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现代if
名唤六六的小蛇是翠青蛇老刘一家最小的孩子。
虽然他们住在乡下, 家里也穷穷的,但妈妈说,只要每天能吃饱就足够了。
知足常乐, 没有比较, 六六每天都活的很快乐。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六六坐在地上想看动画片,爸爸只好敲了敲老旧的电视机,“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挖,要想赚钱只能去打工。”
想吃田蛙也不能随便逮了, 因为那是野生动物, 他们必须去菜市场上买, 好贵的, 只能偶尔吃一顿。
幸好灵秀山依旧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六六每天的世界顶多是那电视机里的小小一方天地, 不是新闻,就是唱歌, 加上专门为他订购的动画频道。
直到, 出去打工的大哥一一,带回来一台二手手机,当做六六的生日礼物。
六六捧着手机欢天喜地, 妖灵局为了让每个妖都有能在现代社会生活的能力,只要是妖,每月都能领到两个G的流量。
流量宝贵,六六给自己规划了每天吃完晚饭才是一个小时的手机时间。
手机是二手机, 看不了视频,六六便只好找网友聊天。
六六没有那么多心眼,见app让他上传头像,他便傻乎乎地以为, 必须要是自己的头像才行,就打开相机,拍下自己的大头照。
京市,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凝雨洗完澡,坐在三百平大平层的豪宅里,打开电脑开始冲浪。
看到一条眼神清澈的绿色蛇脑袋出现在他的视野,凝雨嘴里的果汁直接喷了出去。
同为妖,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什么养宠物蛇的主人,拍了自家蛇的照片当头像。而多半是某条没见识的乡野小蛇,傻不溜揪把自己隐私放出来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递交了好友申请。
六六见终于有网友加他,高兴地吐出舌头。
他用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字母。
wo shi liu liu。
我是六六。确认无误后点击发送。
凝雨嘴角抽搐,这多半就是这条傻蛇的名字。
过了四十的男人都是蠢猪:这是聊天app,网络上不要随便和陌生网友说自己的私密信息知道了吗?
六六:哦,我第一次玩不太懂。
这个妖打字好慢,但凝雨还是耐心地和他聊了起来。
虽然凝雨嘴上说不要透露信息,但他本就是一只好奇心旺盛的狐狸,见对方傻乎乎的,不到一个星期就把对方的信息全套了出来。
啧啧啧,凝雨躺在床上扒着指甲,连对方家里有几条蛇每年能赚多少钱每顿饭饭量多少都知道了,不拉他去结婚都有点罪恶感。
过了四十的男人都是蠢猪:你的家庭情况好艰苦,这种情况多久了?可以找妖灵局申请扶贫金啊。
艰苦?六六有些疑惑。
六六:不会啊,我每天能吃到很多好吃的,还有动画片可以看,哥哥姐姐也会带我去山里玩。
凝雨本来不想多说,但被对方一直强调自己有多幸福,还拍了自家照片让他评价,真的被这条井底之蛇搞得有些烦了。
他直接甩了几张照片过去。
六六定睛一看,上面写每年赚多少钱的妖怎么划分,他们家的钱好像只能划分到贫困户里。
在看看对方奢侈的生活,那些亮闪闪的珠宝,还有漂亮的屋子,网友甚至还有专门摆放衣服的房间。看着城市里的炫目的霓虹灯,繁华的商场,六六才知道自己原来过得是这么苦的日子。
没有比较就没有痛苦,六六难过地趴在妈妈为他制作的小床上,豆豆眼弥漫了一层水雾。
那边凝雨甩出好几张照片后,世界终于安静了。见两天过去了,对话框对面的小蛇一条信息也没有发,他突然有些愧疚感。
*
“妈妈。”六六垂着脑袋。
“怎么了?”
若说六六看到那些城市的霓虹灯,还有网友满屋的豪华家具和奢侈品,对他而言还没有太大的感触,可照片里出现的漂亮布丁船,却让六六睡觉的时候都能梦见。
“我想吃布丁。”
闻言老刘夫妻面面相觑,布丁是什么东西?
六六伤心地趴在地上哭,连饭都不吃了,妈妈没有办法,只好让爸爸打一一的电话。
“一一。”爸爸有些为难道,“六六说他想吃什么布丁。”
“布丁?”一一笑道,“怎么突然想吃这个,等下次回家我买给他。”
六六闻言抬起脑袋,爬到妈妈肩膀上,满心期待着。
一一回来的时候真带了布丁,他是去打工附近的小超市买的,说是布丁,其实只是布丁形状的果冻。
网友的照片里,布丁是盛在精致的小银盏里,上面有奶油还有水果。
一一回来一趟不容易,六六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个布丁形状的果冻吃掉了。
果冻甜甜的,也很好吃。
也许他就是一条命苦蛇,家里没有钱也没有办法。
门被敲了敲,一一去开门,是快递员。
“这是给六六的快递。”快递员对着单子念道,“谁是六六?让他来签收一下。”
见这家人捧出一条蛇,快递员差点蹦到房梁上,最后还是一一帮六六签了字。
“这是什么啊,好重。”一一费力拆开包裹,里面全是书,各种各样全是教辅书。
“寄件人。”一一念道,“过了四十的男人都是蠢猪,六六你认识他吗?”
这不是他的网友吗?六六赶紧回去打字询问。
六六:你怎么寄了这么多书给我啊?
过了四十的男人都是蠢猪:妖到外面打工也是要考证的,反正我老早就考过了,不需要就寄给你了。
那些教辅书都不便宜,一一因为家里没钱,只能自学考最容易的证,到外面也只能做不用脑力劳动的活。
六六:谢谢。
六六从此过上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的艰苦学习生涯。
当然,每晚的聊天时间还是有的。
除了给他寄书的妖,六六还交到一个网友。
yuanyun:你打字有些慢呢,不会还是小朋友吧?
六六:因为我只有一条尾巴啊,如果我能早点化形就好了,
yuanyun:为什么这么想当人呢?
六六认真想了想。
六六:因为我想去京市工作。
给他寄书的网友很粗心,没有检查自己寄来的教辅书,里面除了满满的笔记,还有一张他自己的照片。
见后面写着凝雨,六六好奇地在妖怪们自己建造的网站上搜索,这才得知对方居然是妖灵局的一个小领导。
他也想过上那样的好生活,所以六六也想去京市工作。
过了几天,六六又收到一个包裹,是yuanyun寄来的。
红彤彤的,是樱桃汁,六六还想着给爸爸妈妈留一点,结果一不小心全喝完了。
兴许是用功学习的原因,某个早晨六六起床时,发现自己变成人了。
“啊啊啊!”他兴奋地跑出去,然后宣布了一个大消息,“我要去考证,然后去京市打工!”
爸妈很舍不得,但六六心意已定,他也要去赚钱,然后每个月寄钱给家里。
贫困妖考证有补贴,不用交考试费,还能申请到三个月的免费住处。但爸妈还是凑出两千多块钱,让六六路上花。
——
花濯问道:“姓名?”
“刘六。”
妖灵局,六六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人语八级证、普通话证还有一些生活技能证书。
这里工作的有妖也有人,人类都签署了保密书,不能把工作的具体内容向外界说出来。
六六怀着激动的心到处打量,突然,他看到凝雨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后面还跟着几位衣着时尚的下属,从不远处经过。
“啊!”大厅内全是人和妖,六六激动地站起身挥手,“是我六六啊,我成功到京市工作了!”
不知为何,凝雨只扫了他一眼,然后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脚步还加快了。
见凝雨走远,六六有些疑惑,明明自己说考证全过的时候,凝雨还说恭喜呢。
他的通行证很快便盖好了章,六六两眼放光,拿着证件就跑了。
那边花濯正低头翻宣传册:“对了,刚来京市工作的妖容易被诈骗团伙盯上,一定要小心——”
他拿着宣传册,可刚才的蛇妖已经没影了。
*
太好了。
六六摸着自己的证件,辛苦终究是没有白费。
为了犒劳自己,他拿出一点钱买了杯饮料。
“呜呜呜”
谁在哭,六六有些奇怪,突然,一个蛇妖出现在他眼前。
对方也是蛇妖呢,六六察觉到同类的气息,问道:“你怎么了?”
蛇妖拿出一张小皮夹,打开后,一个小孩的笑脸照出现在他面前。
“我,我的宝宝生病了,着急动手术。”蛇妖擦了擦眼泪,“但是我的银行卡暂时冻结了,我钱全在卡里,要等一个星期才解冻。”
“啊?”六六闻言不免担忧,“那该怎么办?”
蛇妖突然跪下了:“求求你,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点钱?”
“我把我的卡给你,里面还有一万块钱呢。”蛇妖道,“到时候等卡解冻了我再来找你,再把手术费给你。”
对方焦急地拉着他的袖子,六六一时有些茫然,但想着还有蛇宝宝急着要做手术,他还是拿出了自己剩下的一千多块钱。
对方千恩万谢,还留了联系方式。
六六正要说不用谢,突然脖子一痛,接着整条蛇都酸软无力,被身后的蛇妖给扶住了。
等六六醒来,他发现自己在汽车后座,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自己又变成蛇了。
“呸。”开车的就是找他借钱的蛇妖,“才一千多块钱,还浪费了我的毒液。”
“行了,这么多证件还能回回血。”副驾驶上的蛇妖道,“正好卖给宠物商店,又能拿到一笔钱。”
——
窦英烦躁地推开宠物商店的门,老姐窦念养了只布偶猫,准备再养一只给猫作伴,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取。
店里开着空调,闷热感稍微消散些许。
店主查了单子,让他稍等片刻。窦英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突然被一阵小孩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
一条绿色的蛇关在笼子里,那群小孩看到蛇理应是害怕的,但知道这是无毒蛇后,一个个都开始“探险”寻求刺激,时不时有小屁孩冲上前,摇晃笼子,然后又鬼哭狼嚎地尖叫退后。
蛇被他们的举动吓到了,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窦英皱了皱眉,他上前把那些小孩都赶走了。
他拎起笼子,蛇把自己缩成一团,长得倒是可爱,眼睛亮亮的。
窦英没想到他居然能从一条蛇的眼睛里看出悲伤与难过。
他那有些漫不经心的面庞在六六眼里变成了未知的危险。
老板带了猫出来,他看见窦英拎起手中的笼子:“多少钱?”
第82章 刀剑下救情郎
“不知丞相大人想问什么?”
