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春日的洛阳, 到底是与并州、豫州都不同的。


    风是软的,带着洛水润泽的水汽,混着泥土翻新的腥气, 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花香, 一股脑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阳光也懒,金粉似的洒下来, 落在行宫殿宇上,晃出一片流光。


    太生微批完一摞关于“广荫令”在司州各郡试行情况的奏报,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一株梨树,不知何时已开了满树的花,雪堆玉砌一般,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


    几只麻雀在花间跳来跳去,啾啾喳喳。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木窗。


    更鲜活的气息涌了进来。


    远处宫墙外, 隐约能听见市井的喧嚣。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您忙了一上午了, 可要歇歇?外头日头好, 要不要去看看,松松筋骨?”


    太生微回头, 见韩七探进半个脑袋。


    “看你这样子, 不像单纯请我去赏花。”太生微挑眉,“又憋着什么话?直说。”


    韩七嘿嘿一笑, 闪身进来, 反手关上门:“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是这么回事……这不是开春了嘛,民间马上就是三月三, 上巳节。按洛阳旧俗,这一日,无论士庶,皆会去水边祓禊,曲水流觞,踏青游春,热闹得很。尤其是洛水之滨,年年此时,人山人海,还有灯会、百戏,能一直闹到深夜。”


    他观察着太生微的神色:“这几日,下面好些官员,还有洛阳本地的耆老、乡绅,都递了话,说……说陛下自去岁移驾洛阳,勤于政务,爱惜民力,未曾有片刻闲暇。今岁风调雨顺,豫州渐定,又恰逢上巳佳节,百姓感念陛下恩德,都盼着能……能沾沾天家的喜气。他们便斗胆,想请陛下于上巳那日,驾临洛水之滨,与民同乐,主持祓禊之礼,也好让洛阳百姓,一睹天颜。”


    韩七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太生微。


    陛下自秘密从豫州回来后,虽则“病愈”,但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处理政务,大多时间都待在行宫,深居简出。


    毕竟病好了,也得虚弱一段时间嘛,但总这么闷着,韩七也怕陛下憋坏了。


    况且,如今豫州大局已定,袁氏覆灭,荀氏归顺,陈珪之流偃旗息鼓,司州、并州的新政推行虽有波折,但总体平稳。


    这个时候,陛下若能公开露面,与民同乐,无疑能极大提振民心。


    更重要的是……出去走走,散散心,总是好的。


    太生微琢磨了一下,上巳节吗?与民同乐。


    “准了。”太生微开口,“着礼部、洛阳府妥善安排。仪式不必过分铺张,重在与民亲近。还有,”他看向韩七,眼中带了点戏谑,“别弄得风声鹤唳,把百姓都吓跑了,那还同的什么乐?”


    韩七眼睛一亮:“陛下放心!”


    看着韩七兴冲冲往外跑,太生微摇头失笑。


    说起来,三月三……也不知谢瑜在长安,会不会也去凑这个热闹?


    以那小子的性子,怕是早就在长安城里寻摸好了哪家的吃食最香了吧?


    想起谢瑜信里那些活色生香的吃食描述,太生微忽然觉得,或许……出去走走,尝尝这洛阳味道,也不错。


    ……


    与此同时,长安。


    春日的长安,阳光是明晃晃的金黄色,透过柳枝,在官道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来,带着些许冰雪初融的凛冽。


    西市永远是长安城最鲜活、最嘈杂的地方。


    刚过午时,市署的闭门鼓还没敲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带来西域的香料、宝石和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操着各地口音的贩夫走卒吆喝着,兜售着刚从地里掐下来的荠菜、茵陈。


    西市一处转角,一间食铺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铺子门口支着个泥炉,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是翻滚着酱汁。


    羊肉、萝卜、豆腐、粉丝在锅里沉沉浮浮,混着大量的胡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顺着风能飘出半条街。


    另一口平底铁鏊上,滋啦作响地煎着肉馅的饼子,两面焦黄,油光闪亮。


    谢瑜就挤在这队伍里。


    他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圆领袍,头发用一根牛皮绳胡乱束在脑后。


    他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前面的炉子:“快点,快点……最后一个胡饼了,可千万别卖完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作寻常打扮的亲兵,两人一脸无奈地护在左右。


    自家长官什么都好,就是这“嘴馋”和“爱凑热闹”的毛病,实在让人头疼。


    偏偏这位主儿还振振有词:“体察民情懂不懂?不深入市井,怎么知道百姓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光坐在衙门里看文书,那是纸上谈兵!”


    终于排到了。


    “三碗水盆羊杂!多放辣子!多要饼!”谢瑜迫不及待地喊道。


    掌勺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老汉,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用铁勺从锅里舀出满满三大碗羊杂,羊肉炖得酥烂,羊肚脆嫩,羊血滑弹,配上吸饱了汤汁的萝卜和豆腐,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辣子汤。


    “饼自己拿,管够!”老汉瓮声瓮气地说。


    谢瑜眼睛放光,也顾不上烫,伸手先抓了两个饼,掰成小块泡进羊汤里,然后端起碗,凑到嘴边,沿着碗边“吸溜”就是一大口。


    滚烫、咸香、辛辣、醇厚……各种滋味在舌尖轰然炸开,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


    “够味!过瘾!”


    他正埋头苦干,忽然,一只手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拍得他身子一晃,碗里的汤都差点洒出来。


    “谁啊?!”谢瑜猝不及防,怒道,扭头就要瞪人。


    他如今在长安也算是个“人物”,敢这么招呼他的,还真不多见。


    不过他看清身后之人的脸后,立刻把嘴里的羊肉“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阿……阿虎?”谢瑜失声叫道。


    站在他身后的,不是阿虎还能是谁?


    只是眼前的阿虎,与谢瑜记忆中那个少年,又有了些不同。


    皮肤还是那样的小麦色,但五官轮廓更深了,眉骨隆起,鼻梁高挺。


    他站在那里,比周围人都高出小半个头,宽肩窄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哈哈!谢瑜!果然是你!”阿虎咧嘴大笑,又用力拍了拍谢瑜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在长安这小日子过得,美得很嘛!这吃的啥?闻着真香!”


    他说着,一点不客气地伸头就往谢瑜碗里瞅。


    谢瑜终于回过神,一把打开阿虎的手,笑骂道:“去你的!吓我一跳!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拍花子呢!你怎么跑长安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哥知道吗?陛下知道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顺手把旁边一碗还没动过的羊杂推到阿虎面前:“尝尝!长安一绝!保证你没吃过!”


    又对那摊主喊道:“老伯,再来三碗!不,五碗!饼也多拿些!”


    说完,他才想起自己那两个亲兵,回头一看,那俩人也傻着呢,估计是没见过自家将军还有这么……豪放不羁的友人。


    谢瑜挥挥手:“自己找地方坐,吃你们的,账算我的!”


    阿虎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在谢瑜旁边坐下,抄起筷子,学着谢瑜的样子,先掰了块饼泡进汤里,然后端起碗,试着喝了一口。


    浓烈辛香的滋味瞬间冲进口腔,阿虎眼睛一亮,“唔”了一声,然后便不再说话,埋头呼噜呼噜大口吃了起来,那架势,比谢瑜还凶猛三分。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简陋的长条木凳上,吃得满头大汗。


    “痛快!”阿虎一口气将碗里的汤喝得点滴不剩,“是陛下让我来的。”


    谢瑜放下碗,神色认真了些,“凉州那边……都妥了?”


    “妥了!”阿虎用力点头,“我哥现在说话,可管用了。各部都归心了,按陛下教的法子修渠治水,去年秋那么大的水,都没酿成灾。牛羊多了,日子好过了,现在谁不念陛下的好?”


    他带着点小得意,“现在他们都管陛下叫‘白牦牛神使’下凡呢!”


    “噗——”谢瑜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呛得直咳嗽,“白、白牦牛神使?这什么称呼?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周围人侧目。


    阿虎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羌人信这个嘛……反正就是觉得陛下是天神派来的。这不,我这次来,就是代表羌地各部,正式向大雍称臣纳贡来了。陛下在洛阳接见了我,还有几个部族的头人。”


    谢瑜立刻追问,“陛下……陛下气色如何?在洛阳可还顺心?”


    “好着呢!”阿虎道,“陛下还夸我了,说我跟我哥事情办得漂亮。就是……”


    他形容不来,只是本能地觉得,陛下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但他很快甩开这个念头,陛下是天子,心思深如海,岂是他能揣测的?


    “就是什么?”


    “没什么。”阿虎摇摇头,决定说点高兴的,“陛下还让我给你带话呢!”


    谢瑜立刻坐直了,耳朵都竖了起来。


    阿虎清了清嗓子,学着太生微那日的神情语气,慢悠悠道:“长安诸事已渐入正轨,他在长安……玩了这许久,也该回来了。朕另有要事交予他办。”


    谢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垮了下来,嘀咕道:“我就知道……陛下这是嫌我在长安吃喝玩乐,要叫我回去干活了。”


    话虽这么说,他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在长安这大半年,虽然也做了不少事,整军、抚民、通商,但终究是“协防”。


    “喏,这是凭证。” 阿虎掏出太生微给的玉牌,递给谢瑜。


    “好!”谢瑜将玉牌小心收进怀里,一拍桌子,嬉皮笑脸地凑近阿虎,“哎,既然你来了,正好。长安好吃的可多了,陛下在信里还跟我讨论美食呢!我带你好好逛逛,把长安好吃的都吃个遍!等咱们回洛阳的时候,给陛下也捎点尝尝!”


    提到吃,阿虎眼睛又亮了:“陛下在信里还跟你讨论吃的?”


    “那可不!”谢瑜来了劲,掰着手指头数,“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樱桃毕罗、冷淘……陛下都知道!还说我信里写的烤羊腿和葫芦鸡,听着就好吃,他若有暇也想尝尝。哦,陛下还说豫州有道口烧鸡,酥烂脱骨,也是一绝,我特意让人去寻了,果然名不虚传。待会儿就带你去吃。”


    阿虎听得连连点头:“去!必须去!”


    ……


    洛阳,三月三,上巳。


    天色未明,洛水两岸便已聚满了人群。


    士子穿着崭新的儒衫,摇着折扇,呼朋引伴;闺秀们戴着帷帽,在婢女的簇拥下,含羞带怯,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张望;商贾带着家小,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更有许多周边郡县闻讯赶来的百姓,扶老携幼,将沿河能站人的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河边搭起了临时的祭台,铺着红毡。更远处,沿着河岸,连绵不绝地摆开了各式摊档。


    卖柳枝、兰草、荠菜花的,卖彩绸、香囊、小玩意儿的,卖各色吃食的,捏面人的,演百戏的,卜卦算命的……


    禁军早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祭台与人群隔开。


    韩七一身便装,混在人群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辰时,净街的锣声响起,人群的喧嚣稍稍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官道方向。


    不多时,皇帝的仪仗出现了。


    玄甲骑士开道,旌旗招展。御辇缓缓驶来,在祭台前停下。


    车帘掀开,太生微走了下来。


    他今天选了一身天水碧色的广袖深衣。


    衣料是豫州进贡的“雨过天青”软烟罗,轻薄如雾,颜色是澄澈的碧色,衬得他肤色如玉。


    腰间束着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了个髻,余发披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被春风拂起,贴在额角。


    没有旒冕遮挡,他的面容便展现在万千百姓面前。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绯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在明媚的阳光下,鲜红欲滴,宛若神祇不经意点下的印记。


    刹那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点了一下头。


    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无数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他身上。


    礼官唱喏,祓禊仪式开始。


    太生微在礼官的引导下,手持柳枝,蘸取铜盆中浸了香草的清水,轻轻洒向空中,象征祛除不祥,祈福康宁。


    太生微将柳枝交给礼官,转身面向洛水,负手而立,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呼。


    “礼成——”


    礼官拖长了声音宣布。


    这意味着,接下来便是真正的“与民同乐”时间。


    按照预先的安排,太生微会在祭台稍坐片刻,接受洛阳耆老、士绅代表的叩拜和祝福,然后便会移步,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近距离观看一些民间的百戏、杂耍。


    祭台四周早已设下锦幄,摆放了座位。


    太生微在正中主位坐下,内侍奉上清茶。


    王儁、陈珪、张韬等官员,以及从百姓中推选出的几位年高德劭的耆老,依次上前,行礼,说着吉祥祝福的话。


    气氛看似一片祥和喜庆。


    仪式性的接见很快结束。


    太生微起身,示意不必过多随从,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便装侍卫,走下了祭台。


    第162章


    祭台的台阶不算高, 但太生微一步步走下来时,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掀起了一阵新的欢呼浪潮。


    他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时向两侧微微颔首。


    广袖被风拂动, 衣袂飘飘, 在万千百姓眼中,真如谪仙临凡一般。


    只有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韩七, 捕捉到了陛下垂在身侧的手,极快地对着自己勾了勾手指?


    韩七心领神会,面上依旧是一派沉稳的模样,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更贴近了些。


    果然,甫一离开最前方民众的视线范围,转入祭台后方临时搭起的锦帐,太生微脸上那端凝的笑意便瞬间垮了下来。


    “快,”他脚步不停, 一边往最里间的青色小帐走, “这身行头, 好看是好看, 重也是真重, 行动起来束手束脚,怎么‘与民同乐’?”


    早有准备的内侍已垂手候在帐内, 见陛下进来, 立刻上前伺候更衣。


    韩七则挡在帐门口,高大的身躯将内外视线隔开。


    天水碧的广袖深衣被褪下, 换上的是早就备好的一身寻常士子装扮。


    月白色的交领襕衫, 料子是细棉布,柔软透气,外罩一件同样质地的半臂, 颜色是稍深些的鸦青,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坠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青玉环佩。


    墨发重新梳理,只用一根朴素的竹簪固定,余下的发丝自然垂落。


    最后,韩七从怀里掏出一顶样式简单的玄色帷帽,帽檐垂下半尺余长的薄纱,正好能遮住面容,却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毕竟!今日戴帷帽出门的士子闺秀又不在少数。


    太生微接过帷帽,却不急着戴,只拿在手里把玩,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韩七:“都安排好了?”


    “陛下放心,”韩七拍着胸脯,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东边那片摊子最密、人也最多,百戏杂耍、吃食玩意儿,应有尽有。西头靠近柳林那边清净些,是猜灯谜、斗诗文的场子。禁军的兄弟们都混在人群里了,隔十步一个,保准出不了岔子。咱们就从这儿出去,绕到后头那条小巷,直接就能混进人堆里。”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帷帽戴上。


    薄纱落下,遮住了他过于昴丽的面容。


    “走!”他一声令下,语气里是久违的轻快。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锦帐区,沿着韩七规划好的路线,三拐两绕,便钻进了一条背人的小巷。


    巷口外,正是洛水河畔最热闹的一段堤岸。


    人声、笑语、叫卖声、丝竹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草木的清新,当然!还有河水特有的水汽。


    太生微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鲜活的、属于市井人间的气息。


    他转过头,隔着薄纱对韩七眨了眨眼,然后率先一步走进人群。


    韩七赶紧跟上,一颗心提了起来,又莫名地被陛下的好心情感染,生出几分雀跃。


    太生微人流里,走走停停,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看到卖糖画的老人手腕翻飞,眨眼间便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他会驻足看上好一会儿;闻到刚出炉的胡麻饼香气,他会拉着韩七凑过去,买上两个,掰开了,隔着纱幔小口小口地吃,烫得直吸气,却吃得眉眼弯弯;遇到喷火的、顶缸的、走索的杂耍艺人,他更是挤进人群最前面,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鼓掌叫好,遇到惊险处,还会下意识地抓紧韩七的胳膊。


    韩七起初还绷着神经,后来见陛下玩得开怀,周围也确实安全,便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被太生微塞了一块刚买的、撒满了芝麻和饴糖的“焦搥”在手里。


    “尝尝,”太生微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笑意,“比宫里的点心有滋味多了。”


    韩七咬了一口,外脆里糯,甜香满口,确实不错。他看着前方陛下兴致勃勃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陛下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像个寻常少年郎一样,在闹市里闲逛、为一口吃食开心的时刻?


    “韩七,快来看这个!”太生微又在前头招呼他。


    韩七三两口把焦搥咽下,快步跟上去。原来是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摊主手极巧,捏出的美人、武将、童子、寿星,个个惟妙惟肖。太生微正拿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和合二仙”在手里端详。


    “喜欢?”韩七问。


    太生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把泥人放回原处:“看看就好。”


    他身份特殊,这些玩意儿带回去不妥当。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西头挪动。


    越往西,临河的摊贩渐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悬挂起来的各色花灯。


    虽然天色尚早,花灯还未点亮,但形态各异,有兔子、鲤鱼、荷花、宫灯……琳琅满目,已然成景。灯下大多悬着纸条,便是灯谜了。不少文人墨客、乃至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已聚在灯下,或捻须沉吟,或高声争论,气氛热烈。


    “那边有猜灯谜的擂台!”


