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王猛的双腿如灌了铅, 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太生微周身泛起土黄色的光晕,那光芒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 共北山坚硬的青石竟开始软化、变形。
“这……这不可能……”王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变成一声呜咽。
栈道边缘的石栏最先发生变化,坚硬的岩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继而如面团般塌陷。
一个匪徒惊恐地伸手触碰,指尖竟直接陷了进去。
“妖术!这是妖术!”匪徒尖叫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王猛猛地回神,一把揪住那匪徒的衣领:“闭嘴!再乱喊老子先砍了你!”
但他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太生微站在三十丈外,玄黄玉冠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轰——”
整座山体剧烈震动,栈道中段突然塌陷, 大块岩石滚落深渊。
十几个守在栈道上的匪徒来不及惨叫, 就随着断裂的栈道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撤退!撤回寨门!”王猛声嘶力竭地吼道。
匪众们丢下武器, 争先恐后地往山寨方向逃去。
王猛被溃兵裹挟着后退, 不时回头看向太生微。
那人依然站在原地, 没有追击的意思。
“弓箭手!瞄准太生微!”王猛踹开挡路的匪徒,冲到寨墙边。
残余的弓箭手哆哆嗦嗦地拉开弓弦, 箭矢颤抖着指向远处的白色身影。
“放箭!”
二十余支箭呼啸而出, 却在距离太生微数丈远的地方诡异地偏离了轨道,纷纷落入深渊。
王猛瞪大眼睛。
他看到, 箭矢即将命中前, 太生微周身突然掠过一阵清风,箭矢便如撞上无形屏障般改变了方向。
“这……”
王猛突然想起了那些传言。
太生微能呼风唤雨,有龙王爷相助。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愚民的无知妄言, 可现在……
“大寨主!石门要关了!”一个亲卫拽住王猛的胳膊。
王猛这才发现,守门的匪徒正在推动厚重的石门,试图将追兵挡在外面。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肩膀抵住即将闭合的石门:“等等!还有弟兄在外面!”
“来不及了!”亲卫哭喊道,“太生微要上来了!”
王猛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太生微缓步走上残存的栈道,步伐轻盈如踏云端。
更可怕的是,他脚下的岩石竟自动铺展、延伸,形成新的通路。
“见鬼……”王猛松开石门,踉跄后退。
这不是人力所能为,这绝对是……
“神迹”二字还未出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谢昭不知何时已经张弓搭箭,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头直指王猛的眉心。
他站在栈道未坍塌的一侧。
王猛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闪着寒光的箭矢如同流星般飞来,速度快到极致,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轨迹。
“噗——”
箭矢精准无误地贯穿了王猛的眉心,从后脑穿出,带出一小团血花。
这位纵横共北山的大寨主,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软化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尘土。
王猛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远处山崖上,谢昭收弓而立的身影。
太生微站在新生的岩石平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激活“厚土载物”和“踏雪无痕”两套装备,对他的精神消耗远超预期。
【叮——】
【“厚土载物”特效持续中……】
【当前信仰值……】
【“踏雪无痕”特效持续中……】
太生微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看着减少许多的信仰值数字,眉头微蹙。
这两套装备虽然强大,但消耗也极为惊人。
“公子!”韩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将军已经带人攻上来了!匪寨大门已破!”
太生微点点头,强撑着没有露出疲态:“传令下去,降者不杀。”
“是!”韩七领命而去。
太生微缓步走向匪寨大门,所过之处,岩石自动形成阶梯。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给自己体力留出恢复的时间。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体内力量的流失,但表面上,他依然保持着那副超凡脱俗的姿态。
寨门处,战斗已经结束。
谢昭的虎贲贲军如潮水般涌入,残余的匪徒跪地投降,有些甚至对着太生微的方向不住磕头。
谢昭收弓走来,甲上还沾着血迹。
他看了看太生微,又看了看那些软化变形的岩石,欲言又止。
“谢将军箭法如神。”太生微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昭摇摇头:“若非公子……若非您施展神通,我这一箭也未必能中。”
他顿了顿,开口,“这……真是神力?”
太生微不置可否:“进去看看吧。”
匪寨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
溶洞被改造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室,有些装饰华丽,有些则简陋如牢房。
空气中弥漫着酒臭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地上散落着骨头和打翻的酒坛。
“搜!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谢昭下令。
士兵们分散开来,挨个搜查石室。
很快,惊呼声从最深处传来:“将军!这里有个地牢!”
太生微和谢昭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声源。
穿过几条曲折的甬道后,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前。
洞穴被铁栅栏隔开,里面关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出头不等。
见到有人来,她们惊恐地挤在一起,甚至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
“畜生!”谢昭一拳砸在石壁上。
太生微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早就听说黑山匪掳掠妇女的恶行,但亲眼所见还是让他胸口发闷。
这些女子大多面黄肌瘦,身上带着淤青和伤痕,有些甚至神志不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求饶的话。
“把她们都带出来,”太生微的声音冷得像冰,“给她们衣服和食物,找军医看看伤势。”
“是!”几个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突然扑到栅栏前,抓住太生微的衣袖:“大人!求您救救我女儿!她才十三岁,被李四带走了!”
太生微蹲下身,轻轻握住女子颤抖的手:“别怕,慢慢说。你女儿叫什么?被带到哪里去了?”
“小女叫阿秀,”女子泪如雨下,“昨天前被李四那个畜生带去了怀县,说是要献给赵严……”
谢昭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李四?就是那个二寨主?”
女子点点头,突然认出了谢昭的装束:“将军!您一定要救救阿秀!赵严那个禽兽……他……他专门祸害小姑娘啊!”
太生微站起身,对谢昭道:“看来我们得尽快去怀县了。”
谢昭点头:“我已经让谢瑜带人先行一步,应该能拖住赵严。等这边收拾完,我们立刻出发。”
正说着,又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报!发现粮仓了!”
匪寨的粮仓建在一个干燥的侧洞中,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太生微随手划开一个麻袋,里面的粮食已经发霉,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就是他们截获的漕粮?”谢昭皱眉。
太生微摇摇头:“不,这些是陈粮。找找看有没有新运来的。”
士兵们分散搜查,很快在角落发现了十几个密封的木箱。
撬开后,里面是上好的粟米,只有轻微掺沙的痕迹。
“就是这些了,”太生微抓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间流下,“韦琮说的没错,赵严确实克扣了赈灾粮,把好的留给自己人,差的发给灾民。”
谢昭冷笑:“难怪李四那么急着去怀县,这是赶着给主子送‘贡品’呢。”
太生微正要说话,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公子!”韩七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谢昭也注意到太生微的脸色异常苍白:“没事吧?”
太生微摆摆手,强撑着站直身体:“无妨,只是……消耗有些大。”
持续使用这两套装备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负担,现在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叮——】
【警告!】
太生微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公子!”韩七和谢昭同时惊呼。
太生微最后的意识,是听到系统传来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新增信徒……】
【信仰值+100……】
【+200……】
【+350……】
【当前信仰值:35873(信徒虔诚度:91%)】
然后,他就陷入了黑暗。
当太生微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麻布。韩七和谢昭守在床边,见他醒来,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公子!您终于醒了!”韩七的声音带着哭腔。
太生微试着坐起来,发现身体虽然虚弱,但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看了看周围,这是一个收拾干净的石室,墙上挂着火把,照亮了整个空间。
“我昏迷了多久?”太生微问道。
“不到一个时辰,”谢昭回答,“医师说你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太生微点点头,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
令他惊讶的是,信仰值不仅恢复了,还暴涨到了五位数:
【当前信仰值:38429(信徒虔诚度:93%)】
太生微嘴角微扬,这倒是意外之喜。
“公子,您笑什么?”韩七小心翼翼地问。
太生微摇摇头:“没什么。山寨的情况如何?”
谢昭接过话头:“已经控制住了。投降的匪众有二百多人,加上地牢里救出的妇女,总共三百余人。粮仓里的粮食虽然不多,但够这些人吃上半个月。”
“那些妇女……”太生微皱眉。
“已经安置好了,”谢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医师给她们检查了伤势,严重的几个已经用了药。她们大多是被掳来的良家女子,有些家还在的,可以送回去;无家可归的……”
“带回河阳,”太生微打断他,“给她们安排住处和工作,不能让她们再流落街头。”
谢昭点点头。
太生微掀开被子,试着站起来。
韩七想扶他,被他婉拒了。他走到石室门口,推开木门,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山寨的空地上,投降的匪众和救出的妇女都跪在地上,面朝他所在的方向。
见他出来,众人齐声高呼:“仙人!”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太生微站在台阶上,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从今日起,黑山匪寨不复存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中,有被逼落草的,可以回家;无家可归的,可随我去河阳。只要安分守己,我保你们衣食无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不住磕头。
太生微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这只是乱世中的一个小小角落,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山寨,无数个受苦的百姓。
【叮——】
系统突然响了一声,太生微召出屏幕。
【检测到信徒虔诚度突破阈值!】
【当前信仰值:41276(信徒虔诚度:95%)】
【“厚土载物”特效持续中,影响范围:河内郡全域。】
“等会儿,去农田看看。”太生微转身,“谢将军可愿同行?”
谢昭挑眉,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千牛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河阳府南郊的农田里,赵老六跪在田埂上,手指深深插入泥土。
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腿,泥土的凉意透过膝盖渗入骨髓,可他浑然不觉。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捧起一抔黑土,指缝间漏下的细碎土粒在朝阳下因着湿润而泛光。
“爷爷,土真的变软了!”小石头蹲在旁边,小手学着爷爷的样子戳进地里,轻易就没了半个手掌。
赵老六喉头滚动,浑浊的泪水砸在掌心的泥土里。
半月前,这片地还硬得像石板,锄头砸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子。
“龙王爷显灵啊”
他抬头望向远处共北山的方向。
南郊的民众也是知道几分公子带着谢将军前去剿匪,他们甚至在别有用心者打探时,不言或者乱说。
“不是龙王爷。”驼背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田埂那头,枯瘦的手指指向共北山的方向,“是后土娘娘!太生公子在后土祠祈的福,昨儿个夜里神光就是从那儿漫出来的!”
赵老六抹了把脸。
他想起来了,七天前河阳府就贴过告示,说太生公子要祈求后土娘娘赐福农田。
当时他还当是官府安抚民心的把戏,没想到
“老六哥,你快看!”驼背老头突然尖着嗓子喊起来,佝偻的身子诡异地挺直了几分,“麦苗!麦苗在长!”
赵老六猛地低头。
晨光斜照在麦田里,那些本该只有寸许高的嫩苗,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
最前排的几株甚至已经抽出细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这”赵老六的膝盖陷进松软的泥土里。
他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等奇事。
麦苗抽穗至少还要两个月,可现在——
田垄间突然骚动起来。
附近的农户都发现了异状,有人尖叫,有人跪拜,还有个年轻妇人直接晕倒在田埂上。
赵老六踉跄着站起来,发现整片田野的作物都在疯长,麦苗拔节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细微的“咔咔”声。
“神迹”小石头仰着脸,脏兮兮的小手抓住爷爷的衣角,“爷爷,麦子是不是明天就能吃了?”
赵老六不知如何回答。
他望向更远处的农田,目力所及之处,所有土地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黄光里。
那光芒极淡,像是晨雾中混入了金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共北山离这里少说三十里,公子可是去了那边,神力竟能覆盖这么远?
“老六!”里正气喘吁吁地跑来,“快!带上你家小子,跟我们去祭后土娘娘!县尊大人说了,所有田里出现异状的,都要去后土祠还愿!”
赵老六抱起小石头跟上,发现村里人已经自发排成长队。
有人捧着粗陶碗装的新米,有人挎着篮子,里面是刚摘的野菜。
最前面几个青壮抬着块木板,上面摆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泥塑神像。
粗糙的五官依稀能看出是个慈祥妇人。
“后土娘娘”驼背老头凑在赵老六耳边低语,“听说那日太生公子祈愿时,整座后土祠都在发光。今早有人去看了,说祠堂门口的石头缝里都冒出了新芽!”
队伍路过李家的麦田时,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两三天前播种的麦种,此刻已经长到小腿高,穗头沉甸甸地低垂着。
李家媳妇跪在地头嚎啕大哭,她男人就是饿死的,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想吃口新麦”。
赵老六别过脸去,发现小石头正盯着路边一株野草发呆。
那草昨天还只有两片叶子,现在却窜到孩子胸口高,茎秆上甚至结出了不知名的红色浆果。
“爷爷,这个能吃吗?”小石头伸手要摘。
“别碰!”赵老六赶紧拦住。
他隐约记得这种草,往年春天才结籽,果实有剧毒。
现在可不才春天
里正敲着铜锣催促队伍继续前进。
赵老六牵紧孙子,发现沿途所有农田都出现了异状。
不只是麦子,连豆秧、黍米都在疯长。
甚至村口那棵几乎枯死的百年老槐,树干上都冒出了嫩绿的新枝,重焕生机。
“后土娘娘慈悲啊”驼背老头边走边抹眼泪,“老汉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土地这么肥过。你们看那土色,黑得能攥出油来!”
赵老六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确实,往日干硬发黄的土地,此刻松软湿润得像是最好的菜园土,还带着股说不清的清香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说过,他家是北边迁来的,北边最好的土地就是这样,种什么长什么,不用施肥也能丰收。
队伍走到官道,场面更加壮观。
四面八方涌来的村民汇成洪流,所有人都带着自家田里的“证据”。
有人捧着碗口大的萝卜,有人扛着胳膊粗的玉米秆。
几个半大孩子追打嬉闹,手里挥舞着不合时令的野花。
队伍继续向前,日头渐高。
进入河阳城,赵老六发现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
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差役们正在张贴新告示,赵老六不识字,只听识字的秀才念道:“后土赐福,河内郡今岁赋税减半太生公子令:各县设义仓,新粮一成入仓备荒”
“减税了!”人群爆发出欢呼。
赵老六却注意到秀才念到最后时变了脸色:“另,凡借神迹哄抬粮价者,以渎神论处,家产充公”
“就该这样!”驼背老头挥舞着拳头,“那些黑了心的粮商,去年一斗米卖到五十钱,饿死了多少老实人!”