斐以悟抿了口茶, 陛下依旧让他帮自己求仙问道,却不像先前那般常常召见他了。
他含笑看了眼一旁的箱子,里面摆的都是金银珠宝。
丞相的脸隐蔽在烛灯的阴影处, 看不清表情, 颇有些渗人。
“听说林君是狐妖的事情就是道人发现的?”丞相问道,“我很感兴趣,道人是天生就能辨别妖物吗?”
斐以悟点点头:“我天生便长着一双阴阳眼,能看到常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
听到这, 丞相的心稍稍放下了, 斐以悟继续道:“不过, 我一开始只能看见些许妖气, 还是靠师父教导,修为增进后才能看穿妖物的原型。”
“那狐妖若是有千年修为, 我未必能看出来。”斐以悟回想起那皱着眉瞪着眼,一副高高在上态度的美艳狐妖, 嘴角浮起一抹玩味, “三百年道行与妖而言,还是太浅了。”
丞相没有再说话,斐以悟笑了笑, 知道这些当官的脾气古怪,都喜欢让人去揣测他的意思。
他恭敬地退了出去,旁边的弟子问道:“道人,那箱珠宝——”
“真有意思。”斐以悟置若罔闻, 他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走吧,去殿下那。”
*
“铮!”
阳光照射在锋利的匕首上,弹出炫目的光。
六六看着匕首上映照出自己的一双漆黑瞳孔, 又把剑给放回去了。
从外表看来,这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簪子。
窦英说要送他一把短刀,这样正好彼此的是一对儿。六六当时笑道:“我又不会使刀剑,再说了,天天悬在腰上也麻烦。”
于是窦英就送了一把别致的小刀给他。六六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他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
“生姜。”六六转过头,“你不走吗?”
生姜摇了摇头:“不走。”
没事,他身上的钱能雇生姜一辈子了,也不愁发不出月钱。
“三公子。”管家轻轻推开门,“老爷叫您过去一趟呢。”
见六六面露紧张,他笑道:“想必是为了镇国公府的婚事,老爷他还备了一桌酒菜呢。”
丞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还备酒菜?
估计知道自己不是他儿子后,想着怎么和他搞好关系,来继续维持丞相府和镇国公府两家的情谊了吧。
正好六六也想着搬出去,毕竟住了这么久,也得打个招呼。
他简单换了身衣裳,跟着管家走了。
六六原以为管家说得客气话,结果到了地方一看,还真摆了一小桌酒菜。
真相大白,六六也懒的像以往那般做戏做全套,喊丞相父亲了:“丞相大人,窦英他怎么说?”
“坐吧。”丞相自顾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六六心下疑虑,却也只好先坐在他对面。
丞相还是头一次细细打量着他,六六虽低垂着脑袋,却不显卑微,他迎着丞相的视线,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那纯洁而皎好的面容,目光恬静疏离。丞相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怀疑你不是我的儿子,现在想想,当初的直觉果然是对的。”
六六不说话,丞相摩挲着酒杯,自顾自地说道:“原以为,你是随了牡丹。漂亮,但是不机灵,迟早会害了自己,可你和她长得并不相像。”
“我倒是看错了。”丞相淡淡道,“你聪明得很,不然也不能耍的翊初团团转,让他倾倒在你的温柔乡里了。”
六六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丞相是从何得知的?
“好本事。”丞相抚掌大笑,他嘲弄道,“翊初和窦英不愧是表兄弟,连找情人的口味也一样——还是你太有本事,不管是谁都会喜欢上你?”
被对方的父亲这样说,六六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话,请自便。”六六捏着膝盖上的衣摆,“不管怎么样,我对哥哥是真心的。”
丞相沉默着给他倒了一杯酒:“我老了,折腾不了几年了。”
“他母亲为他何等的操劳,你是知道的。”丞相的身形有些衰老,“我的几个儿子里,只有大儿子和三公子有出息,三儿子是一定与我为敌了,整个丞相府,将来都得交到翊初手里。”
“算我恳求你。”丞相低身下气道,“你我也当了三年的父子,不是么?还有老夫人,老夫人一直把你当亲孙子看,她疼爱你胜过越宣越泽,对你多有好你是知道的,现在府里的人还瞒着她老人家呢,你忍心再去伤她的心?”
提到老夫人,六六眼眶一酸,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老夫人是真的对他很好,越家的人,除了哥哥,就是老夫人最把他放在心上了。
“我知道了。”六六拂去脸上的眼泪,“我本来也要搬出去的。”
丞相点点头:“好孩子,你能明白就好。”
他把酒推到六六跟前:“你的体己府里不会拿走,再给你添上五十两银子,到外面去买个宅子住吧。”
六六心情复杂,他答应了丞相,因为他本来也准备搬出去,可他做不到不和哥哥联系。
想到越翊初哀求他不要嫁给窦英,六六吸了吸鼻子,他怕丞相再看出端倪,赶紧低下头,将送别酒一饮而尽。
许是内心酸涩,这酒喝起来一股苦味。六六低声道:“我今天就会走的。”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肚子突然疼得抽搐起来。
不是因为酒伤脾胃的痛,而是一种陌生的痛感。
丞相冷眼看着他蹲到地上,六六头上全是汗,他抬起头质问道:“你,你在酒里下毒了?”
“我没有下毒。”丞相目光平静,“我只是在酒里,加了点雄黄。”
雄黄。
六六支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他不能被人发现自己是妖,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最终还是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感到面前的世界在不断放大,垂落在身旁的手消失不见,冰冷坚硬的地砖,变成了柔软的丝绸,那是他的衣裳。
看到地上躺着的那条翠青蛇,丞相目眦欲裂,居然真的是妖,丞相府上下居然和妖怪一起生活了三年!
六六无力地扭动着身体,他感觉自己是要命丧于此了,丞相会怎么做?多半是把他献给陛下,挖出他的心做长生不老的妖丹吧。
略显急乱的脚步声,六六疲惫望去,门被唰的推开,出现了越翊初那张带着几分焦急的面庞。
他面色苍白,往日的礼数全都忘掉了,慌乱地看着屋内。丞相仍沉默着坐在那,桌上也摆着两份杯箸,月白色衣裳是六六经常会穿的,可现在却散在地上。
屋内没有想要看到的身影,却多出一条绿色的小蛇。
越翊初缓缓上前一步,六六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越翊初此刻的神情,他心痛如绞,默默地流着眼泪。
“万一我又骗了哥哥怎么办?”
“不会。”越翊初眼眸含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六六不敢再看,他低下头。
“看吧。”丞相终于站起身,他冷笑着走到越翊初的身旁,拍上他的肩膀,“你就是被妖物给迷惑了心智,才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越翊初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
见他这样,丞相的内心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真被妖孽给迷惑了,到这个时候还不知道醒悟,一心沉溺于儿女情长,将来如何能在朝中站稳跟脚!
想到这,他已经定了主意,趁着越翊初失魂落魄,他猛地抽出一旁剑架上的宝剑。
剑刃和剑鞘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朝六六斩去。
他的双眼血红,满是疯狂之色,六六吓得将脸埋在了衣裳里。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身上倒是一片温热。
六六听到了刀剑与骨节碰撞的声音,他抬起头,终于知道那温热的触感到底从何而来。
越翊初用手稳稳接住了剑刃,肉体凡胎,如何抵挡得住刀剑,那伤口深已见骨,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涌了出来,滴到了六六身上。
丞相瞪大了眼睛,他手一抖,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丞相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是妖,他是妖啊!你看不见吗!”
他以为等越翊初亲眼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其实是妖怪后,就能醒悟过来,可他为什么看到了,还是要救!
“父亲。”越翊初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目光哀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求您放他离开吧。”
六六心痛到无法呼吸,他想喊快点叫大夫来啊,可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丞相目光呆滞:“你疯了。”
外面吵吵闹闹的,是窦英的声音。
他提着剑闯了进来,骂骂咧咧,吵着要丞相府把人交出来。
看到屋内的这一幕,饶是窦英也愣在原地。
“六六呢,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快。”看到窦英,越翊初当机立断,“你带六六走。”
窦英这才注意到地上还有一条小蛇,他不可置信地错愕道:“这”
六六毕竟是妖,那点雄黄的作用没能维持太久,不到片刻,赤身裸/体的少年出现在地上。
“哥哥”六六眼泪浸湿了面庞,他趴在地上哭泣,窦英的手微微颤抖,但他还是下意识上前,将衣物裹在六六身上。
“快,快找大夫。”六六冰冷的手握着窦英的手,“哥哥他的手被砍伤了,快点找大夫来啊”
第83章 你多少岁了?
越翊初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他的手裹着纱布,很快又被鲜血濡湿。
六六伏在床边哭,窦英安慰道:“好了, 把季大夫请来了, 会没事的。”
旺财跑进来,面色慌张,大夫人见越翊初今日没来请安,想他就算身子不适也会派人说一声, 便叫小厮过去看看, 结果没找着, 现在已经起疑了。
六六担忧地碰了下越翊初的指尖, 要是让大夫人知道了,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窦英站起身:“我去找个理由, 先把姑姑那边先搪塞过去再说。”
六六心乱如麻,他也想不出别的好方法了, 只能点点头。
剑刃锋利, 伤口深得很,皮肉绽开甚至能看见白骨,六六不敢再看, 捂住嘴偏过头去,眼泪又簌簌流了下来。
季风见惯了这种场面,他先扎了几针止住血,然后查看伤口的情况。
六六擦了擦眼泪, 他望过去,季风很冷静:“筋脉断了,以后记得换左手做事。”
越翊初即将步入仕途,这个时候要重新开始学习写字做事, 谈何容易?
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六六呜呜咽咽,他抱住了季风的大腿:“大夫你一定要救救哥哥的手!”
又来了,季风挪了下腿,没把人抖开,六六问道:“你不是有一种药,能让断掉的筋脉重新生长吗?”
他当时还准备给窦英买的,结果要一千两银子,吓得赶紧放回去了。
季风有些意外地看了六六一眼,没想到这么久之前的事情他还记得。
他沉默片刻道:“你确定你有一千两?”
六六连忙道:“有。”
之前墨隐整理库房账本的时候,他偷偷瞄了一眼,差点产生了当小贼的想法。后面他想要什么,就时不时去敲哥哥竹杠了。
一千两银子就换了个小小药瓶,六六拿着药瓶的手都在不自觉颤抖,季风叮嘱道:“早晚上一回药,知道了吗?”
