴子似的在它眼前窜过。


    道尔顿刚想转头,下一刻立即被紧追乌鸦而至——发现陡然出现的老大——可已经上头且完全刹不住车的三只手下撞了个满怀。


    已经十几个圣年没有受过伤,任何生物单打独斗都不可能威胁到的强大狼王,清楚听见自己的脑袋磕在石砖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道尔顿:“…….”


    大惊失色想要逃跑却又撞在一起失去平衡再次将狼王压在身下的狼人们:“…….”


    窜来窜去躲开追击的欺诈乌鸦:“……”


    这群狼人是否有些过于愚蠢了?


    它记得几百年前和主人们对战的狼人没有这么傻乎乎的啊?


    不过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应该达到主人的要求了吧?


    欺诈乌鸦从道尔顿身上隐约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它不敢再待下去了,趁着诅咒之物们绊住狼人手脚后,一个冲刺转过拐角后立刻变成了一顶黑漆漆的帽子。


    帽子落在地上毫无声响,紧追不舍的狼人没有任何察觉,尖叫着继续向前冲去。


    确认周遭安静下来后,乌鸦才偷偷睁开眼睛,从帽子下方伸出两条细细的腿,一晃一晃顺着感知到的气息小跑过去。


    “吾主!”


    第37章


    没有任何狼注意到黑暗中疾行的身影, 吸血鬼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武器库。


    耳边全是狼人和诅咒之物们的战斗声,混乱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但道尔顿并不是傻瓜,在莱尔的设想里, 狼王出现后不超过五个圣分钟, 诅咒之物们就会被全面镇压。


    不可能真的有谁能够逃出这个地方。


    莱尔只是给予它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以及——为自己的目的铺就一条通往成功的道路。


    她并不怜悯, 也不同情。


    她只是无比冷静的做出如何达成自己目的判断与选择。


    毕竟圣廷掠夺,狼人压榨,吸血鬼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已死的生灵被重新召唤人间, 在无法反抗的情况下被强行植入“忠诚”。


    诅咒之物们如今的惨烈状况,是三方势力共同造就的既定轨迹。


    利益在光明落下的阴影里燃烧,欲/望吹入狂风,让火势变的更大更凶。


    除非诅咒之物就此灭绝, 否则就算有谁愿意出手拯救,它们也会在不远的将来重新被推入地狱。


    武器库里燃烧着熊熊烈火,巨大的熔炉一直顶到天花板, 被扔掉的工具随意散落在地上,长长的橡木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被分类好的诅咒之物被扒了皮的肢体。


    胳膊是一摞,腿部是一摞, 而那些皮则又是另外一摞。


    熔炉敞开的洞口下还掉落着没来得及扔进去的躯干, 房间另一端则是被洗刷干净的皮肤和各式各样的缝补工具。


    这就是诅咒之物的最终归宿。


    莱尔凝望着吞吐的火舌,蓦然感觉她自己和这些家伙多么相像啊。


    同样无人拯救,同样孤立无援。


    如果她一步踏错, 失败后的下场和诅咒之物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 那又怎样?


    就算前方是一条既定的死路,她也要轰轰烈烈地走,她也要在死之前咬住敌人的脖子让他们一起陪葬。


    更别提她前方不一定就是死路, 她会拼尽一切力量活下去。


    莱尔绕到熔炉后方,果然看见被小推车推出来的古怪物体。


    那堆东西长长一条,像骨头,又比骨头更加坚硬。


    灰黑色的一层物质覆盖在那东西上面,用手指敲敲,还能发出敲击金属的声音。


    她顺着流水线继续向后看去,看见满地的锉刀和其他金属工具。


    几柄剑一样的武器被挂在最终位置,旁边还妥帖叠着用诅咒之物皮肤做成的软甲。


    火光清晰将那剑与软甲上的东西映照出来。


    莱尔注意到,每把剑身和软甲表面竟然都刻着相同的两句话:


    软甲——[你必不怕白日飞的箭,或是照耀的光。也不怕神圣的语言,或是剿灭黑的祷词。]


    长剑——[凡为攻击你的圣言,必不利用。凡在审判时用圣光攻击你的,都必被你消除。]


    她一愣,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和欺诈乌鸦身上一样的恶魔真言!


    欺诈乌鸦的特性是欺骗与隐瞒,所以才能抵挡日光的照耀。


    而软甲上篆刻的是抵御圣祷词的文字!


    这些诅咒之物的皮肤能阻挡圣言的伤害!


    长剑更不用说了,看起来无论是圣水或天使纹章,甚至其他神职人员使用的神圣武器,都可以被锋利的剑刃撕碎!


    她立刻意识到,这些是为了圣廷打造的黑暗武器!


    引发大规模爆炸的火油,迅速累计巨额金币的圣药剂走私,能粉碎神职人员对黑暗生物精准打击的武器与盔甲——狼人的目标根本就是圣廷!


    “不,不仅是圣廷。”莱尔想起琼斯最后时刻的话,想起药剂制造洞穴内褐头发白头发狼人们谈论的曾经。


    狼人不想像野兽一样生活在森林里,它们向往人类纸醉金迷的生活,向往贵族的体面与优雅。


    “它们想要的…是一场侵略。”


    [恭喜你!你拨开层层迷雾,度过种种危机,终于发现了狡猾狼群最为恐怖的目标,最终清楚了狼人策划药剂走私案的源头是什么。


    你没有被发现,也没有暴露,比最鬼魅的幽魂隐藏的还要好,无论是谁见证你的所作所为,都会为你感到吃惊的,异乡人。


    是的,狼人想要一场侵略,一场将自己的种群彻底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侵略。


    数百年前,血族曾经凭借它们的诅咒和天赋做到过类似的事情。


    但后来,它们失败了。


    失败的代价是惨重的,现如今你所看到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就是失败者的既定结局。


    不知道这一次,你能否改写命运的结局?


    那么就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吧——异乡人,准备好提升自己的等级了吗?


    一个小建议:升级是痛苦的,希望你能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体验这一令人心潮澎湃的过程。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药剂走私案源头已完成!


    任务奖励:等级提升必备血液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嘎——”


    最后一个刚刚看完,熟悉的鸣叫在头顶响起。


    欺诈乌鸦低空飞了过来,随后鸟嘴一张,一个刻着古老纹路的黄铜小瓶掉落在莱尔掌心。


    “吾主!”欺诈乌鸦变成帽子落在她头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小瓶突然砸在我的背上!不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跑啊主人!那头狼王已经反应过来,不仅抓住了所有逃跑的诅咒之物,还带着一大群狼人一个洞穴一个洞穴排查,很快就要到这里了!”


    莱尔捏紧黄铜瓶就准备往上窜,试图找到通风孔洞离开这儿。


    但下一刻一连串嘈杂急迫的脚步声便在头顶响了起来。


    是上方的狼人!


    道尔顿不仅解决了诅咒之物逃跑的危机,还察觉了有东西潜入么?


    这是上方下方全都被堵住的意思?


    更清晰沉重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地底的狼人们正骂骂咧咧朝武器库赶来,它们化为了狼形,尖利的利爪抓在地上的声音像直接响在吸血鬼耳边,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些恐怖家伙们喷出的白气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头顶的欺诈帽都成筛子,它的冷汗顺着绸缎布料滴到莱尔耳边的皮肤上。


    “…如果你弄脏我的脸,我会在狼人冲进来之前撕掉你的翅膀。”


    吸血鬼在墙上捞了一把后瞬间闪到墙壁前到橡木柜上,用最快的速度扫过一样样杂物。


    忽然,她目光一顿,手直接伸进被棉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找到了。”


    大半桶火油。


    如此高大的熔炉想要长久维持的烈火煅烧,没有刺激的燃料根本做不到。


    更何况地底就有存放火油的洞穴。


    如果不是有用,道尔顿怎么会在这么多蠢货聚集的封闭地下存储危险性极高的火油呢?


    莱尔抓着火油根本没有犹豫,在狼人的长嘴出现于门口的刹那,她猛然将半桶火油全部扔进了熔炉里!


    “嘭!”


    冲天爆炸如海啸般轰开了整座洞穴!狂暴的烈焰霎时吞没了幽暗的长廊!


    熔炉被炸飞,墙壁上所有悬挂的武器顷刻之间消散于剧烈的爆炸中,滚滚热浪带着震碎的天花板与墙壁冲出了洞穴!


    大地响起寸寸龟裂的声音,在上方遵从命令排查的狼人一个不察,倏的被塌陷的地面吞了进去!


    它们的后背直接被烧穿,整整一层皮肉被烧成了焦黑的颜色,炙烤的香气比火红的光传开的更快。


    地底的狼人更是因为距离太近而变成了烤狼,它们发出微弱的哀嚎不断打着滚,可大半边身体都被炸碎的情况下,就算恶魔亲至也无法让它们活过来。


    什么搜索排查,在这一刻全部和它们几年的精心准备一起化为灰烬。


    在几个圣时前还笼罩在白帽子街上的浓烟,此时此刻以同样的姿态降临在始作俑者的身上。


    一时间,惨叫着,挣扎声,呼叫声,崩溃声交织成片,响彻灰烬场狭窄的小巷。


    就连道尔顿的黑发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燎成了卷曲的模样。


    它站在已经成为废墟的地底,惊骇的眸底映出能将圣父撕碎的愤怒。


    “是谁…”狼王一字一顿,眼球充血,“究竟是谁…”


    “老、老大!”突然,一名正在将同伴从废墟下拖出来的狼人发出惊叫,“您快来看看这个!”


    道尔顿几步冲过去,顺着那只灰头土脸狼人指向的方向一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是一滩鲜血,纵然剧烈的高温已经将血液表面烤成另一个颜色,可仔细观察后依然能够看出,血液如同被什么东西入侵了一样,正缓慢腐蚀着下方的碎石块。


    “哈,”道尔顿定定注视着那几滴血很长时间后森然一笑,“原来是它们……竟然是它们……竟然还有吸血鬼藏在这座城里…这还真是,一份大礼啊!去找!”