    韩七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地方。


    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悬挂的灯笼格外大,也格外精巧。


    台前立着一面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文魁擂”三个大字。


    太生微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两人挤到人群外围。只见台上站着个山羊胡的老者,像是擂主,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台下。


    台旁还站着几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似乎是助手,负责记录和发放彩头。


    “诸位,诸位!”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上巳佳节,老朽在此设下这‘文魁擂’,以文会友,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台上十盏花灯,对应十道谜题,猜中者即可取走花灯,并获得下一题的挑战资格。若能连破十关,便是今日的‘文魁’,可得老朽珍藏的紫檀嵌玉文具一套,并洛阳‘墨香斋’文房四宝任意挑选十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紫檀嵌玉文具已是价值不菲,墨香斋更是洛阳最有名的文具店,其出品素有“洛阳纸贵”之说,任意十件,这彩头可算是极重了。


    “这老先生好大手笔。”韩七咋舌,偏头对太生微道,“怕不是哪位致仕的老翰林,或是家底丰厚的乡绅,在此凑趣。”


    太生微隔着薄纱,目光扫过台上那十盏制作精良的花灯,又看了看台下跃跃欲试的人群,唇角微扬:“有意思。走,凑近些看看。”


    两人仗着身形灵活,慢慢挤到了前排。


    只见台上已有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正在猜第一道题。那灯上写的是:“一口咬掉牛尾巴。”


    “打一字。”


    蓝衫士子皱眉思索片刻,不确定道:“可是……‘告’字?”


    老者抚掌笑道:“公子聪慧!正是‘告’字。‘牛’字去尾,加一‘口’,是为‘告’。这盏鲤鱼灯,归公子了!”


    助手立刻将一盏鲤鱼造型的花灯取下,递给那士子。


    士子面露得色,接过花灯,又看向第二盏。那是一盏八角宫灯,谜面是:“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打一字。”


    蓝衫士子这次想了更久,台下也有人窃窃私语,互相讨论。


    太生微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在心里给出了答案:日。画太阳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短,夏天日长。


    但他自然不会出声。


    果然,那士子犹豫道:“可是‘日’字?”


    “然也!”老者再次肯定。


    台下响起一阵羡慕的惊叹。士子愈发得意,连续又猜中了第三盏,第四盏。


    到了第五盏,谜面换了风格,是一副对联的上联:“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这是一副典型的“顶真”对,难度陡然增加。


    蓝衫士子抓耳挠腮,苦思半晌,脸都憋红了,却对不出工整的下联。


    台下也有人尝试着对,但总觉欠些火候。


    老者笑道:“公子已连过四关,才华已然不俗。此联甚难,不妨稍作休息,让其他才俊一试?”


    蓝衫士子面红耳赤,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拿着四盏花灯下了台。


    台下顿时又骚动起来,又有几人上台尝试,但大多折在第二、第三关,能对出第五联的更是没有。


    韩七看得津津有味,他虽读书不多,但也觉得这些谜语和对联有趣,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抓耳挠腮的样子,更觉好笑。


    他偷眼觑了一下身侧的太生微,只见陛下帷帽微垂,也在静静看着,就是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哪位才俊愿意上台一试?”老者环视台下,目光带着鼓励。


    人群微微骚动,却一时无人再上前。连续几人折戟,尤其是那颇难的对联,让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人群稍后些的位置响起:“晚生不才,愿试上一试。”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擂台四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分开人群,缓步走上前来。


    他身量颇高,肩宽腰窄,走动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头上戴着常见的四方平定巾,遮住了大半额头,脸上似乎……也覆着半截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


    这打扮在今日戴帷帽、面具出游的人群中不算特别,但此人通身的气度,却让人难以忽视。


    太生微在听到那声音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声音……


    隔着帷帽的薄纱,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走上台的靛青色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这身影……这步伐……


    台上,老者看着新上来的挑战者,眼中掠过一丝审视,随即笑道:“好!这位公子请。规则如前,从第一盏灯开始即可。”


    靛衣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第一盏灯:“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打一字。”


    他略一沉吟:“可是‘府’字?点、横为‘广’,一撇南下,内藏‘人’、‘寸’。”


    老者眼中闪过讶色,点头:“公子好急智!正是‘府’字。”第一盏灯取下。


    第二盏:“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


    靛衣人几乎没停顿:“井。此字字形如谜面所述,且井水需仰汲取。”


    “妙!”老者赞道。


    台下也响起低低的惊叹。这人反应太快了。


    第三盏、第四盏……


    靛衣人步履从容,谜题无论是字谜、物谜,还是稍有难度的典故谜,他总能迅速给出准确答案,且解释得清晰明了。


    转眼间,他已轻松取下四盏花灯,来到了第五盏,这副可是让前一位挑战者铩羽的对联。


    台上悬挂的,依旧是那个上联:“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这位突然杀出的“黑马”能否过关。


    靛衣人站在灯下,抬头望着那副上联,沉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也要被难住时,他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平稳:“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此联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喝彩声!


    “对得好!”


    “工整!‘水车’对‘风扇’,‘车水’对‘扇风’,‘水随车’对‘风出扇’,‘车停水止’对‘扇动风生’,严丝合缝!”


    “不仅工整,意境也妙。水车取水,风扇生风,皆是日常之物,却暗合动静之理。”


    那出题的老者也是抚掌大笑,连声道:“妙对!妙对!公子大才!此关已过!”


    靛衣人微微躬身,算是回礼,目光已投向第六盏灯。


    接下来的四道谜题,似乎也未能对他造成太大阻碍。


    终于,他来到了最后一盏,也是最大的那盏走马宫灯前。


    宫灯缓缓旋转,灯壁上不是纸条,而是题着一首小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诗是贺知章的《咏柳》,脍炙人口。但谜面显然不可能是猜诗名或作者。


    老者捻须笑道:“公子,最后一题。请根据此诗,猜一物。此物非柳,却与柳密切相关,乃上巳节今日,岸边随处可见之物。”


    与柳密切相关,上巳节岸边常见之物?


    台下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柳枝?柳叶?柳絮?似乎都太直白,且不符合“猜一物”的要求。柳笛?柳帽?好像也不太对。


    靛衣人望着那四句诗,沉吟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迟迟未语。


    韩七在台下看得着急,忍不住低声对太生微道:“这最后一题倒是刁钻,看似简单,却不好下手。公子,您可能猜出?”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隔着薄纱,落在台上那沉吟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台上的靛衣人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某个方向,恰好是太生微和韩七所站的位置。


    虽然隔着面具和帷帽,太生微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那个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谜底可是……‘青’?”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公子果然才思敏捷!正是‘青’字!碧玉为青,绿丝绦亦是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欲滴。上巳节,岸边柳枝新发,满目皆是‘青’色。此谜妙在跳出物外,直指其神,公子解得妙极!”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连破十关!真乃文魁也!”


    “这位公子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捷才!”


    “今日这擂台,值了!竟能见到连破十关的盛景!”


    靛衣人在众人的欢呼赞叹中,依旧只是微微颔首,宠辱不惊。


    助手将最精美的那盏走马宫灯取下,连同作为“文魁”彩头的紫檀嵌玉文具一套,以及墨香斋的凭证,一并奉上。


    老者亲自将一支装在锦盒中的紫毫笔递给他,笑道:“公子大才,老朽佩服。此笔赠予公子,聊表敬意。”


    靛衣人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他没有去看那些价值不菲的彩头,目光在十盏赢来的花灯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那盏最初赢得的、造型最简单的鲤鱼灯上。


    他拿起那盏鲤鱼灯,转身,走下了擂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着这位神秘的“文魁”。


    他径直朝着……太生微和韩七所在的方向走来?


    韩七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向前半步,挡在太生微身前半个身位。


    靛衣人却在两人面前几步远处停了下来。


    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未散的喧嚣,隔着太生微面前的薄纱和他自己脸上的半截面具,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靛衣人举起了手中那盏小小的鲤鱼灯。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随意将一件小玩意儿递给陌生人。


    “这位公子,”谢昭开口,“这灯赠与有缘人。”


    韩七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陛下,又唰地转回去瞪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当街“调戏”陛下的登徒子……呃,等等,这声音,这身形……


    太生微却没有动。


    他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春风拂过河岸,带来湿润的水汽和人群温暖的气息。


    远处似乎又有新的百戏开场,锣鼓声隐隐传来。


    近处,猜中灯谜的兴奋尚未散去,三三两两的士子还在讨论方才的精彩。


    在这片鲜活的背景里,时间仿佛有了短暂的凝滞。


    太生微抬起手,接过了那盏鲤鱼灯。


    竹篾扎的骨架很轻,红纸粗糙,烛火在灯腹内微微跳动,透过薄薄的红纸,映出一团温暖朦胧的光晕,照亮了他帷帽下的小半张脸,也映亮了他骤然弯起的眉眼。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鲤鱼灯晃动的尾巴。


    然后,他向前极轻微地倾了倾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唤了一声:


    “谢昭?”


    谢昭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指尖轻轻触到了太生微帷帽的边缘。


    太生微没有动。


    于是,那手指勾住了薄纱的一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掀起。


    一点,一点。


    先露出的是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是那总是噙着淡然弧度、此刻却微微张开的唇,再往上,是挺直的鼻梁,最后……


    薄纱被完全撩开,卡在帷帽的顶部。


    洛水畔的灯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太生微脸上。他微微仰着头,眼中映着河水的波光、春日的晴空,还有眼前这个人清晰的倒影。


    谢昭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底。


    面具遮掩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太多情绪。


    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只作为“文魁”额外奖品的紫毫笔。


    此刻,他却看也没看那价值不菲的笔,手腕一转,用笔尾轻轻拨开了太生微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支笔,簪在了太生微原本那根朴素竹簪的旁边。


    青丝如墨,紫毫玉簪点缀其间,意外地和谐,甚至……平添了几分隽雅风流。


    做完这一切,谢昭才仿佛松了口气,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稍稍敛起,换上了太生微更熟悉的神情。


    “陛下……您怎么……”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臣,回来了。”


    回来了。


    从豫州的烽烟中,从千里奔波的尘与土里,回到了这洛水之畔的融融春色中,回到了他的陛下身边。


    太生微眼中的笑意骤然盛放。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一直处于震惊和懵圈状态的韩七,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自家陛下那明显不同于平日的神情,又看看谢昭那堪称“胆大包天”的举动。


    不是,撩帷帽?簪发?!还凑那么近说话?!


    韩七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陛下会不会怪罪?谢昭这家伙是不是疯了?这里可是大庭广众!虽然没人认出他们,但、但这……


    他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谢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怎么……”


    怎么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还、还当着我的面……这让我怎么办?我是该立刻跪下请安,还是该装作没看见?我的顶头上司和同僚当着我的面举止暧昧,我是该提醒他们注意影响,还是该立刻自戳双目?


    韩七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谢昭这才将目光从太生微脸上移开,转向韩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韩将军,别来无恙。豫州事毕,快马加鞭,刚刚入城。”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完全无视了韩七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太生微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被韩七那副天塌地陷的表情给逗乐了。


    他转向韩七:“韩七,愣着做什么?谢将军一路辛苦,先寻个安静地方说话。”


    韩七如蒙大赦,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是、是!陛下……呃,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前头有家茶楼,雅静!”


    他语无伦次,差点说漏嘴,赶紧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他们,才又稍稍松了口气,慌忙在前面引路,这架势!恨不得立刻把这两位“祖宗”塞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谢昭极其自然地落后太生微半步,走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是一个既能随时护持,又不会僭越的距离。


    韩七一边闷头带路,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谢昭这厮一回来准没好事!看看!看看!这都什么事儿啊!陛下居然还笑?还笑得那么……那么……


    韩七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陛下刚才那个笑容,反正就是跟他平时在朝堂上、在军营里看到的都不一样!


    还有谢昭,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冷冰冰的,怎么一见到陛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眼神……嘶,不能想不能想!


    三人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河小巷。


    巷口有家两层的小茶楼,门面不大,挂着“清风徐来”的匾额,看着还算干净雅致。


    韩七抢先一步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低语几句,伙计立刻点头哈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最里侧一个临河的雅间。


    雅间窗户半开,正对着洛水。


    河水悠悠,画舫往来,对岸的垂柳如烟,远处还能隐约看到祭台和依旧熙攘的人群,但喧嚣已被隔开,只剩下潺潺水声与微风。


    韩七打发走了伙计,亲自守在雅间门外,像个门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屋内,太生微终于摘下了帷帽,随手放在一边。


    他将那盏鲤鱼灯小心地搁在窗台上,让灯光和河水映照其上,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昭。


    谢昭也取下了脸上的半截面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豫州诸事,都妥当了?”太生微先开了口,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谢陛下。”谢昭依言坐下,“袁涣已正式递了降表,愿意交出所有私兵、田册,并族中参与私斗的首恶,现已押送洛阳途中。荀闳亦步亦趋,献上了半数田产清单,并其子荀悦为质,现已启程前来洛阳。两家族兵均已解散,坞堡由我军接管。各郡县新任官吏已陆续抵达,鹰房配合,正在清查隐户,推行均田。大局已定,后续琐碎,留赵冲与韩叙忠足以处置。臣便先行回洛阳复命。”


    “辛苦你了。”太生微轻声道,目光落在谢昭眼下那抹淡青上,“一路赶回来,没好好休息吧?”


    “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又补充,“听闻陛下今日与民同乐,在此祓禊,臣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真能遇见陛下。”


    太生微没再追问这个,换了话题:“那最后一盏灯的谜底……你如何想到是‘青’字?”


    谢昭抬眼,目光与太生微相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不也想到了吗?”


    太生微一怔。


    谢昭缓缓道:“碧玉为青,丝绦为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逼人。谜面咏柳,却处处不言‘柳’,只言其‘青’。上巳佳节,洛水之畔,最惹眼的,不就是这无处不在的‘青青’之色吗?柳色青青,春水青青,远山青青,乃至游人衣衫,士子巾冠,皆可泛青。谜底是‘青’,看似跳脱,实则扣住了春日上巳最鲜明的一抹神韵。且……”


    他声音都带了几分笑意,“臣当时在台上,见陛下立于柳下,帷帽轻纱,衣袂翩然,忽然便想到了这个‘青’字。”


    太生微的心,像是被那盏鲤鱼灯里的烛火,轻轻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没说话,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点绯色。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洛水的流淌声,和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


    “陛下,”谢昭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声音有些低哑,“在豫州时,臣收到了陛下的信。”


    太生微抬起眼:“嗯?”


    “信中说,‘洛城春早,西苑柳芽已新’。”谢昭慢慢说着,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如烟的柳色,“臣一路快马加鞭,总想着,要赶在柳絮纷飞之前回来。”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落在太生微脸上,“如今看来,赶上了。”


    赶上了这洛城最早的春色,也赶上了……你难得偷闲的欢愉时刻。


    “陛下。”谢昭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没组织好语言。


    太生微抬眼望他:“怎么?一路赶回来,不累?还有心思跟我在这儿打哑谜。”


    谢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起身走到茶案边,提起铜壶,先给太生微的茶盏里续上了温热的新茶,又给自己面前的空盏添了半盏。


    他得做点事情换换心情。


    “累是不累的。”谢昭重新坐回对面,目光始终锁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能见到陛下,便什么都值。”


    这话直白得近乎逾矩,若是在朝堂上,谢昭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可此刻,没有君臣,这些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便顺着春日的风,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太生微抬眼,便撞进了谢昭的目光里。


    这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愫。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悠悠划过的画舫,舫上有歌女的琵琶声顺着风飘进来,婉转缠绵,和着岸边的笑语。


    “你倒是会说好听的。”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是该去递折子,跟我细说豫州的善后事宜,结果你倒先跑到这洛水畔,凑起灯谜的热闹了。”


    “折子早已写好,回营便递入宫中。”谢昭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臣只是想着,陛下难得偷得半日闲,出来与民同乐,臣若贸然回宫递折子,反倒扰了陛下的兴致。倒不如……先远远护着陛下。”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更何况,陛下很久以前问我的那个问题,臣这些日子在豫州,日夜琢磨,总算是有答案了。”


    太生微的呼吸,极轻微地滞了一下。


    他大抵猜到了谢昭要说什么。


    但他其实没指望谢昭能直白给出什么回应。


    因为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对于古代王朝,那些因帝王私恩而起的风波实在是没什么别的想法。


    什么佞幸、外戚专权……这些词汇,在他的认知里,也就是词语。


    可谢昭不一样。


    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自幼熟读经史,弓马娴熟。


    他会想,与帝王走得太近,会引来怎样的流言蜚语,会被史官写下怎样的一笔。


    前朝多少人,折在“功高震主”四个字里,折在“私通宫闱”的污名里。


    太生微垂着眸,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终究没问出口。


    他没问答案是什么。


    “哦?是吗?”