“知道了。”六六一心扑在越翊初身上,却也没忘了感谢季风,“真是麻烦季大夫了。”
季风嗯了一声,他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掐了掐手心,看了六六一眼便走了。
一千两银子季大夫一个人肯定是拿不回去的,六六便让生姜找几辆马车给他送去。
他拿湿帕子轻轻擦拭着越翊初的脸庞,又喂了一颗丹药给他。
做完这些,六六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半晌,他轻轻趴在越翊初的胸膛上。
“哥哥。”六六不安地揪着他的衣领,小声道,“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公子。”生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竟然神色如常,毫无诧异之意。
六六问道:“送到季大夫的药馆了?”
生姜低着头:“季大夫只收了五百两。”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六六琢磨着,莫非季大夫年纪变大了,心也跟着变软了?
夏天天热,伤口更要注意,屋内已经摆了冰鉴,只是六六因为害怕,手心还是会出汗。
窦英进来时脸上带着一抹疲惫,六六关心道:“怎么样了?”
窦英苦笑道:“真话掺着假话一起说,这伤筋动骨一百天,总不能一直瞒着。我便说是他与姑父起了争执,一不小心伤到手了。”
六六着急道:“那万一大夫人去找丞相对峙怎么办?”
“放心,他不敢说。”窦英垂眸道,“我告诉他,这桩婚事我不会放弃,以次来维护两家的关系。”
“至于他心里打着别的主意,那便不关我事了。”
“别的主意?”
窦英笑了笑,他问道:“六六,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六六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一时眼神躲闪:“你,你不介意我是妖吗?”
“不会。”窦英牵过他的手,低声道,“我只怕你改变心意。”
六六眨了眨眼睛,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听见自己小声道:“我也是。”
*
夜晚,六六见越翊初还未醒来,本想就睡在旁边守着,但窦英嘴上说着什么你哪会照顾人,找几个大夫更靠谱云云,强行把他给拉走了。
六六心里憋着气,见窦英沐浴完要爬上床:“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就不怕你睡觉的时候,我突然想吃个人补补。”
窦英噗嗤一笑,六六见他笑的腰直不起来,疑惑道:“你笑什么?”
“又不是没看见。”窦英在空中比了个手势,“喏,您就这么长,这么宽,吞只鸡都费劲,还吞人呢?”
被看轻的六六气得七窍生烟:“谁说我不行的,你胡说八道!”
因为成亲前不能见面,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对方了,窦英直接抱着他压倒在床上:“好,是我胡说——我说你怎么老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呢,动不动问我吃不吃蛇,万一你是妖我怎会怎么做,原来你就是蛇妖。”
六六从去年春天就成年了,独自挨了两个发情期,窦英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他的脸颊和耳垂,不免有些气喘。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六六半推着他的脸,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啊”
“我以前还真不相信世间有妖。”窦英眼眸含笑,“神仙鬼怪,又有谁亲眼见过呢,所以林君居然是妖的事,把我吓一跳。”
“若论数量,飞禽走兽比人多得多,怎么可能只有一只妖怪在世上呢。”
六六听了很满意,他觉得窦英越来越会说话了。人就是大惊小怪,动物那么多,有几只变成妖怎么了?一天天害怕妖会吃了自己,没变成妖的动物野性更大,对人来说反而更危险呢。
“现在想想,你有时候傻乎乎的像是听不懂人话。”窦英牵着他的手,亲了一下手腕,笑道,“这就不奇怪了。”
六六面无表情地扯了下他的脸,这句话根本没有必要说!
本来发情期过了,这下又被窦英给勾了起来,六六主动搭着他的脖颈,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
“对了。”窦英好奇道,“你既然是妖的话,那就不是比我小一岁了,你多大了?”
听说那狐妖有三百年道行,姓斐的道士没看出来他的六六是妖,莫非六六有六百年的道行?
那金砖有的抱呢,窦英也不在意,随口一问又亲上去了。
“我想想。”六六回忆道,“我还有一个多月才过生日呢,那就是快四岁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手直接摊在枕侧,结果窦英突然不动了。
怎么回事,六六疑惑不解地望着他,窦英翻了个身,躺在他身边,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六六:“?”
六六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了。”六六支起身子,跪坐在一旁,他推了窦英两下,不可置信道,“窦英你怎么了!”
“天都这么晚了,你不是还吵着要早起去翊初那边吗。”窦英翻了个身,直接背了过去,“快睡吧。”
六六衣襟都松开了,半挂在肩头,柔软乌黑的长发披在颈侧,脸上满是震惊。
他又推了窦英两下,见对方一动不动,抓狂地捶打着他的背:“啊啊啊,你快点起来啊!”
“我爹娘像我这么大,都把我大哥生出来了。”六六欲哭无泪,早知道就说自己三百岁了,“你快点起来!”
窦英任他捶,就是不睁开眼睛,一副心如止水要去寺庙当和尚的样子。
六六闹了一通,最后是打窦英耗费的力气太多,硬生生把火气给灭了。
他要吸取教训,六六气的也背过身去,等和哥哥说的时候,就说他已经三百岁了。
第84章 三皇子的婚事
越翊初伤的只是一只手, 大部分时候都能照常活动,但六六还是很担心,基本是寸步不离、越翊初说什么他都百依百顺, 那有人就不乐意了。
窦英道:“又不是要下地干活, 这左手翻书右手翻书有什么区别,”
彼时他们正在用午膳,六六本想让下人煮各种羹,这样用汤匙吃饭就方便多了, 但转念一想, 哥哥的右手受伤了, 他的手不好好的呢, 他可以夹菜喂哥哥啊,这样自己还能出份力。
结果越翊初用左手举箸, 只是吃饭的速度比以往慢了些许,但稳稳当当根本用不着自己帮忙。
六六嘴里嚼着饭粒, 他见越翊初用左手吃饭, 也想学用左手去夹菜,结果手指不听使唤,筷子一个劈叉, 滑溜溜的鹌鹑蛋飞了出去,“咚”的一声,正好掉到窦英的肉汤里。
飞溅出来的油汤蹦到窦英的衣襟上,还有六六的脸上, 六六大叫一声闭上眼睛。
窦英哭笑不得:“你说你手好好的,学他干嘛!”
一旁的铜盆里装了水,本是饭后净手的,现在用来洗脸了。六六丢了面子, 但仍嘴硬道:“我只是觉得两只手都会吃饭,每天就能省下许多时间了!”
闹了一通,饭菜也凉了,越翊初笑了笑,让人重端份膳食来。
还有三日便是朝中下达诏令的日子,六六只盼着越翊初能分到些闲职。
说实话,他现在都有些后悔了,当官了有事要忙,就不能从早到晚陪着他了,而且要是皇帝是个神经病,天天上朝还要提心吊胆的呢。
五百两一小瓶的药,六六不敢再自己动手了,撒出来一点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掉在地上。
他坐在一旁,伤口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可怕了,他惊叹道:“要我说当大夫不比小官划算的多,季大夫肯定比我有钱,也不知道季大夫的医术会传给谁?”
越翊初思忖片刻道:“兴许会招个徒弟吧。”
不招徒弟的话,成亲后教给自己的小孩也行啊,到时候他就得找小季大夫了。
小季大夫,小鸡大夫,哈哈哈。
六六捧腹,季大夫今年二十了,大部分人都是这个年纪成亲,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去喝喜酒。
墨隐这几天忙得很,还得花心思去瞒住大夫人那边,毕竟窦英把伤口说得没有那么严重,总得让越翊初过关时间再去请安。
“公子。”墨隐低着头,“方才探子来报,说周家那边”
一听和周家有关,六六忙问道:“查出什么了吗?”
墨隐面上犯难,他抿着唇,过了片刻方小声道:“周家过继的那一脉所住的住宅,夜里突然走水了。”
越翊初问道:“还有活口吗?”
墨隐摇了摇头,六六心下震惊,他默默坐了回去。
突然走水,怎么也不像意外。
谢元知的表舅所过继的那一脉,好歹也算是嫡支,说灭口就灭口,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知道内情的恐怕就那么几个,周家本就谨慎,内里更是如铁桶一般,这下线索算是全断了。
*
镇国公府叫窦英一趟,说是宫里来了人,六六奇怪道:“不是说三日后才派官职么,怎么现在就说了。”
“谁知道。”窦英皱眉道,“虽说是陛下看重我们窦家,但这恩荣也着实难办。”
这边窦英走了,生姜又过来:“陛下今晚设了晚宴,六殿下请公子一起,已经派了马车来接了。”
六六扶着墙深吸一口气,上次晚宴的记忆着实不太美妙,他都有些怕了。
路上,他想起花濯说的,陛下已经给二殿下四殿下还有六殿下指好了封地,皇子都是在二十岁才前往封地,算算时间,二殿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京城了。
这些日子谢元允常常见不到踪影,六六去王府都见不到他:“元允,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谢元允微笑着扶他下马车:“在忙一些旧事。”
殿内,陛下面色红润,笑声洪亮,似乎那些丹药真的有强身健体之效。
六六看了一眼陛下身侧,原先深受信任的斐以悟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道士,至于斐以悟,远远的在最角落里。
六六哼了一声,活该。
斐以悟似有所感,抬起头笑着看他,浅色瞳孔里闪烁着怪异的光芒。
六六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看别人去了。
他一转头,发现谢元知也看了他一眼,不过谢元知眼底里的就是嘲讽了。
“他面色怎么这么难看,谁欠他钱了。”六六嘀咕几句,旁边的谢朝颜拿酒杯挡住上扬的嘴角,“当然难看了,父皇准备今天赐婚呢。”
“啊?”六六很是诧异,谢朝颜笑道,“二十了,自然到了娶皇子妃的年纪。”
六六好奇道:“是哪家的啊?”这么倒霉,得被陛下许配给谢元知那个疯子。
谢朝颜耸耸肩:“不知道。”
酒过三巡,氛围也到了。
六六心思全在看戏上,菜都没吃几口,陛下果真开口道:“元知也到了娶亲的年龄了。”
谢元知垂眸不语,六六看了幸灾乐祸。
陛下给定了安国公府的长女,闻言二皇子和四皇子神态各异,但都不太好看。
六六抿了口酒,他现在相信花濯说的话全是真的了。
一文一武,当初太宗皇帝打天下,按功劳分赏臣子,文功最高者封了安国公,武功最高者封了镇国公,代代相传。
他抬起头,谢元知神色淡淡,恭敬的向陛下谢恩,若是常人,早就被喜悦冲昏头脑了。
真是时也命也。
六六在心中叹了口气,谢元允不愿插手皇位。
二皇子和四皇子,一个可能会继承生母的癫狂病,一个天资愚笨,算来算去,只有谢元知最合适。
真是老天绝意如此,六六愤恨不平地瞪了谢元知一眼,结果谢元知居然还笑了!
