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灯光自顶端洒落，房间内除了地上七零八碎的雏菊，以及莫名出现在桌面上的那支白玫瑰，其他地方的布置都一如既往。
坂口安吾看着眼前的红发青年，后者身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处理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他面前用餐。
他大致了解了一下伤亡情况，在这一层的看守无一生还，上层则是都仅只留一口气的濒死重伤。
这两层的监控都被人破坏了，近乎无法修复，他没办法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自己所见与感受判断——杀死这一层看守的凶手是那个空间系异能者，而艾利斯则是让上层所有看守重伤的罪魁祸首。
可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眼前这个艾利斯是第一次来这个世界，来到这里后也没有离开过这一处房间，没有任何能够接触外界的契机。
因此只能是有关艾利斯的消息走漏，使得那些恐怖分子起了招揽艾利斯的想法，所以潜入了这里。
那个空间系异能者动手杀死这一层看守的行为或许是在展现自己的诚意，而艾利斯的举动则是在展现自己的能力。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最后对方孤身一人逃跑没有带上艾利斯？
考虑到艾利斯说有事找他的话，只能是前者不愿意跟对方离开。
而依照艾利斯一贯的认知和作风，居然没有对看守人员痛下杀手的举动，也显得像是某种留一线的威胁。
“艾利斯先生。”坂口安吾看着已经吃的差不多的红发青年，故作轻松地开口，“我很意外，我本来以为你会跟他一起离开。”
“不用意外，他本来就没打算带我一起离开。”
艾利斯说出了从一开始就察觉到的事实，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拿任何东西的原因。
那个自称是果戈里的男人也察觉到了他已经看破的事实，领悟到了他连武器都没拿背后的另一层用意，才会如此主动地解决电梯中的看守人员。
“当然，就算他愿意带我离开，我也不需要。我说过，我有事找你。”
艾利斯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在短短几分钟里情绪剧烈变换了好几次的男人，没有浪费时间，单刀直入地说出了缘由。
“他告诉我——我一直没能互换回去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艾利斯死了。”
“什么？！”
坂口安吾下意识震惊出声。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匆匆收敛失态的情绪，脑海中思绪不断运转。
对异能者的了解以及这个世界艾利斯的信息，让他很快推测填充了能够通往这个真相的过程，也意识到了对方找他是为了什么事——明显是想要找他要个说法，毕竟他之前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对方能回去之类的话。
虽然那个时候艾利斯点出来了他说的是安慰性谎言，并回应愿意等待。但是现在有了确切答案，即使不知真假，也足够让对方失去继续等待的耐心。
坂口安吾有些头疼，解释道：“抱歉，我确实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我也没办法帮你确定这个真相属不属实……”
“我知道，我相信你。”艾利斯看似好说话地点头，随后话音一转，“所以，我要见你上司。”
“你是怀疑我上司没有告诉我这方面的信息，利用我的不知情，完美地隐瞒你吗？”
坂口安吾苦笑道：“其实这种可能并不大，而且我也没办法答应你的要求。因为他刚刚独自去见恐怖分子被袭击了，现在失去意识正在抢救中，一时半会儿大概是醒不过来了。”
“听起来真巧。”
艾利斯理解为什么今天这栋建筑里人比以往要少了，原来是因为上司被恐怖分子袭击，导致人员紧缺了。
不过……
“为什么他要独自一人去见恐怖分子，而你们居然也同意让他去见？”
“因为这是恐怖分子那边提出的谈判要求。”
坂口安吾叹了口气，“还记得我跟你提到过的连环杀人案吗？死者都是官方机构的人员，而有关他们出事当天的信息都被与政府相关的人篡改过，我们已经查不出任何东西了，他为了获取情报才这么做的吧。”
坂口安吾猛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如果连艾利斯的情报都能够如此轻易地被窃取，而恐怖分子中还有个能够趁乱潜入这里的空间系异能者。