    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


    太生微想着想着有几分出神,这时,肩头忽然落了一点极轻的触感。


    是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柳絮,白茸茸的,沾在了他的衣料上。


    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肩头,将那片柳絮拈了去。


    但是,手又没收回去,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了上去。


    太生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还是太生微先别开了脸,轻轻咳了一声。


    “日头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该回宫了。再晚些,崔相怕是又要带着百官,堵在宫门口劝谏了。”


    谢昭这才如梦初醒般,迅速收回了手,他耳根也泛起了红,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帷帽。


    “臣送陛下回宫。”


    他走到太生微面前,微微躬身,动作自然地替他戴上帷帽。


    宽大的帽檐垂落下来,薄纱再次遮住了他过于昳丽的面容。


    太生微抬眼,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对上谢昭的目光。


    这人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走吧。”太生微轻声道,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太生微的手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拉,便将木门拉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开门的力道,踉跄着往前扑了过来,差点一头跌进屋里。


    韩七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门上的,被这突然拉开的门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七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陛、陛……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怕有闲杂人等过来打扰,在这儿守着!绝对没偷听!真的!”


    他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牙都咬起来了。


    他就知道,韩七这小子守在门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点恼意,实在有点被撞破的不自在。


    站在他身后的谢昭,看着韩七这副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又很快绷住了脸,对着韩七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韩七对上谢昭的目光,心里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被抓了个正着!陛下肯定要罚他了!谢昭这厮回头肯定也要找他算账!


    他正闭着眼等着挨训,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力道。


    太生微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回去。”


    韩七睁开眼,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公子!我这就前头引路!车驾都备好了!就在巷口!”


    车驾是韩七事先安排好的,一辆青篷油壁车。


    车帘被内侍从内掀开,太生微踩着踏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小几上温着一壶安神茶。


    太生微一上车,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靠在了车壁上。


    好累!


    今日在洛水边走了大半日……


    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松弛下来,就觉得疲惫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的天光与市声。


    他能听到车外隐约的只言片语,大概是韩七和谢昭在说话。


    韩七偷眼觑了一下谢昭,又回头瞟了一眼安静的车厢,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谢昭:“行啊,谢大将军,凯旋归来,阵仗不小啊。洛水边擂台夺魁,彩头赠……呃,反正就是很威风嘛!怎么样,这回了洛阳,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请客!必须请客!就那家新开的醉仙楼,听说他家的梨花白是一绝,还有炙全羊,肥嫩得很!”


    谢昭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劳神,需静养。你少聒噪些。”谢昭开口。


    韩七被这话一噎,随即更来劲了:“说起来,太生宏殿下这几日,可是往行宫跑得勤。”


    这话一出,谢昭的脸色僵了一下。


    韩七挑眉,继续火上浇油:“唉,你是不知道,殿下对陛下那是真上心,吃的用的,都要亲自过问。前几日还送了一罐他亲自收的梅花雪水,说是给陛下烹茶最是清冽。”


    谢昭沉默了。


    半晌,谢昭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羊肉,管够。梨花白,两坛。”


    韩七眼睛瞬间亮了,得寸进尺:“再加一道‘玲珑牡丹鲊’!听说那菜做起来费工夫。”


    谢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韩七心满意足,见好就收,嘿嘿笑了两声,不再撩拨。


    又沉默地行进了一段。


    暮色渐深,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显现出来,行宫的方向灯火渐明。


    韩七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他侧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对了,江南那边……你家,到底什么情况?”


    谢瑜虽然也牵扯江南旧事,但两人都不觉得谢瑜能解决这些事。


    至于谢昭……


    谢昭是实打实的谢氏嫡系,虽然很早便北上,与本家关系不算紧密,可血脉相连,如今朝廷剑指江南,谢氏的立场便格外微妙。


    车轮声似乎也轻了一些。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行宫越来越近的灯火,那光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过了许久,久到韩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谢昭的声音:


    “谢氏……一部分是聪明人。”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聪明人,就行了。”


    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在王朝更迭的洪流中,该如何为家族寻一条生路,哪怕需要断尾求生,哪怕需要做出痛苦的抉择。


    至于剩下的……谢昭没有说下去,但韩七听懂了。


    有愿意顺应天命、暗中归附的“聪明人”就够了。


    剩下的那些冥顽不灵、死抱着世家特权不放的,是生是死,是存是亡,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选择了。


    若自己选错了路,那便是……咎由自取。


    韩七看着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就懂了,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行,我明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陛下信你,切莫让陛下失望。”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


    “走吧。”他低声道,“回宫。陛下累了,别再耽搁了。”


    第163章


    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点残阳也被夜色吞没。


    太生微闭着眼,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壁上,忽然, 车帘被极轻地掀开一角。


    太生微的眼睫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


    谢昭躬身进了车厢,动作放得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他歇息。


    但其实,他走进来就很大胆,总会扰了太生微休息。


    谢昭随手将车帘掩好,这才转过身:“臣是否扰了您歇息?”


    太生微无奈,都进来了还问一句。


    车厢本就不算宽敞,谢昭身形高大,一坐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拉近。


    太生微只觉得方才在茶楼雅间里, 谢昭指尖擦过自己颈侧的那种微麻, 又窜了上来。


    太生微下意识往车壁处靠了靠, 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 面上却依旧从容。


    “无妨, 本也没睡着。你不是在外面和韩七讲话吗,进来做什么?”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极软的笑意:“韩七在前面引路, 外围有亲兵护着,出不了差错。臣……不放心陛下, 进来护着。”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 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太生微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 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个话题打破尴尬。


    “说起来,谢瑜在长安,倒是越发自在了。前几日的信里,满纸都是长安的吃食,半点正事没提几句。”


    果然,这话一出,谢昭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让陛下见笑了。”谢昭叹了口气,额角隐隐跳了跳,“那小子自小就没个定性,嘴馋又爱凑热闹,如今没人拘着他,更是无法无天了。”


    太生微见他这副头疼不已的样子,方才那点不自在瞬间散了,忍不住笑出声:“他倒也不是全然不务正业,整军、抚民、通商,几件事办得都还算稳妥。就是玩性大了些,也正常。”


    谢昭眉头拧得更紧了,“陛下就是太纵着他了。若非您次次在信里由着他说这些吃喝玩乐的事,他哪敢这般放肆?”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听说,陛下还让阿虎去了长安?”


    “嗯。”太生微点点头,“正好让阿虎去历练历练,也顺便替我带句话,让谢瑜该收收心回来了。”


    谢昭闭了闭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谢瑜本就跳脱,没个正形,阿虎又是野惯了的性子,两人凑到一处,哪里是去带人的?


    怕是谢瑜三言两语,就能把阿虎哄得跟他一起,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别说收心回来,怕是更要乐不思蜀了。


    “陛下……”谢昭无奈道,“阿虎性子直,最是经不住谢瑜撺掇。让他去,怕是非但带不回人,反倒要被谢瑜拉着,把长安城的犄角旮旯都吃遍了。这两个混不吝凑到一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能闹出什么乱子?”太生微挑眉,“谢瑜心里有数,阿虎也不是没分寸的人。真要出了什么事,还有你这个做兄长的兜着,怕什么?”


    谢昭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认命的摇了摇头。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头疼不已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车厢里的气氛也松弛了下来。


    笑闹过后,谢昭重新收敛了神色,语气沉了几分:“说起来,臣近日收到江南传来的密报,有件事,需得禀奏陛下。”


    “哦?”太生微收了笑意,坐直了些身子,“江南那边?可是幽王又有什么动静了?”


    豫州大局已定,司州、并州新政推行渐稳,西陲羌地归附,如今大雍最大的心头之患,便是盘踞江南、打着前朝正统旗号的幽王了。


    “是。”谢昭点头,“幽王近来大办曲水流觞宴,广邀江南士族、名门望族,还有江左的文人墨客,日日宴饮,吟诗作赋,声势闹得极大。”


    他补充道:“不仅如此,他还借着这宴席,与江南各大世家频频接触,暗中串联,似乎是想借着这由头,收拢江南士族的人心,与我朝分庭抗礼。坊间已有流言,说他要效仿兰亭雅集,定江南文脉正统,骂陛下您重寒门、轻士族,是破坏千年文脉的莽夫。”


    车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轻了下去。


    太生微闻言,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缓缓抬了起来。


    他看向谢昭,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眸子此刻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却又偏偏勾起唇角,微微挑了挑眉。


    “哦?”


    ……


    江南,金陵。


    暮春的雨,下得黏腻绵长,不大,却很恼人。


    细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着亭台楼阁,秦淮河的画舫歌吹也仿佛被这雨洇湿了,失了往日的亮色,只余下一片朦胧的喧嚣。


    不过幽王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雨被精心设计的廊檐、水榭隔开,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雨幕传来,反而添了几分清越。


    引来的活水在奇石间蜿蜒成曲,水面上漂着一只只托盘,盘中置酒盏,随波流动。


    这便是曲水流觞。


    幽王留着长髯,头戴金冠,意态慵懒。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


    今日赴宴的,皆是金陵城中最顶级的世家名流、文坛耆宿。


    谢氏、王氏、顾氏、陆氏……各家代表济济一堂,宽袍博带,羽扇纶巾,吟诗作赋,好一派升平气象。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皆是江南时鲜,更有从太湖快马运来的“三白”,岭南进贡的荔枝用冰镇着,颗颗红艳欲滴。


    “殿下,”坐在下首的一位老者举杯,他是王家的家主王衍,亦是江南文坛领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天公微雨,然殿下雅集,名士毕至,曲水流觞,诗文唱和,实乃金陵盛事,足可上追兰亭矣!老朽谨以此杯,贺殿下雅量高致,愿我江南文脉昌盛,福祚绵长!”


    “王公过誉了。”幽王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孤不过附庸风雅,与众卿同乐罢了。值此佳节,正该抛却俗务,尽享这江南春色。只是……”


    他面带憾色,“可惜北地腥膻,煞了风景。那太生微在洛阳搞什么‘与民同乐’,听说还弄了些百花齐开的把戏蛊惑愚民,真真是沐猴而冠,不知所谓。哪有我江南半分文华气度?”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讥笑声。


    “殿下所言极是!北地苦寒,蛮夷混杂,哪懂什么礼乐文章?太生微一介寒门,侥幸窃据中原,便妄称天命,推行什么均田、科举,实是掘我千年士族之根,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听说他在豫州,对袁氏、荀氏逼迫甚苛,几近抄家灭族。如此酷烈,岂是仁君所为?我江南乃礼义之邦,文物鼎盛,岂能与这等暴虐之徒共存于天下?”


    “正是!有殿下坐镇金陵,秉承前朝正朔,江南便是天下文心所系,正气所在。假以时日,王师北定,必可涤荡妖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太生微贬得一文不值,当然,还得对幽王不吝赞美。


    幽王对此确实受用,他只觉听得是身心舒畅,连连举杯,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但一片颂圣之声中,也有几人面色沉静,并未喧哗。


    其中一人,坐在稍偏的位置,年约五旬,面容与谢昭有四五分相似,气质更为儒雅,是谢昭的一位叔父,谢仲孺。


    谢宏冥顽不灵,他只得夺了谢宏的位置,自己坐上去了。


    另一人坐在谢仲孺斜对面,是顾恺之,以精于算术、擅长经济庶务闻名。


    酒过数巡,诗赋也作了好几轮,气氛正酣时,忽有一人从侧廊匆匆而来,他走到幽王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幽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挥了挥手,那幕僚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候。


    “诸卿,”幽王清了清嗓子,“本想与诸卿尽兴,奈何总有俗务扰人。刚接到沿江各州府的急报,说是今春雨水较往年同期多了不少,长江水位上涨颇快,鄱阳、洞庭诸湖亦水面开阔。虽未成灾,然防汛之事,不可不防啊。”


    他目光扫过席间诸人:“防汛固堤,需征发民夫,调配钱粮。此事关乎江南百万生灵,还望诸卿鼎力支持,回去后与各家族中、地方官吏妥善商议,尽快将人丁、钱粮数目报上来,及早动工,以安民心。”


    方才还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不少。


    王衍捻须沉吟,缓缓道:“殿下心系黎民,老朽感佩。防汛固堤,确是当务之急。我王家在沿江有田庄数处,愿出壮丁五百,钱五千缗,以应国事。”


    有人带头,其他几家也纷纷开口,或出人,或出钱,数目多少不一,但场面话都说得漂亮。


    幽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正要嘉勉几句,却听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诸位公卿,”说话的是顾恺之,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神色凝重,“顾某近日查看近十年江河水文记录,并今岁开春以来雨量测算,深觉此次汛情恐非比寻常。去岁秋冬,上游雨雪亦丰,今春雨水又连绵,江河底水本高。眼下水位虽尚未及警戒,然若五六月间汛期主雨带北抬迟缓,或再有降雨,恐有叠加之患。届时,恐非寻常征夫固堤所能抵御。需提早筹划,加高加固险工险段,疏浚下游河道,并预备沙石木料等防汛物资,更需统一调度沿江州县人力物力,方可保无虞。眼下所议钱粮人丁,恐……犹有不足。”


    席间再次一静。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出人出钱已经肉痛了,还要加码?还要统一调度?那各家利益如何协调?


    “顾先生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一人嗤笑道,“我江南年年防汛,哪年不出点银子、派点人?不也都安然度过了?今岁雨水是多了些,可也未见得就能成什么大灾。依我看,按往年常例办理即可,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正是,顾兄精于计算,但天时难测,或许过几日便放晴了呢?此时大张旗鼓,反易引起民间恐慌。”


    “殿下,防汛固然要紧,然亦需体恤民力。去岁税收本就不丰,若再加重摊派,恐生民怨。不若令各地官府自行筹措,量力而行。”


    反对之声渐起。


    涉及切身利益,这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们立刻精明起来,谁也不想多出钱,当然,他们更不愿将自家掌控的人力物力交由王府“统一调度”。


    幽王听着下面的争论,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何尝不知防汛重要,但若要强行从这些世家大族口袋里掏更多钱、调更多人,势必阻力重重。


    他这幽王的位置,很大程度上也需倚仗这些地头蛇呢。


    “好了,”他定论,“顾先生所虑,不无道理。然诸卿所言,亦是为国为民之思。这样吧,防汛事宜,就由王府长史总领,会同工部、户部官员,并沿江各州县,参照往年成例,酌情办理。务必确保大汛无虞,亦不可过分扰民。诸卿回去后,也请尽力协助地方。”


    这话等于和了稀泥,顾恺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他看了看幽王有些不耐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席间诸多不以为然的面孔,终是暗叹一声,沉默地坐了回去。


    谢仲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隐忧更重。


    曲水流觞宴继续,丝竹再起,诗文又续。


    宴席散时,已是华灯初上。


    雨仍未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各家奴仆提着灯笼,引着主人登上马车。


    谢仲孺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父亲。”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长子谢琰,“今日宴上,观幽王与诸公所言,江南上下,恐对今岁汛情,并未真正重视。顾世叔所言,句句在理,却……”


    “却无人愿听。”谢仲孺睁开眼,接了下去,“可长江一旦决口,便是金陵,又真能高枕无忧?”