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他咬咬牙,在心里把谢元知痛骂一遍。
——
“六六。”
谢元允突然喊住他,六六转过头:“怎么了元允?”
月色下谢元允的神情看不太真切:“我在想,你要不要和我离开京城?”
六六有些无措地捏着手指:“你是说让我和你一起去封地吗?”
谢元允摇了摇头:“是彻底离开。”
彻底离开,那就包括舍弃这个六皇子的身份。
谢元允本就是大妖,妖心性不受拘束,何况周围的人样貌或多或少会随着岁月流逝发生改变,妖却不会,所以他们不会长时间停留在一处,凝雨也是那样。
“抱歉。”六六低着脑袋,“我不想离开京城。”
谢元允笑了笑,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我知道了,没事的,我不会现在就离开,你如果改变了心意,随时找我。”
“嗯。”
六六这才抬起头看谢元允,对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哀伤。
生姜在大门口等他,见六六情绪低落,他沉默着跟在身后走了一会,接着突然问道:“公子,我们还继续待在这吗?”
“我觉得还是搬出丞相府的好。”生姜道,“丞相本就对您心生不满,万一他还不死心”
“你说得对。”六六对他笑了一下,“明天就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住宅吧。”
他照旧去了越翊初那,把晚宴上的事都说了。
“看来陛下,真的准备让三皇子继承大统了。”六六问道,“对了,窦英那是什么事?”
越翊初沉默了,他抬起头,看向六六那双有些疑惑和疲惫的眼眸。
“陛下封窦英为骠骑将军,即日起赶往边境。”——
作者有话说:最近忙着实习还有修改论文,论文看多了,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字就崩溃orz
第85章 胎梦
六六赶到镇国公府时已经是丑时了, 但由于陛下的旨意匆忙,镇国公府灯火通明,都准备着为窦英明日赴任收拾行囊。
看着这些步伐凌乱、神情紧张的下人穿梭在廊间, 六六心中压的那块石头也更重了些。
他来到窦英的住处, 推开门,屋内只点着一截蜡烛。
窦英手里拿着一把短刀,面无表情的对着那幽暗的烛光,旁边的架子上挂着陛下赏赐的铁甲, 闪着凌冽寒光。
虽是夏日, 却让人觉得寒冷刺骨, 六六屏住了呼吸, 缓慢走到他身后。
“窦英。”他轻声道。
窦英转过身,见六六那双漂亮乌黑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 他愣了一下,随即赶紧将匕首收了回去。
六六再也忍不住, 他扑到窦英怀里, 双手恨恨地篡着他的衣襟,捶了两下又泄力了,几乎要从他身体上滑落。
窦英紧紧抱着他, 六六将脸埋在他胸前,抱怨道:“打仗打仗,怎么又要打仗,难道陛下就找不到别的将领了, 叫你一个年轻人去,还封了什么骠骑将军,谁稀罕这个名头”
六六越说越悲愤,最后歇斯底里道:“明明你之前差点就要死了, 这回还让你一个人去,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窦英赶紧捂住他的嘴,幸好附近的人都被旺财给叫走了:“嘘,这话不能说,万一被有心之人听见了就不好了。”
“父亲这些年饱受旧疾折磨,陛下此番让他留在京城,倒也是好事。”窦英心中了然,说是体贴臣子,不过是当人质牵制他罢了。
“不过也太突然了些。”窦英皱了皱眉头,“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但旨意已下,并无转圜的余地。”
六六也觉得不安,但除非陛下今夜暴毙,明日窦英是非去不可了。
“姐姐已经和陈阳侯和离了,不久会搬回家住。”窦英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想,要不你也搬到府里?”
丞相府是待不下去了,但他和窦英的婚事仍作数,搬到镇国公府也不奇怪。
六六点头,反正镇国公府和丞相府离的也不远。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二人相拥而眠,第二日一早,窦英便要走了。
青青飞到窦英肩头,当初只有六六巴掌大的毛绒团,完全变成了一只气势不输苍鹰的鸟。
六六笑了笑:“让青青陪你一起去好了,它这么聪明,说不定回来就会说话了。”
窦英哼了一声:“它啊,头上那搓红毛这么显眼,要是飞到天上,敌人不就注意到我们了么。”
六六斜了他一眼:“真是的,你少说晦气话。”
窦英哈哈大笑,六六嘴角也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也看开了,现在哭也没用,人都要走了,哭了反倒像送丧。
当初凝雨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选个要经常上战场打仗的,说不定哪天就要守寡了。
六六望着窦英远去的背影,真是欲哭无泪。
他是想要花不完的钱,可他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啊!
生姜道:“公子,已经把要紧的东西全收拾出来了,您要检查一遍吗?”
“嗯。”六六就准备住在窦英的院子,镇国公夫人听说他要搬来,又叫了几个小厮陪着,帮他去丞相府收拾行囊。
大部分东西他都不准备带走,只收拾了他自己的衣裳,还有那个宝贵的箱子。
六六坐在地上,打开了宝箱,里面都是他从来丞相府就开始收集的东西,现在看来,也有不少没用又不值钱的东西。
有些东西他都想不起来了,六六翻拣几下,在旮旯里发现了一株枯萎的草木,上面还挂着几颗皱巴巴的果子。
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草木了,兴许当初是看了漂亮才收集起来。
草木散发着奇异的馨香,六六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将那已经枯萎的果实一颗一颗送入口中。
他的眼睛变得空洞,思绪也缥缈到九天云外了。
就像动物最基础的进食的本能,六六只知道吃,其他的都漠不关心。
“六六。”越翊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六六背对着他,听到哥哥的声音他才惊醒,嘴里又苦又涩,他吐了吐舌头。
看到手中的草木,六六震惊地瞪大眼睛。
这都死了多久的果子了,说不定全是灰,他刚才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身体并无不适,越翊初也走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六六把东西放回箱子,“我准备搬到镇国公府去住。”
越翊初沉默片刻道:“也好,你自己一个人出去住,我反倒不放心,舅舅舅母都是很好的人。”
六六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腕:“好些了吗?”
才过了几天,就算伤口好转也看不出什么来,但越翊初还是嗯了一声:“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呢,六六低着头,眼眶也渐渐红了。
*
“生姜。”箱子搬上马车,六六上半身趴在上面,“你跟在我身边的时间很短,为什么还愿意跟着我离开丞相府呢。”
生姜很少主动说话,见六六问他,他才抬起头回答道:“我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已经习惯了。”
窦念怕六六住在镇国公府不适应,常常把他叫过去聊天,或带他出去玩。
六六也因此听到窦英许多糗事,窦念笑道:“窦英他小时候就很很调皮捣蛋,阿爹每到半夜就叹气,对着阿娘掉眼泪,说他以后要是变成纨绔子弟,国公府可怎么办呢。”
六六刚开始就觉得窦英狂的要命,连夫子的话都不听:“小孩子调皮很正常啊,再说了,这么小的人能调皮到哪去?”
一阵风吹来,小船有些摇晃,六六拨了拨湖里的水,只觉得万分惬意。
“哈哈。”窦念摇了摇扇子,没能忍住笑,“我记得小时候,过了年关家里要做法事,窦英他趁着人家和尚不在,把要焚的香都换成了白沙。”
“师父点香的时候,大家一看,这香怎么就点不燃呢,查来查去查到窦英头上,他还不服气,把天上的神仙都骂了一通,说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六六本来在喝茶,这下直接被呛到了,他没想到窦英小时候这么狂。他一条蛇,都没骂过人类的神仙呢。
“那师父肯定很生气吧?”
窦念摇了摇头:“人家是得道高僧,本来就脾气好,怎么会和一个小屁孩计较,师父还和眉善目的对他笑了呢,只说,英,你还是应该要收敛脾性。”
六六嘴角抽搐,师父的脾气也太好了些,要是自己的东西被小屁孩换成一堆沙子,肯定要狠狠抽他的屁股。
“不过爹当时也气坏了,当着师父的面不好发作,等人走了,立马关起大门拿板子抽,还把门关上了。”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六六打了个寒颤。
不过窦英现在还生龙活虎的,当初那顿打应该也没伤到。
“对了。”窦念笑道,“娘当初怀窦英的时候,还做了个梦呢。”
六六跟人相处这么久了,平时也爱听他们聊天,经常听到有人怀孕会梦到一条蛇,他当时歪了歪脑袋,有些意外。
人怀孕梦到蛇,蛇怀孕会梦到什么?
六六问道:“是不是蛇啊?”
窦念否认了,六六有些小小的失望,但也变得好奇:“那是什么?”
窦念小声道:“她梦到天上掉下来一个太阳,飞到她肚子里了。”
梦日入怀。六六皱起眉头,这听上去是个吉兆,但说出去肯定是不好的。
帝王将相,帝王紧在前头,没说普通人出生就不配有这种梦,但这些帝王就算没有胎梦,也要编一个太阳金龙之类的,好显示自己是天命所归呢。
这来了个真的太阳的胎梦,难免会让人起疑心。
六六不自觉地捏紧拳头:“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呢?”
“只有爹娘还有我们姐弟。”窦念宽慰道,“现在再多了你一个。”
六六这才松了口气,他也笑道:“好嘛,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脾性才这么奇怪的,原是我错怪他了。”
他心痒难耐,又想知道大夫人当初怀越翊初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特殊的胎梦了。
越翊初的伤口是从里面长出来,现在疤痕看着没那么吓人了,才敢去大夫人那。
六六也敢给他上药了,他好奇道:“哥哥,你出生前,大夫人有没有做过胎梦啊?”
越翊初见他额头上粘着一缕碎发,用手指轻轻拨到耳后:“有。”
“是蛇吗?”怕意图过于明显,六六扭扭捏捏道,“听说好多人会梦到蛇呢。”
越翊初笑了笑,但他还是摇头:“母亲说她到了一处陌生的藏书阁,看到很多古籍,就抽出一本看了起来。”
难怪哥哥这么爱看书,六六估计阿娘怀他的时候应该梦到很多珠宝,不过由于老刘家很穷,他们一家蛇都会时不时做发财梦,这样就不特殊了。
“前线的战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六六伏在越翊初肩头,“不知道这次要多久才能回来。”
他好命苦,亲没结成,人又跑去打仗了。
“对了。”六六抬起头,“听说陛下这几日又开始上早朝了?”
