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涟迟疑一会儿,开口。
“只有后腰和大腿上还有些。”
赖嬷嬷是会挑肉嫩与隐蔽的地方扎的。
就连方才,就算是她将袖子撩起,其实不抬手,旁人不去细看,一般也难以察觉。
霍渊却一来就看见了。
甚至,他好像便是为此而来的。
宋涟想起今日听闻赖嬷嬷告老还乡的事,因问道。
“你查了赖嬷嬷?”
霍渊目光从她的手臂上移开,漆黑的眸子望过来,宋涟不知为何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将挽起的袖子放下,补充道:
“就是前几日在正厅,过来的那个......”
“是。”
霍渊想起那日情景,未等宋涟说完,便开口打断。
“你是个锯嘴葫芦,针扎不会出声?”
宋涟走到桌前坐下,看着霍渊翻起浓重愠色的墨色眸子。
告诉他。
其实宋涟也想过。
可她在幽州的时候便听说,封夫人是如今霍家家主生母的族妹。
而那天霍渊也说过,父母之命,为人子女者不能违抗。
连放她离开都做不到。
便是她说了又有什么用,宋涟思索着开口。
“赖嬷嬷告老还乡是因为你?”
“告老还乡?”
霍渊念了一句,语气有些轻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种心思手段都阴毒的人,难道留她脏了霍府的地。”
难怪这样生气,原来是觉得赖嬷嬷心思恶毒,行为坏了霍家规矩。
这样想来,会因为嬷嬷手段狠毒而将人遣走的霍渊怎么看都不像是外界传闻的那样喋血而暴虐。
甚至还算得上,良善?
只是外表看着冷漠了些,宋涟想。
有些人,一旦沾了点富贵权势,是不把人当人的。
桃源村里有些小富的苟家尚且如此。
何况南郡江陵,望族霍氏。
“现在才知道哭?”
霍渊瞥她一眼,见她杏眸盈泪,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语气更加冷硬。
却见宋涟抬手擦了一下泛红的眼尾,望着他,诚恳道。
“谢谢。”
似乎感觉不够郑重,她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只是因为厌恶赖嬷嬷的行为,可却是真的间接实实在在帮到了她。
宋涟到底没有真的哭出来,才洁过面,清圆的水珠自双颊滚落,素白的脸上未施任何粉黛,独眼尾擦过一抹薄红,向来细弱的嗓音认真念着他的名字。
“谢谢你,霍戈。”
“咳。”
“处理一个刁奴罢了。”
霍渊偏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仿佛习以为常。也许是想起什么未处理完的事务,说完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宋涟看着他突如其然的来,又急匆匆的走,若有所思。
霍渊身为霍家家主,事务果真很多,自己不应该因为恐惧便一直紧跟着,麻烦他。
更重要的是,赖嬷嬷已经走了。
————
次日,霍府来客。
观澜苑,两人对弈,庭院空旷寂寥,唯有风过林梢,衣袂翩跹作响。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执白棋,指尖轻动,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霍兄心情不错,最近只怕收揽了不少产业?”
另一只手慢条斯理跟上一子。
“这话从何说来?”
“没什么,只是听闻霍府族中几位伯父半月前身体纷纷染恙,连手上诸多田庄铺子都没精力去管了?”
“我既是家主,管理族中产业本就是职责所在,既是职责,谈何收揽,又何论心情好不好。”
“那恐怕是裴某看错了。”
对面之人轻笑一声,落下一枚白子,拦住霍渊的去路。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霍渊挑眉。
“若为此事倒也不用专程来一趟,只是舍妹听闻昔日霍老夫人喜爱莲花,曾引来活水,在霍府中穿凿出一片碧湖,种了满湖的莲花,每逢夏日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倒是有意在下月莲花盛时来霍府小住几日。”
“随你。”
这种事情霍渊本就不怎么在意,随口应下。
琴辛送走了裴氏的郎君,回来便听到家主问他。
“我在书房这几日,她来找过我?”
琴辛愣了一下,才想到是宋涟。
“莲姨娘确实来过几次,被门卫的侍卫拦了。”
家主平日里处理公务的时候素来不喜欢被人打扰,便是封氏,没有他的示意,侍从们也不敢轻易放行。
“来过几次?”
“大抵有两次吧。后来应该是被侍卫吓到,不敢来了。”
“胆小如鼠。”
琴辛看到家主口中说着人胆小,面上反倒是勾唇笑了,接着便听见霍渊漫不经心地吩咐。
“往后她过来,不必拦。”
“去将人叫来。”
琴辛很快去而复返。
身后却没有人跟来。
“回禀家主,莲姨娘说您事务繁忙,况且......况且她如今也不太需要跟在您身边了,说就不过来打扰您了。”
“不太需要?”
“才没了一个嬷嬷,胆子就这么大了。”霍渊冷笑。
琴辛打了个寒颤。
“回禀郎主,夫人来了。”
简丹自院外走来,回禀道:
“今天倒是热闹。”霍渊坐回书房中的圈椅上,阖上眼。
“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封氏已经步入书房,看着堆叠着整齐信函的书案,脸上带着笑。
“你几时回的府,我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不知,想是下人们胆敢懒怠了,竟敢不通传。”
“母亲不关心这些事情,不知道是正常的。”
封氏双手抚过博古架上的一本古籍,笑意不达眼底。
“是我不关心,还是渊儿有心不愿告知”
霍渊道:
“儿子不敢。”
封氏双手骤然攥紧,冷笑道。
“你不敢,那普天之下恐怕没有旁的人敢了,上次在别苑,你不也连我都瞒过去了。你可知那几天我日夜悬心......”