那其实“共噬”的时候，费奥多尔也能做到把异能病毒下在异能特务科首领身上吧？
难怪那个时候费奥多尔没有选他们下手，原来是为了防止他们提前察觉内部已经被渗透的事实？
艾利斯没有在意对方在想什么，他平静地夸赞了一句，哪怕他并不理解，“用自己一个人的生命换阻止这场连环杀人案的突破口，听起来他是个不错的人。”
坂口安吾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在这方面他跟你倒是有点相似之处，他是那种会用一个好人的性命换一百个人安全的类型，只是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这种用数字衡量生命的方式。”
艾利斯觉得他跟那种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人还是不太一样的。
“你身为官方异能机构人员，居然难以接受这种方式吗？”
艾利斯缓缓意识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提出了一个他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会被称为绝世难题的问题。
“我在这里的书中看见过一个十分著名的困境，叫‘电车难题’，如果是你面临这种选择，你会怎么做？”*
坂口安吾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用一种似开玩笑的口吻回答，“大概是会像我当初问你面临‘共噬’怎么选时一样，想出一个能够拯救所有人的方法吧。”
艾利斯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评价，他静静看了对方许久，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你想知道我们公司是怎么对异想体工作，从它们身上提取到能源的吗？”
坂口安吾隐约感受到不稳定的危险预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但显然，这不是一个问题，对方也没给他选择。
只见穿着一身雪白囚服的红发青年从书堆里挑挑拣拣搬出了几十本书，从外观上大致可分为红色与绿色。
艾利斯把那些书堆放在床边，像是一个合格的前辈那样，细致说明。
“异想体的心情决定了我们能够提取到的能源，我们工作的流程可以说是在满足每个异想体之间的不同需求，它们心情值越高，能够提取到的能源就越多，反之则会可能导致异想体突破收容。”
“那么，接下来……”艾利斯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坐上床沿，笑着看向对方，“要来试试看吗？”
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对我进行工作，你可以理解为——就像是你以往会抽出半个小时跟我聊天时的那样，不过这一次会有更加具体的代价与回报。”
考虑到对方完全不了解这些，艾利斯简单化了一下流程。
“我会向你提出一些问题，你也可以用我感兴趣的话题来跟我聊天。”
“这里不同颜色的书籍分别有三十三本，也意味着一共会有三十三次的提问，或是聊天话题。红色外皮书籍代表我的不满，绿色外皮书籍代表我的满意。如果绿色超过红色，你们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这个要求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答应；而如果红色超过绿色……”
坂口安吾看见那名红发青年唇边的笑意加深，之前后者一直没有过太过剧烈的情绪，展现出来的一直都是平静的模样，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对方有着尖锐的虎牙，配上那张苍白脸庞上不加遮掩的笑容与所说出来的话，透出几分恶意。
如果说对方之前平静得像是凝固的血渍，那现在就像是死灰复燃的微弱星火，没有人知道灰烬里藏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点火星会点燃什么。
像是非人的怪物撕破一直以来伪装的外皮，将危险与诡谲尽数袒露。
“我就‘突破收容’，也就是——越狱。”
在果戈里来之前，艾利斯以为这个世界的异能者与武器发展到了他难以想象的地步，而那些出现在他面前会产生恐慌退缩意向的人员也是特意找来对他的试探，但没想到一切都是他先入为主的猜测。
他现在理解了为什么对方会展现出那种警惕的态度，也理解了对方为什么在面对他的不稳定时会选择先安慰而不是直接镇压。
他本来以为那是对于未知的谨慎、是世界不同做事风格也不相同导致的差异，没想到原来是没有镇压他把握的权宜之计。