“嗯。”越翊初道,“那些道士都离开皇宫了。”
太好了,六六高兴道:“没想到陛下居然想开了,真不容易,那以后我就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把家蛇们接到京城,好好玩乐一番。
越翊初原本摸着他青丝的手突然停住了:“也有人没走。”
“啊?”
越翊初垂眸道:“三皇子请了他们其中一人做幕僚。”
“谁啊?”
“斐以悟。”
六六眼前一黑,怎么又是这个人。
第86章 偷潜
找道士做幕僚, 斐以悟那个好色道士是那块料吗,该不会谢元知也想学着长生不老了?
六六叹了口气,陛下吃了这么久丹药也没出事, 谢元知年纪轻, 身体也好,更难吃死了。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呢,万一谢元知一吃丹药就死了呢?
越翊初见六六伏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便知道他此刻定是装了一肚子坏水。
一条小蛇的心思能有多坏, 越翊初越看越觉得可爱鲜活, 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腰,轻轻枕着那柔软的头发, 闭上眼睛珍惜这寻常却温馨的一刻。
六六只觉得脑袋上多了些重量,不过他忙着想怎么诅咒谢元知呢, 一时也没在意。
若越翊初能看到蛇身的六六, 就会发现蛇原本圆圆的小眼睛变成了隐隐约约的三角形,透着一股邪恶但不聪明的光。
*
生姜一进来,就见六六跪坐在案前, 手里是一团乱糟糟的稻草。
显然对方不擅长做这些玩意,手一动就几根稻草弹出来掉到案上。
“公子,你在做什么?”
六六吓了一大跳,他手一抖, 那坨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稻草团掉在地上,立刻四分五裂了。
生姜手上还端了解暑的酸梅汤,他看了看地面,随后十分冷静地转身, 用脚一勾把门给关上了。
“生姜,你进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六六心虚地将地上的稻草团捡起来,欲盖弥彰道,“哎呀,我看人家卖稻草扎的小狗,还以为很简单呢,没想到这么难。”
生姜嘴角抽搐两下。
小公子他是最了解不过了,街上看到喜欢的稻草小狗直接买了就是,又不是没有钱,那么勤快的兴致以前也不曾有过,还特地自己做,定然是什么见不得的事了。
“公子。”生姜平静道,“巫蛊人偶不是这样做的。”
起码得看出来是个人。生姜道:“您如果要诅咒皇子,起码得换成昂贵的丝绸。”
六六两只手撑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生姜靠近,将桌上那些稻草都一根根收拾整齐了:“我去给公子找一匹丝绸来?”
六六虽然震惊,但嘴比脑子快:“他哪配用丝绸,就因为他是皇子?要不是得自己上手,我还挑鸡窝里的稻草呢。”
生姜笑了笑,那些在六六手中桀骜不驯的稻草,在生姜那听话的像有生命一般,短短片刻,一个稻草小人就出现在六六眼前。
六六高兴道:“拿绢写上姓名,贴在后面是不是就好了?”
然后就是每天拿针扎呀扎,这个简单。
生姜沉默片刻道:“公子,还应该写上生辰八字才对。”
六六也沉默了,他问道:“可我只知道他二十岁了怎么办。”
没有谢元知的生辰八字,六六的诅咒大业就这么中道崩殂了。
他记得曾在六皇子府看到一个特殊的铁劵,约莫巴掌大,问了谢元允才知道每位皇子公主出生时,皇家都会将他们的生辰八字刻在上面。
只是这巫蛊稻草人有没有用还是个未知数呢,就为了这个去谢元知府邸冒险,也不值当啊。
说来也巧,就在六六惋惜没有谢元知生辰八字的第三天,谢元知居然请他去三皇子府做客。
若是以前的六六,定然要害怕的,但他现在根本无所谓。
越宣从三皇子府出来后暴毙,都让朝臣们议论纷纷,也惹得陛下猜疑,他现在的身份仍是丞相府的三公子,谢元知不可能敢谋害他。
趁这个机会,把谢元知的生辰八字拿到手嘿嘿。
六六走前特地告诉了镇国公夫人,镇国公夫人听后笑道:“既然三殿下邀你过去,你就去好了,我让府里的人在外面候着等你出来。”
——
与谢元允的府邸不同,谢元知的府邸要昏暗许多,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三殿下。”六六被谢元知身边的侍卫引到一处亭子,他低着头行了一礼,谢元知过了一会才让他平身。
这乘凉的亭子里有三个人,六六抬起头,斐以悟那个死道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六六不自觉地磨了磨牙齿。
除了斐以悟,和连正眼都不曾瞧他一下的谢元知,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长得倒是很有风情。
“殿下。”那人笑道,“这么热的天,还是让越公子赶紧进来避暑吧。”
六六微微皱眉,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谢元知和斐以悟正在下棋,另一人就站在谢元知身后,六六的后背已经出了层薄汗,很是难受。
谢元知这才瞥了他一眼:“过来。”
六六上前:“殿下召我来所谓何事?”
斐以悟笑道:“小公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何必这么着急?正好我这局输了,小公子替我顶上吧。”
六六只在谢元允那下过棋,碧落让着他,才能赢几局,那点三脚猫功夫能比得过谁?
六六本来也没想赢,何况和谢元知下棋更是扫兴加扫兴,便胡乱摆了起来。
他下棋和做梦一样,肉眼可见的敷衍,谢元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后的人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公子下棋倒是别出一格。”
“我就下过几回,不是很懂。”六六微笑道,“还是以悟道人来吧。”
谢元知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六六恍若未觉,只是心下疑虑,谢元知让他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斐以悟缓缓开口:“听说越公子十六岁才被接回丞相府,不懂这些也正常。”
六六嗯了一声,面色冷静,丝毫不见觉得屈辱的神情。
他站起身:“还是你来和殿下下棋吧。”
六六又不是老头,斐以悟还非要扶他起来,结果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六六的手臂,他疼得嘶了一声。
本就看斐以悟不顺眼,在看到手上划破的口子,六六气得瞪了他一眼。
“抱歉抱歉。”斐以悟立刻低下头,这里不是自己的院子,六六也不能打他,只能语气僵硬道:“无碍。”
谢元知问道:“听说你与窦英定了亲?”
“是。”六六还不知道自己之前越翊初一起逛灯会,被谢元知给瞧见了,语气里颇带些骄傲。
谢元知哼笑一声,想起六六让谢元允对他百般维护,细心照料,又让越翊初待他柔情似水,眼中不由带着几分轻蔑:“镇国公府倒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竟然会让你这种人攀上。”
什么意思,自己是哪种人?六六心中不满,但他很快便想好对策:“殿下说笑了,陛下曾说过,这安国公府和镇国公府都是当初立了大功的,如今殿下与安国公府定了亲,我与镇国公府定了亲,还以为殿下的心情与我是一样的呢。”
谢元知的面色一下变得很不好看:“放肆,你以为你也配和我相比?”
六六诧异道:“殿下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这很巧而已。”
谢元知这人,极度敏感。六六当初京郊小蛇,摇身一变成了丞相府的公子,也时不时觉得别人在暗地里讽刺他,倒也懂这种感受,不过他就是想让谢元知不痛快。
六六来三皇子府没多久,就被“送客”了。
来都来了,六六大概观察了一下三皇子府的地形,准备等晚上过来偷看铁劵。
*
深夜,一条翠青蛇钻进了三皇子府。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夏日草盛,六六穿梭在草木里,溜到了谢元知的书房外,他猜测铁劵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卧室。
这么晚,谢元知肯定已经睡了,果然,书房黑漆漆的,只有几个下人守着。
六六爬上屋顶,从烟囱里钻了进去。
抖抖身上的灰,六六凭借敏锐的嗅觉,很快就找到了铁劵所在之处。
简单的有些不可思议,谢元知就不怕有人干坏事么。
不过也对,生辰八字这东西,说要紧但也没那么要紧,王公贵族也不乏爱算命的。
六六用尾巴尖摸清了上面的时辰,然后又原路从烟囱爬了出去。
他回去后就把谢元知的生辰八字写上,一边扎针,一边想着谢元知的相貌。
可结果让六六失望了,这巫蛊稻草人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气得把这玩意烧掉了。
郁闷的六六跑大街上玩,又看到一个道士在算命,定睛一看,这不是当初大夫人请来,给窦英算命的大师么!
这个师父还帮过他呢,六六想着便走了过去。
六六笑道:“师父,别来无恙啊。”
与六六的热情不同,对方一看到他就瞪大眼睛,举着羽扇挡在面前:“你你你,我不会再帮你算命的!”
至于吗,六六本想照顾一下他的生意的,正好他现在也不缺钱了。
既然算不了自己的,那就算别人的,六六正好想到了谢元知的八字,若是大师算出谢元知以后富贵不了就好了,这就说明他是当不上皇帝的。
“师父,你帮我算算这个人的。”六六把谢元知的八字念了,又拿出一个荷包。
掂着这沉甸甸的重量,道士挑了挑眉,开始算了起来。
六六试探道:“师父,这个人以后能富贵吗?”
道士算着算着,面色突变:“这是谁的八字?”
六六不说话,道士毕竟收了钱,摸了摸他那长长的胡须:“这不是一般的富贵,贵不可言呐。”
听他这么说,六六心已经沉到了谷底,道士继续道:“前二十年虽然过得艰苦,但只要熬过这一年就好了。”
什么,谢元知命这么好,之前还算艰苦了?
“这人心地善良,前二十年积累了许多的福报,所以才能苦尽甘来。”
六六怀疑人生,谢元知哪善良了,什么时候积攒福报了?
第87章 蛇惊醒
“怎么了?”越翊初见六六这几日都闷闷的不说话, 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精神样。
“唉。”六六躺在越翊初的膝上,“真是天命如此啊。”
算来算去,能登上皇位的竟然真只有谢元知一个。
看不惯越家和窦家, 不代表谢元知不适合当皇帝, 对于百姓而言,还是有能力的君主最好。
盛夏的阳光穿透树叶,在木廊上打下一片阴影。院子里的蝉鸣聒噪的很,这声音偶尔听听也算有意境, 从早到晚的叫就让人烦了。
他们翠青蛇主要吃蚯蚓和蛙, 但也会吃虫子的, 六六早上嫌热, 就吃了一点,现在也有些困了。
六六咽了口口水, 他眨了眨眼睛:“哥哥,你的手怎么样了?”