    “父亲所言极是。”谢琰道,“且,北边……那位陛下,在并州、司州大力兴修水利,治理河汾,听闻去岁并州便因此免于大涝。两相比较……”


    “噤声。”谢仲孺打断他,“此话在外,绝不可提。”


    “儿子明白。”谢琰连忙道,“只是,族中近日收到风声,北边……似乎对我们江南谢家,并非全然敌视。昭弟他……”


    “谢昭……”谢仲孺喃喃道,“他是个有主意的。他选的路,如今看来……至少,他站的那边,气象颇新。”


    “父亲,那我们……”谢琰试探着问。


    谢仲孺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金陵的夜,灯火阑珊,雨幕重重,将一切映照得模糊而不真实。


    “告诉我们在沿江,尤其是鄱阳湖、太湖周边的田庄、店铺管事,”谢仲孺收回目光,“从现在起,加高自家圩田堤坝,检修仓廪,将存粮、货物向高地转移。另外,以行商的名义,暗中收购一批桐油、苎麻、毛竹,囤积起来。”


    谢琰心中一凛:“父亲是认为……”


    “有备无患。”谢仲孺闭上眼,“希望是我多虑了。”


    马车在谢府侧门停下。


    谢仲孺走下马车,早有仆人撑伞迎上。


    他站在阶前,恰在此时,一阵裹着湿气的风穿过巷口,送来了更清晰几分的歌声,混合着弦管,缠绕在耳际。


    谢仲孺侧耳听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回视线,转身步入府门:


    “西湖歌舞几时休……”


    雨,还在下,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金陵的街巷、河湖。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江水上,从上游裹挟来的水汽,似乎比往年更重了些。


    第164章


    谢仲孺回到府中, 没惊动太多人,只让长子谢琰跟着,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光线昏黄, 映着窗外绵绵的夜雨,更添几分清寂。


    谢仲孺在书案后坐下, 没急着说话,谢琰自然垂手立在案前,不敢打扰。


    良久,谢仲孺才开口:“阿琰,咱们家在江淮、两湖一带的产业,你清楚多少?”


    谢琰一怔,忙道:“回父亲,沿江主要的田庄、货栈、商铺, 账目和管事的名录, 儿子都大致看过。江淮的盐、湖广的米、苏杭的丝茶, 是我们家的大头。尤其是鄱阳湖、洞庭湖周边, 有咱们家最大的几个米仓和货栈。”


    “嗯。”谢仲孺点点头, “你方才在宴席上也听到了。幽王和那些人……靠不住。”


    谢琰心头一紧。


    “顾恺之算学精湛,观测天象水文的本事, 江南无人能及。他既说出那番话, 今岁汛情,十有八九要应验。可你看席上那些人, 有谁真往心里去?”谢仲孺讥诮道, “他们只想着自家的钱袋子,想着怎么少出点血。大堤真要垮了,淹的是百姓的田, 死的是百姓的人,于他们何干?大不了损失些浮财,只要坞堡高墙还在,只要手里的部曲还在,他们便觉得高枕无忧。”


    谢琰听得手心微微出汗:“父亲,那咱们……”


    “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谢仲孺看向儿子。


    他沉吟片刻,道:“你明日便去安排,挑选一批得力又口风紧的管事、伙计,分成几路。不要用谢家本号的名义,用下面那些不起眼的小商号,或者挂靠在别家名下。”


    谢琰连忙应是:“父亲,要他们做什么?”


    “去北边。”谢仲孺缓缓吐出三个字。


    谢琰瞳孔微缩。


    “咱们家在北方,尤其是司州、豫州、乃至并州,早年也有些生意往来,虽然这些年断了,但门路总归还有一些。让这些人,带上咱们江南的特产,比如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新式的锦缎花样,还有……一些实用的农书、工匠图谱的抄本,不值钱,但北方或许用得上。”谢仲孺条理清晰地说道,“去探探路,看看北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太生微的均田令推行得如何?百姓日子可还过得去?他手下的官吏,是如传言中那般酷烈,还是当真有些能为?”


    他声音提高了些:“也顺便看看,咱们那位在北方位高权重的侄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谢昭能坐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是能征善战。他对谢家,心里到底怎么想。”


    谢琰明白了。


    父亲这是要两手准备。一边在江南暗中囤积物资,加固自家产业以防万一;另一边,则要派人北上,实地看看风色,甚至……尝试重建与北方的联系,尤其是通过谢昭这条线。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明白了。”谢琰郑重道,“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万一让幽王府或是其他家知晓,恐怕……”


    “所以要悄无声息。”谢仲孺道,“人不要多,但要精。去了北边,多看,多听,少说。生意做成做不成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把真实的见闻带回来。至于谢昭那边嘛,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先看看风色。若有机会,留下些线索即可。”


    “是!”


    “还有,”谢仲孺补充道,“让去的人,沿途也留意一下江河水位、堤坝情况。顾恺之说得对,天时难测,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本账。”


    事情交代下去,谢琰不敢耽搁,第二日便开始安排。


    不过几日功夫,几支队伍便陆续从金陵及周边城镇出发了。


    他们有的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上,至九江、武昌,再转入汉水或陆路北上;有的走陆路,经滁州、庐州,过淮河,进入中原。


    这些队伍带着江南的货物,一头扎进了暮春初夏的烟雨迷蒙中。


    ……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几场急雨过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春衫换成了夏布,鸣蝉开始在枝头聒噪,洛阳城外的麦田泛起浅浅的金黄,预示着夏收将至。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正行进在从豫州到洛阳的官道上。


    车队规模不小,二三十辆大车,驮着满满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护车的伙计、镖师模样的人也有五六十,一个个晒得面色黝黑,但精神头都还行。


    这是谢家派往北方的几支商队之一。


    他们从金陵出发,辗转江淮,进入豫州,一路行来,已近两月。


    领队的是谢家一个旁支子弟,名叫谢平,为人机警,早年跟着家里长辈走过几趟北方的生意,对道路还算熟悉。


    此刻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走在车队前列,目光扫视着四周,眉头却越皱越紧。


    “平哥,”一个年轻些的伙计驱马凑过来,道,“咱们这趟……是不是走得太深了?这都到豫州腹地了,再往前,可就是洛阳了。咱们带的这些货,虽然乔装过,可要是遇到盘查……”


    谢平心里也正打鼓。


    他们这趟北上,起初还算顺利。在江淮边缘地带,用带来的江南丝绸、茶叶,换了些北地的药材、皮货,虽然赚头不大,但至少没引起什么注意,也顺便打听到一些消息。


    北边官府推行均田,清查隐户,闹得地方上的豪强世家鸡飞狗跳,但普通百姓,尤其是分了田的农户,提起“陛下”和“朝廷”,言语间倒是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活气,说今年麦子长势好,秋粮种子也是官府发的耐寒新种,日子有了盼头。


    这光景,与他们在江南听到的“北地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的说法,可是大相径庭。


    越是往北,进入豫州境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道路明显被修缮过,虽然不算宽阔平整,但路基扎实,遇水有桥。沿途村庄,虽然屋舍依旧简陋,但少见流民乞丐,田里劳作的人影也稠密。偶尔遇到驿卒、巡路的乡兵,盘问是严格,但拿了路引文书查验后,也便放行,并未刻意刁难,更无勒索之事。


    一切似乎都在表明,这个新生的大雍朝,正在以一种他们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着元气。


    但这反而让谢平更加不安。


    秩序,意味着控制。控制越严,他们这些人,就越容易暴露。


    原本计划是在豫州南部出手大部分货物,便折返。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抵达汝南,准备出手一批苏绣时,天象突变。


    一连数日,暴雨如注。


    他们被困在汝南的客栈里,眼睁睁看着淮水支流水位暴涨,浑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低处的农田。


    城中人心惶惶,都说上游情况更糟。


    好不容易雨势稍歇,他们不敢再耽搁,清点了货物,决定尽快南返。


    可南下的道路却被洪水冲毁了好几处,官府正在组织抢修,一时难以通行。北边通往洛阳的官道倒是无恙。


    一直滞留在豫南也不是办法,谢平一咬牙,决定冒险向北,绕道洛阳方向,再折向东,从陈留、睢阳一带寻找机会南归。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番景象。


    “小心驶得万年船。”谢平对那伙计道,“让大家都警醒些,过了前面那个隘口,找个平坦地方歇歇脚,打听打听情况。这兵荒马乱……又赶上水灾,千万别撞到刀口上。”


    伙计连忙点头,将话传了下去。车队的气氛更加凝重,只听得见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蹄嘚嘚的声响。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前方出现一片谷地,官道从谷中穿过。谷口地势颇为险要。


    谢平正犹豫是否要一鼓作气穿过山谷,前方探路的两个镖师忽然打马狂奔而回,脸色煞白。


    “平哥!不好了!前面,前面谷里有人!好多灾民!还有……还有官兵!”


    谢平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勒住马,抬手示意整个车队停下。


    “看清楚了?是哪里的官兵?什么旗号?”他急问。


    “看不真切,人太多了,乱哄哄的。灾民怕是有好几百,拖家带口,挤在谷里。官兵……人数也不少,穿着玄色衣甲,打着红旗,是雍军!正在设棚施粥,维持秩序!”


    雍军!还在赈灾?


    谢平一时有些发懵。


    在他的认知里,乱世兵过如篦,遇到灾民,不抢掠驱赶已是好的,居然还会设粥棚?


    “平哥,咱们怎么办?绕路?”伙计声音发颤。这前有堵截,后退无路,两边是山,当真成了瓮中之鳖。


    谢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路?这地形,哪里还有路可绕?硬闯?更不可能。


    他目光扫过自己这几十号人和二三十车货物。货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折在这里……


    “把兵器都藏好,马车靠边,让出道路。所有人听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更不许与官兵冲突。见机行事。”谢平迅速下令,又补充一句,“若是盘问,就说咱们是庐州来的行商,南下途中遇水折返,误入此地,请求放行。”


    车队依言缓缓靠向路边停下,伙计们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地盯着谷口方向。


    不多时,嘈杂的人声、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谷中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果然如探子所说,谷中一片狼藉,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怕不下五六百人。有气无力坐在地上的老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的妇人,目光呆滞望着前方的汉子……


    而在灾民中央,空出了一片场地。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热气腾腾。


    数十名兵士正在忙碌,有的维持着领粥的队伍秩序,有的帮着老弱妇孺端碗,还有的正在搭建窝棚。


    虽然忙碌,却井井有条。


    更远处,靠近山壁的地方,还搭着几个更大的帐篷,有穿着吏员服饰的人出入,似乎在登记造册。


    一杆赤色大旗立在一旁,上书一个遒劲的“雍”字。


    谢平暗暗观察,心中惊疑不定。


    这些雍军军容整肃,纪律严明,对灾民也并无恶形恶状,反而颇有章法。这和他听闻的,以及想象中军队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声喝问打断了谢平的思绪。


    只见一队十人左右的雍军士卒,在一名队正的带领下,朝他们走了过来。


    队正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车队众人和那些盖着油布的大车。


    谢平连忙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躬身抱拳:“回爷的话,小人是庐州行商,姓谢,名平。原打算南下贩货,不料途中遇淮水暴涨,道路冲毁,不得已折返向北,误经此地,绝无他意。这些货物,都是些寻常的江南土产,正要寻路返回。惊扰了军爷和灾民,还请恕罪。”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商帖,双手奉上。


    那队正接过,仔细看了两眼,又打量了一下谢平,眉头皱了皱:“庐州来的?这时候往北走?”


    他显然有些怀疑,但路引文书看着倒没什么破绽。


    “确实是不得已。”谢平苦着脸道,“南边路断了,听说北边洛阳一带安稳,想着去碰碰运气,总比困在半途强。”


    队正将路引还给他,没再多问,却对身后一名士卒吩咐道:“去禀报校尉,这里有一队庐州行商,数十人,车马货物不少,来历需核查。”


    “是!”士卒转身快步向帐篷区跑去。


    谢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


    他脸上不敢表露,只能赔着笑站在原地等待,心里飞快盘算着各种说辞。


    不多时,那名士卒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看甲胄制式,是个校尉,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高大英挺,眉目间带着久经行伍的煞气,但眼神清正。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车队,最后落在谢平身上。


    谢平连忙再次行礼。


    校尉正要开口询问,目光掠过谢平身后几个同样下车垂手站立的谢家子弟时,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其中一人,看了又看,眉头渐渐蹙起,眼中露出明显的疑惑。


    谢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一跳。


    那被盯着的,是他一个堂弟,名叫谢安,今年才十九,容貌生得……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谢昭,尤其是眉眼。


    难道……


    谢平不敢深想,冷汗却湿透了内衫。


    那校尉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指向谢安,声音带着不确定:“你!站出来。”


    谢安年轻,没经过多少事,被这校尉一指,吓得脸色发白,求助地看向谢平。


    谢平硬着头皮,挡了半步,强笑道:“爷,这是舍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若有冲撞……”


    “我没问你。”校尉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谢安脸上,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探究,“你……姓谢?哪个谢氏?”


    谢安嘴唇哆嗦着,不敢答话。


    谢平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还是被看出来了。在这南北对峙的时期,试图前往洛阳。


    这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校尉见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兵士稍安勿躁,自己又上前两步,离谢安更近了些,仔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那眉眼熟悉。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印象,忽然撞进脑海。


    那时他还很小,跟随父亲在本家小住。本家规矩大,子弟众多,他一个旁支的孩子,并不起眼。只记得有个比他略大几岁的堂兄,是长房的,生得极好,性格却有些冷,不太爱说话,但练武极刻苦。他偷偷去看堂兄练箭,被发现了,堂兄没斥责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眼前这少年紧张抿唇时的侧影,竟有六七分重合。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位堂兄,就是谢昭啊。


    校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不会这么巧吧?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谢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父亲,行几?可有姐妹嫁在北边?”


    谢安被他问得彻底懵了,下意识摇头:“我、我父亲行二……没、没有姐妹在北边……”


    行二?不是长房?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谢和,让你查个商队,磨磨唧唧半天!灾民安置完了?粥棚搭好了?药材清点齐了?一堆事儿呢!哎,我说你们这群人,堵这儿干嘛呢?咦,这货……看着挺沉啊,装的什么?”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银亮明光铠、外罩赤红战袍的将领,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此刻正微微眯着,带着点审视,扫视着谢平的车队和众人。


    明明穿着威严的甲胄,浑身却散发着一种跳脱的鲜活气息。


    这便是处理完长安事务、奉命押送一批重要物资和西羌贡马回洛阳的谢瑜了。


    谢和一见谢瑜,连忙抱拳:“将军!”


    谢瑜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了被赵校尉特别“关照”的谢安脸上,随口问道:“这小子谁啊?犯事了?”


    谢和道:“将军,他们是庐州来的行商,姓谢。属下看他……容貌有些眼熟,像……像是您……”


    “像我?”谢瑜挑眉,这才正眼看向谢安。


    谢安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眼前这位气势迥异、明显身份更高的年轻将军吓得魂不附体,见他看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瑜的目光在谢安脸上停留了片刻,起初是随意,随即变得有些玩味,再然后,那玩味渐渐淡去,换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脸上的散漫神情缓缓收敛,眼睛微微睁大,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谢安打量了好几遍,又从谢安脸上,移到谢平脸上,再扫过其他几个神色惶恐的谢家子弟……


    谷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谢瑜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谢安面前,离得极近。


    他比谢安高了半个头,微微俯身,盯着谢安的眼睛,看了又看。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抬了抬谢安的下巴,让他仰起脸,对着光。


    谢安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谢瑜看了足足有十几息。


    终于,他收回手,直起身:


    “我说……谢和啊。”


    “你觉不觉得……”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了指谢安:


    “这小子。”


    “长得和那个偷穿我哥衣服、被我爹追着满院子揍的那个小堂弟……”


    他拖长了调子:


    “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第165章


    “谢安?”谢和脱口而出, 目光死死盯着那少年,“你是……安少爷?”


    此言一出,谢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谢安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 怕是要当场瘫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瑜倒是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将这群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行商?”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大车上盖的油布,“行商,走这么远的路,带这么多货, 偏巧赶上了水灾, 偏巧往洛阳方向走, 偏巧——”


    他拖长了调子, 目光落在谢安脸上, “还带着这么个跟我小堂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脸上的散漫笑意敛去大半, 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行了, 别在这儿演了。”谢瑜语气随意,“谢家的人吧?来北边做什么?探路?做生意?还是……替谁传话?”


    谢平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定了定神, 上前一步, 躬身:“将军慧眼,小人……小人确是谢氏子,奉家主之命, 北上做些生意,顺便看看北边风物,并无恶意。这少年,也确是谢氏子弟,名唤谢安,是……是长房二叔膝下幼子。”


    谢瑜盯着谢平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倒是不算凌厉,但谢平却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长房二叔?”谢瑜笑了笑,“不就是我哥的亲堂弟?哟,论起来,这还算是我的亲戚呢。”


    他这话说得轻巧,谢平却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谢瑜是什么人?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深得帝宠,年纪轻轻便独领一军,在长安协防大半年。


    他说“亲戚”,是抬举;若他说“奸细”,那他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山谷都走不出去。


    “将军,”谢平连忙道,“家主绝无恶意,只是听闻北边新政施行,百姓安居,心中好奇,又恰逢江南今春雨多,有些货物积压,便想着往北边试试销路。绝非探听军情,更无冒犯天朝之意。小人愿将货物、路引、商帖,一切文书尽数呈上,听凭将军查验。”


    他说着,当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书,双手捧着,递到谢瑜面前。


    谢瑜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商帖、路引、货物清单,甚至还有沿途州府的**,一应俱全,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东西倒是齐备。”谢瑜将文书递给身后的亲兵,目光却仍落在谢平身上,“只是——”


    他换了话题:“我那二叔,身子骨可还硬朗?家里可还太平?”