赵老六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小石头。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挤到了后土祠前。
祠堂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香火熏得人睁不开眼。
赵老六踮起脚尖,看见祠堂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尊崭新的神像,面容慈祥如老妪,脚下踏着五谷丰登的图案。
“那不是原来的后土娘娘”驼背老头突然压低声音,“原来的神像据说是裂开了,这是太生公子命人新塑的。听说开光时,神像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呢”
赵老六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人群下跪磕头。轮到他们献供时,他恭恭敬敬地摆上从田里带来的新麦。
虽然才长了一天,麦粒已经饱满得像是经了大半年的阳光。
祠堂角落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人,正低声交谈。赵老六认出其中一个是河阳府的陈主簿,另外几个像是外地来的富商,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么快就收一茬,按这个长势,到春至少还能再收一季”一个商人掐着手指算账,声音压得极低,“粮价怕是要跌到谷底”
“嘘!”同伴紧张地环顾四周,“没看见告示?”
赵老六悄悄退开。
他不懂什么粮价涨跌,只知道土地能长庄稼就是天大的好事。正要离开时,祠堂后殿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井水!井水变甜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后院。
赵老六被挤得差点摔倒,幸好被驼背老头扶住。
他们跟着人流来到后院,看见那口原本干涸的老井此刻正汩汩冒着清水,几个胆大的已经打上来尝了。
“甜的!真是甜的!”尝水的人惊喜地叫道,“还带着股药香!”
赵老六也舀了一碗。
井水入喉,清冽甘甜,确实有股说不出的香味。
更神奇的是,他常年咳嗽的老毛病似乎缓解了不少,胸口不再火烧火燎地疼。
“神水!这是神水啊!”百姓们激动地跪倒一片。
混乱中,赵老六注意到陈主簿带着那几个商人匆匆离开了。他们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回村的路上,赵老六的背篓里多了包祠堂发的“福米”。
据说是在后土娘娘神像前供过的种子。
到家时已是傍晚。
赵老六惊讶地发现早上才抽穗的麦子,此刻已经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穗头把秸秆都压弯了。他颤抖着手捋下一把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
饱满香甜,完全不像新麦该有的青涩。
“爷爷,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饿肚子了?”小石头抱着一捧刚摘的野果问。
赵老六望着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田野。
夕阳给每一株作物都镀上了金边,整片大地仿佛在发光。
“是啊,再也不会了”
他轻声回答,却不知为何湿了眼眶。
夜幕降临后,赵老六被村里的锣声惊醒。
他提着灯笼出门,看见村民们聚集在打谷场上,中间是里正和几个差役。
“都听好了!”里正扯着嗓子喊,“太生公子有令:各村即刻组织抢收!所有新粮一成交义仓,九成归自家!县里会派差役来登记”
“现在收?”有人不解,“麦子才长了一天啊!”
“让你收就收!”差役不耐烦地打断,“后土娘娘赐福是有时限的!神光过两天就开始退了,到时候庄稼就会恢复正常生长速度!”
赵老六心头一震。
他倒是明白了那些商人为何慌张。
太生公子不仅让土地复苏,还精准控制了神力的持续时间。
打谷场上很快架起火把,村民们连夜抢收。
“爷爷,这个给你。”小石头突然跑来,递给他一朵刚摘的小花。
“哪儿摘的?”
“就在咱们家田埂上。”孩子指着远处,“那里长出来好多”
赵老六眯眼望去,只见月光下的田埂上,不知何时开出了一片金色的花海。
那些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明明没有光源,却自内而外地散发着微光。
更远处,一道若有若无的黄光正在缓缓收缩,像是神明正在收回祂的恩赐。
赵老六突然跪倒在地,朝着那片花海重重磕了个头。
他知道,从今夜起,河内郡的百姓再也不会忘记。
有个叫太生微的年轻人,曾为他们请来过神明的恩典。
……
怀县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仿佛连晨光都急着要照亮这片突然焕发生机的土地。
当第一缕曦光穿透薄雾,洒在东门外的麦田时,早起的老农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惊飞了田埂上几只啄食露水的麻雀。
“老天爷……”王老五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传来,却让他更加确信眼前的景象不是梦。
昨天还只有寸许高的麦苗,此刻已齐膝深,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麦田,手指颤抖着抚过饱满的麦穗,颗颗麦粒圆润如珠,透着油亮的光泽。
更让他惊骇的是,田垄间的豆秧竟也疯长到半人高,翠绿的叶片间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豆荚,有些甚至已经裂开,露出紫黑的豆子。
“神迹!是后土娘娘显灵了!”王老五的喊声响彻田野,惊醒了附近村落的百姓。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短短一个时辰内,怀县东西南北的农田里都炸开了锅。
男女老少涌向田野,看着自家地里原本奄奄一息的作物一夜之间拔节抽穗,无不涕泪横流,跪地叩拜。
城西李寡妇家的黍米地更是离奇,秸秆粗如儿臂,穗头大如磨盘,她抱着孙子跪在地里,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爹,你看到了吗?咱们有救了啊!”
县城里,往日门可罗雀的后土祠突然被蜂拥而至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捧着刚打下的新麦、刚摘的豆荚,甚至有老农揣着一把发黑的泥土,想要进祠祭拜,感谢神明庇佑。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香火堆得像小山,青烟直上,竟隐隐在晨雾中形成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柱。
“让让!让我进去给后土娘娘上柱香!”一个汉子扛着半袋新麦,试图推开拥挤的人群。
“凭什么你先?我家的豆子长得最好,该我先拜!”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护着怀里的豆荚,寸步不让。
争吵声、哭喊声、跪拜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就在百姓们准备涌入祠堂举行祭祀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沸腾。
“所有人退后!退后!”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在一名千总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粗暴地推开百姓。
“干什么?我们要祭拜后土娘娘!”王老五被推得一个趔趄,怒声质问。
千总三角眼一瞪,唾沫横飞地吼道:“奉郡尉大人令,后土祠暂时关闭!严禁任何祭祀活动!”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为什么不让拜?这是神明显灵啊!”
“赵大人这是要干什么?不让我们谢神恩吗?”
三角眼千总拔出腰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少废话!郡尉大人有令,近日匪寇奸细猖獗,恐借祭祀之名混入城中作乱!所有百姓即刻散去,各回各家,严禁聚集!再敢靠近祠堂,以通匪论处!”
“通匪?我们拜神也成通匪了?”
一个老秀才气得发抖,“赵大人这是逆天而行啊!”
“逆你娘的天!”三角眼一刀劈在祠堂门口的石狮上,崩掉一小块碎石,“再敢多言,先抓了你去蹲大牢!都给我滚!”
衙役们挥舞着水火棍,劈头盖脸地朝百姓打去。
王老五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打下的新麦被踩在脚下,几个试图反抗的青壮被打得头破血流,心中的狂喜瞬间被愤怒取代。
“赵严这个狗官!”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对!是他克扣赈灾粮!是他勾结匪寇!现在连拜神都不让,他才是通匪的奸细!”
“砸了这狗衙门!”
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县衙,三角眼千总吓得脸色惨白,带着衙役仓皇逃回县衙,紧闭大门。
百姓们在县衙外叫骂捶打,石块、烂菜叶雨点般砸在门板上。
与此同时,郡尉府内,赵严正对着一张地图暴跳如雷。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脚踹翻身边的茶几,茶盏摔得粉碎,“不是让你们守住祠堂吗?怎么还让那群贱民闹起来了?”
站在一旁的李四满脸谄媚地赔笑:“大人息怒,这群愚民被太生微那妖言惑众的把戏骗了,一时糊涂罢了。”
“糊涂?”赵严指着窗外,“你自己去看看!城外的庄稼都长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人心都要归向那个小畜生了!”
李四眼神闪烁,凑近低声道:“大人,依属下看,这未必不是好事。太生微那小子搞出这么大动静,肯定耗了不少元气。咱们正好趁此机会,散布流言,说他是妖术害人,惊扰了山神土地,这才让庄稼疯长,迟早要遭天谴!”
赵严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你立刻带人去城里各处张贴告示,就说太生微以妖法惑乱民心,致使五谷反常,此乃大凶之兆!所有百姓不得私藏新粮,须尽数上缴郡府,由官府统一‘作法’化解灾祸!”
“大人高明!”李四竖起大拇指,“这样一来,既能收刮粮食,又能败坏太生微的名声,一举两得!”
很快,怀县大街小巷都贴上了赵严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太生微妖言惑众,以邪术催谷,此乃逆天之举,必引天谴!今奉郡尉大人令,凡家中新粮,即刻上缴郡府粮仓,由官府请高人作法,以解此灾。敢有私藏者,严惩不贷!”
告示一出,犹如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百姓们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更深的愤怒。
“什么?新粮还要上缴?赵严这是要抢粮啊!”
“说太生公子是妖人?他明明是救了我们的活菩萨!”
“不交!打死也不交!这是我们的救命粮!”
民怨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
赵严见百姓不肯就范,干脆下令封城,派兵挨家挨户搜查,强行抢夺新粮。
士兵们如饿狼般冲入民宅,砸开米缸,抢走粮袋,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
城西的李寡妇抱着最后一袋黍米不肯放手,被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怒火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跟他们拼了!”不知是谁振臂一呼,早已忍无可忍的百姓们抄起锄头、扁担、菜刀,潮水般涌向郡府粮仓。
“抢回我们的粮食!”
“打倒赵严这个狗官!”
粮仓外的守卫试图阻拦,却被愤怒的人群瞬间淹没。
不知是谁点燃了附近的柴草,浓烟滚滚升起,照亮了怀县的天空。
“冲啊!”王老五挥舞着一把生锈的菜刀,第一个冲进粮仓,将一袋袋新麦抛给外面的百姓。
混乱中,有人点燃了郡府的马厩,大火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天。
赵严在郡尉府内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和火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召集亲兵:“快!快给我顶住!谁要是让乱民冲进来,我砍了他的脑袋!”
然而,他的亲兵们看着外面汹涌的人潮,又想起城外疯长的庄稼和太生微的神异,早已军心涣散,动作迟缓。
就在此时,怀县城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瑜率领着两千虎贲军,奉太生微之命,提前绕道赶来怀县。
当他们抵达城下时,正看到城内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将军,城内好像出事了!”一名亲卫指着城头。
谢瑜勒住战马,眯眼望去,只见怀县的城门紧闭,但城头的守军却显得慌乱不堪,不时有石块和箭矢从城**出,显然是发生了内乱。
“准备攻城!”谢瑜拔出长剑,厉声下令。
士兵们准备架设云梯前,城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小校扒着垛口,朝城下大喊:“下面可是太生公子的人?”
谢瑜一怔,随即高声回应:“我乃虎贲中郎将谢昭麾下副将谢瑜,奉太生公子令,前来清理赵严逆贼!”
城头的小校闻言,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转身对身边的士兵们喊道:“听见了吗?是太生公子的人!是救星来了!”
“太生公子……真的是太生公子派来的?”一名老兵颤抖着问,“就是那个能呼风唤雨、让土地复苏的太生公子?”
“没错!”小校激动地喊道,“你们没看见城外的庄稼吗?那都是太生公子的神力!赵严这个狗官逆天而行,抢我们的粮食,活该被天谴!”
士兵们面面相觑,想起赵严平日里的残暴和今日的倒行逆施,又想到太生微的神异,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开城门!放太生公子的人进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得到了大多数士兵的响应。
“开城门!”
“迎神仙!”
守城的士兵们纷纷扔下兵器,合力推开沉重的城门。
吱呀呀的开门声中,谢瑜率领虎贲军如潮水般涌入怀县县城。
城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街道上到处是奔跑的百姓、抢掠的士兵和熊熊燃烧的火焰。
郡府方向浓烟滚滚,显然已经被乱民攻破。
赵严的亲兵们在街头负隅顽抗,但面对愤怒的百姓和虎贲军的夹击,很快便溃不成军。
谢瑜策马冲进郡府,只见赵严正带着少数亲信试图从后门逃跑,却被一群手持农具的百姓堵住。
“赵严!你这个狗官!还我粮食!”
王老五举着菜刀,双目赤红。
赵严吓得屁滚尿流,拔出佩剑胡乱挥舞:“滚开!都给我滚开!”
谢瑜见状,策马上前,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只听“噗”的一声,赵严的佩剑连同手臂一起飞落在地。
“啊——!”赵严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谢瑜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赵严,你私通匪寇,克扣赈灾粮,欺压百姓,如今已是众叛亲离,还有何话可说?”
赵严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姓们见状,纷纷涌上前,对着赵严吐口水、扔石块。
谢瑜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赵严拿下,随即转向围观的百姓,高声道:“乡亲们,太生公子有令,赵严已被擒获,他所抢夺的粮食,即刻发还给大家!”
“太生公子万岁!”
“活菩萨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
因为这本实在很长,我之后会分卷,比如这一卷就是河内郡
其实这本尝试了很多新的写法,我以前小说是只有主角视角,但是有些东西只用太生微视角
有很多细节没有办法讲清楚
第25章
怀县郡府内, 烛火摇曳,映得堂内一片昏黄。
太生微端坐在主位上,案前摆着一卷舆图, 旁边是一盏尚未熄灭的铜灯。灯芯噼啪作响, 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堂下,赵严的遗体被草草盖了块麻布, 血迹从布下渗出,凝成暗红的滩迹。
他被乱刀砍死。
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劈在肩头,有的剁在胸口,足有数十道,像是愤怒的宣泄,早已辨不出人形。百姓的恨意浓得仿佛能从空气中挤出水来,化作这具残破的尸身。
太生微的目光从赵严的遗体上移开, 落向窗外。夜色深沉, 怀县城内的火光已渐渐熄灭, 喊杀声也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和欢呼声——有人为死去的亲人恸哭, 有人因粮食归还而狂喜。
乱世中, 喜与悲总是如此交织,毫无章法。
“公子。”谢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站在堂下, 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腰间的千牛刀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接下来,河内郡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太生微抬眼, 唇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自然是忠心耿耿。赵严通匪,祸乱一方,我等奉天命清匪患, 救万民于水火,此乃为朝廷分忧,何罪之有?”