    狼王金色的眸底燃烧着比岩浆更凶猛的烈火,“吸血鬼引爆了熔炉,它离得最近,受到的波及也一定最大!想要活着逃离这里,它一定吸过谁的血!否则它的动作会像瘸腿的老鼠一样慢!找到它逃跑的方向!”


    可它的怒火注定无处宣泄。


    在狼人疯狂嗅闻着味道在废墟里搜寻时,吸血鬼扔掉滚烫的石块,将自己紧紧缩在一头狼人的尸体里——被炸掉半边身体的狼人成了天然麻袋,虽然沉重,但足以包裹住细瘦的、几乎只剩半截身体的吸血鬼。


    她脑仁被剧烈的冲击震得“嗡嗡”直响,眼前是一片黑接着一片黑,耳边灌满狂躁的嘶吼。


    那是狼人誓死都要抓住吸血鬼的怒号,吸血鬼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一只手拽着狼人尸体,另一只手艰难在地面寸寸爬行。


    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她浑身都是狼人的血,血液滴在她脸上,沿着嘴唇流进口腔,缓慢修补着她失去的肢体以及理智。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傻狼们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吸血鬼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废墟下悄悄移动的同伴的尸体。


    幽深的月光始终被阴云遮挡着,秋风战战兢兢掠过漆黑的街道。


    在黎明升起前最为黑暗的现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吸血鬼扶着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熟悉的黑鸽子街挪动着自己的身体。


    她只来得及修补好一条腿,另一条不翼而飞,后腹被炸出的巨大口子裸露在外,肩膀处留下一个仿佛被削掉一块的凹陷。


    即使她已经用高温的砖块将几处伤患处彻底烫焦,也依然能透过漏风的肚子看见里面随着动作晃动的肠子和内脏。


    欺诈乌鸦张开翅膀,大哭着用力堵在她的腹部,以防她的身体器官掉落出来,“主人….主人…您不会死的…您绝对不会死的…”


    “闭….嘴…吧….”


    莱尔颤抖着抬手摸了摸怀里好好抱着的小包,那是用裙子做成的简陋布袋,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瓶子瓶身碰撞的声音。


    还好,还没碎。


    她迟钝的目光即使很慢,也依然顽固地不停扫视着周遭,时刻警惕着可能突然出出现的巡逻队。


    如果能碰见什么不守规矩的人类就好了…


    然而无论是她的警惕还是她的渴望都没有实现,因为白帽子街的爆炸,街上安安静静,大量巡逻队被调去了爆炸发生的地方。


    剧烈的声音同样吓坏了一无所知的民众们,夜幕低垂间,连趴在窗前试图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斗篷始终牢牢包裹着吸血鬼的身体和脸,她避开了白帽子街的方向,挑选所有阴暗的小巷。就这样,莱尔一步一步,在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前,她终于回到了她的家。


    阿瑟还在药剂的作用下沉睡,欺诈乌鸦首当其冲在屋里飞了一圈。


    “主人,”黑鸟泪眼汪汪的,“没有人,您放心!”


    莱尔连点头都做不到了,个人面板上的血条值已经逐步降到了个位数,游戏系统跟疯了似的不停闪烁着“危险!”的红字。


    好在地下室就在眼前了,吸血鬼抱紧胸前的布袋,用尽全身力气拉开木板门,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布袋散开,水晶瓶和黄铜瓶“咕噜咕噜”滚了出来。


    乌鸦吓得嘎嘎尖叫,急忙用脑袋拼命将装满人类鲜血的木盆顶向莱尔。


    她慢吞吞移动视线,手艰难地抓过黄铜瓶,小臂狠撑了一下地面,把整个脑袋埋进了血盆里。


    浅淡的薄雾比阳光更快的包裹住大地,奶白色的雾气遮蔽了天空与清晨的光。鸟儿飞过房屋,却因为朦胧的视野撞在窗上。


    雾气阻拦了人类苏醒的脚步,阻拦了狼人搜查的进度,更多的声音被掩盖在浓雾之下,就像在无人察觉的幽暗地下室内,正在经历蜕变的吸血鬼。


    她缺失的左腿重新生长,漏洞的腹部恢复如初,少了一块的肩膀再次变得光滑,苍白的面颊覆上一层妖异的红。


    但很快,刚刚治愈的身体骤然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弓着脊背的人形突然开始剧烈抽搐,莱尔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长长的脊椎骨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猛劲提起了起来又狠狠向下压去!


    地面被狠狠震了一下,随着这一动,吸血鬼苍白皮肤下的血管与皮肉开始如沸腾般分崩离析。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分崩离析,再血肉筋膜散开的刹那,漂浮在空中的血液犹如有神智一样散开无数细而尖的小手。


    小手紧紧拉着着皮肤骨骼,紧紧拽过断开的神经线路努力将其按照新的顺序拼叠组装。


    那些血液正在重构吸血鬼的身体!


    她双眼变成完全的鲜红,胸腔里的心脏在激烈的□□蜕变中缓慢变硬,倾向于人类种族的呼吸渐渐减弱,最后一丝温度如同被推散的雾气般从她的鼻腔中消失。


    系统说的没错,升级是痛苦的。


    火山爆发般的疼痛鞭笞着莱尔的所有感官,不断涌出的冷汗几乎将她冲成了水人,大脑因为无法负载而变得空白。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洁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胶管慢慢流进手背。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哭泣…


    “姐…”


    桌面上,欺诈乌鸦震惊地倒退两步,始祖啊!它的主人正在、正在提升等级?!


    她竟然能够升级?!她怎么能….那个黄铜瓶子里装的难度是某位始祖的血?!


    可那瓶子是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的东西啊….乌鸦完全搞不明白眼前的状况,它只能感受到一股接一股纯正而磅礴的力量不断从眼前佝偻的主人身上传来。


    一个木盆里的血根本支撑不了如此恐怖的重构,吸血鬼的獠牙冒出又断裂,她仿佛蛇一样游至下一个木盆。


    说不清究竟过去多久,窗外依旧浓雾弥漫,甚至比起清晨时分更加浓稠了。为了生计不得不外出的人类像是推开什么门一样拨动着眼前的大雾,烦躁的咒骂与诅咒飘进莱尔的耳朵。


    长久趴在木盆里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吸血鬼耸动着肩膀,压抑的笑声从她唇齿间溢出。


    她又活下来了。


    再一次。


    狼人,圣骑士长,围猎,搜寻,爆炸。


    她穿过接二连三的危机,再一次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活下来了。


    只是穿越到现在,莱尔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爆炸发生时她距离爆炸点实在是太近了,虽然她凭借自身的力量在刹那间尽可能的远离冲击波,然而她还是瞬间被炸没了大半条命。


    身上的伤都是那个时候造成的,当时的她甚至要更加惨烈。


    幸运的是离的最近的狼人在毫无准备时也被炸成了碎片,其中一半恰巧掉在她旁边。


    狼人的血让吸血鬼勉强恢复了一部分体力和精神,可那时候她不能继续呆下去了。狼人的声音很快响起,狼王的愤怒几乎凝成实质。


    所以她在恢复一点力气之后就拼尽全力撤出灰烬场。


    不过她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这是值得的。


    相当值得。


    蓝紫色的系统光幕散发出柔和的光,一连串细小的半透明庆祝烟火从四面八方缓缓上升。


    [恭喜你!你的等级已成功提升!所有基础技能已全部升级!特殊技能【猩红兽契】已成功解锁!]


    [猩红兽契:作为冈格罗一族,你强大的血液天生对鸟与兽类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它们无比渴望接近你,亲近你,匍匐于你脚下。


    你可以通过血液与其缔结契约,契约之力不仅能使你成为鸟与兽群的主人,还能令你拥有变化为任何一种鸟与兽类的能力。


    是的,你是亲近自然的冈格罗,你生来就是群兽之王,山川湖海都是你的乐园。


    可以预见的是,“自由”将贯穿你的整个一生。]


    与此同时,莱尔的个人面板也出现了相应变化。


    [基础角色人物卡:


    姓名:莱尔·冈格罗


    阵营:求生者


    随机身份:中央城已故名医哈维·托马斯的遗孀/杀死哈维·托马斯的凶手之一/道森·奥古斯塔的地下情人


    固定身份:血族


    等级:隐士


    已解锁技能:感官敏锐(中级),快速移动(中级),非凡之力(中级),鲜血盛宴(中级),血腥兽契(特殊)


    血量:150/150


    饱食度:150/150(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似乎脱离新生儿后,莱尔才终于成为了一名“正式血族”。


    她的基础技能从白色变成了绿色的“中级”,连姓氏带来的特殊技能也跟着一起解了锁。


    “我记得睿摩尔是睿智的一族,托芮朵是致命的美丽,梵卓能够点石成金。”她望着掌心低喃,“而冈格罗,则是统领鸟兽。”


    想到什么,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小臂,一条血线登时出现。


    但诡异的是,伤口下的血液却流出的非常缓慢。不仅如此,即使莱尔没有吸血,被划破的皮肤依旧在慢慢愈合。


    升级之后,她的血液流速变得迟缓,伤口还能够自愈。


    这是之前不存在的情况,是升级带来的转变。


    自此之后,莱尔就不太需要担心血液的腐蚀性会暴露自己了。


    当然,升级之后带来的不止如此。


    莱尔的血条、饱腹值都长了非常多,这带给她更从容的生命上限和更不容易出现的饥饿感。


    当然,她最基础的速度与力量、五感同样获得了指数倍的提升。


    始祖的血,还真是好用啊。


    唯一的遗憾是灰烬场的爆炸发生在地下,不仅没有冲天的火光,连烟雾都被倒塌的地面遮蔽了不少,恐怕很难引起圣廷的注意,直接将狼群一锅端了。


    只能后面慢慢找机会。


    毕竟她已经和狼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原来您是冈格罗一族…”欺诈乌鸦小小的眼睛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它几步跳到莱尔身前,浑身的羽毛都因为激动而炸开了花。


    “没想到我还能有如此幸运…还能有机会再次侍奉冈格罗…”


    莱尔淡淡望向它,她记得欺诈乌鸦就是冈格罗的始祖用恶魔的灵魂碎片制造出来的。


    她站起了身,愈发纯粹的红眸居高临下,“那么,继续你的效忠吧。”


    乌鸦不住晃动,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一切都将遵从您的意志!”