    谢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家主身体尚可,”谢平斟酌着措辞,“只是……江南局势复杂,各家心思各异,家主每每忧虑,常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风,确实不小。”


    他直起身,“行了,既然是来做生意的,又没犯法,我犯不着为难你们。”


    谢瑜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散漫,“不过,眼下豫州正闹水灾,道路不通,你们想南返怕是难。这样吧。”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车队:“你们跟着我的队伍走,先去洛阳。到了那边,是继续做生意,还是想别的法子回去,自有官府的人安排。至于你们的身份……”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暂时先别声张。我哥在洛阳,回头让他定夺。”


    话一出,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去洛阳,那不就得见到雍朝那位陛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们哪能光明正大地跑到洛阳去?


    万一被扣下怎么办?万一泄露了江南的消息怎么办?万一……


    可他刚张了张嘴,就对上了谢瑜的眼睛。


    谢瑜眼睛里没有威胁,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可谢平就是从那笑意底下,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拒绝?他敢吗?他有选择吗?


    谢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这恐怕不太妥当”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这如何使得?我等不过是些寻常行商,怎敢……”


    他见谢瑜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终于放弃了挣扎,深深地弯下腰去,“既、既然是堂弟美意……那,那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安和其他几个谢家子弟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嘴里乱七八糟地应着“是”、“听堂哥的”、“多谢堂弟”之类的话。


    谢瑜看着他们这副“被卖了还得帮忙数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收拾收拾,跟上来吧。别掉队了,路上可不太平。”


    他说着,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便迈开步子,朝着谷口方向小跑而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谢平等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那二三十辆大车上,扬了扬下巴:


    “那些货,也带上。别在路上卖了,洛阳城里,有的是识货的主儿。”


    说完,再不回头,打马而去。


    谢平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走吧。”他对身后的谢家子弟们说,“收拾东西,跟上。”


    谢安还有些懵,凑过来小声问:“平哥,咱们真要去洛阳啊?见……见那位?”


    “不然呢?”谢平苦笑,翻身上马,“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能说不去吗?”


    他又安慰谢安:“不过,去就去吧。反正路也断了,回也回不去。既然有人请咱们去做客,那就去看看呗。看看这北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总比稀里糊涂地丢了命强。”


    ……


    数日奔波后,洛阳城的轮廓撞进了谢平眼睛里。


    车队跟在谢瑜押送物资的队伍后面,沿途的景象,与谢平在江南听说的、甚至与他早年记忆中的中原,都大相径庭。


    官道平整,夯土结实,排水沟渠分明,车马行在上面很是稳当。


    道旁每隔一段便有新栽的柳树,稚嫩的枝条在热风里蔫蔫地垂着,但到底添了几分绿意。


    田畴阡陌纵横,麦子已收了大半,留下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收拾秸秆,引水灌田,准备播种秋粮,极少见愁苦麻木之色,偶尔还能听见汉子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妇人招呼孩童回家吃饭的呼唤。


    “这北边……还真是大不一样了。”谢平赞叹一声。


    谢瑜的马率先停了下来。


    守门的将领显然与谢瑜熟识,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


    “谢将军,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这一路辛苦!”将领约莫三十五六,生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老赵,是你当值啊!”谢瑜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上前拍了拍那将领的肩膀,哈哈笑道,“辛苦什么,比在长安舒坦多了,长安那帮老狐狸,天天跟小爷我玩心眼,烦都烦死了!还是回来痛快!”


    “将军说笑了,您在长安的威风,咱们可都听说了。”赵将领也笑,目光扫过谢瑜身后那长长的车队,眼中闪过惊叹,随即又看到更后面谢平这一行人,眉头微挑,“这些是……?”


    “哦,路上捡的。”谢瑜摆摆手,“庐州来的行商,路上遇了水,怪可怜的,正好我要回洛阳,就捎带上了。你按规矩查验便是,路引文书都齐全。”


    赵将领会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示意手下兵士上前例行检查。


    检查自然比沿途关卡更细致些,不过兵士们翻看一番,记录在册,也就放行了。


    谢平垂手立在一边,看着谢瑜与那守门将领谈笑风生。


    “看来,谢瑜在雍军中,人缘、地位,都远非寻常将领可比。”谢平心中暗忖,“谢昭自不必说,已是陛下左膀右臂,中枢重臣。这兄弟二人……在雍朝,竟已扎根如此之深了么?”


    他心里那架天平,又往雍朝偏了偏。


    进了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洛阳毕竟是千年古都,虽经战火,底蕴犹在,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混成一片,比之金陵,多了许多蓬勃的生气。


    谢瑜显然归心似箭,入城后便对谢平道:“你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我先让人带你们去个妥当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歇息。宫里还有事,我得先去复命。”


    说着,他对身后一名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点头,走到谢平面前,抱拳道:“谢先生,请随我来。”


    谢平连忙道谢。


    谢瑜则翻身上马,对那亲兵道:“安顿好了来回话!”


    言罢,他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平目送他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跟着那亲兵,转向另一条街道。


    亲兵将他们引到一家名为“清平居”的客栈前。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掌柜的显然认得亲兵,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不多问,便安排了两进清净的院落,又吩咐伙计帮忙卸货、喂马,殷勤周到。


    另一边,谢瑜确是一路纵马向着皇城狂奔的。离开快一年了,在长安虽说也算自在,但终究是“外放”,如今回了,岂不是倦鸟归林,他心里那点雀跃压都压不住。


    他骑术极精,在街市中也游鱼般穿梭,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眼看再过两个街口就到安喜门,谢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紧缰绳。


    马正跑得兴起,骤然被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谢瑜也顾不上安抚爱马,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扭向路边那个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


    而摊位前,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正微微俯身,从老汉手里接过一个瓷碗。


    这人不是谢昭又是谁?


    谢瑜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心虚。


    他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溜走,可谢昭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端着碗,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谢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下躁动不安的马,最后落回他脸上。


    谢瑜头皮一麻,赶紧翻身下马,牵了缰绳,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干笑两声:“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目光往谢昭手里的冰酪碗瞟了瞟,没话找话,“这、这家的冰酪好吃?我也尝尝……”


    “陛下让你去长安,是让你学规矩,还是让你学当街纵马?”谢昭开口。


    这话听在谢瑜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你小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我这不是急着进宫复命嘛……”谢瑜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路上也没撞着人……”


    “若是撞着了呢?”谢昭反问。


    谢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路上可还顺利?阿虎呢?”


    “顺利顺利!阿虎在后面押着贡马和物资,晚些就到。”谢瑜连忙汇报,“羌地那边一切都好,阿狼把局面稳住了,各部归心。贡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还有不少皮子、药材。哦,对了,”


    他想起正事,“路上还‘捡’了批人。”


    谢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信中说的那一批?”


    “嗯。”谢瑜点头,“我看他们那架势,像是来探路的。东西带得不少,路引文书倒是齐全。我寻思着,反正南边路断了,就顺手‘请’他们来洛阳做做客。”


    谢昭:“知道了。人现在何处?”


    “安排在东市那边的清平居了。”谢瑜道,“哥,你看这事儿……”


    “陛下已知晓,也等着消息。”谢昭打断他,将手里的冰酪碗随手递给旁边跟着的亲卫,用帕子擦了擦手,“你既回来了,便先去宫中述职吧。陛下在浮碧亭。”


    “好嘞!”谢瑜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要上马。


    “不准策马。”谢昭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谢瑜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把缰绳塞给亲兵:“那个……你们把马牵回去,我、我走过去!”


    说着,他整了整衣冠,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迈开步子朝着安喜门方向走去。


    浮碧亭在皇城西苑,临着一片不大的湖。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烈日灼人,亭子四周却挂了细密的竹帘,既通风,又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帘子是新换的,染成浅浅的碧色,垂落下来,随风轻动,将亭内衬得一片沁凉。


    太生微只穿了件青色的薄纱常服,宽袍大袖,料子极薄。


    他斜倚在铺了玉簟的凉榻上,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个冰鉴,里面镇着时鲜瓜果,还有一小碗西域葡萄。


    他用银签子扎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吃着,神色慵懒。


    韩七抱着胳膊,门神似的立在亭外廊下,额角也见汗,但身板挺得笔直,他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韩七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就见谢瑜那小子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月洞门边。


    谢瑜也看见韩七了:“我回来啦!陛下在里头吧?”


    韩七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道:“规矩点!” 却也侧身让开了路。


    谢瑜嘿嘿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进亭子,见太生微正吃着葡萄,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谢瑜,参见陛下!陛下,臣回来啦!”


    太生微抬眸,瞥了他一眼,将银签子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还知道回来?朕当你被长安的美食勾了魂,乐不思蜀了。”


    “哪能啊!”谢瑜立刻叫屈,往前凑了两步,嬉皮笑脸,“臣可是日夜思念陛下,思念洛阳,办完差事那是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长安那地方,吃的也就那么回事,哪比得上在陛下身边舒坦!”


    “油嘴滑舌。”太生微轻哼一声,却也没真恼,指了指榻边一个绣墩,“坐吧。长安诸事,奏报朕已看过,还算妥当。西羌之事,细细说来。”


    “是!”谢瑜端正了神色,在绣墩上坐下,将羌地见闻、阿狼如何稳定各部、诸部归附内附的详情、带来的贡品等等,一五一十禀报,说到阿虎带着羌兵到洛阳郊外驻扎待命后,他特意强调:“阿虎那小子,如今可真长进了,统领兵马有模有样,就是性子还躁些,臣让他先在城外整训,听候陛下调遣。”


    太生微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谢瑜皆对答如流。


    待他说完,太生微点了点头:“此事你办得不错。阿狼阿虎,俱有功于国,朕自有封赏。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


    “臣不辛苦!”谢瑜立刻道,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又瞥了一眼那碗冰葡萄,舔了舔嘴唇,“陛下,这葡萄……看着挺甜哈?”


    太生微岂能不知他那点心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怎么,在长安还没吃够?”


    “长安的哪能和宫里的比!”谢瑜顺杆爬,又往前蹭了蹭,“陛下,天儿热,您批阅奏章也累,臣给您打打扇子?”


    说着,他也不等太生微答应,就拿起小几上一柄团扇,凑到太生微身边,装模作样地扇了起来。


    太生微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指抵着他额头将他推开些:“一边去,用不着你。毛手毛脚的,扇得我头疼。”


    “臣小心着扇!”谢瑜锲而不舍,又笑嘻嘻地凑上去,扇子摇得倒是轻柔了些,带起阵阵凉风。


    韩七在亭外看着里头谢瑜那副狗腿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骂: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在陛下面前就没个正形!可偏偏,陛下似乎……也并不真的讨厌。


    太生微终究是没再推开他,只重新拿起银签子,又扎了颗葡萄,却没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谢瑜嘴边。


    谢瑜一愣,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啊呜一口就把葡萄叼进了嘴里,囫囵吞下,甜得眯起了眼,含混不清道:“谢陛下赏!甜!真甜!”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太生微笑骂一句,正要再问什么,韩七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清平居那边,谢平已奉旨带到,在宫门外候见。”


    太生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谢瑜。谢瑜立刻会意,放下扇子,收敛了嬉笑,垂手退到一旁。


    “宣他到此间来见。”太生微道。


    “是。”


    谢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引路内侍的。


    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传旨,宣他即刻入宫觐见。


    他闻旨腿都软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谢恩接旨。同行的其他谢氏子围上来,个个面色惶惶。


    “平哥,这、这怎么就突然宣你入宫了?会不会是……”


    “是啊,就宣你一人,会不会是鸿门宴?”


    谢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对镜整理衣冠,他对着铜镜:“慌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陛下若真要对我们不利,何必等到现在?既然宣见,便有转圜余地。你们在此等候,切勿慌乱,更不可随意打探走动。”


    话虽如此,当他走出客栈房间时,脚步仍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僵硬,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后传来族弟们压抑的抽气声。


    一路进宫,穿过重重宫门,谢平的心跳越发快了。


    他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只觉宫墙高耸,甲士肃立,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在心里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


    直到被引到一片碧波荡漾的湖边,谢平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生是死,就看此一举了。


    “宣,谢平,觐见——”


    谢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亭中。他不敢细看,疾走数步,到得亭中空地,毫不犹豫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草民谢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片刻寂静,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 1


    “哦?”


    仅仅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谢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起来说话吧。”


    谢平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谢平依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最先触及的,是凉榻上那人青色的衣袂,然后是执著银签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再往上……


    视线与一双眼睛对上。


    谢平呼吸一窒。


    年轻,太过年轻!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面容昳丽,眉眼如画,即使穿着随意,斜倚榻上,也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贵气度。


    这便是那位横扫北地、开创新朝、令江南世家又恨又惧的雍帝太生微?


    更让谢平惊愕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谢瑜,还是很跳脱地站着。


    “赐座。”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谢平忙又躬身:“草民不敢……”


    “坐。”


    谢平只得谢恩,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太生微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闲聊,“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走了近两月。”谢平谨慎答道。


    “走了这么久,想必江南风景,一路都看遍了。”太生微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眼看向谢平。


    他的一双眼睛在碧帘透下的光晕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如今江南风景如何?与朕说说。”


    谢平开始发愣,这问题,不在他预想中啊。


    他飞速转动着脑子,揣摩着这句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是暗示江南终将归于大雍?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沉吟,垂眼恭敬答道:“回陛下,江南形貌,臣拙口笨舌,描绘不足其万一。其间的神髓气韵,非亲临其境、亲手触摸,难以真正体会。其美或许在烟雨朦胧,其病或许亦在醉生梦死。个中真意,幽微复杂,恐非言语所能尽述。”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何不亲自渡河南巡,以慧眼明鉴,以圣心体察?届时,江南是依旧画图难足,还是能焕发新的生机,皆在陛下掌中,一念之间。”


    亭中一时寂静,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第166章


    江南的雨, 一下便没了尽头。


    缠绵的、黏腻的,老天爷好像把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人脸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顺着黛瓦屋檐滴成珠帘, 落在石板上, 溅起细密的水花,又汇成浑黄的溪流, 顺着巷子往低处淌。


    金陵城外,秦淮河的水已经涨了数尺。


    往年这个时候,河岸边是最热闹的。


    画舫游船,笙歌彻夜,文人墨客倚着栏杆吟诗作赋,可今年,画舫都系在岸边,被上涨的河水推得摇摇晃晃, 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雨水, 压得船身倾斜。


    码头上堆着沙袋, 民夫们冒着雨往堤上扛, 个个淋得透湿, 脚底的草鞋踩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更远些的地方, 江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农田。


    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着折断的庄稼、散架的屋顶、溺死的牲畜, 还有……人的尸体。


    泡得发胀,面目全非, 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偶尔被芦苇丛或者倒下的树干挂住,便在那里腐烂。


    从金陵往南,沿着秦淮河支流走上二十里, 有个叫乌衣巷口的镇子。


    名字听着气派,其实不过是个百来户人家的集市,因在去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上,才得了这么个名。镇上有茶楼、酒肆、当铺、药铺,还有几家卖布匹杂货的铺子,平日里还算热闹。


    可如今,镇子上一片死寂。


    雨下得太久了。


    从入夏开始,这雨就没正经停过。断断续续,绵绵密密,偶尔歇上半天,人们以为天要放晴了,结果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水涨,河水涨,连田埂边的水沟都满了,浑黄的水漫进田里,淹了刚抽穗的稻子。


    镇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阿福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他今年十九,是镇上陈老爷家的佃户,种了几亩薄田。


    说是种田,其实大半收成都交了租子,剩下那点,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住。他爹去年冬天死了,没钱请大夫,也没钱买棺材,用张破席子一卷,埋在了后山。他娘眼睛不好,天一阴就疼得厉害,这几日下雨,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哼得阿福心里像被猫爪子挠。


    “福儿,雨还下呢?”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下着呢。”阿福闷声应了一句,没回头。


    “灶上还有米吗?”