霍渊随手抽出架上一本账册翻阅,不再看那张浓艳张扬的脸。
“当时形势所迫,儿子是情非得已,欺瞒母亲不是我的本心。”
“你不信我?”封氏声音骤然沉下来。
霍渊不语,账册翻动的声音在书房里响动。
“母亲多心了。”
琴辛走上前来送了一盏热茶。
“回夫人,前几日都尉大人递了拜帖,今日上门拜会,郎主一会儿还需见客,恐怕不能同夫人叙旧了。”
出了观澜院,封氏回了房间,面上怒容未散。
“夫人别动怒,郎主再如何也是夫人的亲儿子,如今可不要再生嫌隙方好啊。”
“他何曾把我当成过母亲。”
封氏狠狠道:
“不过是小时候为了让他能得老将军青眼,登上家主之位,对他心狠了些,如今却如此憎恨于我......”
“郎主自然是会明白夫人苦心的。”
封氏手中的白瓷汤勺与盛着清心茶的彩绘牡丹茶盏的杯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看未必。”
“听闻郎主是和夫人母家幽州封氏的莲姨娘一同回来的。”一旁的钱婆子道。
“夫人还未见过吧......”
封氏似乎想起什么,抬起眼皮。
“唤她过来。”
————
宋涟被带到封氏的清音院的时候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封氏会突然遣人来找她,她便是说什么也要跟在霍渊身边。
进了房门,屋内香雾袅袅,暖香氤氲,一个妇人坐在主位上,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旁边雕花玉盆栽着开得盛极的一盆花,形如绣球,花瓣星子似的散开,大片的雪青色给暑热的天气增添了一丝凉意。
见宋涟到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到这边来,让姨母好好看看。”
封氏端详着面前怯生生的面孔。
“自当年我嫁到霍氏,远离幽州,前往江陵,你母亲我已有数十年未见。”
涂着朱红丹蔻的手抚上宋涟的脸,冰凉的触感自下颔划上眼睛。
“你倒是不大像她。”
“尤其是这双眼睛。”
宋涟身上一阵阵的冷意,双腿难以控制的痉挛,唯恐封氏发现自己的身份,用那半寸长的指甲突然抠进她的双眼,拼尽全力才稳住了面上的表情。
封氏却忽然轻笑出声。
“出落得比你母亲当年的模样美些。”
说罢双手终于从她脸上离开,去拉宋涟的手。
在封氏,赖嬷嬷用各种草药与牛乳入浴,将她粗糙的肌肤养得光润,发黄的头发养得黧黑,可是她手上长年累月采药干活留下来的旧茧,却是短时间内无法消磨的印记。
宋涟一抖,骤然抽出手。
封氏抬眼看她,低声道。
“怎么了?”
宋涟目光落到一旁桌子上,替封氏斟了一盏茶。
“莲娘初次见姨母,还未给长辈奉茶呢。”
封氏笑着接过。
“是了,雨莲如今是渊儿的妾室,理当给我奉茶。”
宋涟只想找个借口抽手出来,却歪打误撞提醒了封氏。
“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应当也知道封氏如今的处境。”
北方战乱,士族纷纷南下。身处幽州北境的封氏不可能不受影响,这一辈人中又无能担大任的子孙,近年是愈发落寂了。
“你如今到了霍府。”
“想来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宋涟呆愣在原地,她并非真正的封雨莲,封氏的情况自是一概不知,正想着如何应对,便听见封氏道。
“你要多与渊儿亲近,尽快想办法怀上孩子。”
“纵然最后主母进门。”
“封氏与你都能有所倚仗。”
封氏修长的指甲拂过桌上蓝色花朵嫩生生的花瓣与绿叶,唤来婢女将花搬出去晒太阳,眼睛看向宋涟。
“你可明白。”
宋涟刚要应,却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白玉花盆落到地上裂开了几道细纹,搬花的婢女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连连叩首。
“奴婢知错,这地毯不知为何不甚平坦,奴婢一时失手,求夫人......”
“拖到庭院,当众打二十杖”
封氏连看也不看那地上跪着的人。
很快便有人上前,将那连连告饶的婢女拖了出去。
“这间屋子是谁负责洒扫,查出来,与她一并惩处。”
很快便有凄厉的哀叫声响起来,不多时连哀叫声都没有了,似乎是被堵上了嘴,只有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莲娘会不会觉得姨母心狠呢。”封氏看向宋涟,将手中茶盏递了过去。
宋涟闭上眼,摇了摇头。
“这便是了。”
“这些个下人都是贱骨头,你若不严加管教。今日宽恕了她,明日便要踩到你头上来了。”
“往后在霍家,你对待手下人,也是一样的。”
“你可明白。”
封氏走到那盆摔碎的花前,惋惜的抚了抚花叶,下一刻将那开得最好最盛的那朵花齐根掐下来,又折去了大半多余花茎。
“谢姨母赐教。”
“好孩子。”
封氏笑了笑。
抬手将那朵花簪在了宋涟头上,捧着她的脸看了看。
“这张清丽出尘的脸与这百子莲再是合宜不过了。”
“花面交相应。”
“听闻渊儿接连几天都歇在书房,继日劳神,未免辛苦疲倦,你晚间给他送碗羹汤去。”
最好,服侍他休息。
封氏放开宋涟的脸,轻声道。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