“伤口已经愈合了。”越翊初轻轻拂开他脸上的发丝, “昨天能用右手拿东西了。”
“哦。”蝉还在叫, 六六起身,“哥哥我想听书,就是之前那本讲神仙谈情说爱的。”
那是他一个月前在越翊初这看的书。六六买了话本子就会到越翊初这, 让他念给自己听。
六六喜欢看话本的时候吃点心,每次手指油腻腻的,他又珍惜话本,拿绢擦手指也麻烦。而且哥哥的声音好听, 就每次缠着让他念书了。
不过六六每次听完,都会随手把书塞到书架的角落,翻找出来颇要费些时间。
越翊初微笑道:“我进去找。”
他们相处的时候,院子里的下人都会被墨隐喊出去做事, 这倒是方便了六六。
越翊初一进门,六六就跑到了树底下。
蝉会飞,人动作时弄出的声响比蛇大,为了不让蝉跑掉,六六化成蛇身,爬上了树干。
蝉仍未察觉危险的靠近,一边吸着树的汁液,一边欢叫着。
六六猛地靠近,将那蝉给咬住了。
还有好一会才吃午膳呢,先来点小零嘴。
树液甘甜,六六吃完没敢耽搁太久,爬下树要穿衣裳。
转过头,他发现越翊初已经坐在木廊下等他了。
他现在化成人形可就光溜溜的了,六六有些害羞,他咬着衣裳,准备到别处穿衣,结果原本像云一样轻的衣裳,此刻却怎么也拖不动。
六六一个用力,衣襟上还多出两个洞。
正当他犹豫该怎么办时,越翊初过来了。
六六:“!”
越翊初伸出手,六六顺着他的手爬上去,缠着他的手腕。
蛇语越翊初是听不懂的,六六只能伸尾巴示意,让越翊初把他和他的衣裳先带回屋里。
手腕上凉凉的,越翊初笑了一下,回去后他并未出去等待,而是把六六放到了桌上。
六六趴在桌上,看越翊初拿出一张宣纸。
哥哥要画什么?六六爬到纸上。
越翊初一边看着六六,一边分心去调相似的青色水墨。
六六抬起头,越翊初发现他变成蛇后,观察人的时候会歪着脑袋,很可爱。
可能是因为眼睛长在两边吧。越翊初笑了笑:“给你画张像。”
画像!六六高兴地爬到宣纸前,摆出一个威严的动作。
越翊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抬着脑袋,但还是遵从六六的意思画了。
六六忍不住去瞟,发现自己的肚子凸出来一块。
他低下头,刚才吃蝉的时候他三两下就吞了,现在还没消化掉。
越翊初这时候也画完了,六六没法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越翊初将那副画给装裱了起来。
“好了。”见六六一动不动盯着他看,越翊初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出去了,还贴心关上了门。
六六欲哭无泪,他穿着衣裳,一边走到那副画前。
是很像没错,某种意义上,这幅画里有两个动物。
六六举着画像出去了:“哥哥,这画上是什么?”
越翊初还以为自己画的不像,他飞速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画的很仔细:“是六六啊。”
六六问道:“不对,要说具体一点。”
越翊初沉默片刻:“是一条绿色的竹叶青?”
啊!被人类当成竹叶青差点打死的可怕记忆涌上心头,六六险些七窍生烟,他跳起来:“哥哥我是翠青蛇,不是竹叶青!竹叶青不会长得这么可爱而且圆乎乎的!”
越翊初赶紧道歉,说自己见识浅薄,稍稍平息了六六的怒火。
“那,是一条绿色的、可爱的翠青蛇。”
六六道:“还不对。”
哥哥居然也有被自己问住的一天,六六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扇贝一样的牙齿,他指着蛇肚子凸出来的一块:“这明明是一条翠青蛇,肚子里在消化一只蝉。”
越翊初温柔地笑了笑,他弯下腰,盯着洋洋得意的六六看:“六六,我前几天和你说什么的?”
六六僵住了,越翊初让他不要吃生肉,一定要吃熟的,因为某地的县衙爱吃生食,某天在审案子的时候,当众吐出来许多条长长的虫子。
六六微微底下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出可怜的意味:“下次不会了。”
——
窦英寄了信来,六六躺在床上打开信,看窦英抱怨那边的水里都是沙子,每到夜里就有狼嚎,很难入睡。
好惨啊,六六叹了口气,把信放到了枕头底下,也不知道窦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窦英在打仗,陛下的态度却很耐人寻味,此次战事不如北冀凶险,当地的兵防并不是抵挡不了。
六六某天晚上想找镇国公夫人说说话,却看见镇国公对着镇国公夫人叹气。
生姜吹灭了蜡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六六侧躺着,看着生姜拉上了帐子,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生姜。”
生姜顿了片刻:“怎么了公子。”
“我有点害怕。”
生姜蹲在他床前:“为什么害怕?”
“说不上来。”六六闷声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有些担心窦英。”
他以为生姜会说是他多想了,不要担心这些,但生姜却劝道:“人到这世间本就是修行的,都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谁能说准明天会发生什么?公子不必太过担忧。”
六六问道:“那我和他们遇见,也是命中注定的吗?”
他常常会想,若是当初没有遇见花濯,就不会一时兴起来到丞相府,之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生姜轻笑一声:“不管是喜欢的人,还是讨厌的人,熟悉的还是不了解的,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是注定的。”
听他这么说,六六心里好受多了,他就是命中注定要和哥哥他们遇见的。
他支起身子,抱着膝盖:“你说的有道理,都说善恶有报,我相信老天爷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恶人为非作歹的。”
生姜沉默片刻,他站起身:“公子,倘若天道有喜恶之分,那它就不是天道了。”
六六茫然地看着他。
睡梦中的六六被人喊醒,他睁着睡眼惺忪的双眼,生姜什么也不说,将衣裳往他身上套。
外面乱糟糟的,明明是深夜啊,六六奇怪道:“生姜,发生什么事了?”
生姜拉着他往外跑,六六这才发现镇国公府内,不少人都在慌忙逃窜。
他颤着声音:“这是怎么了?”
他看到了镇国公夫人,对方虽然有些慌乱,但仍冷静地朝六六走来:“孩子,你快回丞相府去。”
六六看到了许多官兵,镇国公夫人带着他往大门走,便几个士兵给拦住了。
镇国公夫人平静道:“他不是镇国公府的人,是丞相府的公子来做客的。”
六六身上丞相府的令牌还在,那些官兵面面相觑,为首的小官打量六六片刻,让底下人放六六走了。
六六失魂落魄,他是被生姜硬拉着走的,等出了镇国公府,生姜方小声道:“窦家已经被软禁起来了,我听人说朝中有人告窦家意图谋反。”
六六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这分明是有人诬陷,再说了,窦英还在打仗呢,陛下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对窦家下手?”
生姜摇了摇头,他只听得只言片语,具体的并不了解。
丞相府大门紧闭,六六扣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声音。
怎么会,往常不是有几个人守在外面吗。六六喊道:“是我!”
门露出一点缝,六六喘着气:“刚才喊了怎么没有人,快点,我有急事!”
门依旧只露出一点缝,勉强够一个人通过,六六和生姜艰难地钻了进去,然后他就被人拉去了正厅。
是丞相。
他面色阴沉,看到六六后有些警惕,但他现在更关心别的:“镇国公府现在是什么回事?”
六六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丞相听后怔怔地坐回椅上,然后他一挥手,下人把六六带了出去。
六六想去找越翊初,可却被下人给拉住了。
“你们要做什么?”六六和生姜被捂住嘴,推出了丞相府。
下人半掩着门:“老爷说了,你现在已经不是越家的人了,看在与镇国公府往日的交情,不与你计较,你好自为之吧,不要再来了!”
镇国公府一落难,丞相就翻脸不认人了。
府里其他人都睡了,估计只有丞相得到了消息。六六估计大夫人和越翊初都还被瞒在鼓里。
“公子。”生姜低声道,“我们要不去找一个客栈?”
“去六殿下那。”六六焦虑地掐着掌心,说不定谢元允那能知道一些消息呢。
这么晚街上也没有马车了,六六他们只能步行,途中会路过镇国公府,六六想再看看是什么情况,虽然他知道那些官兵不会透露消息。
“公子。”
他和生姜躲在暗处,突然被人给拉到后面。
六六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他惊讶道:“碧落?”
第88章 非死不可
碧落一袭黑衣, 匿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他。
“公子。”碧落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殿下派我来寻您。”
正好六六也要去谢元允那, 碧落带他们往反方向走,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六六坐在车内,他内心焦躁不安,深吸一口气勉强稳定心神。
思绪复杂,也不知何时到的王府。
生姜扶他下了马车, 六六见他也心神不宁, 便猜测生姜估计也吓得不轻。
“碧落, 还麻烦你带生姜去我往常住的院子。”六六侧过头对生姜道, “你先去休息吧,我有事要找六殿下。”
生姜低着头嗯了一声, 六六便由黄泉带着去找谢元允了。
屋内点着灯,谢元允看到六六便迎了上去:“怎么样, 那些人有没有伤到你?”
六六摇了摇头:“镇国公夫妇待我很好, 那些官兵一闯进来,镇国公夫人就让我离开了,毕竟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丞相家的公子, 他们也就没有为难我。”
谢元允垂眸不语,六六脸上遮掩不住的焦躁:“元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现在就对镇国公府动手, 窦英可还在外打仗啊!”
“陛下时日不多了。”
此话一出,六六只觉得如惊雷一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抓住谢元允的衣袖:“怎么会,我上次见到陛下的时候, 他面色很红润啊,而且他不是不吃丹药了吗?”
“天命已尽。”谢元允低声道,“陛下的生命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了,想必他心里也明白。”
六六不可置信道:“什么?”
“新帝登基,定然要清理旧臣,让自己的亲信顶上。”谢元允握着六六颤抖的手,“何况镇国公府势大已久,又与三皇子不睦,陛下自然要在登天前,为新帝将朝中的阻碍除掉。”
“可是镇国公府一向谨小慎微,丝毫没有逾矩的地方。为了他们谢家在战场上鞠躬尽瘁,从未有过不敬啊。”六六不解道,“就这样也要除掉他们?”