    阿福没吭声。


    米缸前两天就见了底,剩的那点,他煮了粥,稠的给他娘喝了,自己灌了两碗稀汤水。今天早上,他连稀汤水都没得喝了。


    “要不……你去陈老爷家借点?”他娘试探着说。


    阿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老爷,陈德厚,镇上最大的地主,家里有良田百亩,还开着当铺和粮行。说是“老爷”,其实也就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见人笑眯眯的,说话也和气。


    可阿福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年收租,斗要满得冒尖,还要再刮一下,恨不得把佃户的骨髓都榨出来。去年闹蝗灾,田里收成减了大半,他求陈老爷减点租子,陈老爷笑眯眯地说:“天灾嘛,大家都不容易。这样吧,今年的租子减一成,明年丰年了再补上。”说得好像天大的恩惠似的。可阿福算了算,减了一成,他还是交不起。最后还是借了陈老爷家的高利贷,才把租子凑齐。利滚利到现在,他连本带利欠了陈老爷十二两银子,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不去。”阿福说。


    “不去咱吃啥?”他娘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爹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能出去找点活干。如今就你一个劳力,田里的庄稼全淹了,秋粮颗粒无收,你不去借粮,咱娘俩等着饿死吗?”


    阿福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可他就是不想去。不想看陈老爷那张笑眯眯的脸,不想听他假惺惺地说“乡里乡亲的,有困难尽管开口”,更不想在他的账本上再添一笔还不清的债。


    可不去,又能怎么办呢?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


    “阿福!阿福!出大事了!”


    “怎么了?”阿福站起来。


    “张家……张家的佃户闹起来了!”阿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他们把张家的粮仓砸了,抢了粮食,还把张家的管事打了一顿,捆在树上!”


    阿福愣住了。


    张家,张德彪,镇上的另一家地主,比陈家还霸道。他家的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去年冬天,有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张家的管事带人把家里的锅都砸了,一家老小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后来那佃户的老婆抱着孩子跳了河,那佃户也疯了,满镇子乱跑,逢人就说“吃人了吃人了”,最后不知死在了哪个沟里。


    “真闹了?”阿福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闹了!”阿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我亲眼看见的!好几十号人,拿着锄头、扁担,把张家的院门都砸了。张德彪从后门跑了,他家的粮仓被搬空了,那些佃户扛着粮食往回跑。”


    阿福沉默了。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张家佃户闹起来了。抢了粮食,打了管事。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可不知怎的,他心底深处,竟隐隐约约地,觉得……痛快。


    “阿福,你说……咱们要不要也……”阿旺的眼睛亮得吓人。


    阿福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阿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别瞎想。”阿福的声音干涩,“张家的佃户闹了,官府肯定会管。到时候抓起来,砍脑袋,你怕不怕?”


    阿旺不说话了,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恐惧。


    阿福叹了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院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探头往外看,只见一群人正沿着巷子跑过来,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种家什,锄头、镰刀、木棍、菜刀……雨水打在他们脸上,模糊了面目。


    “阿福!阿旺!”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大,也是镇上的佃户,平日里沉默寡言,见人只知道憨笑。


    此刻他脸上却带着一种阿福从未见过的表情,凶狠,又兴奋。


    “赵大哥,你们这是……”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去陈家!”赵大一挥手,“张家已经倒了,陈德厚那个狗东西,也该算算账了!他这些年吸了我们多少血?我们累死累活种田,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上,他呢?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养得白白胖胖!凭什么?!”


    “对!凭什么!”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他家的粮仓堆得满满的,我们连口粥都喝不上!老天爷不长眼,我们自己来!”


    “走!去陈家!”


    “砸了他的粮仓!抢粮食!”


    “打死那个狗东西!”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脚步声、喊叫声、雨水声混在一起,震得阿福耳朵嗡嗡响。


    阿福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他娘在屋里喊他,声音又急又怕:“福儿!福儿!外面怎么了?你可别跟着去啊!”


    阿福没应。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这间漏雨的屋子,看了看他娘那瞎了的眼睛。


    然后,他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把柴刀。


    “娘,我出去一趟。”他说。


    “你别去!”他娘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了要杀头的!”


    阿福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娘,不去,咱们也得饿死。”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阿旺愣了愣,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


    陈家宅院在镇子西头,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是镇上最好的房子。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雨水洗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积善人家”的匾额,是陈德厚四十大寿时他自己题的,据说还请了金陵城里的大儒润色过。


    此刻,这“积善人家”的匾额,正被赵大一锄头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匾额碎成两半,掉在泥水里。


    “砸门!”赵大一挥手。


    几十个人涌上去,锄头、扁担、木棍,没头没脑地砸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是上好的楠木做的,厚实,但架不住人多。没几下,门栓就被砸断了,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陈德厚正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十几个家丁,拿着刀棍,脸色发白。他穿了件绸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还镇定,可手一直抖。


    “赵大,你疯了?”陈德厚的声音有些尖,“你这是造反!官府知道了,要杀你满门!”


    赵大笑了起来,“你这些年杀的人还少吗?去年张佃户是怎么死的?前年李老四家的闺女,怎么死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陈德厚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那都是他们自己想不开,与我何干?赵大,你冷静冷静,有什么要求,可以谈。粮食,我可以借你们一些,利息好商量……”


    人群里有人冷笑,“我们种你的田,交租子,天经地义。如今庄稼淹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跟我们谈借?谈利息?”


    “对!把粮仓打开!把粮食分给我们!”


    “还有那些借据!烧了!”


    “烧了借据!烧了借据!”


    人群越围越近,陈德厚身后的家丁已经开始往后退。他们都是镇上的人,有些人的亲戚就是这些佃户,真打起来,谁帮谁还不一定。


    陈德厚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面孔,一张张他熟悉的、平日里在他面前低头哈腰的脸,此刻全都变了样。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淌下来,模糊了五官,只看得见一双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你们……你们别乱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台阶,差点摔倒,“我、我报官……官府会抓你们的……”


    赵大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你去报啊。去啊!”


    他一把揪住陈德厚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陈德厚比他矮了半个头,被他这么一提,脚尖都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粮仓在哪儿?”赵大问。


    “在……在后院……”


    “带路。”


    粮仓在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稻谷、麦子、豆子,还有几十袋白面。墙角码着十几坛油,几缸盐,还有成捆的布匹。


    赵大让人打开一袋稻谷,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地流出来,在昏暗的仓房里闪着光。


    人群安静了一瞬。


    阿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满仓的粮食,鼻子一酸。


    去年冬天,他爹病重,想吃一碗白面疙瘩汤,他翻遍了家里,只找到半碗粗面,掺了水,捏了几个疙瘩,煮了端给他爹。


    他爹吃了一口,说:“福儿,这面咋这么粗?”


    他说:“爹,这是新磨的,粗粮养人。”


    他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那一碗疙瘩汤吃完了。


    那天夜里,他爹就死了。


    阿福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分粮!”赵大的声音在雨里炸开,“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够吃到秋收的!”


    人群欢呼起来,像炸了锅。有人冲进粮仓扛袋子,有人去找车,有人跑回去喊家里人。


    赵大站在粮仓门口,拿着一本佃户名册,按着人头分,每家几斗,记在本子上。


    “阿福,你家两口人,六斗。”赵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柴刀,笑了一下,“放下吧,用不着这个了。”


    阿福有些恍惚,只觉得刚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阿福,你家离得近,先扛回去。回头再来领布和油。”赵大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福点了点头,扛起一袋粮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德厚蹲在院子角落里,绸袍上全是泥,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那些家丁早跑了,就剩他一个人,缩在墙角。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乌衣巷口传遍了整个江宁府。


    张家倒了,陈家也倒了。接着是李家、王家、周家……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地主豪绅,一夜之间,全都被佃户们掀翻了。粮仓被打开,借据被烧毁,有些人被打了,有些人跑了,还有些人,被捆起来,跪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些他们曾经踩在脚下的人,把他们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扛走。


    好像是没人组织,只是如同这洪水,冲破了堤坝。


    一个地方闹起来,消息传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也跟着闹。


    江宁府的县令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衙听小曲。


    他是幽王派来的人,姓钱,名广源,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在江宁府当了六年县令,六年里,他收了无数好处,办了无数糊涂案。谁有钱谁有理,谁有势谁赢。至于那些穷苦百姓的死活,他从来不在意。反正他们也没钱没势,翻不了天。


    可这一次,天真的翻了。


    “什么?!”钱广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佃户闹事?抢了粮仓?打了乡绅?”


    “是、是的,老爷。”来报信的差役脸色发白,“不止一家,好几家都闹了。乌衣巷口的陈家、张家,还有刘家、周家……粮仓全被抢了,借据也被烧了。那些佃户还放话,说要把所有的地主都打倒,把田地分了……”


    “反了!反了!”钱广源在屋子里转圈,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还不快去调兵?把那些刁民全抓起来!杀!杀几个带头闹事的,看他们还敢不敢!”


    “老爷……”差役的声音更低了,“咱们县里那点兵,平时收收税还行,真要抓人……那些佃户少说也有上千人,还有拿着锄头扁担的,咱们的人怕是……”


    “那就去府里调兵!”钱广源吼道,“去金陵!找王府!就说江宁佃户暴乱,请求派兵镇压!”


    “是、是!”差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钱广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佃户闹事,每年都有,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上百户人家,上千号人,一夜之间就把镇上的地主全掀翻了。这背后要是没人指使,打死他都不信。


    可谁会在背后指使呢?钱广源越想越怕,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


    与此同时,金陵城里,也是暗流涌动。


    幽王府,书房。


    幽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宁府送来的急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佃户闹事,抢粮烧契,聚众上千人。”他将急报扔到桌上,“好大的胆子。”


    下首坐着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殿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幽王最信任的谋士,姓孙,名文翰,五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很有几分名士风度,“此事非同小可。江宁府离金陵不过百里,若佃户之乱蔓延开来,怕是会波及江南各州。届时,人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孤知道。”幽王有些烦燥,“可眼下是汛期,江水暴涨,沿江各州县都在防汛,哪有兵力去镇压这些刁民?况且,这些佃户为何突然闹事?往年也不是没有灾荒,可从没闹成这样。”


    孙文翰沉吟片刻:“殿下,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煽动?”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斟酌着措辞,“只是,这些佃户平日里逆来顺受,如今却突然揭竿而起,背后若无人指使,实在不合常理。况且,那些被抢的地主,都是与王府关系密切的乡绅。他们倒了,王府在江宁府的影响力,势必大减。”


    幽王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地主,年年给他送钱送粮,是他最忠实的支持者。如今他们被佃户掀翻了,他不仅少了财源,还失了面子。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种风潮蔓延到整个江南,那些泥腿子都闹起来,他这个幽王,还能坐得稳吗?


    “查!”他一拍桌子,“给孤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查到之后,格杀勿论!”


    “是!”孙文翰连忙应下。


    “还有,”幽王站起身,“传令沿江各州县,加强戒备,严密防范佃户闹事。若有异动,立即镇压,不必上报!”


    “是!”


    “另外,”幽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给谢仲孺传个话。他谢家在江宁府也有不少田产,这次闹事,他家也受了损失。让他来王府一趟,孤有话要跟他说。”


    孙文翰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他听懂了幽王的意思。谢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在江宁府也有不少产业。这次佃户闹事,谢家也受了损失。幽王要见谢仲孺,一是想拉拢,二是想试探。毕竟,谢家的谢昭,谢瑜,可是在北边当了大官。这种时候,谢家的立场,就显得格外微妙了。


    ……


    消息传到谢府的时候,谢仲孺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谢琰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凝重。


    “父亲,江宁府那边闹起来了。陈家、张家都倒了,咱们家在乌衣巷口的那几间铺子,也被抢了。不过人没事,管事跑得快,没伤着。”


    谢仲孺“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翻账本的手却顿了一下。


    “父亲,幽王那边传话,让您去王府一趟。”谢琰的声音压得很低,“恐怕是……”


    “我知道。”谢仲孺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他是想试探我们。”


    “那父亲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谢仲孺叹气,“不去,就是心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北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谢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道:“还没有。谢平他们按理说早该到了。可能是路上耽误了,或者是……”


    “或者是被扣住了。”谢仲孺替他说完。


    谢琰不说话了。


    谢仲孺叹了口气:“希望不是最坏的情况。谢昭那孩子,他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可他在北边这么多年,跟那位陛下走得那么近,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父亲,那我们……”


    “不急。”谢仲孺摆摆手,“先看看风色。幽王那边,我去应付。你盯紧江宁府的事,还有汛情。我们沿江的产业,该加固的加固,该转移的转移。别到时候闹了水灾,又闹佃户,两头顾不上。”


    “是,儿子明白。”谢琰应下,转身出去了。


    谢仲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昭很小的时候,也喜欢在这棵树下练剑。


    当时谢昭才四五岁,瘦瘦小小的,拿不动铁剑,就用木剑。一招一式,练得极其认真。他站在廊下看着,心里想,这孩子将来必有出息。


    后来,谢昭果然出息了。可出息的方向,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谢仲孺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骄傲?欣慰?还是……害怕?


    不过不管怎么样,江南的天,怕是要变了。


    ……


    江宁府的佃户之乱,像野火一样蔓延。


    短短几天时间,从江宁到丹阳,从丹阳到毗陵,从毗陵到吴郡……几乎整个江东,都被卷了进来。


    佃户、雇农、奴仆,像是忽然间觉醒了。他们砸开地主的粮仓,烧掉欠条和卖身契,把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拉下来,踩进泥里。


    有些地方闹得还算温和,只抢粮食,不伤人。有些地方就惨烈了,地主被打死、吊死、淹死的,不在少数。更有些地方,佃户们不仅抢粮,还烧房子,乱成一团。


    官府想管,可根本管不过来。每个县就那么点差役,平时收税吓唬老百姓还行,真遇到成百上千的暴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有的县令见势不妙,干脆跑了,留下一座空衙门。有的县令还想抵抗,结果被佃户们堵在县衙里,差点被打死。


    幽王派了几支军队去镇压,可军队刚到地方,就被洪水挡住了去路。今年的雨实在太大,道路被冲毁,桥梁被冲断,军队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修路架桥。等他们好不容易到了闹事的地方,那些佃户早就散了,粮食也搬空了,只剩下被打烂的门窗和满地的狼藉。


    更让幽王头疼的是,那些佃户闹事之后,并没有解散,而是聚集在一起,占据了几个地势较高的村镇。


    “殿下,这不对。”孙文翰忧心忡忡地说,“这些刁民若是只为抢粮,抢完了就该散了。可他们不但没散,反而聚在一起,占据村镇,修缮工事,分明是……要长期对抗。”


    幽王的脸黑得像锅底:“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组织他们?”


    “臣不敢肯定,但……”孙文翰犹豫了一下,“臣听说,那些聚在一起的佃户,都打出了一种旗帜。”


    “什么旗帜?”


    “雍。”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幽王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你是说,太生微的手,已经伸到江南来了?”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连忙低头,“只是……时机太过巧合。而且,据臣所知,太生微推行均田令,把地主的田分给佃户,那些佃户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给他立长生牌位。若是他派人来江南,煽动佃户闹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够了!”幽王猛地站起来。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太生微……太生微……”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以为煽动几个泥腿子闹事,就能动摇我的根基?做梦!江南是我的地盘,那些世家大族,都是站在我这边的!那些佃户翻不了天!”


    “殿下英明。”孙文翰附和道,“只是,此事若不尽快解决,恐生变故。臣建议,一方面加派兵力,尽快平定江宁等地的佃户之乱;另一方面,严查各地有无北边来的细作,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准了!”幽王一挥手,“传令下去,调集沿江各州府兵马,合围江宁,将那些刁民一网打尽。还有,通知各家,让他们看好自己的人,别给那些泥腿子可乘之机!”


    “是!”


    不过幽王的命令还没传出去,一个更坏的消息就传来了。


    江水,决堤了。


    就在江宁府下游的王家渡,一段年久失修的堤坝,终于在暴雨中撑不住了。


    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从缺口处奔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下游的大片农田和村庄。


    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房屋的碎片,还有人的尸体,一路咆哮着冲向更低处。


    刚刚从地主家抢了粮食、还没来得及吃几顿饱饭的佃户们,又被洪水赶上了更高的山坡。


    有些人扛着粮食往高处跑,跑着跑着,就被洪水追上了,连人带粮卷进了水里。有些人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的水越涨越高,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抢来的粮食被泡烂、冲走。还有些人,被洪水困在孤零零的高地上,四周是汪洋一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洪水比地主更可怕。地主好歹还讲道理,虽然是不讲道理的道理,但洪水不讲,它来了就是来了,不管你是地主还是佃户,富人还是穷人,统统淹没。


    乌衣巷口也没能幸免。


    洪水漫上来的时候,阿福正扛着粮食往回走。他娘站在门口等他,眼睛看不清,耳朵却灵,老远就听见他的脚步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


    “福儿,回来了?”