谢昭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公子,朝廷之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踏前一步,目光直视太生微,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似在克制什么。
太生微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谢昭沉默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终于缓缓道:“在下……曾是陛下伴读。”
太生微瞳孔微缩,眉梢一挑。这一点,他确实未曾料到。谢昭不过二十出头,出身陈郡谢氏旁支,虽有几分名望,却远非世家嫡系。能成为皇帝伴读,身份绝不简单。更何况,他如今领着虎贲军,千里奔袭河内郡,背后定有更深的因由。
“伴读?”太生微语气中带上一丝探究,“谢将军倒是藏得深。”
谢昭苦笑,摇了摇头:“伴读不过是旧事了。陛下……尽力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这天下,早已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前几代皇帝受外戚掣肘,朝政日衰,为夺回权柄,先帝设内朝,以宦官为爪牙,试图压制世家豪族。一些原本可由士人担任的要职,逐渐为宦官把持。如今……阉人当道。”
太生微抬眼:“这与外戚专权又有何区别?”
谢昭摇头,笑容更苦:“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可外戚并未因此消弭,程氏……太后母家,势大,如日中天。程大司马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地方刺史、郡守多为其羽翼。而陛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悲凉,“陛下虽有心匡扶社稷,却无可用之人。”
太生微手指轻敲案几,目光深邃。
他想起舆图上那满目疮痍的大胤疆土,北方旱魃肆虐,南方洪魔横行,朝廷却只能靠搜刮民脂民膏来维系腐朽的统治。这样的皇帝,纵有心,又能如何?
谢昭继续道:“更糟的是,先帝因武将之乱,废除了许多精锐兵种,取消了兵士每年秋季的操练与考核。如今的郡兵、州兵,多为按期服役的农夫,缺乏训练,形同民兵。战斗力……呵,不堪一击。”
太生微目光一闪,落在了谢昭身上:“所以,你的虎贲军……”
谢昭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陛下曾想留我在京中,执掌禁军。但他既用我,又忌我,忌谢氏。慈不掌兵,帝王更不可心慈手软。当今陛下,是个好人,却不适合做乱世的皇帝。”
堂内陷入死寂。油灯噼啪作响,映得谢昭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太生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昭的目光渐渐飘远,陷入了回忆。
……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长安宫中的御花园桂花飘香,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芬芳。
年轻的皇帝坐在石亭中,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
谢昭站在他身侧,腰佩千牛刀。
“昭,”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谢昭一怔,随即低声道:“陛下,天下虽乱,然社稷根基犹在。只要励精图治,诛除奸佞,未尝不可中兴。”
皇帝笑了,笑得有些自嘲:“中兴?谈何容易。外有程氏,内有阉党,地方诸侯各怀鬼胎,朕如傀儡,徒有帝名。”
他放下书卷,抬头看向谢昭,“你若留下,朕可放心将禁军交于你手。”
谢昭心头一震,却低头道:“臣蒙陛下厚恩,愿效犬马之劳。然臣一介武夫,恐难当大任。”
皇帝沉默片刻,叹道:“你不愿留,朕也不强求。只是……此去北地,怕是再难相见。”
谢昭垂眸,喉头微紧。
他知道,这是他与皇帝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不信这位心怀仁慈却优柔寡断的皇帝能久坐龙椅,尤其是在这大厦将倾的乱世。
……
回忆如潮水退去,谢昭回过神,发现太生微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堂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谢昭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开口:“公子是祥瑞。”
太生微瞳孔微缩,与谢昭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四个字的分量。
谢昭继续道:“前几帝在位,天灾不断,地震、蝗灾、洪水、瘟疫……为平息民怨,帝王只能频频下罪己诏,修道场,祈福禳灾,以示胸怀大度,化解危机。同时,朝廷大力宣扬祥瑞。麒麟现、甘露降、嘉禾生……以巩固天下对皇室天命的信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太生微:“可灾异与祥瑞,本质上是一回事。帝王推波助澜,固然一时稳住了民心,却也让朝野对异象的预言深信不疑。太生公子呼风唤雨、后土赐福……在百姓眼中,您便是天降的祥瑞,是神明派来救世的使者。”
太生微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所以,我才如此容易被百姓接受?”
谢昭点头:“正是。但对朝廷……”他压低声音,“却不能说您是真神仙。”
太生微挑眉:“哦?谢将军可是已将我视为神仙下凡?”
谢昭苦笑:“在下虽不信鬼神,却亲眼见过公子神通。祈雨、化石、催谷……这些已非人力所能及。若非神仙,又是何等存在?”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但朝廷不会容忍一个‘神仙’。祥瑞可宣扬,真神却会动摇皇权根基。”
太生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何尝不知,乱世之中,帝王最忌“天命”旁落。自己若被捧为真神,固然能收拢民心,却也必成朝廷眼中钉。
谢昭见他不语,拱手道:“朝廷可以容忍祥瑞的传说,却绝不容真神现世。公子若以神仙自居,便是自绝于庙堂。”
太生微的目光沉了沉。
他当然明白,百姓的信仰是他最大的依仗,却也是最危险的双刃剑。今日他们视他为龙君转世,来日若有人质疑,便可能将他推向“妖人”的深渊。而朝廷……更不会容忍一个能操控天象、聚拢人心的“神”。
“谢将军有何高见?”太生微问道。
谢昭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我会在上书中如实陈述河内郡之事。赵严贪赃枉法,克扣赈灾粮,激起民变,已被正法。黑山匪寨为祸一方,亦被剿灭。河内郡如今民心归附,土地复苏,皆仰赖公子神力……不,仰赖公子仁德。”
他刻意将“神力”改为“仁德”,显然是在为太生微的“祥瑞”之名留一条退路。
“至于我为何暂留河内郡……”谢昭顿了顿,“一来,虎贲军需休整,二来,河内郡局势初定,需有人坐镇以安民心。我愿上书朝廷,举荐太生大人为河内郡守,公子以为如何?”
太生微微微一笑:“谢将军思虑周全,我父若知,必感念不已。”
谢昭摆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公子可否……借我几颗夜明珠?”
太生微一怔,挑眉道:“夜明珠?谢将军何意?”
谢昭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宫中掌权的宦官刘喜,最喜珍奇之物。几颗夜明珠送去,他自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至于程大司马……”他顿了顿,“程氏一族势大,朝中命官多为其门人,送些重礼过去,也好堵住他们的嘴。”
太生微的目光沉了沉,问道:“那陛下呢?”
谢昭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些东西……到不了陛下手里。”
太生微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如今皇帝的处境。
一个被外戚和宦官架空的帝王,一个连京畿精锐都被裁撤的朝廷,一个连赈灾粮都层层盘剥的乱世……这样的皇帝,又能守住这江山多久?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点虚空,掌心凭空浮现六颗莹润如玉的夜明珠,幽蓝光芒在堂内流转,映得谢昭面容忽明忽暗。
“拿去吧。”太生微将珠子递给谢昭,语气平静,“但愿能换来几分清净。”
谢昭接过珠子,抱拳:“我这便修书一封,禀报朝廷,言明河内郡剿匪平乱之功,皆归太生家忠义。”
太生微摆手:“去吧。”
谢昭退下,韩七从帷幕后走出。
“公子,这谢昭……可信吗?”
太生微目光落在赵严的遗体上,淡淡道:“可用,但不可尽信。谢氏世代簪缨,他既是皇帝伴读,又领虎贲军,焉能无自己的算盘?”
韩七点头,欲言又止。
太生微起身,缓步走到堂外。
夜风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远处火光渐熄,百姓的哭喊声隐约可闻。他抬头望向夜空,无星无月,唯有浓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片破碎的河山。
【叮——】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检测到新增信徒:怀县百姓……】
【信仰值+500……+300……+450……】
【当前信仰值:42789(信徒虔诚度:96%)】
太生微唇角微勾。
赵严之死,怀县平乱,百姓感恩戴德,信仰值再创新高。
他调出系统界面,目光扫过商城中琳琅满目的套装,心中已有计较。
“乱世之中,民心为本。”他低声呢喃,“朝廷腐朽,帝王无能……既如此,这河内郡,便由我来守。”
他转身回堂,目光扫过赵严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韩七,传令下去,明日开仓放粮,抚恤死伤。另,召集各县里正,商议义仓之事。”
“是!”韩七领命而去。
太生微重新坐下,指尖轻敲案几,思绪却已飞向更远的地方。河内郡只是起点,接下来,是整个河内郡的整合,然后……北控冀州,南扼洛阳。
“祥瑞?”他低笑一声,“若天命不在皇室,又当如何?”
夜色深沉,怀县的火光终于熄灭,但后土祠的香火,仍在黑暗中袅袅升起。
第26章
长安, 宣政殿内,昏黄的烛光摇曳。
殿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唯有皇帝断续的咳嗽声不时打破这压抑的寂静。
皇帝斜倚在龙榻上, 面容憔悴, 原本清俊的眉眼被病容侵蚀得只剩苍白。
他手中握着一封尚未拆开的奏折。
刘喜低眉顺眼地站在龙榻一侧,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在昏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目光不时偷瞄皇帝手中的奏折,额角隐约渗出细汗。
“陛下……”刘喜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几分试探,“这奏折……可是要奴婢代为拆开?”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盯着奏折,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火辣辣地疼。
半晌, 他才抬起头, 目光缓缓落在刘喜脸上, 眼神冷得让刘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刘喜。”皇帝的声音沙哑, “你慌什么?”
刘喜心头一跳, 忙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金砖地上:“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见陛下龙体欠安, 心中惶恐……”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手中捧着的香炉微微倾斜,险些洒出几粒香灰。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直刺刘喜的魂魄。
刘喜跪在地上,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皇帝虽病弱, 却绝不糊涂。这封来自河内郡的奏折,八成是谢昭的手笔,而谢昭……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这奏折,是谢昭的?”
刘喜一愣,忙点头如捣蒜:“回陛下,正是!这封奏折是谢昭连夜送来的,言及河内郡剿匪平乱之事……”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皇帝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才壮着胆子继续道,“想来是谢将军忠心为国,特意上奏。”
皇帝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他原本打算起身回寝宫,此刻却重新坐回龙榻,慢条斯理地拆开奏折。
封蜡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太生微”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太生微……”皇帝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河阳府尹之子,倒是好大的名头。”
刘喜连忙赔笑:“陛下明鉴,这太生微不过是个地方小吏之子,仗着些许名声,装神弄鬼罢了。听说他在河阳搞什么祈雨、催谷,哄得百姓奉他为神仙,可在奴婢看来,不过是江湖术士的伎俩。”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看奏折。
谢昭的笔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奏折中详述了河内郡剿匪平乱的经过:赵严勾结黑山匪,克扣赈灾粮,激起民怨,最终被愤怒的百姓乱刀砍死;太生微以“神迹”平乱,收拢民心,稳定局势;谢昭自请留守河内,举荐太生明德为新郡守,以安地方。
皇帝读到“神迹”二字时,喉咙一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捂住嘴,手帕上很快染上一抹暗红。
刘喜吓得魂飞魄散,忙从一旁的托盘上端起一碗药汤,双手奉上:“陛下!”
皇帝没有接碗,只是盯着那黑褐色的药汤看了许久,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碗底看穿。
“越吃越病……”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刘喜,朕这病,到底是天意,还是人祸?”
刘喜心头一颤,手中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连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何出此言?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药是太医署的张太医亲手熬制,药材皆从内库精选,绝无半点差池!”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刘喜:“忠心?朕若真信你这‘忠心’,怕是连这龙榻都下不了。”
他顿了顿,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下一刻,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猩红的血迹溅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刘喜惊呼,慌忙扑上前,用袖子去擦皇帝袍上的血迹,“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站住!”皇帝低喝一声,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刘喜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皇帝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心中一阵天旋地转。
“祥瑞……”皇帝喘息着,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如今这世道,什么都称祥瑞。白鹿现、嘉禾生、甘泉涌……可唯独这皇室,偏偏不祥瑞。”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前朝有灾异,帝王下罪己诏,修道场,宣祥瑞,以安民心。可如今,灾异连年,祥瑞遍地,百姓却只信太生微这样的‘活神仙’,谁还记得我大胤的皇室?”
刘喜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刘喜,”皇帝突然开口,“程大司马近来可有何动静?”
刘喜心头一凛,忙道:“回陛下,程大司马近日忙于整顿京畿防务,听说还亲自巡查了骊山大营,召集了不少地方郡兵……”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另外,听说他与五皇子走得颇近。”
皇帝瞳孔微缩,垂眸不语。
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深的阴影。
五皇子李暄,年仅十二岁,生母是程氏旁支,性情懦弱,素来不被皇帝看重。
可程大司马偏偏选中了他,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走得近……”皇帝低声重复,喉咙里又是一阵痒意。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直不起腰。
刘喜慌忙又端来一碗药汤,双手颤抖着奉上。
皇帝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中晃动的药汁,目光冷得像冰:“程氏,诸侯……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是朕的?”
他低笑一声,笑声却被咳嗽打断,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滴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刘喜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保重龙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这就去召太医!”
“够了!”皇帝猛地摔了药碗,瓷片四溅,药汁泼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目光如刀般刺向刘喜,“召太医又有何用?朕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刘喜僵在原地,泪水夺眶而出:“陛下……陛下万万不可说这种话!您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定能长命百岁!”
“天命?”皇帝冷笑,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天命若在皇室,灾祸怎会如此频繁?”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或许……他才是天命所归。”
刘喜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却见皇帝已闭上眼睛,靠在龙榻上,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与此同时,程氏府邸。
程大司马程元龙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着一颗莹润如玉的夜明珠。
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芒。
他眯起眼睛,细细摩挲着珠子表面。
“谢昭这小子,倒是会做人。”程元龙低声自语,将夜明珠抛起又接住,目光扫向案上的一封奏折。
那是谢昭从河内郡送来的副本,内容与皇帝手中的一模一样。
“太生微……”程元龙念出这个名字,“一个府尹之子,倒是好大的胆子,敢以神迹惑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幕僚,“子安,你怎么看?”