谢元允静静地看着他:“于武帝而言,霍光难道不是忠臣么?”
闻言六六不禁泪流满面,当今陛下也是二十岁时登基,如今北冀再难掀起风浪,周围剩下的,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天平之年,的确没有那么需要武将了。六六极力忍着撇下去的嘴角,他的眼睛通红一片:“真的没有办法让陛下改变心意了吗?”
谢元允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命数已定。”
“不行。”六六不能眼睁睁看着镇国公府落难,“还有丞相呢,等大夫人知道了,她一定会让丞相帮忙的”
他呜呜哭了起来,他知道没有用的,不是因为有人诬告镇国公府谋反,所以镇国公府才遭了难,而是陛下要收拾镇国公府。
那个跳出来的官员,不过是看穿了陛下的意图罢了,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冒出来。
他哭累后,在谢元允怀中沉沉睡去。
*
镇国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六六就算想让人传个信都无法。
他想尽办法,趁着丞相上朝去了,才闯进丞相府。
周围的下人看到他都愣住了,六六直接往越翊初的院子跑:“哥哥,哥哥!”
院门紧闭,六六拍着门:“墨隐在吗,是我!”
那些原本愣神的下人此刻反应过来,纷纷过来拉住六六想让他离开。
“住手。”
一道疲惫但仍极具威严的声音传来,六六艰难地转过头,是大夫人。
周围的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不敢再有大动作。
大夫人颔首,身边的婆子便走了过来,原本抓住六六的下人见状都下意识松开了手,害怕地退后一步。
六六赶紧跟了过去,他来到大夫人的住处,却发现墨隐也在这。
墨隐看到他很是惊讶:“公子,您还好吗?”
“我没事。”六六担忧道,“你怎么在这,哥哥呢?”
墨隐低头不语,大夫人走进来,下人赶紧把门关上了。
婆子扶着大夫人来到桌旁,她缓缓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六六见他们都不说话,心中那股不安也愈演愈烈:“大夫人,哥哥他去哪了?”
他转过头,看到里间的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怎么看怎么熟悉,六六不可置信地走上前,步子有些凌乱。
他掀开帘帐,越翊初安静地躺在那,像是睡着了。
六六声音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人拿着手帕抹泪,一旁的墨隐解释道:“大公子他昨天早上来给大夫人请安,大夫人便叫底下人顺便把大夫昨天开的药方给煎了,结果公子喝完后就昏睡不醒。”
大夫人强忍着怒气:“前天晚上出的事,他让府里的人都瞒着我们娘俩,等翊初突然倒了,他才叫人把镇国公府的事告诉我,然后自己就去上朝了。”
越翊初味觉敏感,但他并不了解医术,这新药方煎出来是什么味道都有可能,加上又是大夫人自己院子里的人煎的药,想要防备也难。
眼下越翊初已经封了官职,估计是丞相害怕越翊初不会听他的,上朝的时候会给镇国公府求情,这才给他下药,对外宣称是他幼时留下的病根,需在府中养病。
六六伏在床边哭泣,大夫人急切道:“现在我的心腹都出不去,你是从镇国公府那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六六让其余人都出去,自己把镇国公府那晚发生的事,找到丞相,对方听完后又把他赶出去,和他与谢元允的那些猜测都说了。
大夫人的脸色顿时一片苍白,她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完了。”
六六把剩下的希望全放在大夫人和越翊初身上了,见往日刚强的大夫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流着泪,跑过去扶住她:“大夫人,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大夫人怔怔地坐了回去:“我哥活不成了。”
“眼下是看窦家还能剩下多少人。”大夫人双目涣散,“倘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哥他,是非死不可了。”
六六心底一沉,大夫人喃喃道:“英儿提前被调走倒也是幸事,大不了一辈子不回京城,也不知道念儿和洋儿会怎么样。”
六六强忍着泪意,婆子敲了两下门,急切道:“夫人,老爷他回来了!”
大夫人和六六赶了过去,六六能看出大夫人强忍着怒气,但为了镇国公府的事只能暂时忍耐。
丞相下了朝,见大夫人来了,他目光躲闪,偏过头去一眼不发。
“老爷。”大夫人看到他身侧畏畏缩缩的马姨娘,尖尖的指甲掐紧了手心,“镇国公府一出事,老爷不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反而把她接了回来,您觉得合适么?”
马姨娘在镇国公府的庄子蹉跎了几年,往日养尊处优的模样消失不见,很是落魄,但那股精气神又回来了。
“就算是惩罚这些年也够了。”丞相皱眉道,“镇国公府出了事,府里的下人都要被重新卖到别处,她毕竟是越泽的生母,要是沦落奴籍,日后等越泽步入朝堂,别人定会弹劾他不孝,到时候你让我们越家怎么办?”
镇国公府现在落了难,要是被定罪那就是谋反的大罪,府里的那些亲戚就算免于一死,也难免会被没入奴籍,丞相光想着自家的事,却连周转都不肯。
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丞相一心明哲保身,就算镇国公府这些年帮了他许多,他也决心不搭救一点。
她冷笑一声:“好,好!”
大夫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丞相和其他人一时都愣住了。
“都说唇亡齿寒,眼下窦家落了难,难道你以为越家就会平安无事?”大夫人目似寒冰,她死死盯着丞相,“你如今袖手旁观,我只怕将来越家的下场甚至不如窦家。”
马姨娘温声道:“大夫人,您就算母家遭了难,也不该咒咱们越家啊。”
丞相一向不满大夫人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母家,又仗着镇国公府的权势处处压人一头。他挑眉道:“她是得了失心疯了,何必理她。”
大夫人气极,眼见又有一场争吵要发生,一个下人突然急匆匆闯进来。
“老爷,不好了!”他跪在地上,看见大夫人又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丞相见状皱起眉,呵斥道:“到底怎么了!”
下人低着头不敢看大夫人:“外面传了消息,说,说镇国公写下陈情的奏折后,为证清白和镇国公夫人双双自尽了!”
六六瞪大了双眼,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下人的嘴巴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见了。
旁边的大夫人听完后晕倒了,她身边的婆子老泪纵横,赶紧去扶住她。
六六缓缓转过头,他看见丞相冷漠地站在原地,陷入沉思,身后的马姨娘捂着嘴,朝六六投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
兴许是镇国公夫妇的死触动了陛下那仅剩的良心,他知道了镇国公是被诬陷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镇国公夫妇死后,镇国公府就是一团散沙,再也撑不起来造成威胁了。不管是那种原因,总之陛下突然下令彻查,查出镇国公虽有不敬之举,但并无谋反之意,原先诬告的大臣被降职处理,下令要厚葬镇国公夫妇。
遭此磨难后,镇国公府的几个旁支纷纷闹着要分家,御赐的镇国公府住宅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因为陛下为显心地仁慈,让窦家的二公子窦洋继承了国公之位。
至于窦英,因为派出去的人让他回京,窦英不肯,于是朝廷已经将他视作叛贼了。
六六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是哭又是笑,一边拍着手,生姜在旁担忧地看着他。
“生姜,陛下是故意的。”六六面上的眼泪已经干涸了,“他知道窦洋是个废物,镇国公府交到他手上,不出一代就会废掉的。”
穿着丧服,六六又回到了镇国公府。
窦念跪在灵堂前,那哭声是个人听了都不忍心,除了窦洋。他如今已经是镇国公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至于窦洋的生母王氏,因为儿子继承了国公之位,此番也算扬眉吐气,还在那吵着自己死后才应该和镇国公合葬才对。
窦念怒目而视:“你还是人吗!父亲母亲为了府里人的性命,自愿赴死,你却在这。吵着死后合葬的事情,你算什么东西!”
“哎呦姑奶奶。”窦洋冷笑道,“他们生前有多偏心,还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不成。您啊还活在过去呢,这镇国公府现在是我说了算,你一个跑回娘家的寡妇,以后还得在我手底下讨生活,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呢?”
窦洋转过身,他看到了刚来不久的六六。
见他穿着一身孝服,面容惨白如玉,泪痕干在脸上,双眼肿的眼底一片绯红,如被寒春冷雨给打过一番的弱嫩绿芽。窦洋笑着走到他身边:“这不是我那未过门的嫂子嘛,没过门还过来给公婆哭丧,真没想到,嫂子竟这般忠烈。”
他语气轻佻,窦念怒而起身:“窦洋,钟云可是你嫂子,你怎可调戏于他!”
窦洋啧啧几声,两手一摊,那因为蛇毒变得焦黑的手掌更加扭曲:“都说兄终弟及,我哥他是回不来了,我这个做弟弟的,总得帮他照顾一下不是?”
窦洋恶狠狠地看着六六:“你当初和窦英设计谋害我,可曾想到今日?”
六六反问:“镇国公夫妇并未苛待于你,不过是没有选你做世子,你便万般记恨,即使你能活下来,全是镇国公夫妇甘愿赴死——你难道一点悔恨都没有?”
“他们活该!”窦洋咬牙切齿道,“我告诉,这就是报应,要是他们早早让老子当世子,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呢,我看就是被窦英那个瘟神给瘟住了!”
窦洋哈哈大笑,六六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怎么?”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窦洋咧嘴一笑,“现在窦英是回不来了,你要是还想保住荣华富贵,也只能攀附于我了。”
当初能讨好窦英,现在也能转过来讨好他,窦洋暗自得意,正要言语羞辱面前人一番,突然,他听到了厉刃刺破了喉管的声音。
他茫然地张着嘴,血沫从他口中涌了出来。
从周围人看来,六六不过是突然掏出了一根银簪,然后迅速地横穿了窦洋的喉咙。速度太快,周围的下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没想到越公子看着柔弱,居然还敢杀人。
这是窦英当初送他防身,特地造成簪子式样的小短刀,没想到在这派上了用场。
鲜血溅到六六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恐慌的意味,甚至是十分冷静。
只可惜衣襟处的孝服也染红了,要洗掉反而又要耗费一番功夫。
六六猛地抽出短刀,窦洋身形一晃,他茫然地用手堵住伤口,目眦欲裂,缓缓地倒了下去。
“啊!!!”王氏尖叫着扑上来,死死捂着窦洋脖子,但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蠢货,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叫大夫来!”