    莱尔不再看它,她的精力恢复了,外面的雾气正在消散,她必须先把眼前的混乱收拾干净。


    首当其冲的就是身上破破烂烂的斗篷和长裙,统统烧掉。


    接着清洗身上残留的血渍与气味,连欺诈乌鸦都被勒令洗了个热水澡。


    最后则是清洗地板。


    等这一切全部搞完,自鸣钟发出六声嗡鸣。


    清晨六时,是人类苏醒的时间。距离诊所开门还有两个圣时。


    莱尔抓紧时间回到地下室,开始一件件清点这次的战利品。


    全部从狼人手中抢夺的战利品——她忍不住勾起嘴角,让我们感恩伟大而慷慨的道尔顿先生!


    第38章


    首先是圣药剂, 伤口清洗水、安眠药剂、降温水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六十多瓶,足够诊所撑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当然,早在她恢复健康时, 支线剧情任务就已经达成。


    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书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 不过莱尔现在没什么兴趣。


    她拿出包裹里软甲和长剑, 眼底迸发出无比灿烂的红光。


    能抵抗圣言伤害的软甲, 能和神职人员战斗的长剑。


    狼人多年筹谋的最终产物,现在全在她手里。


    “不知道道尔顿有没有存货,”莱尔的手指不断抚摸着软甲, “如果武器库里的就是全部,那还真是要和他说一声’抱歉‘呢。”


    说是软甲,其实触感很像光滑的皮肤,被做成了方便穿脱的样子。


    她能在上面看出骸骨百面人和悼亡者的影子, 并且不止一只,莱尔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她想起武器库里的一切,超长的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诅咒之物肢体, 可最终妥帖挂在墙壁上的成品,似乎仅有很少的数量。


    “看来,和药剂不同, 长剑与软甲的产出需要投入大量诅咒之物。”


    莱尔想的更深一些, 为什么狼人偏偏要涉足药剂走私,它们只是为了搞钱吗?


    可是搞钱的渠道那么多,凭借狼人自身的力量, 以及道尔顿的智慧, 它们想要快速积累财富简直不要太简单。


    但它们却执着的选择了一条和神职人员共谋的路。


    这是非常危险的,第一次接触时,巴巴文告发它们了怎么办?


    合作开始后巴巴文以此为要挟怎么办?


    一个不注意, 整个狼群就会暴露在圣廷的眼皮子下。


    道尔顿其实是非常不明智的——可如果,药剂走私本身就是个幌子呢?


    如果狼王最一开始的目的,其实就是存储大量诅咒之物制造能抵御圣廷的武器呢?


    莱尔来回翻看着软甲,或许是因为狼人的体型,这件软甲又肥又宽。她给自己试了一下,像套了个装肥料的大麻袋。


    她心念一动,打算自己裁剪一块下来缝两个鞋垫或手套什么的。


    毕竟修道院的地砖、墙壁上到处都是圣祷言,不止是身体防护,其他地方也都要保护到位。


    现在她已经成功升级为“隐士”了,恶魔真言还会蔑视她的书写吗?


    说干就干,莱尔先去给阿瑟再灌上一杯安眠药剂,接着找出针线剪刀,比照着自己的尺寸先裁剪出一副鞋垫。


    接着,她用线在鞋垫上缝起了第一个字。


    [你…]


    突然,地下室刮起一阵无比阴冷的风。


    那风在地面快速旋转,竟然转出无数微小的旋风。


    莱尔连眼都没抬,继续缝了下去。


    [你必不怕白日飞的箭,或是照耀的光。]


    旋风逐渐变得更加阴森,无数诡异的眼睛缓缓在漩风内部睁开,密密麻麻如同悬停的蜂群,幽幽注视着眼前的血族。


    “主人….”欺诈乌鸦蹲在莱尔肩膀上,小小声向她报告,“那是地狱的风…创造真言的恶魔使魔注意到了您….”


    “嗯,它们出的来么?”莱尔问。


    “出不来,”欺诈乌鸦缩了缩脖子,“地狱和人间有界限,只有’门‘才是唯一的通道。它们只是将力量投射了一部分到这。”


    “那就不用管。”莱尔动作利落,很快缝完了最后一句。


    [也不怕神圣的语言,或是剿灭黑的祷词。]


    旋风里响起无数古怪的低语,黑色的影子鱼似的在风造成的漩涡里游荡。它们似乎是想要出来,亲自见识见识这个借用恶魔之力的吸血鬼,可界限牢牢禁锢着挣扎的力量。


    软甲在莱尔手下滚过一层黑沉沉的暗光,旋即迅速消失不见。


    成功了?莱尔忍不住垫上鞋垫,戴上手套,将软甲穿进裙子里面。


    之后取出维格的天使纹章,试探着往自己的身上贴了贴。


    被贴住的位置登时变得冰凉一片,紧接着——无事发生。


    天使纹章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莱尔一愣,随即又拿出圣约经踩在脚下试了试,又强迫自己盯住圣约经上面的文字。


    只有眼部灼痛起来,可那股痛楚是莱尔能忍得住的!身上没有被鞭笞出来的伤口,眼里不会流出血泪,每根手指都好好的呆在手掌上。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和很快那抹笑容就消失了。


    因为脑海里出现的圣言在呆了一段时间后,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灼热。


    随着神圣的力量不断增强,莱尔身上的软甲越来越凉,仅仅只过了一两个圣分钟的时间,软甲几乎变成了真正的冰块!与此同时,她听见了熟悉的皮肤撕裂的声音。


    一道可怖的伤口从她的额头直裂倒到她的下颌!


    吸血鬼一脚将圣约经踢飞。


    欺诈乌鸦尽职尽责衔来装满血液的水晶瓶。


    “只能坚持几个圣分钟的时间吗……”莱尔摸了摸脸上的伤,又摸了摸黑鸟的头。


    接着用乌鸦的羽毛擦干净血渍,仰头一口干掉瓶子里的血。


    已经足够了。


    至少她再面对圣祷词时不是毫无反抗之力的了,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吸血鬼放下瓶子,转身望向离身侧最近的一道旋风。


    “那么,劳烦各位替我和那位恶魔大人说声谢谢啦。”


    风里的眼睛齐刷刷一顿。


    下一刻,那些阴森的风和眼睛便缓缓消散了。


    欺诈乌鸦悄悄露出小脑袋,见此情景终于吐出一口气。


    “地狱真的太吓人了….”


    “可你生前不也是一只恶魔?”将鞋垫垫好,莱会看着身上的新装备满意极了,随意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欺诈乌鸦的脸都皱了起来,“主人,先不说我现在只剩一片灵魂碎片….就算是我还存在的时候,恶魔和恶魔之间也是有差别的….能够那位圣父抗衡的恶魔,只有创世之初诞生的那位能够做的到了。”


    “我和那位尊贵陛下之间的距离,比人与恶魔之间的距离还要大哎。”


    莱尔从它的话语里察觉到什么,“你是说能和那位’圣父‘抗衡的恶魔?人类信仰的圣父不是神么?怎么会有恶魔能抗衡神?神不是万能的么?”


    神也有自己需要战斗的敌人?


    可是…如果自身也需要战斗的,还能被称之为神吗?


    果然,欺诈乌鸦露出轻蔑的神色,“神?圣父也配称之为神?不,我亲爱的主人,真正的神从来没有将目光投射到这里过….或许祂也曾注意过这个世界,在创造出这个世界之时。但在那之后,还想要获得祂的一眼,实在太难太难了。”


    “毕竟在神的掌心里,可是有亿万万个世界同时运转存在着啊。”


    莱尔蓦然一愣,随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神创造了无数个世界,什么意思?难道这里的“世界”是像基建游戏那样,神开设了无数个世界的存档,有事没事就在存档里造造这个,毁毁那个?


    那么这会和她原来的世界有关吗?她穿越这件事会不会是“神”的手笔?


    “这是什么意思?那位’圣父‘不是真正的神?那么祂是什么?创世之初诞生的恶魔又是什么?它们都是被神创造出来的吗?地狱和天国呢?”吸血鬼的眼睛里瞳孔在上下跳动,尖尖的獠牙在说话时不受控制露出一点点,而乌鸦没有察觉。


    它以为主人只是对地狱感到好奇,毕竟主人是一只呆在城镇内的野生血族,对始祖的知识缺乏了解很正常。


    “尊贵的吾主,”黑鸟张开翅膀,“圣父和恶魔当然全都来自于神,那是真正的掌控者与创造者。祂对这个世界是绝对公平的,有光明就有黑暗,有苦难就会有希望,有灭绝就会有新生。神随心所欲投下柔软的湖泊江海,那么坚硬的山川大地便同时出现。”


    “就像天国与地狱,光明和黑暗,创世之初的圣父坚定选择人类作为祂的代行者。创世之处的恶魔则无所谓谁拥有行驶祂权柄的力量,所以黑暗生物通常更为强大、更为容易扩散。伟大的血族就出现于那个时候,最初的血族是那样强大而美丽,始祖们甚至一度统治了整片大陆,无数人类视它们为’神‘。睿摩尔大部分实验都是那时候开展的。”


    莱尔蓦然想起,游戏系统似乎也提到过类似的事实。


    [数百年前,血族曾做到过侵略人类、征服大陆的事。]


    [但它们失败了。]


    “失败的代价是惨重的。”大陆上仅剩的吸血鬼低声呢喃,“它们经历了人类的大清洗,直至现在差点灭绝,对吗?”