李子安拱手道:“回大人,太生微此人,确有几分手段。祈雨、催谷、化石为泥……这些传闻虽玄乎,却让河内郡民心尽归。若他真有神通,怕是要成气候;若只是装神弄鬼,那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程元龙冷笑:“神通?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可这障眼法,偏偏用在了刀刃上。河内郡的粮仓,如今尽在他太生氏手中,百姓视他为神,谢昭又甘为马前卒……呵,这小子,野心不小。”
李子安低声道:“大人,谢昭不去幽州,却留在河内,还力荐太生明德为郡守,怕是有意与太生氏联手。此人出身谢氏,又曾为陛下伴读,若他真倒向太生氏,只怕……”
程元龙摆手打断:“谢昭不足虑。他虽有些本事,却是个武夫,脑子里只有忠义二字。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放他出京。”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倒是这太生微……我虽无暇关注一个小小府尹之子,但谢昭如此推崇,倒是让我多了几分思虑。”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禀报:“大人,五皇子殿下到。”
程元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起身道:“快进。”
五皇子李暄怯生生地走进书房,小小的身影裹在一件过大的锦袍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不过十二岁,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皇帝相似的清秀,却多了几分懦弱与惊惶。
见到程元龙,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蝇:“外……外祖父。”
程元龙哈哈一笑,走上前一把将李暄抱起,放在膝上:“暄儿,怎的又怕成这样?外祖父难道会吃人不成?”
他的笑声洪亮,却让李暄抖得更厉害,小手死死攥着袍角,指节发白。
李子安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低头掩去。程元龙拍了拍李暄的背,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当今太过仁慈,优柔寡断,又过分重用宦官,致使朝政日衰。暄儿,你可知,外祖父为何如此疼你?”
李暄咬着嘴唇,声音几乎听不见:“因……因为我是皇子?”
程元龙哈哈大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芒:“不错,你是皇子,天潢贵胄!可这天下,终究要落在能者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案上的夜明珠,“太生微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借神迹惑众罢了。暄儿,你记住,真正的天命,不在神仙,而在权势。”
李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却多了几分恐惧。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匆匆入内,附在程元龙耳边低语:“大人,宫中急报,陛下方才吐血,卧病在床,太医署束手无策。”
程元龙瞳孔微缩,脸上却未露分毫异色。他挥手让亲信退下,转身看向李暄,笑容更深:“暄儿,走吧,今日有件大事,需你随外祖父入宫。”
李暄心头一紧,隐约感到不安,却不敢违抗,只得低头跟上。
殿内,皇帝斜靠在龙榻上,气息微弱,嘴角的血迹已被擦去,但袍上的血渍依旧刺目。
刘喜跪在榻旁,手中端着空了的药碗,额头冷汗涔涔。
“陛下……”刘喜的声音颤抖,“太医已在殿外候着,奴婢这就去唤他们!”
皇帝摆手,目光却落在殿顶的雕龙藻井上。那条金龙张牙舞爪,似欲腾空而起,却被死死镌刻在木梁间,动弹不得。
他低笑一声,笑声却被咳嗽打断:“刘喜,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陛下!”刘喜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万万不可说这种话!”
皇帝没有回应,只是目光缓缓移向殿门。程元龙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身后跟着怯生生的五皇子李暄。
“臣程元龙,携五皇子,拜见陛下。”程元龙躬身行礼。
皇帝的目光落在李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愧疚、怜惜,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年幼的皇子尚不明白这眼神的含义,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袖子。
“暄儿……”皇帝低声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过来。”
李暄迟疑了一下,在程元龙的示意下,缓缓走近龙榻。
他抬头看向父皇,却被那双充满悲凉的眼睛刺得心头一痛。他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程元龙却在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斗胆直陈。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政不可一日无主。五皇子聪慧过人,臣以为,可立五皇子为储,以安天下。”
皇帝的目光猛地一缩,落在程元龙脸上。
程元龙神色平静。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看向李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舍,仿佛在与这个年幼的儿子做最后的告别。
“陛下!”程元龙加重语气,“社稷为重,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皇帝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与剧痛抗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程卿……朕累了。”
此言一出,程元龙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正欲再劝,却见皇帝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鲜血从嘴角喷出,染红了龙榻上的锦被。刘喜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皇帝,却被推开。
“暄儿……”皇帝的气息已如游丝,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李暄的脸,“好生……听话……”
李暄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扑到榻边,哽咽道:“父皇!儿臣……儿臣……”
话未说完,皇帝的手缓缓垂下,气息全无。
殿内,哭声骤起,宫女内侍纷纷跪地,哀号一片。
“帝崩!”
……
“帝崩……”
铅灰色的雨幕笼罩着河阳府衙,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太生明德捏着一卷明黄圣旨。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驿使从长安送来的任命,同匣还压着半幅素白讣告。
讣告上书“大行皇帝于宣政殿龙驭上宾”,阶下侍立的驿使垂首噤声。
……
太生微推开书房花窗,雨丝卷着凉意扑进室内,吹动了案上摊开的舆图。
他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黑的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程氏拥立的五皇子才十二岁,长安现在该是‘周公摄政’的戏码了。”
“何止是戏码。”太生明德开口,“新帝冲龄,程元龙以国舅之尊总领朝政,宦官与各大藩镇怕早已各怀鬼胎。你瞧这任命书,来得这般急切,分明是想借我太生家稳住河内的民心。”
雨势忽然转急,敲得窗棂嗒嗒作响。
太生微转身:“兄长前日来信。”
他将信推到父亲面前,“冀州黄盛聚流民十万,在巨鹿郡说是要‘代天牧民’。”
太生明德的目光扫过信中“破城十余座,斩郡守于市曹”的字迹。
“黄盛……”老府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巨鹿属冀州,与河内仅隔着漳水,他那套说辞,怕不是从太平道的残部学来的?”
太生微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舆图上巨鹿与河内的交界线。
“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格外清晰,“长安的讣告与河内的任命同时到,这不是巧合。程氏想借我们守好黄河防线,可黄盛的流民军若渡过漳水……”
铅灰色的天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将太生微苍白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会加前面一些注解,有些是借了一些古籍和历史相关资料,应该要标注一下
之前没标是因为我懒……
然后段评也开了,之前没开也是因为懒得开电脑端,晋江段评一定要电脑开
争霸卷差不多从这里开始
第27章
太生明德坐在案前, 手中握着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书信,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他抬头看向儿子, 眉头紧锁:“微儿, 你兄长在冀州……如今黄盛聚众十万,破城十余座, 局势乱得如一锅沸粥,我怕他凶多吉少。”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信上,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父亲不必过虑。兄长虽在冀州,但他在州府历练多年,颇得同僚信赖,又熟知地方事务。黄盛虽势大,终究是乌合之众, 一时得逞, 未必能长久。”
太生明德叹了口气, 放下笔, 揉了揉眉心:“可冀州乃大州, 人口稠密,‘带甲百万, 谷支十年’, 若真让黄盛坐大,恐成本朝第二次之乱。当年那位何等猖獗?若非朝廷倾全国之力, 焉能平定?”
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更何况,朝廷如今……哼, 程氏把持朝政,新帝年幼,哪里还有余力管地方?”
太生微没有接话,只是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舆图。
冀州北接幽州,南邻兖州,西靠并州,东临青州。
若黄盛真能占据冀州,便等于扼住了大胤北方的咽喉。
更何况,冀州沃野千里,素有“天下粮仓”之称,若被流民军掌控,粮草供给源源不断,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太生微开口,“兄长既在冀州任职,依三互法,必然避开了河内原籍许多好友。他在冀州多年,根基不浅,断不会轻易涉险。眼下,河内郡局势初定,我们当务之急是稳住根基,整合郡内资源,以备不时之需。”
太生明德点点头,却依旧难掩忧虑。
“我这便修书一封,命你兄长小心行事,若局势不妙,速回河内。”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
太生微微微颔首,转身对一旁侍立的韩七道:“韩七,召集谢昭、韦琮及各县里正,明日辰时于府衙议事,商讨郡内屯田及防务之事。”
“是!”韩七抱拳,迅速退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指尖轻点漳水的位置,低声喃喃:“黄盛……巨鹿……”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史书,这很难不让他想到前世的太平道之乱。
流民为求活路,揭竿而起,短短数月便席卷半个天下。
如今黄盛聚众十万,号称“代天牧民”,其势头隐隐有张角之风。
且,河内郡虽暂且安全,却如风雨孤舟,稍有不慎便可能倾覆。
黄盛若渡过漳水,首当其冲的便是河内。
而朝廷……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程元龙拥立新帝,名为摄政,实则把持朝政,长安的诏书看似恩宠,实则将河内推向风口浪尖。
“既如此,便先稳住河内,再图冀州。”
次日辰时。
堂内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开舆图,旁边放着几卷名册,记录着河内郡各县的户籍、粮仓及青壮人数。
太生微端坐主位,谢昭、韦琮及七八位县里的里正分坐两侧,韩七则站在太生微身侧,手持一卷竹简,随时记录。
“诸位,”太生微开口,“河内郡新定,民心初附,然冀州黄盛聚众作乱,漳水虽为天险,却非长久之计。今日召集诸位,商议两事:一为屯田,二为防务。”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谢昭目光微闪,似有所思;韦琮则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自在;几位里正则面面相觑,都对“屯田”二字有些陌生。
太生微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看向谢昭:“谢将军,虎贲军驻扎河内已半月,郡内军务如何?”
谢昭起身,抱拳道:“回公子,虎贲军共八千二百人,战马八百匹,粮草尚可支撑两月。怀县平乱后,郡内匪患已清,地方民团亦初具规模,约有青壮六千,然多为农夫,缺乏训练,战力有限。”
太生微点点头,又看向一位白发苍苍的里正:“王老,怀县田亩复苏,百姓收成如何?”
王老起身,声音激动:“回太生公子,怀县田地多亏后土娘娘赐福,新麦一夜抽穗,豆秧、黍米皆丰收!如今各村已抢收一茬,九成归农户,一成入义仓,百姓无不感恩公子神恩!”
太生微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河内郡虽得一时丰收,然乱世之中,粮草乃命脉。黄盛聚众十万,粮草从何而来?无非是掠夺州县,或强征民田。若我河内不早做准备,待流民军渡漳水,今日之丰收,便是他人之资粮。”
此言如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几位里正脸色微变,显然想起了前些年黑山匪掠夺村庄的惨状。
太生微继续道:“前……咳,我曾于古书见屯田制的构想,收流民为屯田客,兵农合一,既解饥荒,又强军备。今日河内郡流民尚多,田亩虽复苏,然荒地犹存。我意效仿此法,将流民编为屯田客,按军制管理,五十人为一屯,设屯司马统领。官府提供荒地、耕牛、种子,屯田客自备耕牛者,收成六四分成,官府六,农户四;用官牛者,五五分成。屯田客户籍独立,不得随意迁徙。”
他前日夜半睡不着,焦虑用何办法保持粮草,毕竟所谓“神力”又不能常用,这时想到前世曹操用过的屯田制度,此刻身处这个位置,才知这政策的绝妙处。
而他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哗然。
几位里正面露疑惑,显然对这从未听闻的“屯田制”有些摸不着头脑。
韦琮则瞪大眼,拍案道:“好法子!流民本就无地可种,给他田、给他牛、给他种子,还能分粮,这不是白送的好事?况且编成军制,平日种田,战时操练,简直一举两得!”
谢昭却皱眉:“公子,此法虽妙,然流民多为逃难之人,居无定所,恐不愿受户籍约束。况且屯司马从何而来?若用郡兵,恐难服众;若用流民,又恐管理不力。”
太生微微微一笑,似早料到此问:“谢将军所虑极是。屯司马可从郡兵中选老卒担任,辅以地方民团中有威望者。流民不愿受约束,便以粮引之。凡入屯田者,每户先赐新粮一斗,免赋税一年,如此,民心自附。至于户籍……”
他顿了顿,“乱世之中,户籍不过一纸文书,管得住人,管不住心。屯田客若得温饱,自会忠于河内。”
谢昭听罢:“公子思虑周全,某佩服。”
太生微摆手,目光转向众人:“此事需各县配合。韦琮,你熟知粮草相关,屯田制便由你主事,韩七辅之。各县里正,回去后清点流民人数,丈量荒地,一周内报至府衙。”
韦琮一愣,挠头道:“公子,这……我怕是担不起这重任啊!”
太生微挑眉,似笑非笑:“韦琮,怀县平乱,你调度有方,怎就推脱了?此事关系河内命脉,非你不可。”
韦琮苦笑,只得抱拳应下。
几位里正也纷纷点头,气氛稍缓。
太生微又道:“防务之事,谢将军为主,各县民团由虎贲军操练,务必在一个月内成军。此外,漳水沿岸需设哨卡,探马日夜巡查,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谢昭抱拳:“末将领命!”
议事至此,众人各有分工,纷纷起身告退。
太生微却突然开口:“谢将军,留步。”
谢昭一怔,转身看向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待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两人,气氛陡然凝重。
太生微走下主位,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语气多了几分关切:“谢将军,近日似有心事?”
谢昭一愣,随即苦笑:“公子多虑了。我不过一介武夫,哪来什么心事?”
太生微却不依:“谢将军,先帝驾崩,程氏摄政,长安局势动荡。你曾为陛下伴读,如今却远在河内,心绪难免起伏。”
谢昭闻言,身子微僵,他沉默片刻:“公子是以为我会因先帝之事……动摇?”
太生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昭低声道:“公子,我离京时,便知与陛下是永别。先帝仁厚,却不适合乱世。他若狠下心,诛程氏,黜阉党,或可中兴,可惜……”
他顿了顿,“帝王无情,方能守江山。先帝做不到。”
太生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一些:“谢将军忠义,我自是信的。只是,河内郡如今如履薄冰,冀州乱起,朝廷又虎视眈眈。我只怕将军心有挂碍,影响决断。”
谢昭一怔,随即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公子放心,我既追随公子,便无二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热,“我见识过公子的神通,祈雨、催谷、化石为泥……这些非人力所能及。河中百姓视您为神,我虽不信鬼神,却信您能救这乱世。愿为公子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他未说出口的,是更深的心声……
谢氏世代簪缨,忠于皇室,可皇室何也?先帝仁弱,程氏擅权,天下将倾,他又何必执着于那虚名?
太生微目光微动,似乎察觉到谢昭未尽之言,却未点破,只是点头道:“既如此,谢将军,漳水防务就全赖你了。黄盛若渡河,河内首当其冲,断不可大意。”
谢昭抱拳:“明白!我这便去整顿军务,沿漳水设卡,巨鹿军动向,必第一时间回报。”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防务细节,谢昭正要告退,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韦琮风风火火冲进堂内,满头大汗。
“公子!大事不好……不,等等,大事!”韦琮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太生微无奈:“韦琮,方才议事结束你跑得极快……如今又急,所谓何事?”
