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宋涟很快挣扎起来,仰起嫩白中泛起薄红的脸,泪盈盈的瞪他,环在他腰侧的手也不知何时离开,转而在他胸膛上推搡,皱着眉,语调含含糊糊,薄薄的肩膀不受控的后仰。
“别动。”
霍渊沉声,手上动作未停。
这会儿倒是不怕他了。
宋涟颤抖一下,很快又不安分起来。方才摔到地上肩颈处便隐隐作痛,被这样一揉捏,又疼又麻,虽当下意识愈发模糊,还是下意识推拒。
这点蜉蝣似的力气什么也无法撼动,霍渊索性不予理会。
本就凌乱的锦被被褪下,绵软似水的躯体被他抬手翻过来,指尖一勾,将那件薄如蝉翼的月白外衫拉下,借着床前投下的朦胧月光,去看那半截裸露的肩膀,原本隐约的青紫色被一片片薄红替代。
指尖擦过那片薄红,他不受控制地多停了一瞬,月光下另半截肩膀白得刺眼。
霍渊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这么脆弱,摔一下,便留下淤青。
胆小又懦弱,天真又愚蠢。
吓一吓,便哭着脸四处讨饶,哄一哄,又立马当真将一切抛之脑后,这么有意思,他为何要放回幽州。
反正她这么怕死,又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身边,才最安全。
将人留下,是他的报偿。
榻上人忽然无意识地翻身,前襟的衣衫散落,露出一片雪白光景。
霍渊动作一顿,偏过脸,伸手将那衣衫合拢。
窗外梧桐晃动,落下阑珊的月影。
映出窗边两人皆红得不正常的脸色。
半晌,较高大的身影方轻叹一声。
缩成一小团的人呼吸潮湿灼热,霍渊拭去那些多余的眼泪,将外衫替人重新披上,扣住两只胸前乱晃的手,迟疑了一下,将两只手重新环到自己腰间,敕令般开口。
“睡吧。”
夜风自打开的窗口处徐徐吹过,将原本盘旋缠绕的香雾吹散,后半夜温度渐渐降低,身上的燥热褪去,乱动的人终于安分下来,呼吸均匀绵长。
————
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身侧早就没有了人影,宋涟踩着绣鞋下榻,观察周遭的环境,见四周虽处处雕梁画栋,而所用屏风迎枕幔帐,皆以玄色为主,缠枝烛台与兽首香炉,单调狰狞,墨色暗沉沉压下来,沉闷至极。
周遭静悄悄并无半点声响,这里太大太空了,大得宋涟有些恐惧,朝着空荡的房间外唤了两声。
霍渊端坐在隔间外的书桌前,耳边听见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足尖点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又听见里面的人细声细气的喊他的名字。如同误入阁中的雀鸟,惊慌的仰着头细弱的鸣叫。
单薄寡冷的唇勾起,手中的狼毫笔尖落下,将底下的名册上的一个人名划去,毫不理会耳边的声响。
里间的声音唤他渐渐小了,脚步声倒是一刻未停。
无人应答。
只有自己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反倒让宋涟更加害怕起来,认定了此处无人,陌生的环境让她无所适从,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蹑手蹑脚走到外间。
门紧紧关着,宋涟小跑过去,伸手去推紧闭的大门。
“去哪儿?”
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殿中骤然响起,原以为殿中无人的宋涟猛然抬头,踉跄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慢慢平复了呼吸,宋涟缓缓抬头,见西间书案边,一身玄衣的人低头执笔,连目光都未向她投来。也许是她方才心里害怕,眼睛只盯着门口,这房间又太大,才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去哪里......宋涟被这么一吓,脑子还有点顿顿的,思索了一番,才慢慢回神。
“醒来不见你,出来找......一找。”
她突然被贼人掳走,贩卖到封家,赖嬷嬷对她恐吓施虐,处处逼迫,如今略微相熟的,只有霍戈。
能依赖的,也只有霍戈。
他说会放自己走。
霍戈虽为人冷峻,无端叫她心生畏惧,却没伤害过她,至于那些传言,也许是误会,她的感觉,也许,是错觉。
桌前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悬于笔尖的饱满浓墨落到纸上,洇开一点墨渍。
“现在找到了?”
霍渊顺势将落墨处的名字也划掉。
“怎么不过来?”
宋涟扶着门站起来,朝霍渊走去,有些疑惑。
“为何方才我唤你......你没......”
霍渊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
“你方才唤我了?”