    欺诈乌鸦深吸了一口气,向上昂扬翅膀也慢慢落了下来。


    “是的,主人,”鸟嘴里吐出落寞的浊气与咬牙切齿的愤怒,“人类就是奸诈狡猾的代名词!他们胸腔里跳动心脏的颜色比真正的恶魔还要黑!甚至连那位圣父也是如此!为了夺回祂的权柄与信仰之力,祂不惜舍弃一部分自身,跨过界限之门,侵入人类最高代表的梦境里,向他传送了一个秘密…”


    说到这,胖黑鸟突兀的停了一下,随即才恢复了刚刚神秘莫测的语气继续讲了下去,“正是这个秘密,让人类彻底甩脱了对血族的忠诚,转而发动一切力量对付它们,并且捕杀它们。噢,我可怜的主人….”


    它话还没说完,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抚摸上了它细小的脖颈。


    带着坟墓与血腥味道的气息喷吐在它头顶,莱尔微笑地看着它,“不要转移话题,那个秘密是什么?”


    乌鸦一愣,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主、主人!关于这件事….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哇!”


    毫无血色的手指停了下来,“不知道?”


    “主人!”乌鸦努力扬起小脑袋,“我真的不知道….甚至连人类都只有最高位的那几个人知道!因为这是他们所谓’神‘赐予的启示,他们绝对不可能大肆宣扬的啊主人!请您相信我,这个秘密连已死掉的主人们都不清楚!”


    莱尔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想到了圣廷许多违和的地方。


    明明黑暗种族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对血族大肆追杀,还不惜搞出“血族清除计划”?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血族拥有资源?


    可他们对药剂原材料的诅咒之物却并不怎么在意,而且也从未想过留下特定的血族让其创造无限资源。


    比如那位能够点石成金的梵卓一族,人类本性的贪婪都没让任何一只梵卓留下。


    他们就是杀,抓到吸血鬼就杀掉。


    毫不犹豫,毫无保留。


    奇怪,太奇怪了。


    难道杀死吸血鬼的收益比它们留下创造的收益更高?


    那会是怎样的收益才能配得上如此决绝的大清洗?


    还有诡异的游戏系统,跨过两个世界的距离把她拉进这个恶意满满的世界,究竟想让她抵达怎样的结局?


    莱尔攥紧裙摆,阴沉沉的红瞳下燃烧着火焰。


    她没有忘记提升等级时恍惚看见的那瞬场景,如果不是幻觉,那是医院。


    还有那道熟悉的哭声,那是她的妹妹,她唯一的妹妹在哭。


    可她却只能在这里听一只傻鸟说话。


    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回去。


    莱尔深吸一口气,刚想回到工作间看看阿瑟的情况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托马斯夫人?托马斯夫人!”


    是波塔?


    莱尔看了一眼乌鸦,乌鸦乖顺地飞上半空,随即变为漆黑的宽檐礼帽,轻轻落在吸血鬼头顶。


    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书被妥善藏起,确认地下室里没有任何破绽后,莱尔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是焦急的十字军。


    “托马斯夫人!非常抱歉这么早将您吵醒!但是拜托您,白帽子街现在非常需要您!”


    波塔急促说道,“昨晚白帽子街发生了大爆炸,火焰吞没了大半条街,其中还包括一座祷告堂,两名牧师、十几个平民都受到了波及!托马斯夫人,求求您….”


    附近房屋的窗户打开了,人们被十字军的大喊吸引了注意。


    “昨晚的十声音我也听见了….没想到会是爆炸,哦可怜的人啊…”


    “还好有令人尊敬的修士大人们在,你瞧他们多么关心平民啊…跑了这么远也要帮伤者聘请医生….”


    不少人被圣廷重视受伤平民的态度感动到了,纷纷念诵起了祝祷的圣词。


    不过这些都是普通人,传出来的声音对吸血鬼没有一点威胁。


    她点点头,原来是因为白帽子街的爆炸。


    只是现在已经六圣时了,她记得狼王引爆火油的时间是在深夜的2、3圣时。时间过去这么久,十字军才开始找医生?


    还是说….他们才找到能用的医生?


    个人面板上显示着吸血鬼全盛的状态,她刚刚升了级,抵御欲/望和冲动的力量已经增强,血条值和饱腹值都是满满的。


    再加上昨夜灰烬场也经历了一场波及范围不算大的爆炸,不知道圣廷有没有发现狼人的密谋?不知道道尔顿有没有暴露?


    是个探听情报的好机会,同样也是个扩大诊所知名度的绝佳机会。


    才刚刚经历惊心动魄的一夜,狼人的愤怒还悬在头顶,可莱尔根本不打算停下来。


    她抬起手,“我们现在就去,只是波塔,你的队长还在睡觉。他的腿今天还需要进行处理。”


    听见夫人的话,波塔重重松了口气,折腾一夜的狼狈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略有些苦涩的笑容,“太好了….太谢谢您了夫人!要知道我们跑了一夜…算了,您不用担心夫人,我会给队长留下信息,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将您好好的送回来!”


    波塔速度很快,随意给无知无觉的队长留下口信后,急忙邀请莱尔登上十字军的马车。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莱尔步伐稳定的走向地下室,“我需要准备一些器具,我空着手能发挥的作用和你们是差不多的。”


    波塔:“…好的夫人,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无论您需要什么,您都可以慢慢准备,我们就在门口等您。”


    莱尔从容不迫的给自己装好“小零食”,带上三瓶伤口清洗水,缝合用的针线后菜走出房门。


    十字军的马车很是宽敞,上面被厚厚的白色帷幔覆盖遮挡。从外看,根本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波塔摆好踏板,打开车门时,看见里面的人的莱尔才会惊讶挑眉。


    “维格?你怎么….”


    璀璨的蓝色眼睛淹没在浓重的阴影中,圣骑士长双臂撑在膝盖上,身上洁白的法袍被灰尘吞没,到处都脏兮兮的。


    他转过来时,莱尔瞥见天空似的眼底满是能将人冻住的冰冷和沉郁。


    这似乎还是圣骑士长第一次流露出这种状态,之前的他一直都是挺拔笔直的,连腰都不曾弯过。


    “别出声,莱尔,”维格只看了一眼进来的人便收回了目光,像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刺,“先坐下吧。不好意思这么急着请你出来,也请原谅我必须和你同乘一辆马车。不过请你放心,今日之事绝对不传出去。因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够帮的上忙。”


    看来昨夜维格被气得不清啊,连和已经变成寡妇的嫂子秘密坐一辆车的事情都干出来了。


    想想也是,他那么执着的想要找到道森·奥古斯塔,甚至不惜带上一半十字军在灰烬场逗留十个圣时的时间。


    可就在马上就能找到道森线索的时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搞砸了。


    他被迫离开了那里,也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找得到道森了。


    就像他彻底失去自己的家人一样。


    只是他为什么还没走?怎么还呆在中央城没有回前线?


    莱尔想了想,还是走进去关上门。


    为了隐蔽,马车内部额外挂了一层黑色的帷幔,这让外面的光线一点也透不进来。


    阴影将他的金发遮染成暗沉的黑金,弯下的脊背仿佛被压制的火山。


    然而当两个人相对而坐时,维格还是第一时间改变了姿势,让自己的的膝盖离莱尔的腿部再远一些。


    马蹄飞扬,很快朝着白帽子街冲了过去。


    莱尔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马车飙车,她思索片刻,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们似乎真的很急,是白帽子街情况很不好吗?我在夜半分似乎也听见了骇人的声音,可是恕我直言,维格,那时候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你们既然这么急,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这次的爆炸不仅烧毁了平民的房子,还波及到了一座祷告堂。”熬了一大半个夜晚的维格声音有点碎,也有点哑他始终盯着虚空的地面,“莱尔,你知道的,祷告堂里面的是牧师,需要更有身份的医生来为他们诊治。即使我提出了你的名字,可没什么用。”


    莱尔敏锐发现,维格似乎变得直白了,并且还对圣廷有了隐隐约约的怒意。


    是情绪波动太大,已经不愿意隐藏了吗?


    她点点头,“可你又获得了允许来找我了——之前的医生失败了吗?死了多少人?”


    车舱内陷入一片死寂,隔了很久之后维格才低声说道,“来了两名医生,四位学徒助手,他们折腾了近三个多圣时,除了一位,其余的人都死了。”


    莱尔:“?”


    “那我去不去还有什么意义…等等,你们想要我治疗的是谁?”


    她忽然想起,在她家房门口时,波塔声音很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收获了不少感动。


    哈….之前忙着饥生存,莱尔并没有注意到太多。


    现在她仔细回忆,发现圣廷确实很喜欢做类似的表面宣传:波塔的故意大喊是一种,为十字军设立休养院并配备贵族医生是一种,警告磨坊森林危险让平民远离也是一种。


    圣廷就像个孜孜不倦到处向破平民发小传单的无良广告商,传单上瘾的内容很美好温暖,可实际上他们做的全是割腰子的事。


    他们对平民的不在意比莱尔还要冷酷无情。


    可他们又清楚知道平民对于维护稳定确实很重要。


    至此,维格才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


    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认真望向莱尔,只一眼,他忽然感觉对面的女人似乎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白瓷似的皮肤即使在如此幽暗的环境下也依旧炫目耀眼,黑漆漆的眼眸仿佛盛满星辰的浩瀚暗夜,还有那双饱满的红唇。


    精致的唇线像被画出来一般完美无瑕,暗红的颜色比圣修道院内栽种的玫瑰园还要美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维格似乎在空气里闻到了葡萄酒的芬芳。


    他迅速移开目光,抬手用力捏住了捏眉骨,是这段时间太疲惫了么……


    “你的敏锐再一次让我惊讶,”圣骑士长闭着眼睛缓缓说道,“昨晚的爆炸发生的非常突然,没有人知道当时四位枢机主教之一的亚德里恩·康拉德大人那时刚巧就在那座祷告堂内。”


    “莱尔,如果可以,我恳求你能救救他。”


    马车已经离开黑鸽子街很长时间了,可周边的人们依旧在谈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修道院里的大人们真是一群好人呐!他们愿意为了受伤的平民到处寻找医生啊!”