韦琮一拍大腿,懊恼道:“哎呀,公子莫怪!我昨晚忙着清点怀县粮仓,一夜未睡,脑子过于昏沉了!不过我这趟来,真有大事要报!”
他目光扫过谢昭,又开口,“我来河内前,路过冀州,亲眼见了些怪事,想跟公子说说。”
太生微神色微动,示意他继续。
韦琮咽了口唾沫:“公子,我在巨鹿郡时,听闻一个自封‘天粮将军’的家伙,也就是这次黄盛手下第一人,叫何元,原是个普通农户,可今年他聚了数千流民,天天施粥……”
太生微追问道:“施粥?他的粮食从何而来?”
韦琮挠头,回忆道:“这我也纳闷!何元的粥棚我亲眼见过,用的米少得可怜,多是些黄澄澄、黏糊糊的东西,瞧着不像稻米,也不像黍米,倒是……有点像碾碎的棒子渣子。流民们吃得香,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太生微心头一震,脱口而出:“玉米?!”
韦琮一愣:“什么?玉什么?”
太生微意识到失言,迅速掩饰。
“隐约在书中见过。”
玉米……这分明是后世才传入中原的作物,如今怎会出现在冀州?
不对不对……他倒是陷入误区了,这辈子因着自己所在地的一些情况,他倒不好判断这个世界处于上一世的哪个阶段。
且世界不同,作物这些有所变化也很正常。
不过若何元真有此物,产量远超稻麦,且耐旱耐瘠,确实足以养活数万流民。
可一个普通农户,怎会懂得种植玉米?
他压下心中疑惑:“韦琮,此事非同小可。你既熟知地方事务,屯田制便由你主事,兼查何元之事。派人潜入巨鹿,探明他的底细,尤其是那‘天粮’的来历。”
韦琮一拍胸脯:“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屯田那摊子事,我怕是忙不过来……”
太生微一笑:“韩七会助你一臂之力。另,郡内义仓新粮,拨出一成,赏你调度。”
韦琮眼睛一亮:“多谢公子!我一定把事办得妥妥的!”
谢昭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笑意,韦琮这见钱眼开的家伙。
他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然后回头看着太生微:“公子,那我先行告退,漳水防务刻不容缓。”
太生微点头:“去吧。”——
作者有话说:屯田制相关借用的曹操的政策
第28章
夜露深重, 太生微斜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案头摊开的舆图上,巨鹿郡的位置被重重圈了个红圈。
韦琮描述的“天粮”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黄澄澄的粥糜……还有那句“像碾碎的棒子渣子”。
“玉米……”他开口。
这作物在前世被誉为“铁杆庄稼”, 耐旱耐贫瘠,产量远超稻麦, 若真在大胤出现……
这玩意儿若真被何元掌握,巨鹿的流民军怕是要如虎添翼。
可眼下河内郡刚稳,屯田制才开始推行,防务也未完全布好,他若贸然前去查探,恐有后顾之忧。
何元一个普通农户,怎会突然掌握如此作物?是奇遇,还是……同他一样, 拥有某种超越时代的依仗?
“公子, 夜深了, 该歇息了。”韩七轻手轻脚走进来, 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谢将军已按您的吩咐,在漳水沿岸增设了哨卡, 探马每两个时辰一轮巡查, 巨鹿方向暂无异动。”
太生微“嗯”了一声,目光却未从舆图上移开:“河内郡的屯田名册整理得如何?”
“回公子, 各县里正已将流民数目与荒地丈量结果报来, ”韩七展开一卷竹简,“总计流民一万五百二十三户,可开垦荒地约两万顷。韦参军正按您的意思, 将流民按籍贯编队,准备明日开始划分屯田区域。”
“很好。”太生微终于抬眼,“告诉韦琮,屯田客的编户造册务必细致,尤其是巨鹿、信都来的流民,需单独造册,暗中留意他们的动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十名精干斥候,扮作行商,潜入巨鹿郡,重点探查何元的粥棚与粮源。记住,只查不碰,切勿打草惊蛇。”
韩七心中一凛,他也算知道公子对冀州之事格外上心,但实在不知为何如此关注一个流民首领。
“公子,何元不过是黄盛麾下一小头目,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吗?”
“你不懂。”太生微揉了揉眉心,“那‘天粮’若真是我所想之物,其价值远超十万大军。”
韩七虽不解,但还是恭敬应下。
“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韩七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心中思绪万千。
河内郡初定,根基未稳,此时分神冀州无疑是险棋,但玉米的诱惑太大了……那不仅是粮食,更是能改变乱世格局的关键。
“或许……可以先派谢昭率一部人马北上,借口巡查边境,实则探查何元虚实?”他喃喃自语,又很快否定,“不行,谢昭一走,河内防务空虚,若黄盛趁机渡河,前功尽弃。”
“稳扎稳打,先固河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冀州之事,暂且交给斥候,待屯田制步入正轨,再从长计议。”
下定决心,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太生微走到床榻边,未及宽衣便和衣躺下,脑海中还在盘旋着玉米与屯田的种种,意识却渐渐沉入黑暗。
次日清晨,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太生微脸上。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只觉宿醉般头痛欲裂。
“系统,签到。”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
【叮——】
【今日抽奖:开始。】
光幕在脑海中展开,轮盘飞速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件物品上。
【获得:单品·钢筋(N级)】
【物品描述:精铁锻造的条形钢材,硬度极高,可用于加固防御或打造兵器。】
【效果:装备后,自身物理防御+5,近战攻击力+3。】
太生微愣住了,盯着光幕上“钢筋”二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钢筋?”他喃喃自语,“这东西……”
前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材料,竟然出现在了抽奖系统里。
他试着在心中呼唤,掌心瞬间一沉,一根银灰色金属条凭空出现。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表面光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太生微用指节轻叩,发出“当当”的脆响,音质清越,绝非凡铁。
“硬度极高……”他眼神微动,从墙上摘下挂着的匕首,用力划向钢筋。
“嗤——”
匕首尖在钢筋表面只留下一道白印,随即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他又握着钢筋挥了挥,空气中隐约带出“嗡”的一声低鸣,确实比寻常铁器坚硬得多。
太生微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学过的材料力学知识。
钢筋的抗拉强度高达400兆帕以上,硬度远超这个时代的熟铁或青铜兵器。
若真拿去对砍,怕是能把寻常刀剑削得跟豆腐似的。
“好东西!”他忍不住赞叹。
虽然只是N级单品,效果也只是提升自身防御与攻击,但这钢筋的材质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大胤的冶铁技术虽已成熟,但能造出如此硬度韧性俱佳的钢材,简直闻所未闻。
“若用这钢筋打造兵器甲胄……”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灼热,“哪怕只是少量装备,也能大幅提升军队战力。”
不过……时代限制,钢筋是怎么锻造的?
完蛋,好像对这个毫无印象。
懊恼了好一会儿,太生微想起什么,连忙调出系统商城,搜索“钢筋”相关物品,却一无所获。
看来这只是个单独的N级单品,并非套装部件。
“也罢,聊胜于无。”他随手将钢筋搁在案几上,准备继续翻看账簿。
书房的木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
“公子!”谢昭一身戎装未卸,“昨日商议的屯田客编伍细则,末将与各屯司马通气后,竟无一人反对!尤其那‘自备耕牛者六成归己’的条陈,几个原本还有疑虑的老卒当场就拍了胸脯答应!”
他说着便大步流星走到案前,准备展开随身带着的竹简,目光却定格在太生微一旁的钢筋上。
“这是……”谢昭眉头微蹙,俯身凑近了些,视线在那金属条上打转,“公子何时得了这般……铁棍?看着倒是坚硬,只是形制古怪,既非刀剑,也不像鞭锏。”
太生微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将钢筋收回系统空间。
他不动声色地将钢筋拿起来,让钢筋横卧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昨夜祈愿,恍惚间似有灵光入体,醒来便见此物在手。权当是神明所赐的……小玩意儿吧。”
这说辞半真半假,系统抽奖的机制在他口中化作了神明赐福,倒也符合他“神明转世”的人设。
谢昭探手便想接过:“神明赐物?竟有此事!”
他手指触到钢筋,便惊觉入手沉得惊人,以他常年习武的臂力,竟也觉得这看似纤细的金属条分量十足。
“好重!公子,这真是铁?怎的如此沉手?”
“或许是精铁所铸吧。”太生微含糊应着,心中却暗道,这钢筋的密度远超这个时代的熟铁,寻常人拿起都费力。
谢昭将钢筋在手中掂量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此剑乃先帝赐,以陇西精铁锻造,削铁如泥,我平生仗之立功无数。公子若不介意,末将想试试这神物的斤两!”
太生微挑眉,瞥了眼那把剑,心道:陇西精铁?再精也不过是低碳钢,哪比得上现代工业的钢筋?他不动声色地将钢筋递过去,语气平静:“谢将军请便。”
谢昭接过钢筋,掂了掂分量,点头道:“好!沉手!来,公子看好了!”
他退后两步,摆开架势,剑高举,猛地向钢筋劈下!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只见剑的剑刃与钢筋相撞,瞬间崩开一个豁口,剑身“嗡”的一声颤鸣,随即“咔嚓”一声,竟从中折断!
断剑飞出,斜插在木柱上,剑柄兀自颤抖。
谢昭呆立当场,握着半截断剑。
“这……”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太生微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
钢筋的硬度他早有预料,可没想到剑竟脆得跟饼干似的,一击就断。
他清了清嗓子,淡然道:“谢将军,剑虽好,怕是比不得这神赐之物。”
太生微心中了然,他前世见过工地用的钢筋,连液压剪都难以剪断,何况是一柄古代长剑。
“谢将军不必惊讶,”太生微收回钢筋,“神明所赐,自有其不凡之处。”
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根钢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公子,此等神兵,怕是比末将这玄铁剑强过百倍!若能将其锻造成刀剑,战场上定能所向披靡!”
他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神兵,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场景。
“公子,不知这神明……可否再赐下几柄?末将麾下的亲卫若是能配上这般兵器……”
太生微闻言,心中一阵无奈。
这系统抽奖全看运气,别说神兵利器,能抽到钢筋都算运气不错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含糊:“天意难测,能否再得,全看机缘。”
谢昭脸上的期待稍稍淡了些,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既是神明赐给公子的,那便是公子之物。公子若不嫌弃,末将愿为公子保管此宝,待寻得良匠,必能将其打造成绝世兵器!”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又想到这钢筋于自己而言确实用途有限,不如借花献佛,遂将钢筋递了过去:“既是谢将军喜欢,便赠予你吧。只是此物坚硬异常,锻造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多谢公子!”谢昭大喜过望,双手郑重地接过钢筋,只觉掌心一片冰凉沉重,他甚至觉得自己握住了整个天下的兵权。
他小心翼翼地将钢筋收入怀中,对着太生微深深一揖,“某定不负公子所托!”
谢昭得了“神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河阳府衙传开。
午后,太生微坐在书房内,案上摊开几卷账簿,记录着各县的流民人数、荒地丈量情况,以及义仓的粮食储备。
他翻了几页,眉头微皱。
“流民虽多,可青壮不足,耕牛更是缺口巨大……”他低声自语,手指翻页,“屯田制若要推行,需得尽快调拨耕牛,否则下次春耕怕是赶不上。”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韩七一脸哭笑不得地冲进书房:“公子!您可知道谢将军在演武场做了什么?”
太生微正低头看着屯田的户籍账簿,闻言抬眸:“何事如此慌张?”
“谢将军得了您赐的那根‘神铁’,下午便去了演武场,”韩七语气里满是无奈,“他把营里能用的兵器都叫人搬了出来,什么环首刀、长矛、铁锏……挨个往那铁条上砍!”
太生微握笔的手一顿:“哦?结果如何?”
“结果?”韩七苦笑道,“演武场围观的兵丁都看傻了!不管什么兵器,砍在那铁条上,轻则崩口,重则直接断成两截!谢将军还扬言说,这是‘神明赐下的百兵克星’,把那些老兵油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太生微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钢筋的硬度,现代标准下,抗拉强度能达500兆帕以上,屈服强度也在300兆帕左右,哪是这时代的兵器能撼动的?
若真被这时代兵器折断,那他前世的土木工程学生怕是天要塌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今天更新提前
下一章是24日晚上11点
第29章
卯时的晨光刚穿透窗棂, 太生微便已在书房批阅屯田名册。
“公子,”韩七开口,“谢瑜将军在门外求见, 说是有要事禀报。”
太生微头也未抬, 淡淡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 谢瑜大步流星地走入。
“谢瑜见过公子。”他压下心头的好奇,语气尽量恭谨,“末将奉将军之命,前来询问屯田客的操练细则。只是……”
他顿了顿,“末将听闻将军得一神铁,昨日在营中演示,竟将玄铁剑斩为两截?”
太生微搁下笔:“不过是件小玩意儿,谢将军过誉了。”
他又问, “你家将军何在?”
谢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又带着几分急切:“将军今早便又去了演武场, 说是要亲自操练新兵。只是……末将斗胆, 不知公子可否……”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换了话题,“我家将军昨日回营后, 对其赞不绝口, 说此等神兵,怕是连先帝所赐也难及万一。”
太生微心中了然。
“世间奇物, 自有其玄妙。此铁非人间凡铁能比。你家将军若想研究, 可自去琢磨。”
谢瑜满脸震撼,又带着几分失望:“公子,如此神物, 不知可否……可否多有几截?末将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只求……”
“不可。”太生微打断他,“此乃孤品,可遇不可求。”
他看着谢瑜难掩失落的神情,补充道,“你且去演武场寻你家将军,我随后便到。”
谢瑜虽有不甘,却也知道强求不得,只得抱拳告退。
辰时的演武场人声鼎沸,虎贲军的精锐正在操练方阵。
太生微在韩七的护卫下步入场中,立刻引来士兵们的瞩目。
自祈雨大典后,太生微在士兵心中已近乎神明,此刻见他亲临,操练的呼喝声都高了几分。
“公子!”一名什长快步上前,“您找谢将军?方才还见他在这边指点新兵用矛,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太生微目光扫过演武场,果然没看到谢昭。
他转向另一位士兵:“可知谢将军去了何处?”