宋涟挠挠头,也许是房间太大,她的声音太小了。
“无......无事。”
她站在一旁,想起伺候他的事情,见霍渊好似在写字,便伸手拿过了一旁的松烟墨条。
伺候笔墨这类事情,封家是教过的。
宋涟手中拿着墨条,一圈一圈打转,目光落到桌前,见那好像是一份名单,几个名字被划掉,几个名字圈上了红圈,为首的第一划掉名字就是霍.....中间虽涂了一块,隐约能看出来是个日月明的明,再往下,姜,崔,朔......宋涟看不出什么名堂,看着看着便开始走神。
宋涟想起赖嬷嬷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想起自己被贼人摸走的五十两银钱,想起也许还在桃源村等她帮工的张庭。
想起自己被拐之前,还在畅想开家药铺。
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自己好似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了。
直到肚子咕噜一声响,方回过神,手中的墨条没了半截,宋涟悄悄挪动了酸胀的脚,偷看一旁的霍渊,见他早已收了那份名单,手中拿着一份账本在看,用过的狼毫毛笔撂在一旁的青花笔洗中,显然是不再用墨了。
宋涟忙停下手中的动作。
为何不用墨了不同她说,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好墨。
从前在桃源村,宋涟也是见过李帆用墨的,只是自己手中这截摸起来细腻温润,墨色浓郁且胶轻质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不是桃源村的糙墨可比。
“霍家家规,侍奉时懈怠走神者,杖二十。”
霍渊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
宋涟一个激灵,双手攥紧衣衫,忍不住哆嗦。
之前她见过封家责打犯错的小厮。
才十杖下去,那人便血肉模糊,哀嚎不断。
二十杖,她会死的。
这也是为何宋涟一心想快些逃离的缘故,高门深户,一个不慎,便要打要杀。
“但你救了我性命,自然与他们不同。”
“让你侍奉,本是权宜之计,杖责便免了。”
宋涟松了口气。
“按理说,留你伺候,霍家还该发月钱。”
宋涟的眼睛亮起来,却见霍渊伸手过来扣住了自己的手腕。
“做......做什么?”
她手上肌肉紧缩,整个人紧张起来,又担心霍渊说什么虽然如此,规矩不可破之类的话。
指尖划过她的手腕,来到手心处,宋涟手指被拨开,抠出了剩下的半截墨条。
“仲将之墨,一点如漆”
“这乃是制墨名家韦诞辅以珍珠、麝香所制,一墨难求,你浪费了半块,钱从月钱里扣。”
看着宋涟雪亮的眼猝然暗下去,有气无力地点头,霍渊从容收起账本,站起身来。
“走吧。”
“去哪里?”
宋涟有些茫然。
“伺候家主用午膳。”
霍渊目光落在她略有些凌乱的衣衫上,转而又移开。
“霍家家规,衣衫不整者有辱家风者,杖十五。”
宋涟急急忙忙整理自己的衣衫,嬷嬷给她的穿衣裳太繁复华丽了,破裙,半袖,袿衣,蹀躞带,层层叠叠,一重又一重,她不大穿得惯,起来得又急。
半天也没能将这些复杂的衣裳整理好。
反倒是弄得愈发凌乱起来。
也许是等得有些不耐烦,霍渊伸手来到她怎么也没弄明白的衣领处,指尖翻动,不到片刻便替她将衣裳整理好了,随即转身,头也不回的朝门口处走去。
“跟上。”
他个高腿长,一步便顶宋涟两步,不到片刻便拉开了不少距离,宋涟小跑着才堪堪跟上。
大门被打开,强而烈的日光驱散满室昏暗,宋涟下意识眯起眼睛,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人,心里一惊,一时不察,撞上冷硬的后背。
“郎主。”
门外的侍卫毕恭毕敬。
宋涟低着头,昨日她被裹在被子里送来,蒙着头不知门外有人,他们是否是封氏的人,会不会监视自己,若是觉得她没伺候好......
琴辛,剑丹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讶异。
封氏送来的人竟然非但破天荒被郎主收下,还全须全尾的自房中走出来了,而且,郎主甚至,并未动怒。
不过主子内心所想,岂是他们二人可揣度的,两人很快收回目光,目不斜视。
“今日不必跟着。”
霍渊颔首,吩咐了一句便径直往前。
走至楼梯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见身后人心不在焉,悠悠开口。
“冒冒失失,撞上家主,失礼冒犯,应罚半月月钱。
宋涟捂着鼻子,眼睛却不住往方才门口站着的侍卫处瞟,闻言猛然回过神。
霍渊已抬脚走下料峭步梯。
“注意足下,别又撞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