    “是的,那是一群博爱的人,噢我的圣父啊,下次我也要去找托马斯夫人看病。能被圣廷信任的医生一定错不了!”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响彻街头巷尾,没有人注意到与托马斯诊所隔一栋房子的拐角内,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胆战心惊一步步缩回了角落里的垃圾堆。


    “为什么….是、是完好的?”


    她身上的裙子满是血污和泥水,连头发也因为肮脏而变得一缕一缕的。那是因为她在这里蹲了一夜,因为害怕被宵禁巡逻的巡逻队发现,她特意选择了距离诊所不远又比较隐蔽的拐角垃圾堆旁边。


    正因如此,她才在昨夜瞌睡迷朦之间,似乎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


    “昨晚是我的错觉….吗?”莉莉紧紧攥着裙摆,惶然无措地透过昏暗望向眼前漂亮干净的诊所,“我明明看见托马斯夫人回来的时候….似乎….失去了一条腿….”


    “为什么刚刚她、她…的两条腿都是好好的….?”


    第39章


    车舱里, 吸血鬼眯起眼睛。


    枢机主教?地位仅在教皇与大主教之下的枢机主教?在剿灭乌鸦城堡里最后一支吸血家族贡献巨大功绩的枢机主教?


    如此尊贵的人,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名不见经传的祷告堂里?


    白帽子街莱尔去过,那是梅蜜母女居住的地方。那里住的几乎都是平民, 到处都是简陋的房屋, 没有太多商铺, 贵族居住率为0。


    这可能也是道尔顿选择白帽子街作为突破口的原因——死再多平民, 也不会让圣廷愤怒。


    但是,这位枢机主教又是什么情况?


    “我并不是万能的,维格, ”莱尔不动声色地说,“如果亚里德恩大人烧伤严重,皮肤大面积坏死,就算是跪在十字架前祷告三天三夜, 也无法将他救回来。因为那是神对他下达的最终审判。”


    “不,”维格盯着晃动的帷幔,始终不将目光靠近说话的嫂子, “亚德里恩大人是幸运的,并没有暴露在烈火之下——祷告堂里有一个小小的地窖,平时用来储存蔬菜, 亚德里恩大人就躲在那里逃过一劫。”


    地窖?


    莱尔想明白什么, 嘴角划过一抹古怪的轻笑。


    祷告堂明显很小,那么存储食物的地窖能有多大?


    里面的空间或许只够一个人进入,亚德里安成了那个活下来的人, 牧师却拥抱了死亡。


    她眼睫下垂, 遮挡住眼底划过的嘲讽,声音里却带着感同深受的庆幸,“噢我的天呐….亚德里恩大人实在是一位幸运的人, 他一定很虔诚,才会受到神的庇佑。那么,那位大人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可以和我说说吗?”


    如果不是烧伤炸伤,躲在狭小的地窖里…所以,是因为烟雾吸入太多,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了吗?


    维格换了个姿势,仔细描述起亚里德恩的状态。


    “枢机主教大人一直在呕吐,并且头痛欲裂,在我离开时,他甚至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他状态很糟糕,虽然保有意识,可那意识似乎也即将要离他远去了——他只能躺在床上。”


    头晕眼花,恶心呕吐,浑身乏力,这就是轻微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症状。


    不过这位枢机主教很聪明,在他躲在地窖的时间里,一定用什么东西堵住过地窖口的缝隙,减缓了烟尘吸入的分量,所以才只是轻微中毒。


    一旦达到中度或重度,没有高氧吸氧机的此刻,亚里德恩基本可以和世界说再见了。就算侥幸存活,脑损伤也是避免不了的。


    “莱尔,”维格深吸一口气后才转回头,诚恳地说,“亚德里恩大人很重要,非常重要。如果你能成功将他治好,他会给予你所有想要的东西。”


    哦?莱尔挑眉,瞬间明白了维格话里的意思。


    可怜的圣骑士长啊,这次连吸血鬼也忍不住露出怜悯的目光了。


    哥哥的死对他的打击究竟大到了什么地步?让他如此执着,像固执的孩子般不肯放弃。


    这甚至好像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脊背向来挺得笔直的圣骑士居然在此刻向吸血鬼微微躬身弯腰,他眉眼低垂,做出近乎恳求的姿态,“昨夜白帽子街来了两位声名显赫的医生,经过几个圣时的治疗,成功将祷告堂的牧师送回了圣父的怀抱。现在只剩下亚德里恩了,然而他状况越来越差。如果不是这样,就算是我也无法将你带去。莱尔,这是一个机会。”


    莱尔凝视着“弟弟”的头顶。


    轻度一氧化碳中毒有比较大的概率能救活,但是——维格自己找不到道森,想借她的手搏一个让枢机主教帮忙的机会,只付出两句话、一个弯腰怎么能够呢?


    她当然需要更多的“酬金”,更多的……让圣骑士长午夜梦回时也无法忘记的“酬金”。


    人类的心脏都是柔软的,只有不停在上面加上越来越多的重量,才有可能在最后的时刻让圣骑士长倾倒向她。


    不需要完全站在她这边(这根本不可能),但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对吸血鬼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那么,维格最在意的是什么?


    家人和亲情。


    失去最后一位家人的维格和路边流浪狗崽没什么区别,他缺失的亲情让他陷入巨大空洞与不安。


    而莱尔恰巧就是他仅剩的、唯一一位能和圣骑士长以亲情为纽带连接在一起的人。


    亲情刀,刀刀致命。


    “维格,”吸血鬼让自己的声音落寞下来,她微微低头,呼出的冰凉气息轻轻喷吐在他的头顶,“你有什么事是需要用到枢机主教的力量的吗?如果这是你希望得到的,那么我会拼尽全力帮你。你是哈维唯一的亲人了,也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一定希望你能够快乐,那么这也将是我最诚挚的愿望。”


    最后一个话音刚落,维格倏的一愣。


    他难以置信抬眼,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人似的紧紧注视着那双过于漆黑的瞳孔。


    “怎么了?吓到了吗?”莱尔脸上漾开一个温柔的笑,“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如此逼迫自己,也不需要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你自己身上。”


    “维格,你不是只剩下自己了,你还有我。我明白你的痛苦与悲伤,也明白你的迫切与愤怒。我和你一样站在同一片阴霾之下,我们共同仰视着早已失去的幸福。所以你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了,维格,还有我在家里。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试着依靠我一次吧,我不会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圣骑士耳朵里却比群山还要重。


    那双如天空般浩瀚的蓝色眼底,掀起比海啸更加激烈的情绪。如同千亿颗星辰在蔚蓝色中极速坠落,星辰拖出的尾芒里映满莱尔的倒影。


    马车似乎行驶到了繁华的街道,外面的人声鼎沸,热闹的叫卖声、巡逻队查验身份声、行人脚踩过石头的声音宛若沸腾的开水顺着厚重帷幔倾倒下来。


    可厚重的幔帐之后,狭小昏暗的马车车舱内,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多日来压抑在圣骑士长心上的痛苦与悲伤在此时因为一句话而土崩瓦解了,被迫离开灰烬场时的绝望、崩溃、后悔都在这一刻缓缓压进心底,所以他并没有失去所有。


    他仍然有亲近的家人,仍然有机会去找到道森。


    仍然有….机会去保护。


    “莱…尔。”


    “我在,所以不要担心。”吸血鬼红唇轻启,苍白的手轻轻揉了揉圣骑士长的头顶,“一切有我,我会治好亚里德恩,也会让他同意完成我一个请求。你想要的我们会一起得到,不要再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你自己一个人的身上了,就像今天这样和我说说吧,让我能够帮上你的忙,让我们一起承担——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家人啊,不是吗?”


    一束不听话的碎光顺着晃动时漏出的帷幔缝隙钻了进来,它照亮了圣骑士脸上的阴霾,驱散了车内盘旋的沉重。


    半晌后,维格才慢慢直起身体,视线直直落在哥哥妻子的脸上。


    他以前从未如此认真看过那双深海似的眼睛,他下意识临摹着消瘦的脸颊,手指蜷缩。


    “好。”他说,“我们…一起。”


    莱尔笑容愈发真挚,“真高兴听见你这样说。”


    蓝色的眸底随着掠过的光影再次暗了下来。


    圣骑士长并没有说出他马上要离开的事,大主教严苛的驱逐已经放到了明面上,他没有任何能继续留下的理由,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只要亚德里恩同意莱尔治疗,他就立刻离开的准备。


    他想的很明白,只要有枢机主教点头,那么不需要莱尔去做什么,中央城的所有神职人员就会自发动起来去寻找道森。


    到时候就算道森变成老鼠躲进波米河的河底,也同样会被挖出来。


    那样的话他就没什么遗憾了。


    然而现在,维格眼底划过两人在狭窄车舱里交叠的双腿,那黑色蕾丝长裙摆动间擦过他的鞋面时,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哥哥曾寄给他的信。


    [我确信莱尔小姐爱我,就如同我爱她。我们的爱情远比白栀子花更为圣洁纯粹,希望这种美好也能降临在你身上。维格,我同样希望你可以幸福。]


    圣骑士长忽然不想走了。


    “这就对了嘛,”吸血鬼笑眯眯地后撤了一些,拉开两人过于亲近的距离,“那么,现在可以和我说说目前具体的情况了吗?白帽子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你这么难过?和害死哈维的凶手有关吗?如果有关的话,我也可以以医生的身份前往,一边治疗一边打听一下消息。”


    经过刚刚的对话,维格明显放松下来不少。连刚才不怎么望向莱尔的视线此时也仿佛固定下来,再也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白帽子街已经不需要医生了,等我一下。”维格敲了敲车舱门,吩咐波塔,“从白帽子街走。”


    “是!”