那士兵连忙立正:“回公子,方才听人说,将军提着那截神铁去了西市的打铁铺,说是要找老铁匠。”
韩七闻言皱眉:“将军怎的去了打铁铺?那截钢筋连将军的佩剑都砍不动,寻常铁匠能有什么见解?”
太生微却若有所思:“谢昭此人,一旦认定某事,定会刨根问底。走,去西市看看。”
西市是最热闹的市集,打铁铺位于街角,炉火烧得正旺。
还未走近,太生微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夹杂着谢昭越发暴躁的声音。
“再试!加大火候!”
太生微掀开门帘,只见谢昭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正亲自抡着大锤砸向固定在铁砧上的钢筋。
旁边的老铁匠满脸惊恐,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将军!使不得啊!小老儿这辈子见过的精铁无数,从未见过这等……这等硬如神石的东西!再砸下去,我的砧子都要碎了!”
谢昭充耳不闻,手中的大锤落下,“铛”的一声巨响。
钢筋依旧纹丝不动,反倒是铁砧边缘崩掉了一小块铁屑。
“怪了……真是怪了!”谢昭抹了把汗,喘着粗气,“公子这棍子到底是何物所铸?”
周围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谢昭如此猛将都奈何不了这金属条,纷纷交头接耳:
“这就是太生公子赐给谢将军的神铁?看着跟寻常铁棍没啥区别啊。”
“嘘!小声点!没见谢将军砸了半天都没砸动?我听营里的弟兄说,这铁能把玄铁剑砍断!”
“我的天!那岂不是比传说中的干将莫邪还厉害?”
“肯定是龙王爷赐的神兵!太生公子是什么人?龙王转世!他手里的东西能是凡品?”
老铁匠颤巍巍地拿起火钳,想夹起钢筋细看,却被烫得猛地缩回手。
“邪门……太邪门了……”他连连摇头,“将军,小老儿实在看不出端倪,您还是请太生公子亲自来吧。”
谢昭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太生微,尴尬地放下大锤:“公子……”
太生微走上前,无视周围百姓敬畏的目光,对老铁匠道:“老师傅,可知这铁可否锻造?”
老铁匠慌忙摆手:“公子折煞小老儿了!这铁硬得像天上的陨星,莫说锻造,连个印子都打不出来。小老儿活了六十岁,头回见这等神物。”
百姓中突然有人跪倒在地,高呼:
“求龙王爷保佑河内郡!”
“太生公子万岁!”
呼声越来越高,谢昭看着太生微被人群簇拥,阳光勾勒出他周身朦胧的光晕,竟真有几分神祇临凡的错觉。
他低声道:“公子,这下更坐实了‘神兵’的说法。”
太生微苦笑:“无心插柳罢了。”
他转向谢昭,“借一步说话。”
两人避开人群,来到打铁铺后的小院。
院角的老槐树下,太生微展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舆图,手指点在冀州的巨鹿郡:“黄盛的‘天粮军’已拿下魏郡、赵国,旬月间破城十余座,安平、甘陵的郡守或逃或降。”
谢昭神色凝重:“我也收到了斥候回报,说那黄盛以‘天粮’为名,施粥时米少粥多,流民皆以为神,追随甚众。只是……这‘天粮’究竟是何物?”
太生微想起韦琮描述的“玉米”,心中隐隐不安,“若真是如此,黄盛的粮草便能源源不断,其势不可小觑。”
“他若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河内郡。”谢昭的手指划过漳水,“漳水虽为天险,但秋冬水浅,可涉水而过。更要紧的是,若黄盛取道滏口陉,穿越太行山,便可直入司州河东郡,届时河内危矣。”
太生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滏口陉如同太行山脉上一道狭窄的裂缝,连接着冀州魏郡与司州河东郡。
滏口陉,太行八陉之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从邺城到河东郡安邑,直线距离约二百里,”谢昭沉声道,“若走滏口陉,实际行军距离更长,需十日到半月。但黄盛若拿下河东,便可沿汾水南下,直逼洛阳,或东进河内。”
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黄巾之乱时,太行山便是重要的屏障与通道。
如今黄盛以宗教为名聚众,与当年的张角何其相似,一旦突破太行天险,天下将再无宁日。
“斥候可探清黄盛的兵力部署?”
“号称十万,实则精锐约两万,其余皆为裹挟的流民。”谢昭顿了顿,“但其势正盛,沿途郡县望风披靡,不可轻敌。”
“河阳的屯田客操练得如何?”太生微话锋一转,“八千虎贲军虽锐,但若黄盛倾巢而来,仍显单薄。”
“已按公子的法子,将屯田客编为五营,每日操练两时辰,弓马娴熟者已近千。”谢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屯田客终究是民,非久训之兵,恐难挡锐卒。”
“聊胜于无。”太生微站起身。
此刻天际,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风雨欲来。
“传我将令:加强漳水沿岸哨卡,增派探马至滏口陉方向,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命韩七调拨五千石粮食入义仓,以备不虞。”
“公子是担心黄盛攻向河内?”
“不得不防。”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还有……那截铁棍若真无法锻造,便权且作为信物,昭示天意吧。民心可用,有时比神兵更重要。”
谢昭一怔,随即领悟:“公子是说,借‘神兵’之事,稳固民心,让百姓坚信我等有上天庇佑?”
“乱世之中,信仰有时是最好的武器。”太生微淡淡道,“黄盛以‘天粮’惑众,我便以‘神兵’应之。至于这钢筋……”
“便留在你处,权当镇营之宝。”
谢昭抱拳:“明白!定不让公子失望。”
送走谢昭,太生微回到府邸,韦琮居然已在书房等候。
“公子,冀州又有急报!”
“说。”太生微接过密信。
“黄盛分兵为三十六方,每方设渠帅。其部众所过之处,开仓放粮,焚烧官府,流民争相依附。”韦琮喘着气,“更要紧的是,他们已兵临魏郡邺城,郡守弃城而逃,邺城已落入黄巾之手!”
“邺城已破……”太生微喃喃道,“滏口陉便在邺城西侧,黄盛若取道于此,不出半月便可进入司州。”
韦琮脸色煞白:“公子,河内郡危在旦夕!咱们的屯田客尚未成军,虎贲军兵力不足,如何抵挡?”
“慌什么?”太生微强迫自己冷静,“黄盛新破邺城,需安抚民众,整合兵力,短期内未必能立刻西进。况且,太行天险非一日可越。”
“可万一呢?”韦琮急道,“前朝的起义,也是旬月之间便成燎原之势!”
太生微走到窗前,望着府外安居乐业的景象。
流民在义仓前排队领粥,孩童在街角嬉戏。
“人心,”他低声道,“黄盛靠‘天粮’和宗教收拢人心,我们靠‘神迹’和屯田安定人心。只要河内郡的百姓衣食无忧,便不会轻易被蛊惑。”
他心中越发有了计较。
……
初秋的河阳府,晨雾尚未散尽,漾水河畔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虎贲军的骑兵正在操练,马蹄踏地如雷,枪尖在晨光中闪寒光。
校场外,屯田客的新兵们排成队列,手持木枪,模仿着老兵的动作,刺、挑、收,略显笨拙。
太生微一袭素白长袍,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目光扫过操练的队伍。
身旁,谢昭身着轻甲,手按佩剑,眉宇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韩七与韦琮站在稍后,韦琮正低头翻着一卷竹简,嘴里嘀咕着什么。
几名县里的里正远远站着,不时交头接耳,对校场上的景象啧啧称奇。
“公子,这批新兵虽是屯田客出身,可操练不到一月,已有几分模样。”谢昭指着场中一队持矛的士兵,“那什长叫李二牛,原是怀县的佃户,力气大,学得也快,昨日一矛挑翻了两个老兵。”
太生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一队骑兵身上。
他们不过百余人,马匹多是本地挽马,体型壮实却略显笨重,冲锋时阵型有些散乱。
“骑兵如何?”他问。
谢昭皱了皱眉,语气带上几分无奈:“虎贲军原有骑兵八百,战马皆从并州调拨,精锐尚可。但屯田客新募的骑兵,缺马又缺鞍具,操练起来事倍功半。河内郡的马匹多为农用,耐力有余,冲刺不足,难堪大用。”
韦琮闻言,抬头插话:“公子,谢将军说得没错!咱河内的马,耕田拉车还行,真上了战场,怕是跑不过那些流民军的杂牌马。我昨儿还听斥候说,黄盛那狗贼在魏郡抢了不少好马,搞了个什么‘天粮铁骑’,耀武扬威得很!”
太生微目光微动,转向韦琮:“天粮铁骑?可探清有多少?”
韦琮挠挠头,回忆道:“斥候说,约莫两千骑,装备参差不齐,但马匹瞧着不错,有不少像是从并州牧场劫来的。黄盛那老贼拿‘天粮’蛊惑人心,流民一听有粥喝有马骑,争着去投他。”
韩七在一旁补充:“公子,魏郡破城后,黄盛开仓放粮,收编了不少溃兵,骑兵多半是这些降卒凑出来的。虽不成气候,但若渡过漳水,配合流民步卒,威胁不小。”
太生微目光扫过校场,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前日韩七禀报的另一件事。
西羌起义!
韩七当时提到,烧当羌因牧地之争与先零羌冲突,部分部落不愿归顺朝廷,突破索烨的围剿,东迁至河内郡的荒山野地。
他心念一动,开口道:“韩七,前日你说烧当羌有残部流入河内,可有确切数目?”
韩七一愣,忙答:“回公子,斥候探得,流入河内的烧当羌约有三百余户,千余人,多为老弱,青壮不过二三百。他们多藏身于太行山余脉,靠打猎为生,偶尔下山换些盐粮,行踪隐秘。”
韦琮瞪大眼:“羌人?那些野蛮子?公子,您不会是想……”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羌人个个是天生的骑兵!他们的马,啧啧,那可是河曲马、青海骢,跑起来跟风似的!”
谢昭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韦参军,羌人的马确实不凡。我早年在并州剿匪,见识过羌骑的厉害。马匹耐力强,适应山地,披甲后冲锋如铁锤,寻常步卒根本挡不住。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疑虑,“羌人桀骜不驯,又刚被朝廷围剿,怕是难降。”
太生微唇角微勾,目光投向远处的太行山脉,雾气缭绕间,隐约可见山脊如刀。
他缓缓道:“难降,未必不可用。羌人东迁,无非求一条活路。若能以粮换马,以地换心,未尝不可为我所用。”
校场边的喧嚣仍在继续,一队新兵喊着号子跑过,扬起一阵尘土。
韦琮挠挠头,兴奋道:“公子,您是说收编羌人?嘿,这主意绝了!咱们河内缺的就是骑兵!黄盛那两千铁骑听着唬人,可真对上羌骑,还不一定谁踩谁!”
韩七却皱眉:“公子,羌人虽善战,但性情多疑,且与汉人素有隔阂。贸然招抚,恐生变故。况且,朝廷对羌人防范甚严,若知我河内私自收编,恐惹非议。”
太生微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虑:“朝廷自顾不暇,程氏忙着争权,哪有余力管河内的琐事?至于羌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乱世之中,忠义不如活路。他们既入河内,便是河内的子民。恩威并施,自能收心。”
谢昭听罢,抱拳道:“公子,若真能收编羌人,骑兵之患可解。只是,如何接触?太行山地势险要,羌人又行踪不定,派兵搜寻恐打草惊蛇。”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校场,忽然道:“既是招抚,便不宜动兵。谢将军,韦琮,随我去太行山走一趟。”
韦琮一愣,差点咬到舌头:“啥?公子,您亲自去?那可不行!太行山里野兽多,羌人又不老实,万一有个闪失……”
他话没说完,见太生微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忙改口,“得得,我去!谢将军也去!韩七,你留下看家!”
韩七哭笑不得:“韦参军,公子既有决断,我自当遵从。只是,公子此行,需带足护卫,以防不测。”
太生微点头:“带五十精骑,备三日干粮,午时出发。韩七,河内防务交给你,屯田之事不可懈怠。”
“是!”韩七抱拳。
午后,太阳高悬,五十名虎贲精骑列队于河阳府北门,战马喷着响鼻,鞍上挂着干粮与水囊。
太生微换了一身青灰色劲装,腰佩长剑,头戴斗笠,遮去半张脸,少了往日的清贵,多了几分江湖气。
谢昭一身轻甲,手持长矛,目光如鹰。
韦琮则背着个大包裹,嘴里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
“公子,这太行山我之前爬过,路熟得很!”韦琮拍着胸脯,“羌人爱躲在山谷里,咱们往西北走,准能撞上他们的营地!”
谢昭斜了他一眼:“韦参军,少吹牛。羌人狡猾如狐,营地怎会轻易暴露?若撞上他们的哨探,怕是还没开口就得先打一场。”
韦琮不服:“嘿,谢将军,咱俩谁怕谁?真打起来,我一斧子劈了他们的头羊,保管他们服服帖帖!”
太生微听着他俩斗嘴,唇角微扬,翻身上马:“走吧,边走边议。”
队伍沿着漾水北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高,平坦的田野被起伏的丘陵取代。
太行山的余脉如巨龙盘踞,山间林木稀疏,怪石嶙峋。
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狼嚎。
谢昭勒住马缰:“公子,这地形不利于骑兵冲锋,若遇埋伏,需小心。”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山间的羊肠小道:“羌人善骑射,若设伏,必在高处。命斥候分两队,沿山脊探路,遇敌即退。”
“是!”一名什长领命,带了十人先行。
队伍继续前行,山路愈发崎岖,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韦琮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忽地指着远处一块巨石:“公子,您看!那石头上有刀痕,像是新砍的!”