    “回来了,娘。”阿福把粮食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赵大哥说了,回头还有油和布,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他娘摸索着去摸那袋粮食,手指插进袋子里,抓出一把谷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眶红了:“好粮食啊……好几年没闻过这么香的谷子了……”


    阿福看着娘脸上的笑,心里酸酸的,又有些暖。


    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他便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他娘也听见了,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福跑到院门口,往外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水,铺天盖地的水。


    “娘!”阿福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抱起他娘,往外跑。


    可水来得太快了。他刚跑出院门,水就没过了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他娘在他怀里吓得直叫,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


    “福儿!福儿!”


    “娘,别怕,我在呢!”阿福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高处走。水很急,冲得他站不稳,脚底的泥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看见阿旺也被水冲了出来,抱着一根房梁,脸色煞白,嘴里喊着“救命救命”。


    他看见赵大站在一个土坡上,正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见陈德厚家的高墙大院,被水冲垮了,那些青砖黛瓦,像积木一样塌下来,沉进水里。


    他看见那个“积善人家”的匾额,在水面上漂着,转了几圈,沉了下去。


    水还在涨。


    阿福抱着他娘,爬上了镇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山上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湿淋淋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看着山下那片汪洋。


    山下,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刚刚抢来的粮食,全都不见了。


    只有水。浑黄的,无边无际的水。


    阿福把他娘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山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娘在他身后小声地哭,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阿福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听过的传闻,北方的皇帝是龙神转世,当年让久旱的司州得甘霖。


    那如今……


    他跪下来,祈求龙王收了这场大雨——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结尾


    第167章


    消息传到金陵, 已是两天后。


    幽王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如何镇压佃户之乱,听到江水决堤的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决堤了?”他脸色铁青, “王家渡的堤坝不是去年才修的吗?怎么会决堤?”


    “殿下, ”负责水利的官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去年只是小修小补,堤坝年久失修,底下早就被掏空了。今年雨水太大,水位暴涨,实在是……撑不住了。”


    “废物!”幽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一群废物!年年拨银子修堤,银子都去哪儿了?都进了你们这些蛀虫的口袋!”


    “殿下息怒!”满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你让孤怎么息怒?”幽王的眼睛发红,“江水决堤, 下游十几个村镇被淹, 死伤无数, 那些刁民还在闹事……孤拿什么跟太生微斗?拿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孙文翰跪在地上, 心里却想:早干嘛去了?顾恺之几个月前就提醒过, 今年的汛情非同寻常,要提前加固堤坝、储备物资。可你们谁听进去了?一个个只想着自己那点家业, 出点银子就跟割肉似的。如今好了, 洪水来了,堤坝垮了, 什么都不用出了。


    当然,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殿下,”孙文翰斟酌着开口,“事已至此, 当务之急是救灾。洪水过后,必有瘟疫,若不及早防控,后果不堪设想。臣建议,立刻调拨钱粮,赈济灾民,同时组织人手,抢修堤坝,疏通河道。”


    幽王冷笑,“这些刁民把地主的粮仓都抢光了,孤上哪儿弄钱粮去?”


    “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说,“王府的库房里,不是还存着不少粮食吗?去年江南丰收,各州府上缴的漕粮,大半都存在王府的仓库里。如今灾情紧急,若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既能安抚民心,也能……”


    “不行!”幽王断然拒绝,“这些粮食是军粮,是用来养兵的!给了这些刁民,我的军队吃什么?江南还要不要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赈灾的事……”他试探着问。


    “让各州县自己想办法,”幽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王府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动,那些刁民不是能抢吗?让他们自己去抢!抢完了地主,看看他们还能抢谁!”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因着幽王不管,局势便一路坏了下去。


    淤泥覆盖了曾经的道路、田垄、屋基,死鱼烂虾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雨暂时停了,活着的人们从山上、树上、屋顶上爬下来,赤脚踩进泥浆里,开始在废墟中翻找。


    但又能找什么?


    几件还能穿的衣裳?泡得发胀的粮食?有人从泥里刨出一具尸体,辨认出是自家的谁,便蹲在旁边哭一阵,哭完了再刨。


    更多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机械地翻着、挖着。


    阿福也在挖。


    他把他娘安顿在山上一个岩洞里,自己下山来找吃的。


    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以前住的那间土坯房,连地基都被水冲平了,只剩几块石头还杵在那儿。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这片荒原,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抬起头,看见镇子东边那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群人。


    阿福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听说溧阳那边,有个叫张法清的人,在开仓放粮。”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的表哥亲眼看见的,那人在溧阳北边的一个庄子上,摆了十几口大锅,熬粥给灾民喝,管饱!”


    “他哪来那么多粮食?”


    “听说他家以前也是大户,后来被洪水冲了,就把家里的存粮全拿出来分给大家了。还说……还说这世道要变了,那些地主老财、贪官污吏,都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星,不把他们除了,老百姓永远没好日子过。”


    “这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的?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


    于是,灾民们开始往溧阳方向涌。


    ……


    溧阳,城北十里,有一座叫青竹山的丘陵。


    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原是某个乡绅的庄园,洪水过后,庄园被冲垮了,主人也不知去向。如今,这片废墟上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住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


    窝棚区中央,立着十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粥。


    虽然粥里掺了不少野菜和树皮,但能填肚子啊。


    灾民们排着长队,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


    队伍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着长柄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


    张法清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看着像个粗人,可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本是溧阳本地一个小地主的庶子,分家时分了几十亩薄田,日子过得不上不下。洪水来时,他的田被淹了,房子也塌了,一家老小差点被水冲走。他带着家人逃到青竹山上,保住了性命,可也几乎失去了一切。


    按说,他这样的人,该和别的灾民一样,眼巴巴地等着官府救济,或者干脆投靠哪个有粮的大户。


    可他把自己藏在山上的一小批存粮全拿了出来,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趁着洪水未退,摸回自己被淹的庄子,从粮仓里刨出了几百斤泡过水的粮食。这些粮食虽然发了霉、泡了水,但晒干了还能吃,总比饿死强。


    有了这点粮食,他开始施粥。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给山上和自己一起逃难的几十口人。后来,消息传出去,来的灾民越来越多,他的粮食不够了。于是,他开始想办法。


    他带着人,夜里去摸那些无人看管的庄园、粮仓。洪水过后,不少乡绅地主要么死了,要么跑了,留下的粮仓无人看守,正好成了他的目标。他胆子大,心也细,每次行动都计划周密,从不留活口,也从不贪多,够吃几天就收手。


    渐渐地,他手下聚拢了一批人。


    有和他一样走投无路的破落户,有从地主家逃出来的佃户,有在洪水中失去亲人的孤儿,还有几个从江宁府那边跑过来的、参与过抢粮的“老手”。


    这些人有的是被他救过命的,有的是被他分过粮的。


    张法清开始有了自己的队伍。


    他不像那些流寇,抢了就跑,他是有自己的章法的。


    他让人在青竹山上挖壕沟、筑土墙、建哨楼,把这片废墟变成了一个营寨,又把手下的人编成小队,四处打探消息,所以,哪里发了洪水,哪里有灾民,哪里有粮仓,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做完后,他开始传教。


    他说,自己是天师转世,奉天命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这场洪水是那些地主豪绅作恶太多,触怒了上天,上天降下洪水来惩罚世人,要想消灾免祸,就得推翻他们。


    他的说辞并不高明,但被乡绅盘剥的灾民,他们太需要一个理由。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青竹山,张法清的营寨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发展到上万人。周围几个县的灾民,几乎都聚到了他的麾下。


    溧阳县令这才慌了。


    他一面派人去金陵求援,一面调集县里的差役、乡兵,想要趁张法清羽翼未丰时将其剿灭。可他那点人马,别说打仗,连维持县城的秩序都不够。派出去的差役,要么被张法清的人打了回来,要么干脆投了张法清,反过来帮他做事。


    县令没办法,只能紧闭城门,眼睁睁看着青竹山上的势力越来越大。


    ……


    金陵城里,幽王终于坐不住了。


    张法清的崛起,比之前的佃户闹事更让他心惊。佃户闹事,好歹还是抢了粮食就散,没有组织,就成不了气候。


    可张法清有自己的队伍,这已经不是暴民了,这是反贼!


    “必须尽快剿灭,”幽王在书房里拍着桌子,“传令镇南将军周安,让他率五千精兵,即刻前往溧阳,将张法清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殿下,”孙文翰提醒,“周将军的兵马,大部分在沿江防汛,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人。而且,青竹山地势险要,张法清又经营了这么久,硬攻恐怕……”


    “那就多调些人!”幽王打断他,“从丹阳、吴郡、会稽调兵!孤就不信,几万人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青竹山。”


    “可是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道,“调兵需要钱粮,赈灾也需要钱粮,修堤也需要钱粮……王府的库房……”


    “够了!”幽王一掌拍在桌上,“孤说了,军粮一粒都不能动,让那些地方官自己想办法!他们不是一个个肥得流油吗?让他们出点血,怎么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这幽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看起来被现状逼得有些失智了。


    ……


    周安接到幽王的命令时,正在江边指挥防汛。


    他行伍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所以他比幽王更清楚,现在的江南,是个什么局面。


    洪水未退,瘟疫初起,灾民遍地,粮仓空虚。这时候调兵去剿匪,且不说能不能打赢,就算打赢了,那些被打散的灾民往哪儿跑?跑到别的地方,继续闹事?还是干脆投了张法清,让他的人马越打越多?


    更何况,幽王只给了他五千人的编制,实际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两三千人去打一个据险而守、拥众上万的山寨,这是送死。


    可命令就是命令,他不能违抗。


    周安叹了口气,开始点兵。


    ……


    与此同时,青竹山上,张法清也在做准备。


    他知道,官府不会放过他。他占了溧阳、毗陵交界处的大片地盘,聚拢了上万灾民,又在四处宣扬“天师下凡、改天换地”那一套,幽王要是能忍,那就不是幽王了。


    但他不怕。


    地利人时天和皆在他。


    尤其是……张法清坐在一把铺了虎皮的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信使。


    “大贤天师,洛阳那边的消息到了。”


    “念。”


    “雍帝太生微,已于日前正式颁旨,推行‘新选官法’,于并州、司州开科取士,不论出身,皆可应试。同时,广荫令亦在各地推行,已有不少世家庶子、旁支分户自立,或入官学,或投军旅。北方世家,人心浮动,有向朝廷靠拢者,亦有暗中串联、图谋不轨者。然雍帝手段强硬,又有谢昭、韩七等大将镇守,短期内应无大乱。”


    张法清问:“还有呢?”


    “豫州水患已平,谢昭正在善后。雍帝本人……据说在洛阳行宫,深居简出,已有月余未曾公开露面。”


    张法清没有做什么反应,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目光落在帐角一个年轻将领身上。


    将领面容冷峻,身形精悍。


    “谢将军,”张法清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你怎么看?”


    年轻将领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居然是谢瑜。


    谢瑜道:“大贤天师,我以为——”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气质更冷峻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面容与谢瑜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沉稳、冷厉,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法清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你是何人?擅闯我中军大帐——”


    “哥。”谢瑜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谢将军,”张法清干笑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这位是……令兄?”


    第168章


    谢昭看着自家弟弟, 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法清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谢昭,雍朝车骑大将军,太生微麾下第一战将, 从司州起兵便跟着那位陛下南征北战, 打下了大雍的半壁江山。


    传闻中此人用兵如神,杀伐果决, 汝南磐石堡一战,以极小的代价破了百年坞堡,袁氏数代经营的根基,被他一夜之间掀了个底朝天。


    这可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还是谢瑜先打破了寂静,脸上那点沉稳瞬间散了个干净,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跳脱模样,“我这边正跟张法清商议下一步部署呢。”


    谢昭目光越过他, 落在了张法清身上:“陛下在画舫等着, 张先生, 随我走一趟吧。”


    “陛下?”


    张法清先是一愣, 脑子没转过弯来。


    陛下?哪个陛下?江南的幽王?可谢昭是雍朝的大将, 怎么会替幽王传话?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下一秒,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浑身一震,失声开口:“您、您说的是……雍朝陛下?太、太生微陛下?!”


    “陛下……陛下竟亲临江南了?!”


    他居然敢?!


    江南是幽王的地盘, 沿江各州府都有守军, 金陵更是布防严密,这位雍朝的帝王,竟孤身深入江南腹地?


    谢瑜挑了挑眉, 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然呢?除了我们陛下,这天下还有哪个陛下值得我哥亲自来请?陛下早就到了,就等着看看你这边的局面。”


    张法清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自己这个“天师转世”的名头,不过是谢瑜暗中找到他,教他的说辞,让他借着这个名头收拢灾民,搅动江南的局势。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雍朝埋在江南的一枚棋子。


    如今,下棋的人,竟亲自到了棋盘前。


    “还愣着做什么?走吧。”谢昭已经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走去。


    谢瑜又拍了拍张法清的后背,道:“别怕,陛下待人宽和,你做的这些事,陛下都看在眼里,不会怪罪你的。跟上就是了。”


    张法清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中军帐,沿着土路,往秦淮河畔走去。


    沿途的窝棚里,灾民们见了张法清,纷纷从窝棚里钻出来,躬身行礼,嘴里喊着“大贤天师”。


    刚走出没半里地,天空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先是一点两点,凉丝丝地落在人的脸上、脖子里,不过片刻功夫,雨丝就密了起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从天上罩了下来。


    “下雨了!又下雨了!”


    一声尖叫从旁边的窝棚里传出来,很是恐慌。


    原本还算平静的灾民群,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又要涨水了……”阿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们刚从水里逃出来,家没了,粮食也没了,再下一场,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赵大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锄头,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底满是绝望。


    张法清的脸也白了。


    他很清楚,这雨再下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王家渡的决口还没堵上,下游的堤坝本就千疮百孔,连绵的暴雨已把土地泡得松软,江河湖库的水位都在警戒线以上。


    这雨要是再下,别说下游的村镇,就是金陵城,都得被洪水淹了。


    谢瑜也皱起了眉,抬头望着越下越密的雨,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唯有谢昭,神色依旧平静,他侧过头,对张法清淡淡道:“走快些,陛下还在等。”


    张法清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秦淮河畔。


    河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水面比平日里高了数尺,几乎要漫上岸来。河面上泊着一艘巨大的画舫,规制恢弘,线条利落,船身是沉郁的玄色。


    画舫二层的轩窗大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一道身影,立在窗边,望着烟雨笼罩的河面。


    “登船吧。”谢昭率先踏上了踏板。


    谢瑜推了推还在发愣的张法清,两人也跟着登了船。


    拾级而上,到了二层的主舱门口,内侍早已躬身候着,轻轻掀开了帘幕。


    张法清深吸一口气,跟着谢昭走了进去,抬眼望去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主舱内铺着雪白的狐裘地毯,窗边的人赤着双足踩在上面,足踝上系着一圈细巧的赤金链,链上坠着圆润的珍珠,走动间,珍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他身着一件玄色鲛绡广袖深衣,是【SR级套装·渊海龙君】。


    衣身上,用赤金线和米粒大的珍珠绣着五爪走龙,龙鳞层层叠叠,随着动作流转着淡淡的珠光,仿佛真龙在深海中缓缓游弋,随时会破衣而出。


    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月白鲛绡,上面绣着细密的水波纹,风从轩窗吹进来,广袖轻扬,像翻涌的浪涛。


    墨发用一顶赤金盘龙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昳丽得近乎不似凡人。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清冽,干净,明明生得极致昳丽,却让人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张法清脑子里“嗡”的一声,说真的,作为骗人那个,他是不信什么神佛天道的,所谓的“天师转世”,不过是他和谢瑜联手编出来的幌子。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知道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救世主,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但此刻,他却有些恍惚。


    他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能执掌江河,让这肆虐的洪水,乖乖退去。


    “噗通”一声,张法清跪倒在地:“草民张法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伏在地上的张法清身上,但又转回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淮河的水面被雨珠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的黛瓦白墙、青黛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里。


    江南的烟雨,素来是文人墨客笔下最美的景致,温柔,缱绻,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可实在不该下了。


    太生微轻轻叹了口气:“江南烟雨,美是美,只是下得太久了。”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雪白的狐裘上,他走到轩窗边,伸出手,指尖接住了一滴雨珠。


    雨珠在他的指尖滚了滚,像一颗透明的珍珠。


    然后,他下了诏令:


    “够了。别再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生微在心中默念,激活了【渊海龙君】的套装特性。


    【特性:可掌控方圆百里内的水域天象,止雨控水,平息水患,引动江河归道。使用后精神力消耗中等,无明显反噬。】


    几乎是同一时间,舱外的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开关。


    先是细密的雨丝骤然变缓,然后,那漫天的雨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收了回去。


    铅灰色的云层,从画舫上空开始,被缓缓拨开,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洒了下来,落在秦淮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风停雨住。


    连远处奔腾咆哮的江水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温柔了下来。


    窝棚边,阿福正抱着他瞎眼的老娘,缩在窝棚角落。


    他娘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哭着说:“福儿,娘不怕死,就是怕拖累你……这雨再下,咱们娘俩都活不成了……”


    阿福咬着牙,把一件干的衣裳裹在老娘身上,正想开口安慰,忽然觉得脸上的凉意消失了。


    他愣了愣,抬起头。


    雨停了?