    马车立刻换了条路,没过多久就来到几乎成了黑色的街道。


    维格抬手拉开了一点帷幔,让莱尔能看清外面的景色。


    空气中满是火焰与焦糊的味道,大片大片低矮的木制民房被炸成了碎片,碎石铺就的坑洼道路备烧成了黑炭,火舌燎过的地方出现清晰的黑印。


    许多人互相依偎着,表情茫然地坐在远离火焰的街道上,莱尔精准在里面看见了梅蜜母女俩。


    哦,还有德拉米特,那个曾要切掉露比手指的“医生”。


    在他们前方不远的位置,是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大部分已经被炸成了碎块,剩下一部分则维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成了一捧黑炭。


    大量十字军们正在维持秩序、清点人数、搜寻附近的房屋是否有可疑的人。


    每个路过的人都要接受盘问,严苛的清洗搜查让这片区域都笼罩上凝重的气息。


    有牧师在分发黑面包,很多人在哭,更多的人则是还陷在被惊吓后的呆滞里。


    因为火油恐怖的破坏力,周遭连只飞虫都没有。


    然而莱尔很快发现,狼人还是保留了理智的。


    它们选择引爆火油的地点位于白帽子街街尾的位置,那里大部分房子已经因为年久失修变成了危房,之前住的人要么攒够了钱搬离,要么因为某些原因死在了里面。


    这导致街尾处的房子入住率很低,真正造成伤害的,其实是爆炸引发的大火。


    那些可怖的黑色火舌舔舐过大半的房屋,包括建立在白帽子正中央的礼拜堂。


    那真是一间及其不显眼的礼拜堂,总面积和旁边的矮房差不多大。没有洁白的理石墙,没有圣鸽环绕,甚至没有天使雕像与神圣祷词篆刻的浮雕。


    只有一架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十字架能够证明它的身份。


    不过现在,就连那十字军也被火焰灼烧成了更接近地狱的黑色。


    “情况你看到了,”维格放下手,语气里带着自嘲,“爆炸的威力实在太大,即使昨晚我第一时间赶到这里,也无法救出所有人。更别提昨晚匆匆赶到的医生们…… 他们的手是那么干净,触碰平民会污染他们的技术。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理会我们拼命救出来的人,只全力救治受伤的牧师和亚里德恩大人。”


    “不过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经过几个圣时的努力,他们终于成功送走了可怜的牧师。当然,其他的平民同样失去了活下来的机会。所以目前,这场爆炸的幸存者只剩下亚里德恩大人。”


    莱尔收回目光,“你的描述让我想起一位熟悉的医生……阿芙拉是其中之一吗?”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维格的目光没有再离开她的眼睛,“莱尔,你的敏锐与聪慧会让人嫉妒圣父的偏爱。是的,阿芙拉就是昨夜的医生之一。另一位不知你是否认识:蓝斯波尔奇,中央城医生协会会长,蓝斯伯爵的大儿子,教皇陛下曾经最为宠爱的学生。”


    嗯?这俩还真是熟人了。


    莱尔记得十字军的小休养院负责人也是这俩。


    那么能做出忽视平民,只看得见神职人员的事也不奇怪了。


    不过这些都和吸血鬼没什么关系,她现在看过了白帽子街,发现狼人的足迹似乎已经远去了,从维格的描述来看,神圣十字军没有查到任何关于狼的东西。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灰烬场的爆炸,是因为白帽子街的大火吸引了所有人手,和灰烬场的爆炸爆发于地底的缘故么?


    这还真不是个好消息啊。


    如果可以,吸血鬼更希望狼人和圣廷能狗咬狗最终两败俱伤。


    否则以道尔顿的脾气,不掘地三尺将坏他事的吸血鬼挖出来挫骨扬灰,这事都不可能结束。


    “那我们要去哪里?”马车没有停留,莱尔扭头问道,“亚里德恩大人不在白帽子街吗?”


    “不,”维格望着她的脸说,“亚里德恩大人的身份非常尊贵,他受伤的事不能传出去。所以我们将人移到了圣修道院。”


    ……等等,他说哪里?


    莱尔维持着笑容,“圣修道院?”


    “是的,虽然因为昨晚的爆炸已经戒严了。但你不用担心,”圣骑士说话时有种不同于之前的温和,“你是我邀请的人,没有谁会为难你。”


    吸血鬼手指紧紧按着掌心,深吸一口气点头,“有你在我怎么会担心呢?”


    …没关系的,她已经得到了记载着恶魔真言的软甲,她已经不是几天前弱小无知一句圣祷词就能跪在地上的她了。


    她已经做过了实验,不是吗?


    只要不看不想,单纯的圣祷词已经伤害不了她了。


    不要害怕。


    圣修道院坐落于整个中央城最中心的位置,宏伟的白色建筑宛如一座巨大的城堡横亘于宽阔的环形广场上。莱尔能看见那白色承城堡上有摩天高的浮雕大门,门上用整块整块天然的白理石雕刻着神与天使的挥洒光明的圣景。无数人类跪拜匍匐,圣父头顶的光辉宏而壮丽,无数洁白的圣鸽环绕旋转。


    就连清晨灿烂的阳光也只能成为圣修道院的点缀,而那些分列两排笔直如同雕塑的守卫军更是为修道院添上了肃穆与不可侵犯的威严。


    波塔尽职尽责将马车停到圣修道院的阶梯之前,维格深呼出一口气,随后走出马车。


    莱尔跟在他的身后,黑沉沉的裙摆扫过大地,扫过洁白的长长阶梯。


    巨大的城堡从半空中俯瞰她,数不清的圣鸽齐刷刷将头转向她。


    头顶礼帽上的飘带轻轻晃动,宽帽檐落下的阴影将她苍白的面颊遮住了。


    在满满的白色的圣雅高洁里,她是唯一的一抹黑色。


    然而此时此刻莱尔却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


    她放松脊背,头颅低垂,微眯起眼睛,让眼前的一切陷在一片朦胧当中。


    维格模糊的轮廓如橡木般笔直地站在她身侧,两人面前是长长的、刻满神圣祷言的理石阶梯。


    “台阶有点高且陡,”男人低声提醒,“你身体不好,如果累了我们可以随时停下休息。”


    莱尔点点头,保持着眯眼的状态深吸一口气,才踏出一步。


    黑色的靴底落在神圣的文字上,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恶魔真言漠然消解了“神”的文字,胸前的软甲也保护着她的身体。


    只要保持得当的行走频率,始终让自己处于真言的保护时间之内就可以。


    圣鸽绕着黑漆漆的身影盘旋,带起的风擦过毫无血色的面颊。


    然而吸血鬼没有犹豫或停止,她平静而稳定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宏伟的巨型白门伫立在那,曾经的遥远与不可能在此刻已经消失。


    吸血鬼迈开脚步跨了过去,暗红色的厚重地毯取代圣词在她脚下绵延延伸,手持长剑的天使注视着她的背影。


    所有阳光如潮水般在她身后褪去,令人心安的昏暗笼罩下来。


    进来了。


    帽檐下,猩红的光芒在吸血鬼的眸底一闪而过。


    她跨过长长的阶梯,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站在了这里——圣修道院的入口。


    有修士在和维格作揖,还有修士向她鞠躬表示欢迎。


    莱尔没有被激动冲昏头脑,她维持着垂首的动作回礼。毕竟谁也不知道她是否一抬头,就能扎进满墙的祷词当中。


    维格很快带着她继续向前,穿过长长的白色长廊与宽阔的圣厅。许多人似乎跪在巨大的圣父雕像下做着祷告,还有不少沉默的修女负责整理窗边的绣球花。


    真正的鸽子停留在后花园火红的玫瑰丛中,两人穿行其中,没过多久就来到圣修道院主楼的后方。


    这里一片精致矮小的白色小楼,似乎是专门为地位尊崇人设置的休息屋。


    维格推开其中一幢房子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描绘着玫瑰图案的地板,照射下闪闪发亮,樱木的门把手和家具都包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金子,橱柜上摆着的珐琅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瑰丽的色彩。


    唯一的问题是,房子内充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烟气。


    尤其当维格带着人上了二层,推开其中一个屋门时,一股浓烈的烟雾倏滚了出来,直接将吸血鬼熏了一个倒仰。


    莱尔捂住鼻子,一下蹲在地上,一时间甚至无法闻出里面究竟包含了多少种味道,“…里面是在谋杀谁?”


    “蓝斯和阿芙拉治疗亚德里恩大人的治疗方式,”维格微微蹙眉,递给莱尔一条干净的手帕,“用这个吧,希望你到来之前他们没有把人真的搞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奋力穿过烟雾的动作犹如推开一扇扇门。


    手帕下莱尔的露出怪异的神情,本来亚德里恩就因为吸入火灾时的烟尘而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了,再搞出这么多烟雾包围他……


    人别真死了。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枢机主教不愧是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整个白房子都被浓烈的烟填满了,亚德里恩居然还活着。


    “再多烧一点,”一道熟悉的女声透过浓烟传了出来,“我能感觉到亚德里恩大人的状态已经开始变好了,潜藏在他身体里的恶魔之力正在消散。”


    “咳咳咳….咳咳咳!”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阿芙拉,”另一道微哑的男声赞同道,“瞧啊,亚德里恩大人的咳嗽声愈发大了,他越来越有力气了,我们的烟熏疗法很快就能见到成效!”