太生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巨石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边缘锋利,尚未被风沙磨平。
他翻身下马,走近细看:“是箭痕,箭头擦过石头留下的。附近有人活动。”
……
太行山余脉,山林深处的羊肠小道上,风声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响动。
十余名烧当羌骑士悄无声息地退回密林,弓弦松弛,箭矢归鞘。
领头的哨探名叫阿虎,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如鹰隼。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是汉人,约五十骑,装备精良,领头的自称太生微。”
“太生微?”一名年长的骑士皱眉,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可是那‘龙王转世’的汉人?听说他在河阳府祈雨,引来暴雨,流民视他如神。”
阿虎点头,目光仍盯着远处逐渐隐没于山道的汉军队伍:“正是他。瞧他们的模样,不像来剿咱们,像是……来谈事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汉人狡诈,不可轻信。速回营地,向头人禀报!”
骑士们翻身上马,马蹄裹着厚布,落地无声,很快消失在林间。
烧当羌的临时营地隐于太行山一处隐秘的山坳,四周被悬崖峭壁环绕,仅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通。
营地内,数十顶毡帐零星分布,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出羌人疲惫的面容。
妇孺围坐一旁,剥着刚采来的野果,几个瘦弱的孩子啃着干硬的肉条,眼神空洞。
战马拴在营地边缘,低头啃食着仅剩的枯草,偶尔发出低鸣。
阿狼,烧当羌的头人,正坐在篝火旁,他的络腮胡沾了些灰尘。
阿虎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头人,哨探发现汉军!五十骑,领头的是河阳府的太生微,号称‘龙王转世’。他们朝西北而来,似有拜会之意。”
阿狼手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阿虎:“太生微?汉人官府的狗官?他带了多少兵马?”
“五十骑,皆精锐,刀枪齐备,但未见辎重车马。”阿虎回忆道,“那太生微确实不像来剿杀我等。”
营地内,几名长老闻声围拢过来,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头人,汉人不可信!索烨屠我族人,逼我归降,如今这太生微又来,怕是想诱我们下山,再一网打尽!”
另一名长老点头,语气沉重:“我族东迁,已不足千余人,青壮仅二百,战马不过百匹。河内郡乃农耕之地,牧草稀缺,马儿日渐消瘦,疫病又起,两匹好马昨夜倒下,怕是撑不了多久。”
阿狼沉默,目光投向营地边缘的马群。
那些河曲马与青海骢,曾是草原上的骄子,如今却毛色暗淡,肋骨隐现。
他心中一痛,沉声道:“河内郡无牧场,草料难寻。咱们若继续藏在山里,迟早饿死。若下山放牧,又怕被汉人火烧草场,断我后路。”
阿虎咬牙:“头人,汉人的火烧战术狠毒!当年在湟中,先零羌便是中了此计,牧场尽毁,族人饿死大半。咱们烧当羌若被困山中,怕是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出众人脸上的忧虑。
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道:“头人,要不……咱们拼了?五十骑汉军,凭咱们的弓马,未必不能全歼!杀了太生微,夺他们的粮草马匹,或许还能撑些日子!”
“胡说!”白发长老怒斥,“河内郡有虎贲军八千,民团数千,杀了他,只会引来灭族之祸!况且,汉人狡诈,五十骑或只是诱饵,后头说不定埋伏了大军!”
阿狼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起身,走到马群旁,抚摸着一匹青海骢的鬃毛,低声道:“汉人虽狡诈,但太生微此人……或许不同。祈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冀州的流民都信他是神。咱们若一味躲藏,族人迟早熬不过这个冬。”
阿虎皱眉:“头人,您是说……与他谈?”
阿狼没有直接回答,转向长老们:“诸位,河内郡虽无牧草,但粮仓充实。太生微若真有诚意,或许能以马换粮,解我燃眉之急。但若他心怀鬼胎……”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烧当羌宁死不降!”
白发长老叹息:“头人,族人已无退路。若谈,需防汉人诡计。若战,需选好地形,以弓马破敌。”
阿狼点头:“阿虎,带人继续监视汉军动向。若他们深入山中,立即回报。明日,我亲自探其虚实。”
翌日清晨,烧当羌的哨探游走在山林间,监视着太生微一行。
汉军并未急于深入,而是驻扎在一处山脚空地,升起炊烟,似在休整。
阿虎藏身于一棵古松后,远远观察,见汉兵井然有序,战马饮水,士兵分食干粮,毫无进攻之意。
“奇怪……”阿虎低声道,“这太生微果真不像是来剿杀的。”
身旁一名哨探小声道:“虎哥,汉人会不会是想诱我们现身?听说河阳府粮食多,他们若以粮为饵,咱们下去谈,怕是要吃大亏。”
阿虎摇头:“头人说了,探清虚实再定。走,回营禀报。”
营地内,阿狼听完阿虎的回报,眉头紧锁。
他拿起一串野果,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让他皱了皱眉。
营地里的粮食早已耗尽,族人靠山间的野果与猎物维生,孩子们的哭声断断续续,令人心烦。
“头人,汉军驻扎山脚,未见增兵。”阿虎道,“但他们的马匹精壮,甲胄齐全,若真打起来,咱们的弓马虽快,怕也讨不了好。”
白发长老咳嗽几声,声音虚弱:“山中潮湿,瘴气日重。昨夜又有两人发热,怕是染了病。咱们缺药,巫祝的祭祀也无济于事。长此以往,不战也亡。”
阿狼握紧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汉军不深入,说明他们不想逼咱们鱼死网破。太生微既敢来,定有所图。明日,我带五十骑下山探他口风。若他诚意不足,便以弓马破之!”
与此同时,太生微的营地内,篝火烧得正旺。韦琮啃着一块干饼,嘴里嘀咕:“公子,这山里冷得跟冰窟似的,羌人咋受得了?咱们在这儿等了一天,他们连个影子都没露,不会是吓跑了吧?”
谢昭瞪了他一眼:“韦参军,少胡说!羌人狡猾,定在暗中窥探。咱们若轻举妄动,反易中埋伏。”
太生微坐在篝火旁,手持一卷竹简,目光却投向山林深处:“羌人未现身,说明他们还在观望。明日,继续北上,逼他们现身。”
韦琮一愣:“公子,还要追?山里地形复杂,咱们的马不熟路,怕是要吃亏啊!”
太生微淡淡道:“不追,他们便以为咱们无诚意。羌人重勇,若见咱们畏缩,只会更疑心。谢将军,命斥候加倍巡查,防其夜袭。”
谢昭抱拳:“是!”
次日,汉军拔营,继续北上,沿山道深入太行。山路愈发险峻,沟壑纵横,悬崖峭壁触目惊心。
太生微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密林,隐约察觉到几道窥视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低声道:“谢将军,命队伍放慢速度,示以从容。”
谢昭会意,挥手示意队伍减速。
韦琮骑在后头,嘴里哼着小调,装作轻松,实则手已按住腰间的斧柄。
山林深处,阿虎再次带人监视,见汉军深入,却步伐不乱,队列严整。
他心头一沉:“这太生微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入我族腹地!”
一名哨探低声道:“虎哥,汉军不急不躁,像是故意引咱们现身。咱们要不要动手?”
阿虎咬牙:“不可!头人吩咐,只探不战。速回禀报!”
烧当羌营地内,气氛愈发凝重。
阿虎气喘吁吁地冲进主帐:“头人,汉军继续北上,已入黑虎谷!他们行军缓慢,似在等咱们现身!”
阿狼猛地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黑虎谷?好胆!那谷地狭窄,利于弓马,他们竟敢入谷,果真不怕死?”
白发长老却皱眉:“头人,黑虎谷虽利于伏击,但汉军若有准备,我方弓马未必能全胜。况且,族人病弱,马匹饥瘦,战力不足。”
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道:“头人,拼了吧!汉军不过五十骑,咱们出百名弓马,埋伏谷中,定能全歼!夺他们的粮草,族人还能活!”
阿狼沉默,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
妇孺的低泣、马匹的哀鸣、长老的咳嗽,交织成一片绝望的音景。
他心中一痛,缓缓道:“拼,怕是鱼死网破。汉军若有后援,我族必灭。不拼,族人熬不过冬……”
白发长老叹息:“头人,太生微号称‘龙王’,民心所向。若与他谈,或能换粮活命。若战,需选好地形,以弓马破敌,速战速决。”
阿狼握紧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明日,我带百骑入黑虎谷,探其虚实。若太生微有诈,便以弓马破之!若他真有诚意……”他顿了顿,“便赌一把活路。”
黑虎谷,谷口狭窄,两侧悬崖如刀削,谷内乱石嶙峋,唯有一条小道蜿蜒向前。
太生微的队伍缓缓入谷,士兵手持盾牌,斥候散于两翼,防备突袭。
韦琮骑在队伍中,嘴里嘀咕:“这鬼地方,埋伏百八十人都不嫌多。公子,咱们真要在这儿等羌人?”
太生微目光平静:“黑虎谷是羌人必经之地。他们若想谈,定会现身。若想战,此地虽险,我军也有应对之策。”
谢昭点头:“公子,末将已命十名斥候埋伏于谷外高地,若羌人来袭,可提前示警。”
与此同时,阿狼率百名羌骑悄然逼近黑虎谷。骑士们弓弦紧绷,箭矢上弦,马蹄裹布,落地无声。
阿虎骑在阿狼身侧,低声道:“头人,汉军已入谷,队列严整,未见埋伏。”
阿狼眯起眼,眺望谷中的汉军。
太生微骑在队伍中央,青灰劲装在风中微动,斗笠遮去半张脸,气度从容。
他心中一凛:“此人不凡……”
白发长老骑在后方,咳嗽几声,低声道:“头人,汉军若有诚意,便谈。若无诚意,弓马齐发,杀其首领,乱其军心。”
阿狼点头,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烧当羌头人阿狼,拜会太生微!汉人,现身一谈!”
声音在谷中回荡,惊起几只栖于崖顶的乌鸦。
太生微勒住马缰,摘下斗笠,露出清俊的面容。
他翻身下马,缓步上前,身后士兵持盾护卫,谢昭与韦琮紧随其后。
他朗声道:“河阳太生微,久闻烧当羌英雄之名,特来拜会!头人既有诚意,何不近前一叙?”
阿狼眯起眼,打量太生微片刻,挥手示意骑士散开。
他独自策马向前,停在十步外,沉声道:“汉人,你深入我族腹地,所为何事?”
太生微直视他:“为贵部求活路,为河内求战力。”
阿狼冷笑:“活路?汉人官府屠我族人,逼我归降,如今你又来花言巧语!若要我信,先交出兵器马匹!”
太生微却笑了,笑声清越:“头人,兵器可交,信任难换。贵部东迁,粮草匮乏,马匹病弱,族人染疾。河内郡愿以粮换马,以地换心,助贵部安居。此乃诚意,头人何不一试?”
阿狼瞳孔一缩,呼吸急促。
粮食……田地……这些正是族人梦寐以求之物。
但他眼中仍闪过一丝疑虑:“汉人,你既知我族困境,为何穷追不舍?若真有诚意,何不退兵?”
太生微目光平静:“退兵,贵部便疑我无诚。追来,贵部方知我志。头人,乱世之中,唯勇者得活。贵部若愿谈,我太生微愿以诚相待。若欲战……”
他顿了顿,“河内郡八千虎贲,随时恭候。”
此言一出,谷中气氛陡然凝重。羌骑弓弦绷紧,汉兵刀枪微抬,双方剑拔弩张。
阿狼握紧弯刀,目光如狼,盯着太生微——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家里装修,捉虫的这些我过两日改
第30章
山风掠过鬓角。
太生微能感觉到阿狼的目光如刀, 空气里除了马踏碎石的轻响,还有羌骑弓弦紧绷时细微的颤鸣。
“头人若愿谈,”他的声音被山风托着, 不高却清晰, “我太生微愿以诚相待。若欲战……”
话未说完,他忽然抬了抬手。
不是握剑, 也不是发令,只是五指微屈,像要拂去袖口的尘埃。
【叮——】
【消耗信仰值1000点。】
【激活套装「牧神·马」(R级)】
【套装效果:获得「马匹亲和」特性,持续时间60分钟。】
【当前信仰值:42789(信徒虔诚度:92%)】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太生微只觉身上一轻。
青灰色劲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柔软的熟皮短褂,腰间束着宽幅皮带,坠着几枚磨得光滑的兽骨。
脚下的布靴变成了齐膝的马靴。
几乎是装束变换的同一瞬间, 阿狼身后那匹毛色漆黑的青海骢猛地打了个响鼻, 挣开缰绳, 径直跑到太生微面前。
它硕大的头颅低下, 温热的鼻息喷在太生微手背, 接着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腰侧,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黑风!”阿狼失声惊呼。
这匹青海骢是他从湟中带来的战马, 性子暴烈如雷, 除了他谁也近不得身,此刻却像只温顺的猎犬般依偎在汉人面前。
更让羌骑震惊的是, 营地边缘拴着的几匹河曲马也纷纷踏蹄, 挣断绳索,小跑着围过来。
它们亲昵地用脑袋蹭太生微的肩膀,有的甚至屈膝半跪, 将脊背低到他伸手可及的高度。
一匹鬃毛带白斑的母马还小心翼翼地叼走了他皮带上挂着的水囊,用鼻尖顶开木塞,却只是嗅了嗅,又轻轻放回他手中。
“这……这是山神附体?”一名年轻羌兵喃喃自语,挽弓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
太生微垂眸,看着蹭着自己的马群。
他伸出手,依次抚摸过黑马的额头、母马的颈侧,大概是套装的特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情绪里的喜悦,依赖。
“头人,”他抬眼,目光掠过阿狼震惊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角度有些不同。
眼前的景物边缘泛着淡淡的光,而阿狼和他的族人,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人形,而是笼罩着一层模糊的气场。
阿狼的气场呈暗红色,是警惕?挣扎?
旁边白发长老的气场是灰绿色,疲惫,忧虑。
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透过黑马的瞳孔,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此刻眼睛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横瞳,像某种食草动物的眼睛。
“公子……”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却没有丝毫惊讶。
仿佛看到自家主公突然变成牧民装束,还被一群烈马围着亲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韦琮倒是咋舌不已,凑到谢昭耳边:“将军,咱公子这是又显神通了?上次是祈雨,这次是驯马?赶明儿是不是能让石头开口说话了?”
谢昭瞪了他一眼:“住嘴。公子自有天命,勿要多言。”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山崖,以防羌人突袭。
不过看着那些对太生微俯首帖耳的战马,那点忧虑倒是消散。
能让桀骜不驯的羌马如此臣服,除了神明,还有谁能做到?