既然如此，那他也该想办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这个地方跟其他地方有所不同，而对方又是官方机构的人，对于他想要的东西肯定会有所了解。
这是一场十分公平的互换。
“要来试试看吗？我现在的能力可以说……嗯，很强，帮你解决那场连环杀人案，扫平所有势力、让你们组织一家独大，也可以做到哦。”
艾利斯眼眸弯起，他指尖敲击着书皮，感知到对方的纠结，话锋一转。
“当然，哪怕你想拒绝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可以给你点准备时间——在那支白玫瑰开始枯萎之前，你可以认真思考一下这件事。而时限要是过了，你还没想好，我就直接越狱。这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坂口安吾的所有退路。
他顺着艾利斯的话看向桌上摆放的白玫瑰，那朵花没有任何养护措施，就那样随意地躺在摊开的书籍中央，大概几个小时后就会从外侧边缘花瓣开始枯萎吧。
这几个小时根本考虑不出什么。
坂口安吾眼睛闭了闭，咬牙答应了艾利斯的要求。
但事实证明想要从对方那里获取什么，显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正如艾利斯一直以来展出的那样，前者几乎没什么感兴趣的事情。
即使有，对方也会直接问出口，比如说“这个地方跟其他地方的不同之处是什么”，比如说“能不能让他体验一下‘有情饮水饱’的感觉”，又比如说“有没有能够将人类躯体、灵魂、意识之类的东西分别剖开的东西”，甚至到后面直接向他提出了想要吃人的需求，像是耐心耗尽装都不装了，也像是因为他一直没能回答上来而不满的刻意刁难。
坂口安吾简直难以招架，他额头上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视线在混乱中注意到艾利斯身侧逐渐堆高的红色书籍，忽然意识到这场游戏从一开始自己就落于被动境地。
即使艾利斯现在没有在心情上撒谎，目前所有的不满也都是因为他没能给对方一个答案。
但要是对方开始执着于一个问题他难以回答的问题反复询问呢？
要是他退让回答了那些机密情报后，对方在临门一脚时提出一个让他根本不可能同意的要求呢？
他丝毫没有办法。
无论怎么做，对方的越狱都是必然。
即使他获得了能够向艾利斯提出一个要求的机会，那也一定牺牲了与之不同等的巨大代价，更别提对方提出的一些问题他根本无法回答。
如果让艾利斯越狱与那些恐怖分子汇合……
到时候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坂口安吾一点都不想知道！
该怎么做？
仍由时间流逝下去艾利斯绝对会在横滨越狱……
在这种骑虎难下的时刻，坂口安吾下意识想到了「钟塔侍从」。
后者从「骸塞」事件后，一直在向他们施压索要艾利斯，原本他是打算等艾利斯异能结束互换回来再交给对方，但如果现在无法再互换回去的话……他难道要把这个堪比天灾的艾利斯交给对方吗？更别提这个艾利斯现在问的这些问题明显就是对「书」有兴趣！
坂口安吾更头疼了，极度绝望之下，他向艾利斯问道：“你想去「默尔索」吗？”
问出口坂口安吾又觉得不对，「默尔索」里有「魔人」费奥多尔，在艾利斯已经被恐怖分子接触到的情况下，他把艾利斯往默尔索送，不是等于把奶酪送到了老鼠面前吗？
“什么？”
艾利斯正在为自己向对方提出的问题，对方不是不愿意回答，就是真不知道而烦躁，听见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更不高兴了。
坂口安吾敏锐捕捉到对方的不耐烦，考虑到说都已经说出口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他现在也只能期待「默尔索」能够困住对方。
“「默尔索」是欧洲关押极度危险异能罪犯的异能者监狱，里面有很多令人束手无策的异能罪犯，其中不乏有些头脑强大的‘怪物’，也许他们能够回答你的问题，你可以去那里继续这次‘工作’。”
艾利斯当然能够听出来这像是换了个更密不透风的监狱坐牢，不过……
“他们真的能给我一个答案？”
坂口安吾硬着头皮点头，“没错。”
果然，这句没有底气的谎言很快被对方戳破。
“这句话是在撒谎，你根本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艾利斯轻轻笑了起来，“但是我同意了。”
因为对方那句“其中不乏有些头脑强大的‘怪物’”，并不是谎言。
他既然没办法在对方这里获得有用的东西，也许那个“精英云集”的地方会有人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