    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冷。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色的天。


    “雨……雨停了?”阿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不是做梦,“真的停了!天放晴了!”


    赵大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这个在洪水面前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画舫上!”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阿旺指着河面上的画舫,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画舫望去。


    二层的轩窗边,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广袖被风轻轻拂动,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像真正的龙君,立在水畔,俯瞰着芸芸众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龙神!是龙神显灵了!”


    “龙神?!”


    人群瞬间沸腾了。


    他们想起了北地传来的那些传说,雍帝是龙神转世,当年司州大旱,数月无雨,他登坛祈雨,甘霖立降。


    “是雍帝陛下,是北地的雍帝陛下!”


    之前说雍帝是龙神转世,他们只当是传闻,是北地人编出来的瞎话。


    可现在,连绵数月的暴雨,他到来,抬手便停?


    不是龙神显灵,又是什么?


    阿福抱着他娘,“噗通”一声跪倒在泥里,朝着画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龙神显灵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龙神万岁!”


    “谢陛下救命之恩!谢龙神显灵!”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河边的灾民,码头上的船夫,巷子里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沿着河畔跪了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顺着河水传出去,穿过街巷,越过城墙。


    画舫内,张法清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


    他是真的信了。


    眼前这位,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太生微转过身,看着伏在地上的张法清,声音平静:“起来吧。”


    “洪水之中,你能收拢灾民,开仓放粮,保下这么多百姓的性命,有功。”


    第169章


    雨停的那一刻, 金陵城里也乱了。


    秦淮河附近出现的异象消息也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雍帝来了?雍帝亲临江南了?”


    “真真是龙神转世,抬手止雨啊,那连绵大雨, 他说停就停了!”


    “这才是天命所归嘛, 幽王算什么东西?洪水来了只会躲在后衙听小曲,堤坝垮了只知道调兵镇压灾民, 王府的粮仓堆得满满的,一粒都不肯拿出来赈济。”


    人心这东西,从来都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幽王在金陵经营了数年,靠着世家大族的支持,靠着前朝宗室的名分,勉强维持着江南半壁的体面。


    不过, 这场洪水, 把他的根基冲得一干二净。堤坝垮了, 世家们只顾自家, 粮仓空了, 他还死死攥着军粮不肯放手。而太生微呢?人一到,雨便停了。


    这还怎么比?


    金陵城里的世家大族, 最先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顾恺之闭门谢客, 对外称病,谁也不见。他精于算学, 最擅审时度势, 幽王不听他劝告加固堤坝,他就知道江南这盘棋,幽王已经输了。如今太生微亲临, 他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站队。


    王衍倒是想见幽王,可幽王此时已经顾不上他了。


    王府的书房里,幽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太生微怎么敢?他怎么敢孤身深入江南?沿江的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


    孙文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殿下,那画舫……是谢家的。谢家在秦淮河上本来就有几艘画舫,平日里迎来送往,谁也没在意。太生微混在谢家的商队里,一路从北边过来,沿途关卡查验的都是路引文书,谁也没想到……”


    “谢家!”幽王停下脚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谢仲孺!老匹夫!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背地里竟敢勾结太生微,引狼入室!”


    “殿下息怒。”孙文翰连忙道,“谢家与北边的关系本就微妙,谢昭、谢瑜兄弟都在雍朝为将,谢家暗中与北边往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谢家,而是……稳住局面。”


    幽王冷笑:“你告诉我,怎么稳?太生微在画舫上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雨就停了,河边的贱民们立刻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开仓放粮”,可他知道,幽王听不进去。


    果然,幽王下一句话是:“传令周安,让他不要再管张法清了,即刻回师金陵,把秦淮河给我围了,太生微既然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这命令根本执行不了啊。


    周安的兵马在溧阳剿匪,本来就不够用,如今让他回师金陵,张法清那边怎么办?让他围秦淮河,太生微身边有谢昭护卫,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周安那点人,够人家砍的吗?


    ……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画舫上,太生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袅袅。


    舱内除了他,只有谢昭、谢瑜兄弟二人。


    “陛下,”谢昭开口,“金陵城里的探子刚送来消息,幽王已经知道您来了。他调周安回师金陵,想把秦淮河围起来。”


    太生微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谢瑜最先忍不住:“围秦淮河吗?他疯了吧!周安那点人马,够干什么的?再说了,他围得住吗?陛下您抬手就止雨,金陵城里的百姓现在都管您叫龙神,他拿什么跟您斗?”


    “所以他才要孤注一掷。”太生微放下茶盏,“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围秦淮河,是他最后的挣扎。成了,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日;不成,他也不过是提前败了而已。”


    “那我们……”谢瑜跃跃欲试。


    “不急。”太生微望着秦淮河上渐渐多起来的画舫、小船,那些都是闻讯赶来、想一睹“龙神”真容的百姓。


    “金陵城里的人心,已经不在幽王那边了。世家们在观望,百姓们在倒向我们,幽王手里唯一能用的,就是那点军队。可军队的军心呢?周安若是聪明,就不会替幽王卖命。”


    谢昭点了点头:“周安是行伍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蠢货。他应该看得出来,这场仗打不赢。就算他能把秦淮河围了,又能如何?陛下一声令下,张法清手下的上万灾民就能把金陵城围了。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所以,”太生微转过身,看向谢昭,“派人去见周安。告诉他,朕此次南来,只为平定水患、安抚灾民。他若是识时务,按兵不动,朕可以既往不咎。他若是执意替幽王卖命,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臣这就去办。”谢昭抱拳,转身出了舱门。


    谢瑜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又转回头看向太生微,脸上露出嬉笑的表情:“陛下,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太生微瞥了他一眼,“你去看着张法清。他手底下上万人,虽然大多是灾民,没什么战斗力,但胜在人多势众。你带着他,在金陵城外造造声势,让幽王知道,他已经被包围了。”


    “得嘞!”谢瑜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外跑。


    “谢瑜。”太生微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别惹事。”


    谢瑜嘿嘿一笑:“臣哪敢啊!臣去办事了!”


    他说完,一溜烟跑出了舱门,太生微摇头失笑。


    ……


    消息很快传到了金陵城外的军营,周安听完消息后,就对着舆图发呆。


    他今年四十五岁,从军二十余年,打过不少仗,也见过不少将领。


    这辈子遇上最不行的主子就是幽王。


    这家伙优柔寡断、刚愎自用、听不进劝告、舍不得钱财。


    洪水来了,他不肯开仓放粮;佃户闹事,他只知道派兵镇压;太生微来了,他居然让自己回师金陵,去围秦淮河。


    围秦淮河?拿什么围?他手下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也就八千人,八千人去围一条河?


    太生微身边有谢昭,那是能以一当百的猛将,自己这八千人,还不够人家一轮冲的。


    更何况,太生微抬手止雨的事,已经在军营里传遍了。


    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雍帝是龙神转世,天命所归。这种时候让他们去围“龙神”,他们能有什么士气?


    “将军,”副将走进帐来,“外面有人求见,说是从画舫那边来的。”


    周安的心猛地一跳。


    画舫那边?不就是太生微的人吗?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周安知道,能被太生微派来当说客的,绝不是简单人物。


    “在下何子曜,奉陛下之命,来见将军。”文士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何子曜?周安听说过这个名字。


    河内寒士,被太生微亲自出城迎接,授秘书郎,专司新选官法的拟定与筹备。可以说是太生微的心腹。


    “请坐。”周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何子曜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将军,我此次前来,只为替将军指一条明路。”


    周安冷笑:“我奉幽王之命镇守江南,你让我投靠太生微,就是明路?”


    “将军误会了。”何子曜笑了笑,“陛下从未要求将军投靠,陛下此次南来,也只为平定水患、安抚灾民。将军是江南的将领,守土有责,陛下不会强求将军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将军若是执意要围秦淮河,那陛下也不介意让将军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围城。”


    周安的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将军可知,张法清手下有多少人?”何子曜问。


    周安当然知道。他刚从溧阳回来,青竹山上少说也聚了上万人。


    “上万人,虽说大多是灾民,没什么战斗力,可若是让他们围住金陵城呢?”何子曜慢悠悠地说,“将军的兵马在城外,幽王在城内,里外隔绝,粮草断绝,将军能撑几日?”


    周安不说话了。


    何子曜继续道:“更何况,金陵城里的百姓,现在已经不站在幽王那边了。他们亲眼看见陛下抬手止雨,亲眼看见云开雾散、金阳破空。在他们眼里,陛下就是龙神转世,就是天命所归。将军若是替幽王卖命,与百姓为敌,那就不只是打不赢的问题了。”


    “将军想遗臭万年吗?”


    周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何子曜说的都是实话。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就算他能把太生微围在秦淮河上,又能如何?张法清上万人马从背后杀过来,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更何况,金陵城里的百姓不会帮他,世家们也不会帮他。


    那群家伙不见利益不撒腿,现在只会观望。


    “陛下要我做什么?”周安开口。


    何子曜笑:“陛下只要将军按兵不动。”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何子曜站起身,“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等尘埃落定,陛下自会论功行赏。将军今日按兵不动,便是大功一件。”


    周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何子曜:“好。我按兵不动。但我不会帮你们打幽王。他毕竟……是我的主上。”


    “理解。”何子曜拱了拱手,“将军能按兵不动,已是帮了我们大忙。告辞。”


    他说完,转身出了帐。


    周安坐在帐中,看着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苦笑一声。


    幽王啊幽王,不是我不帮你,是你早就输了。


    ……


    周安按兵不动的消息,很快传到金陵城。


    幽王等了半天,没等来周安的兵马,等来的是孙文翰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身影。


    “殿下!殿下!不好了!”


    “又怎么了?”幽王眉头紧皱。


    “周安……周安他按兵不动啊!”孙文翰脸色煞白,“他不仅没回师金陵,还把营寨往南撤了十里,说是要防范张法清从背后偷袭!”


    “什么?”幽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周安这个叛徒!他竟敢背叛我?”


    “殿下息怒!”孙文翰跪在地上,“周安按兵不动,金陵城就成了一座孤城。张法清的人马已经出现在北门外,虽然还没攻城,但已经开始在城外搭建营寨了。太生微的画舫还停在秦淮河上,河边的百姓越来越多,都在跪拜龙神。殿下,再不想办法,咱们就……”


    “就什么?就被困死在这里?”幽王冷笑,“孤还有兵,金陵城里还有守军!把城门关了,把粮仓封了,孤就不信,太生微能飞进来!”


    “殿下!”孙文翰急了,“金陵城里的守军不过千人,能打仗的不到一半。如今太生微围城,百姓们本来就心向着他,您若是再不开仓放粮,只怕……”


    “只怕那些刁民开城门迎太生微?”幽王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们敢!谁敢开城门,孤杀他全家!”


    孙文翰只觉得心烦意乱。


    几年前,幽王刚到江南时,也算意气风发。


    那时候的幽王,虽说不算什么英明之主,但至少还能听得进劝告,甚至能跟世家们周旋,维持了江南半壁的体面。


    可如今呢?


    “殿下,”孙文翰最后劝了一句,“要不……咱们走吧。趁太生微还没真正围城,从南门出去,去岭南?去百越?只要殿下还在,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幽王沉默了。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数年的江南基业,就这么拱手让人?


    可不走,又能如何?周安按兵不动,张法清围城,金陵城里的百姓倒向太生微,世家们都在观望……他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走。”幽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今晚就走。带上王府的金银细软,从南门出去,去百越。”


    “是!”孙文翰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去安排了。


    ……


    当夜,金陵城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幽王换了身普通士子的衣裳,混在亲兵队伍里,骑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他身边跟着孙文翰,跟着几个心腹幕僚,还有一百多名亲兵。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不敢点灯。


    出了城,往南走了不到十里,幽王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多了数十骑,静静立在夜色中,像是从黑暗中凭空冒出来的鬼魅。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四蹄雪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马上的人一身玄黑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


    “谢昭。”幽王喃喃道。


    他是认得谢昭的,这可是先帝的伴读,当年谢昭在长安,他们时常见面。


    那时候的谢昭还很年轻,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后来……后来居然得知谢昭投了太生微,幽王也实在愤懑,他居然站在了对立面。


    “殿下,”谢昭开口,“陛下有旨,请殿下回金陵。”


    幽王没有回答。


    他看着谢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昭在长安时,曾有一次,他设宴款待诸士子,谢昭也在席间。


    酒过三巡,有人问谢昭,将来想做什么。谢昭说:“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当时众人都笑,觉得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谢昭离那个目标,已经很近了。


    而自己呢?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远。


    “殿下,”谢昭又开口了,“请回金陵。”


    幽王还是没说话。


    他身后的亲兵已经开始骚动了。


    对面可是谢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谢昭,跟他打?那不是找死吗?


    “殿下,”孙文翰凑过来,“要不……咱们回去吧。谢昭亲自来了,走不掉了。”


    幽王苦笑一声。


    走不掉了。


    他早就知道走不掉了。从太生微出现在秦淮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把自己经营了数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可现在,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过头,看向队伍最后面,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道士。


    老道士姓李,是幽王从终南山请来的,说是能炼丹、能卜卦、能通鬼神。


    幽王信他,把王府的金银拨了不少给他炼丹,指望他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来。


    “是你?”幽王像是自言自语,“是你把我的行踪泄露给谢昭的?”


    老道士戏谑一笑,不言。


    “你好大的胆子。”幽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


    愤怒?悲哀?还是悔恨,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老道士仍旧不说话。


    幽王也知道现在不是解决这人的好时机,于是他转回头,看向谢昭。


    谢昭还是那副样子,冷着脸,按着刀,像一尊雕塑。


    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眉眼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幽王忽然不屑一笑,想起来一个传闻。


    说谢昭之所以能得太生微如此信任,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征善战,更因为……他是太生微的人。


    这个“人”,不是臣子的“人”,而是别的意思。


    幽王以前不信,觉得这是北边那些世家编出来诋毁太生微的谣言。


    如今看着谢昭,他忽然有些信了。


    这样一个人,甘愿为太生微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仅仅是君臣之义,何以至此?


    “谢昭。”幽王又开口,打算说点什么挽回一下。


    说什么呢?


    “你当年若是来江南,我绝不会亏待你”,不不不,应该说,“你替太生微卖命,就不怕将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自古佞幸哪儿有好下场?


    可还没等他开口,谢昭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刀光一闪。


    月光下,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划过,幽王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就颠倒了过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脖子处喷出一股血柱。又看到孙文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幽王闭上了眼。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谢昭的声音,冷冷的:


    “陛下有旨,幽王谋逆,抗旨不遵,意图逃亡,就地正法。”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谢昭收刀入鞘,看了一眼幽王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幽王的亲兵和幕僚。


    “你们,”他开口,“是愿意投降,还是愿意陪他一起死?”


    “投降!投降!”孙文翰第一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人愿意投降!愿意归顺陛下!”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谢昭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上前,将那些亲兵看押起来,又把幽王的尸体用布裹了,放在一匹马上。


    “回金陵。”谢昭调转马头,朝着金陵城的方向驰去。


    ……


    金陵城里,天已经快亮了。


    太生微坐在画舫的窗边,一夜未眠。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舱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谢昭的声音:“陛下,臣回来了。”


    “进来。”


    舱帘掀开,谢昭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劲装还沾着夜露,靴子上有些泥,但神色依旧沉稳。


    “如何?”太生微问。


    “幽王已伏诛。”谢昭单膝跪地,“臣奉陛下之命,将其就地正法。随行的亲兵、幕僚,已全部投降,正在看押。幽王的尸体,臣已带回,听凭陛下处置。”


    太生微走到谢昭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辛苦了。”他轻声道。


    谢昭摇了摇头:“臣不辛苦。倒是陛下,一夜未眠?”


    “睡不着。”太生微笑了笑,走到窗边,望着秦淮河上渐渐泛起的天光,“总算告一段落了。”


    “是。”谢昭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