    莱尔:“…”


    下一刻,她终于跟着维格来到了亚德里恩的卧室。一张巨大的镂空天鹅绒床上佝偻着躺着一个白袍的人,那人正不断地咳嗽着,脸部因为剧烈的咳嗽变得通红。


    仔细观察,还能在通红中发现泛着青紫。


    床两侧一左一右站着好几个人,莱尔认出其中一位就是阿芙拉和她的女仆,另一边负责指挥的、长相英俊潇洒的大概就是那位蓝斯医生了。


    蓝斯身边围着不少仆从,有男有女,还有修女与修士。


    此时仆从们正团围着一个铜制火盆,不断扇着扇子,试图让火盆里的东西烧的更旺一些。


    凭借卓越的视力,吸血鬼看见里面装着薄荷、樟脑、迷迭香、月桂叶、死去的鸽子尸体、像树皮(或桃木树皮?)、马鞭草、盐粒以及一个小小的银制十字架。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只有门是敞开的。这是为了防止除亚德里恩的人会因为烟雾过大而看不清火盆在哪,从而无法快速添加燃料。


    房间内咳嗽声此起彼伏,某一刹那,莱尔有种置身于池塘边的野鸭群里。


    …每次亲眼见证中世纪背景下的诡异治疗方式都让她大开眼界。


    她看了眼床上马上要被熏昏过去的人,没忍住还是走上前一把将所有窗户全部推开。


    封闭的室内猛然迎来流动的风,那些浓郁的烟雾迅速随着吹动的气流散了出去。


    阿芙拉一愣,怒意上涌,“谁?谁把窗户打开了?!不想让亚德里恩大人恢复健康了么?立刻把它关…”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道挺直的影子倏地轻轻撞了她一下。


    阿芙拉愤而转身,却对上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


    “抱歉,医生,”维格声音淡淡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味,“只是烟尘太浓烈了,我没有注意到您。哦,亚德里恩大人。”


    圣骑士长没有再看一眼阿芙拉,绕开她走向床榻,随后单膝下跪,郑重朝床上眼睛都快直了的人低声说道,“实在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将能真正救治您的人带来了,您的生命绝不会继续受到来自魔鬼的威胁。”


    他话里的指向性太强了,房间里两名地位尊崇的医生同时感受到了不快,下意识一齐转头。


    随着最后一抹浅薄的烟雾散尽,一道漆黑的影子缓缓浮现。


    那影子瘦瘦高高,华丽的黑色长裙如隐秘缠绕的蛇群,慢悠悠吐着信子注视着面前每一个人。


    “嗨。”


    猩红的嘴唇勾起一个微笑,“请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来打扰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第40章


    吸血鬼的话说完后,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阿芙拉拧眉死死盯着她,蓝斯医生眼底却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惊艳。


    纵然尊贵的伯爵之子见过许多美人,连他家的女仆都有长相要求, 可他仍然为眼前的女人感到呼吸停顿的惊艳。


    红唇, 黑裙, 蕾丝立领, 宽檐帽上垂顺落下的绸缎飘带,这女人身上处处透露着一股神秘且不详的气息。


    可她纤细的腰,交叠于腰前的苍白手指, 比天鹅更精致流畅的脖颈又在那抹不详上掺入浓烈的诱/惑。


    圣洁纯净的修道院里,她简直如同天国里的魔鬼一样炫目。


    但蓝斯不是没有见识的老地鼠,不会闻到香甜的奶酪后就不顾一切扑上去。


    更何况那快奶酪明显是来取代他的。


    所以他只是惊艳,随后立刻露出审视与打量。


    “真正能治疗亚德里恩大人的人?”蓝斯转过身对着维格挑眉, “圣骑士长大人,您这话说的可真让人感到伤心呐!明明我们为了救治亚德里恩大人,已经整整半个夜晚都没有合眼了呢。”


    “所以这是谁?”严肃倨傲的阿芙拉更为直接, “我没有见过她,她一定不是医生协会里的成员。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维格大人,连你也堕落到相信这些徒有其表的骗子了吗?”


    “她不是什么徒有其表的骗子, ”维格直起身, 冰蓝色的眼眸沉了下来,“阿芙拉,如果你能多学一点礼貌, 我想彭格列子爵一定会更加看重你的——请你放尊重一点, 她是我的家人,是….我哥哥的妻子。”


    “你哥哥?”蓝斯皮笑肉不笑地拉长语调,“哦, 哈维医生确实令人尊敬。没想到他的妻子也是一名医生?那么,恕我直言,尊贵的托马斯夫人,你加入我们之后能做些什么呢?您瞧,负责烧火的人已经够了。”


    “如果她愿意重新将窗户关上我倒可以考虑让她加入,”阿芙拉冷冷地说,“否则她要是知道她破坏了多么重要的一场治疗后,我真的很怕她会因为羞愤而跳出窗户。”


    “多么重要的一场终治疗?”莱尔怪怪的笑了一下,随即跃过打嘴仗的医生们,径直来到维格身前的床畔旁。


    亚德里安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不少,长着一张温和的脸,头发是纯正的金,体型无比单薄。


    此时此刻,他没有力气参与他们的嘴仗,因为他头痛得像有斧头在上面劈,眼前一阵阵发昏,胸口闷得不行,耳朵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还有咳嗽,亚德里恩一直在咳嗽,胸腔像着了场大火,剧烈的咳嗽让他甚至看见了漂浮的天使。


    圣父啊…恍惚间枢机主教一遍遍悲哀地祈祷,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请您不要、绝对不要现在就将我召唤走….请再让我学会更多侍奉您的知识,到那时、到那时我一定会主动归顺至您脚边….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出现一道遥远的声音。


    “他需要新鲜的空气,浓烟会让他状况更加糟糕。如果你们不想让亚德里恩大人失去他的一切智慧,变成一个只会嘿嘿笑的傻瓜笨蛋,那么就请继续你们的烟熏疗法吧。”


    “烟熏是有用的!”阿芙拉上前一步,“所有的燃烧物都来自于圣修道院!神圣的烟雾能够驱散亚德里恩大人身上的魔鬼,把他重新带回人间!”


    然而阿芙拉话还没有说完时,维格就走过去,将整张床拖到了窗户旁边。秋季的风吹进了亚德里恩的鼻腔,顺着气管涌进他的肺。


    他迷蒙的视野变得通透了一点,火烧般的胸腔也跟着舒缓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


    莱尔观察着他的瞳孔,“还不够,得把他带出去。他的自主呼吸正在减弱,我需要更直接的方式——对了,小风箱,铁匠铺使用的那种,能帮我尽快找来一个吗?还有水,如果可以请给我冰凉的井水。”


    “胡闹!”阿芙拉剧烈喘息着,像是一只被侵犯领地的母狮,“亚德里恩大人需要呆在室内!呆在圣修道院的室内!外面不仅有瘴气,还有虎视眈眈的黑暗恶魔!它们时刻觊觎着大人的身体,你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放他出去?来人!快点把火重新升起来,让我们——”


    可她的命令注定徒劳无功,因为佩戴圣剑的圣骑士长已经忠诚且快速的将亚德里恩背了起来,小跑着冲出房间。


    维格不需要说出任何话语,所有人都不自觉为他让开道路,他天生拥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有修女很快取来厨房使用的小风箱和井水,莱尔半跪在地上,将井水少量多次灌进亚德里恩的嘴里。


    这是标准的简易急救措施,在一氧化碳中毒症状较轻时,多喝水能够加快身体内部的新陈代谢及血液循环,促进身体排毒的速度。


    而且冰凉的井水还能刺激亚德里恩的意识,让他维持住一线清明。


    当然了,如果一氧化碳中毒较重,人体一旦出现昏迷、肺水肿、脑补水肿等症状时,那喝水就变得毫无用处。


    不过这些都还是辅助,真正有用的,仍然是大量吸入氧气,尽快提高体内的氧浓度,加快一氧化碳与体内血红蛋白的解离速度,恢复自身血液携带氧气的能力。


    所以在缺乏吸氧与高氧机的现在,莱尔准备试试“被动呼吸”——能大量、快速吹风的小风箱,相当于肺活量巨大的人为亚德里恩做人工呼吸。


    “亚德里恩大人,”吸血鬼放下喂水的银制小勺,将小风箱的吹风口对准枢机主教的嘴,低低一笑,在心底说道,“愿你的神保佑你。”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阿芙拉维持着张嘴的动作愣住了,蓝斯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你是疯了吗?!”阿芙拉发出难以置信尖叫,“亚德里恩大人是那样尊贵!怎么能用如此肮脏的东西触碰他?!维格大人!您这是在亵渎枢机主教的身份!是在为给洁净的圣修道院蒙羞!”


    “圣骑士长大人,”蓝斯指着离谱的小风箱,“你确定你要相信你毫无医治经验的家人,用如此离谱的方式治疗,而不愿意相信我们么?我和阿芙拉拥有丰富的治病经验,我们的学徒中也出现过不少声名显赫的医生。”


    维格深深看了一眼莱尔操作风箱的动作后,才起身站了起来,直视着眼前的两位贵族医生,“因为你们的方法没用,所以换人。两位,这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么?”


    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得精彩纷呈。


    阿芙拉脸上向打翻了岩浆,蓝斯则彻底阴沉下来。


    仆从们纷纷低下头,修女修士们震惊到只能望天看地。


    这就是圣骑士长大人…他的人和他的圣剑一样直白干脆。


    干脆得让人心惊胆战。


    不过….大家仔细回想着,渐渐发现,两位贵族医生的治疗方式….似乎确实没用取得什么成效。


    最初被抬到白房子中时,亚德里恩大人还是有意识的。他会吩咐仆人把枕坐垫换成绸缎的,不要天鹅绒的,因为蓝斯大人不喜欢天鹅绒。


    还会要无花果汁喝,并拒绝掉了端上来的苹果酒,因为阿芙拉讨厌苹果的味道。


    甚至亚德里恩还亲自对到来的贵族医生们表达了欢迎。


    但烟熏疗法开始没多久,大人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也从一点白变得又白又青。


    当然,别说是亚德里恩大人了,就连在房间里长时间呆的他们,都连续咳嗽个不停,连咳嗽水都无法压制下去。


    也就是因为枢机主教尊贵无比,身体上的一切都属于圣父。否则贵族医生们还打算给他腹部开个口子放血,用烟狠狠熏进身体里面呢。


    不过还是有人不放心,在大家都被省圣骑士长吸引注意力时,一名存在感很低的修女偷偷后退,远离人群后迅速跑远了。


    “维格大人,”蓝斯冷哼了一声,抬手一指,“您不相信我们,那么您认为那样的方式就有用了,是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都注意到了那一身黑裙的女人正用晾晒衣服用的木制夹子夹住亚德里恩的鼻子,只留下嘴巴用来呼吸。


    接着,她将小风箱的吹风口对准了大人的嘴。


    众人惊悚地瞪大眼睛。


    忠诚的修女修士们试图上前阻止这一诡异的行为,然而圣骑士长大人却如同一堵墙般阻挡了所有人的动作。


    “托马斯夫人的治疗还没有结束,”维格声音很冷,表情很冷,仿佛极北的冰原,“无论她此次治疗结果如何,所有的结果我都会承担。”


    “维格大人!”有修士终于忍不住出声,“如果亚德里恩大人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等待您的后果您可能根本无法承受!”