阿狼喉结滚动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对我的马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太生微那双深褐色的横瞳,那瞳孔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莫名的,他想起来族里巫祝祭祀时佩戴的神石颜色。
“没做什么。”太生微收回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那马顺从地退后半步,却仍用脑袋抵着他的手肘,“只是它们觉得,我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横瞳缓缓转动,扫过所有羌骑:“烧当羌以马为命,视水草为魂。我知道你们东迁至此,马无好草,人无饱饭。”
白发长老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你想如何?”
太生微浅浅一笑,那笑容在横瞳的映衬下,竟带着几分悲悯的神性:“我河阳郡有荒地两万顷,有粟麦种子,有铁制农具。只要你们愿意放下弓箭,拿起锄头,便可在河内郡立足。”
他看向阿狼:“按我大胤的‘名田制’,成年男子每人授田五十亩,女子二十亩。郡府会派田吏教你们牛耕、灌溉。前三年,田租按十五税一,三年后恢复三十税一,与汉民无异。”
“算赋呢?”阿狼追问,他曾听降汉的羌人说过,汉人官府的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
“成年羌民,十五到五十六岁,每年一百二十钱。未成年,七到十四岁,每年二十钱,和汉民一样。”太生微语气平静,“但对无劳动力的鳏寡孤独,免田租、算赋,由义仓赈济。”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羌骑便用羌语低声议论起来,语速极快,夹杂着惊叹,怀疑。
太生微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阿狼的脸色变幻不定,白发长老则闭着眼睛,像是在默算。
“头人,他说的是真的吗?”一名年轻羌兵用羌语喊道,“十五税一?比我们在湟中时还少!”
“可汉人会真心待我们吗?”另一个声音反驳,“当年也说招安,转头就屠了我们寨子!”
“你看黑风!它从不让外人碰,现在却像条狗似的跟着他!”
“山神附体……一定是山神派他来救我们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阿狼猛地挥手,用羌语说了几句,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太生微,目光复杂:“你说的这些,如何保证?”
太生微伸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匹母马的鬃毛,马儿舒服地眯起眼睛:“我以河阳太生氏的名义起誓,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他顿了顿,横瞳里金光微闪,“况且,你们若不信,大可看看这些马。它们从不说谎。”
阿狼的视线再次落在亲昵地蹭着太生微的马群上,那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战马,是烧当羌的魂。
它们的反应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还有,”太生微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知道你们还有族人在迁徙途中,或是被困在其他地方。只要愿意来河内郡,一样按此例安置。”
阿狼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知道……”
他们确实还有一支六百多人的队伍,因为伤病落在了后面。
太生微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头,继续逗弄着那匹母马,看着它用鼻尖轻轻拱自己的手掌。
可惜啊,这套装只有第一次穿戴时能触发“马匹亲和”的特效,之后就只剩牧民装束的本体功能了。
不然,他何止招抚这千余羌人,早就靠各种套装横扫天下了。
但眼下,能让烧当羌放下戒心,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信仰值虽然消耗了一千,但现在已经涨回来了,这群羌人嘴硬,心倒是诚实。
黑虎谷的风渐渐平息,阳光透过崖顶的缝隙,照在太生微深褐色的横瞳上,映出点点金光。
一直到暮色四合,谈判才落下帷幕。
太生微转身准备离开,那匹名为“黑风”的青海骢踏前一步,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肘。
“头人,”他回头看向阿狼,“明日,北门外会有吏员接应。带族人来。”
阿狼看着那些仍围绕在太生微身边、半步不离的战马,终于咬牙点头:“我烧当羌若负太生公子,便让湟中的风沙活埋了我们!”
他身后的羌骑也纷纷拔出弯刀,刀柄重重敲击在胸口的皮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很郑重的发誓方法了。
谢昭见状,暗中松了口气:“公子,此地不宜久留,羌人血性未驯,还是先回营稳妥。”
太生微却摇摇头,伸手抚摸黑风的鬃毛,那马温顺地垂下脑袋,任由他手指在那儿解纠结的马毛玩。
“无妨。”他看向阿狼。
太生微翻身上马,黑风竟主动屈膝,待他坐稳后才重新站起,步伐稳健地走在汉军队伍前方。
就这么水灵灵跟着跑路了。
阿狼看着这一幕,想了半晌,最终只是挥手让族人退入密林。
回营的路上,韦琮凑到太生微身边,盯着他身上的短褂直犯嘀咕:“公子,您这衣服……还挺合身。”
“韦参军,”谢昭打断他的话,“今晚你就带十名弟兄去北门外搭建临时营房,记住,木料要用最好的,茅草要厚实,别让羌人觉得我们怠慢。”
“得令!”韦琮拍着胸脯应下,又忍不住问,“将军,咱给羌人这么好的待遇,普通百姓会不会有意见?毕竟咱河内郡的屯田客还住着茅草棚呢。”
谢昭皱眉,正要训斥,就听太生微淡淡开口:“羌人若觉被轻慢,便如埋下的火种,迟早燎原。反之,若待之以诚,他们的马刀便能成为河内郡的屏障。”
他勒住马缰,看着远处山峦间升起的炊烟,“何况,屯田客是‘民’,羌人将来是‘兵’,待遇自然不同。”
待遇是需要自己换取的。
这话让谢昭若有所思。
他看着太生微被暮色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公子心中似乎藏着一张巨大的棋盘,而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稍显重要的棋子。
次日,北门外果然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
阿狼带着近千名羌民抵达,就看到了整齐排列的百顶新毡帐,旁边的空地上,几名汉吏正拿着竹简登记造册,旁边堆放着成袋的粟米和崭新的铁制农具。
“头人,您看!”一名羌兵指着毡帐前悬挂的灯笼,“汉人连咱们夜里照明的灯都备好了!”
阿狼没说话,只骑马一步步向前来迎接的太生微。
他注意到太生微已换回了素白长袍。
“太生公子,”他翻身下马,按照汉人的礼节拱手,“我烧当羌,来了。”
太生微点头,示意韩七上前:“带他们去登记领粮。伤病员先送去医馆,我随后就到。”
医馆设在郡府西侧的一处三进院落,原本是前任郡尉的别院,如今被改造成问诊处、药房和病房。
“头人,前面便是医馆。”谢昭勒住马缰,“公子已命人腾了东厢房,草药也按羌地习俗备了艾草与羌活。”
阿狼看着医馆门前悬挂风灯,灯面上用朱笔写着“太生堂”三个大字。
他曾听降汉的羌人说过,汉人医馆多悬葫芦为号,这般题字的倒是少见。
身旁的老巫医拄着拐杖,忽然用羌语低呼一声,枯瘦的手指指向灯柱下堆放的草药。
“让他们先清创。”太生微掀开门帘,“韩七,取煮沸的井水,再把三七研成细粉。”
医馆内弥漫着艾草的气味,十数张木床沿墙排开,已有羌人伤员被安置其上。
一名年轻骑士的小腿缠着渗血的布条,伤口周围红肿发亮,显然是在迁徙途中被毒蛇咬伤。老巫医凑上前,从皮囊里掏出磨碎的羊粪与草灰,正要敷上去,却被太生微抬手制止。
“用凉掉的沸水冲。”太生微开口,“蛇虫咬伤需先挤出毒血,再用干净布巾蘸冷水冷敷。”
他指向药柜上的陶罐,“那里有蒲公英,捣碎了敷在伤口周围。”
老巫医的手停在半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疑惑。
羊粪敷伤口可是羌地流传百年的土方,曾治好过不少人。
但想着太生微昨日的神异,他还是没反驳,眼睁睁看着汉医端来冒着热气的铜盆。
“公子,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一名白胡子老郎中捧着瓷瓶上前,“只是这羌人的伤口……”
太生微接过瓷瓶,倒出些暗褐色粉末放在掌心。
前世在博物馆见过汉代金疮药的复原品,主要成分是石灰与草木灰,虽有止血之效,却极易引发感染。
他转身看向药架,目光落在晒干的三七上:“把这味药另研一份,与金疮药按一比一混合。记住,伤口深者需先清洗,再撒药粉,最后用干净布条包扎。”
阿狼站在床尾,看着汉医们用井水冲洗族人的伤口,那些平日里见血即怒的战士,此刻竟乖顺得如同羔羊。
尤其是……太生微亲自上前,为一名断指的少年裹扎布条,他莫名想起来族里流传的古老传说。
山神之子降临人间,会用温暖的手掌抚过伤处。
“头人,这是公子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伤药。”韦琮扛着一捆草药走进来,“里面有三七、蒲公英,还有你们羌人常用的羌活。每味药都分好了份,回去后用陶罐煎服就行。”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羌兵突然用羌语喊了句什么,随即单膝跪地,将腰间悬挂的狼牙坠解下来,双手捧到太生微面前。
阿狼见状,连忙用汉话解释:“他说……这是他猎杀头狼时得的牙,想献给神使。”
太生微看着那枚沾着油垢的狼牙,又看看羌兵眼中虔诚的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非神使,只是河内郡守之子。”
他指了指床头的药包,“这些草药比狼牙更能救命。”
有时候要装神弄鬼,但有时候要假装谦虚一下。
老巫医突然用羌语说了一大串话。
阿狼翻译:“他说……您昨日的佩饰与山神的图腾相似,定是山神派来的使者。”
太生微笑了笑:“若真有山神,定不愿见你们因伤口溃烂而死。”
他拿起桌上的蒲公英,“比起跪拜山神,不如学些治伤的法子。”
那些原本盯着太生微看的羌兵,目光渐渐转向太生微手中的草药。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断指少年在换药时疼出了眼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公子,前院还有几名高热的羌人。”韩七掀开布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老郎中说像是山中瘴气入体。”
太生微接过药碗,凑近鼻尖闻了闻。药汁里有柴胡与青蒿的气味,也算是古代对付疟疾的常用方。
他走到高热者床前,用手背贴了贴那人的额头,又翻开眼睑看了看:“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再取些井水,用布巾蘸了擦身。”
“头人,”太生微将药碗递给医师,“明日起,让族人把营帐扎在高坡处,远离沼泽。饮水需煮沸,食物要煮熟。”
他顿了顿,“山中瘴气多是蚊虫传播,把艾草晒干了点燃,可驱虫。”
太生微说到“煮沸饮水”,好几名羌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水囊。
他们向来都是直饮山涧流水。
“公子,您怎么知道这些?”谢昭跟在太生微身后走出医馆,“那些治伤的法子,还有对付瘴气的窍门……”
太生微抬头看向星空:“书里看来的。”
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读过的《中国古代医学史》,此刻居然成了救命的法宝。
医馆的风灯在身后明明灭灭,映着几名羌人跑出来的身影。
走到街角,他们突然停住脚步,用羌语唱了起来。
“他们在唱什么?”韦琮挠了挠头。
阿狼正要走,听到这儿停住脚步,解释:“是《青草祭》……只有在祭祀山神时才唱。”
他看着太生微远去的背影,忽然提高了音量,“神使!明日我带族人去开垦荒地!”
太生微脚步未停,只是抬手挥了挥。
一直走远,谢昭才开口:“公子,对羌人如此厚待,不怕养虎为患?”
“虎若有肉吃,何必伤人?”太生微的声音被夜风吹散,“谢将军可知,前朝段颎平定西羌,杀了多少人?”
谢昭沉默。
段颎“铁血平羌”的典故他自幼熟知,那是用万余颗羌人首级堆起来的战功。
“可段颎之后,西羌之乱仍未平息。”太生微停在街口,“剿杀只能解一时之困,唯有让他们有田可耕,有药可医,方能长治久安。”
他想起在医馆里看到的羌人伤口,那些因缺乏处理而溃烂的皮肉,绝对比死亡更能瓦解一个民族的斗志。
那绝对是生不如死的痛。
前世学过的一些东西在脑海中翻涌,融合从来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让异族人看到“归顺”比“对抗”更有出路。
“公子是想……”谢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让羌人同化于汉?”
太生微转身看向他:“非同化,是融合。”
他指向府衙方向,“明日起,让屯田客里的汉民与羌民混编,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同时也学些羌人的放牧法子。”
谢昭想起昨日太生微与马群亲昵的模样,又想起医馆里那些羌兵看太生微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公子是要用恩惠收拢人心,再以习俗消弭隔阂。”
“不止恩惠。”太生微走向府衙,“还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太生微,比跟着山神更能吃饱饭,治好病。”
太生微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给羌人分田,教他们耕种,让他们的孩子学汉话,不是要抹去他们的根,而是要让他们的根,扎在河内郡的土里。这样,当冀州的黄盛打过来时,他们才会和汉民一样,拿起锄头保卫自己的田地,而不是跟着流民军去烧杀抢掠。”
“谢将军,”太生微在府衙门前停下,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身影,“明日去铁匠铺,让他们多打些适合羌人使用的农具。犁头要窄些,便于山地耕作,锄头柄要长,适合放牧时携带。”
谢昭抱拳应下,然后停留许久,直到太生微彻底走进府衙。
府衙内灯火通明,韩七正在整理屯田名册,见太生微进来,连忙递上一杯热茶:“公子,医馆那边安排妥了。老郎中说,羌人的外伤多是箭伤与蛇虫咬伤,处理起来比农伤更麻烦。”
“麻烦也要处理。”太生微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告诉老郎中,明日开始教羌人辨认草药,尤其是蒲公英与三七。再让他们把清创的法子写成图册,图画为主,文字为辅。”
比起强行推行汉医,让他们从熟悉的草药入手,更容易接受新的治伤理念。
“公子,”韩七犹豫着开口,“羌人习性剽悍,真能安心种田吗?万一他们……”
“他们会的。”太生微打断他,“当他们发现,放下弓箭拿起锄头,能让族人不再受冻挨饿,自然会做出选择。”
他想起在医馆里听到的羌语歌声,那苍凉的曲调里,除了对山神的敬畏,更多的是对生存的渴望。
乱世之中,活下去的本能,比任何信仰都更强大。
“去歇息吧。”太生微挥了挥手,“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二更天。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脑海中系统面板悄然展开:
【当前信仰值:44582(信徒虔诚度:91%)】
【新增信徒:烧当羌部众】
“权利从来不是靠神坛上的光环,而是靠泥土里的脚印。”他低声自语,吹灭烛火,进入更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