    维格盯着说话的修士,“我只愿亚德里恩大人能够活下去。”


    “那么,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忽的从背后传来。


    莱尔握住风箱的手一顿,缓缓扭头。


    不远处正慢慢走来一位老人,他两鬓斑白,头发却梳得整齐干净。


    随着他的行走动作,他脖子上挂着的六对华美天使翅膀的纹章晃出华贵的弧度,就连三只手指上佩戴的颜色各异的宝石都无法掩盖纹章上流转的光辉。


    有两列身穿银白盔甲的士兵跟随在他身后,士兵们身上满是纯洁的神圣气息,明显和波塔那样的普通十字军不一样。


    那位老人一出现,所有人全都跪了下去。


    刚刚还如斗鸡般好胜的阿芙拉甚至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铺就的坚硬地面上,虔诚无比地扣头,“尊贵的主教大人,愿您像太阳一般安好。”


    连维格也弯下脊背,毫不犹豫单膝跪下,金色的头颅深深低了下去。


    “主教大人。”


    宽大的帽檐下,吸血鬼呼吸停了一瞬。


    大主教……


    原来这就是大主教。


    “你!”


    察觉到阳光倾泻的石板路上只有一个人没有跪拜时,大主教身后的士兵立刻拔出剑直指莱尔,“主教大人已然亲至!作为神的信徒,你为什么不跪?!”


    狗屁的神。


    吸血鬼在心底冷笑,面儿上却满是惶然无措,甚至双眼都因为过于着急而变得通红。


    “请慈悲的您原谅….伟大尊贵的主教大人,看见您的一瞬间我的心我的一切就已经深深叩拜下去了….您是神的使者,怎么会有大不敬的人对您做出不尊之事呢?但是请您原谅我行为上的唐突,因为亚德里恩大人他的状况非常危急!如果我这时离开他,他就真的要回归天国了!”


    “咳咳咳…”


    大主教深深看了一眼地上剧烈咳嗽的人后,转动目光,慈祥和善地对着莱尔说,“别哭,我的孩子。在说明亚德里恩情况之前,能否让我知晓你的名字?”


    “她是莱尔·托马斯,主教大人,”维格接过话,“是我刚刚去世的哥哥的妻子,也是托马斯家族仅剩的两个人之一。莱尔继承了我哥哥的诊所,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生。”


    跪着的蓝斯隐晦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圣骑士长,维格对他嫂子的看重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


    甚至在见大主教第一面就给她的身份加了厚厚的重量。


    “原来是这样,”大主教宽和地望着莱尔,他眼睛的颜色和亚德里安是一模一样翡翠绿,他的视线始终在穿着的黑裙的女人身上停留。


    裙子的颜色是那样黑,即使耀眼的阳光照射在上面,依然无法穿透那浓重的颜色。


    但是维格的话替大主教解开了疑惑——哈维才埋入地底没有多久,他的遗孀为他哀悼是很正常的事情。或许面色苍白也是如此。


    “那么,好孩子,”大主教问,“你能拯救可怜的亚德里恩吗?”


    “她不能!”阿芙拉突然抬起头,尖锐地指出,“您瞧瞧她做的好事!她私自将亚德里恩大人从安全舒适的白房子里搬了出来,就这样躺在肮脏的地上。她还夹住了大人的鼻子,用、用仆人才使用的风箱对准他的嘴巴!哦我的圣父啊,如果亚德里恩大人还清醒,一定会因为自己所受的粗暴对待而崩溃的!”


    大主教抬头看了一眼阿芙拉,随即再次低头注视着黑礼貌下的脸,“是这样吗?孩子。”


    阿芙拉瞬间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只是使用了更有效的治疗方式。”莱尔没有抬眼和大主教对视,眼前的人虽然语气温和,表情慈爱,但离得近了,吸血鬼的冷汗却止不住一层层往外冒。


    眼前这个老人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比太阳还要纯正炙热,只是这个距离,一股又一股威压像山一般压在血族背上。


    她甚至能感受脸部如同火烤,如果不是穿着恶魔真言的软甲,恐怕大主教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她,她头顶就能被烧出黑烟。


    …这就是剿灭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的主力吗?


    “亚德里恩大人是因为火焰灼烧房屋冒出的黑烟才感到不舒服的,”莱尔眸光晦暗,谨慎地措辞,“那浓烟里饱含被爆炸与大火吞没人的怨念,正是这些黑暗的诅咒伤害了亚德里恩大人的身体。”


    “我要做的就是将新鲜圣洁的空气注入他的体内,驱逐或吞噬掉这些恶意满满的黑气。如果您能允许,让我继续我的治疗,那么我相信不久之后您就能明白究竟谁是正确的一方。”


    “你在撒谎,托马斯夫人。”阿芙拉冷笑,“我和蓝斯大人做的正是同样的事情,甚至我们使用了更多神圣物品——马鞭草、薄荷叶、十字架,这些都比您的新鲜空气更加有效!可您呢?!您…”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发现从始至终大主教的目光都没有放在她身上过。


    不仅没有,大主教还打断了她的话。


    “维格,“他温和的向圣骑士长招手,“你信任托马斯夫人,对吗?”


    “是的,主教大人,”维格低声说道,“莱尔拥有很丰富的治疗经验,她和哥哥共同研究了很多奇特却有效的治疗方式。我信任她,正如我信任哥哥。不过请您相信我,我并没有阻碍两位医生的治疗——从昨夜爆炸过后,两位医生就对亚德里恩大人展开了各种各样的尝试,然而结局您也同样明白,结果和最开始没有区别。”


    这简直是在明晃晃的打脸了,蓝斯的面容阴沉的能滴出墨汁来。


    不过他比阿芙拉更能沉得住气,即使维格相当于朝他脸上扔牛粪,在大主教没有出声询问之前,他也没有主动站出来解释。


    主教大人看了一眼跪着的蓝斯,幽幽叹了口气,那可是教皇陛下最宠爱的学生啊。


    “维格,”他像是在谈论关爱的孩子,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冷,“这就是你再一次违抗了我的命令的原因吗?”


    维格脊背一紧,恭顺将头垂得更低,“主教大人,我无比担忧亚德里恩大人的身体,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请莱尔过来帮忙。我相信她能够彻底治愈亚德里恩大人,我期望这样的结局能让您感到高兴。”


    主教沉默望向地上蜷缩佝偻着的人,最终他还是点点头,“那么,托马斯夫人,就让我一起观赏吧,你的新型治疗方式。”


    只是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手指上摘下一颗漂亮的蓝宝石戒指递给莱尔,“请你在治疗过程中戴上这个,这是圣主之十字戒,内里包含三位主教的骨灰与心脏,圣水将其融制成圣十字的模样,圣言隐藏于其中,每一种元素都能帮助我抵御邪恶,使佩戴者信德纯正。”


    “现在,我把它借给你,相信它一定能给予你拯救可怜的亚德里恩的力量。”


    周围响起一片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阿芙拉整张脸都扭曲了。


    莱尔盯着那枚十字戒,片刻后表情惶恐又顺从地低下头,“主教大人,我何其有幸,何德何能?拥有了您的赐福,我相信亚德里恩大人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


    说完,她双手接过十字戒,套在了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指上。


    几乎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恶魔真言就散发出了极致的冷意。


    源源不断的阴冷钻出来抵抗着神圣落下的光明之力,就算是吸血鬼,也几乎在那寒意中微微咬紧了牙。


    但她并没有就此放松,虽然已经戴上了戒指,可莱尔能清晰感觉到大主教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手指上。


    那视线虽然和之前一样温和,可她敏锐察觉到了某种不满。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开口询问为什么不将手套摘下来。


    于是她迅速放下手,刹那间“不小心”碰到了小风箱的顶部。


    风箱的吹气口还卡在亚德里恩的嘴里,这位被中毒折磨的不轻的枢机主教立刻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接着就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噢,亚里德恩大人!”莱尔发出惊叫,两只手登时握住小风箱开始操作起来。


    大主教想说的话被打断了,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甚至没有人察觉他曾想要说出过什么话,他嘴角始终噙着宽和的笑,眼底映照着黑色的身影。


    莱尔手里的动作一点不慢。


    所有人都觉得她夹住枢机主教的鼻子是大不敬的行为,可他们并不知道,这是缺氧时必要的操作。


    因为口腔的空间结构更为宽大,向里吹气时能够形成人足够的气流压力,能确保气体顺利进入肺部,帮助缺氧的人恢复自主呼吸功能。


    尔鼻腔通道较比口腔更为狭窄,并且极易被堵塞——即使是不容易察觉的水分子大量快速堆积,都能让鼻腔拥堵,不利于有效的通气。


    她不断调整的吹气的速度与频率,将枢机主教的头向后仰,并时不时停下来观察亚德里恩的喉咙,以防反胃或呕吐涌上来的食物残渣卡住食管造成窒息。


    就这整整过去了半个多圣时的时间,随着一波又一波新鲜的空气注入亚德里恩的肺部,他原本泛青的面孔终于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虽然仍然惨白,但能看出死神已然离开的迹象。


    莱尔没忘记帮他喂水,并一直在他耳边低低的提醒,“请深呼吸,大人,长长的吸气,长长的呼吸。对,就是这样,大人您做的非常好,请跟随我的节奏继续下去。”


    亚德里恩意识恍惚,只能听见那道沉而始终坚定的声音。


    他下意识听从那声音的指挥,并在不久之后发现自己的眼前正缓缓变得清楚。


    连肺部剧烈的灼烧感也跟着缓解了不少。


    虽然他依旧在不停的咳嗽,可仿佛能把心脏都咳出来的疼痛正在消散。


    “圣…啊…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