六六笑了笑,王氏听到他的笑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真可惜。”六六眼底满是嘲讽,他轻声细语道,“你的梦还没做几日,也要碎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大夫赶了过来,居然是季风。
他是听说是镇国公府的人出了事,才答应过来,没想到却看见了手还在滴着血的六六。
瞧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簪子,似乎凶手就是他。
窦洋见大夫来了,又涌出了求生的意味。
六六踹了他一脚,然后笑道:“还劳烦季大夫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第89章 贵命
镇国公府闹着分家之后, 府里的下人少了一大半,此刻灵堂内也只零星几个人,都吓得瘫在原地。
六六倒是不在意的, 要是判了死罪, 他就转身逃去灵秀山,谁也定不了他的罪。
王氏见窦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了,悲愤地对着一旁的圆脸小厮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去报官啊!”
小厮本就被方才血腥的一幕吓的六神无主, 王氏现在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窦念此刻已经回过神来, 冷声道:“站住, 我看谁敢。”
灵斐扶着窦念起身,她勉强保持冷静道:“这就是姨娘的不对了, 窦洋他万没有调戏兄长未过门妻子的道理,何况他还出言咒骂父亲, 难道他不该死吗?”
王氏唯一的依仗没有了, 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她站起身,面上爬满眼泪:“我呸!老爷剩下的儿子就窦洋一个了, 没有他,你什么也不是,这偌大的镇国公府都要落到别的宗亲手里,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下场!”
窦念闻言也不甘示弱:“闭上你的乌鸦嘴,窦英他可好好的呢!”
窦念心乱如麻,眼下窦洋继承了国公之位,他死了, 带来的麻烦可不是靠她一个人就能遮掩过去的。
如今看起来最冷静的倒是六六,季风递过来一张洁白的手帕,六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接过,默默擦掉了脸上的血。
季风眼眸微微晃动,他轻声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六六冷笑一声,窦念的贴身丫鬟神色匆匆地跑进来:“夫人,宫里的张公公来了,还带了陛下的圣旨!”
窦念身形一晃,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干干净净。
王氏哈哈笑了两下,她拍着手掌,等着宫里的人来发现了这一切,替窦洋报仇。
六六原本想溜走,但一听是张公公又愣住了。
季风见他一动不动,皱眉道:“快走啊,莫非你真想一命抵一命!”
六六摇了摇头:“季大夫,你走吧,我有件事要确认一下。”
季大夫医术好,可身子骨瞧着像文弱书生。他给窦念使了个眼色,窦念心领神会,然后季风就被两个下人给强行带走了。
窦念走过来急切道:“钟云,你怎么不走?我让灵斐带你从小路跑出去。”
“现在走的话,不管怎样我都不甘心。”六六抬起头,看到张公公领着一群宫里的人朝这边走来,嘴角反倒露出一点笑意。
陛下辍朝一日,甚至还特颁恩诏,给窦洋在朝中留了个闲职,张公公是奉命来哀悼的。
一进灵堂就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窦洋,张公公吓了一跳,准备的那些官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圣旨是要新镇国公来接的,现在人死了,还怎么接旨?
王氏立马扑过去喊冤,说窦洋是被人谋害而死,张公公震惊不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目无王法杀害镇国公。夫人不必担忧,一切自有陛下做主。”
王氏听完,犹如吃了颗定心丸,恶狠狠地指向六六:“公公,就是这个人杀了我儿,您一定要劝陛下将他千刀万剐!”
张公公手中拂尘一甩,他哼了一声,在看到六六的那刻他又僵住了。
六六笑了笑:“张公公,别来无恙。”
*
当初凝雨是狐妖的事情败露,匆忙逃出宫后,关雎宫的宫人也倒了霉,没了主子都到尚宫局,从下等的宫人做起。
宫里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张公公原是关雎宫的大太监,宠妃身边的太监,当初也算风光无两,但落难后,便成了落水狗,人人都能踩一脚。
六六想着原本凝雨在宫里的时候,张公公对他也算尽心尽力,便特地去找谢元允帮忙,让张公公去做些简单的活计,宫人见张公公有皇子撑腰,便无人敢给他脸色看了。
没想到,张公公居然成了陛下身边的太监。
知恩图报,张公公虽然没有办法解决窦洋的事,但还是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公公怎么到了陛下身边做事?”
张公公低着腰,言语恭敬道:“陛下是个念旧情的君主,突然想起奴才办事还算利索,就叫到御前伺候了。”
六六垂眸不语,办事利索的太监多了去了。
“依公公看。”六六开口道,“陛下会杀了我吗?”
张公公沉默片刻,小声道:“若不是事出有因,公子怎会杀人呢,陛下仁慈,定能查明事情的原委。”
六六微微一笑,现在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
要他死的人还不止一个呢。六六没想到谢元知居然也在殿外。
谢元知眼底满是嘲讽,六六行了一礼:“三殿下。”
“听说你杀了窦洋?”谢元知话里带着几分愉悦,“没想到你还真的是个蠢货,是因为窦英命不久矣,所以才自寻死路么?”
“什么叫蠢货呢?”六六平静反问道,“若是说无情无义,自然比不得殿下聪慧。”
谢元知说有要事要禀,他是未来的君主,自然是抢在了六六前头。
张公公有些担忧,六六宽慰道:“没事,三殿下提前把话说了,就省的公公再汇报一遍了。”
果然,不出片刻,陛下就让人去把越钟云找来。
“陛下。”张公公在外道,“越公子已在殿外等候。”
里面的人沉默片刻:“让他进来吧。”
——
若说六六原本还将陛下看做一个慈爱的长辈,凝雨走后,他顶多是失望难过,毕竟追求长生不老、无法接受身边的人是妖,倒也正常。
但等镇国公夫妇死后,他的内心只剩下恨意了。
陛下躺在榻上,旁边有太医伺候着,六六这下可以确定陛下的身体的确是不行了。
谢元知站在一旁,冷冷看向六六。
“陛下。”六六跪在地上,从外表看来,他依旧无比温顺,看不出他刚刚亲手杀掉了窦洋。
陛下轻咳几声:“窦洋他,是怎么回事?”
六六抬起头:“回陛下,他口无遮拦,在灵堂上当众调戏于我,又对他父亲言辞间颇有怨怼,所以我杀了他。”
谢元知皱起眉,他怀疑六六是得了失心疯了。
陛下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随后摆摆手:“朕知道了,这也不是你的错,先起身吧。”
六六站起身,迎上了谢元知那有些错愕的目光。
他似乎挑衅地笑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张全。”
张公公连忙上前:“奴才在。”
陛下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镇国公悲伤过度,随老镇国公去了。去礼部让他们整理规仪,要厚葬。”
“奴才遵命。”张公公心里松了口气,他退了出去,陛下对六六道:“你也出去吧。”
六六垂眸道:“是。”
“父皇!”谢元知不可置信道,“就算镇国公有错,也罪不至此,您为何要袒护他?”
“朕认为他与元允很是相配。”陛下道,“何况窦洋也死了,窦家更不可能翻身,如此看来他反而是功臣。”
窦洋是个废物,窦家本来也翻不了身,当初顺了陛下的意,弹劾镇国公府谋反的官员,事成之后还不是说降职就降职。
谢元知暗暗捏住手心,沉声道:“父皇恐怕有所不知,这个越钟云先前就窦英订了亲,怎么能再把他塞给六弟呢。””
陛下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惊讶道:“他过门了吗?”
“不曾。”谢元知连忙补充道,“还没过门就把窦家给克没了,这不是更晦气了吗。”
“那是好事啊。”
谢元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说明他的命贵不可言。”陛下闭上眼睛,“窦家的命不够硬,承受不了,所以散了,那自然只有天家的人,命才够格。”
这都不能让他死,谢元知恨地咬牙:“父皇有所不知,越钟云这个人水性杨花,说不定除了窦英,他还勾搭上别人了。”
陛下睁开眼:“那就再等段时间好了,这克死的越多命格越贵重,要是他也和别人定了亲,那个人又倒霉了,说明他只能嫁到天家了。”
想到这,陛下悠闲地躺了回去,精神气看着反倒更好了。
谢元知离开后,杀心更甚,他本就多疑,皇帝原本只是为了偏袒六六才说的话,在他心里翻了几遍,反倒变成了别的意味。
若是那个蠢货命格贵重,那娶他的谢元允命格不就更贵重了。
陛下到底是什么打算,这天下最贵重的命格莫过于君主,若谢元允是,那他是什么?
谢元知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冷笑一声:“真是可笑,一个妖怪竟然说是贵命。”
第90章 你逃吧
灵堂已经清理干净, 窦念让下人将窦洋的尸体移至别处,遭到王氏的反对,扑上去不许别人动窦洋。
见六六出现在眼前, 而且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窦念先喜后惊:“钟云,你这是——”
六六微微抬眼:“陛下说了,镇国公随老镇国公去了,要厚葬。”
王氏在旁如遭五雷轰顶:“你说什么, 胡说!我儿明明是被你杀死的!”
六六正要与她争辩, 被窦念给拦住了:“姨娘慎言。”
“方才宫里的公公可都瞧见了, 难不成他还会欺瞒陛下么。”窦念走到她身前, “若是姨娘心有疑虑,大可去击鼓鸣冤啊。”
陛下说窦洋是自戕, 那便没有别的可能。王氏知道这件事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沉默不语, 突然哭叫着要撞墙。
周围的下人要拦, 窦念厉呵一声:“住手!姨娘若是也要随父亲而去,你们又凭什么阻拦,还不放开!”
没有人拦住她, 王氏反而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只是哭天喊地哀嚎着。
六六知道她不过是害怕自己后半生没了指望,淡淡移开目光:“拿三百银予她,至于要不要留在镇国公府, 便随她去吧。”
王氏失去儿子虽心痛至极,但她知道不为自己争取点什么,那就真的一点也没有了:“五百两!”
窦念摆摆手,王氏生怕她反悔, 几乎是脚下生烟的跑了。
她一走,躺在地上的窦洋立刻被下人们移出灵堂,迁到别处去了。
“倒是便宜了他。”窦念皱眉,“还厚葬呢。”
“死后尊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六六有些疲惫地坐在台矶上,“人死了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
六六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姐姐有话要说。”
“是。”
窦念有些不解,待众人走后,六六依旧沉默,窦念终究按捺不住,忙蹲下身:“这是怎么了?”
“姐姐可有信得过的婢女,对方为你愿意以性命报答?”
窦念一时愣住了,她对下人一向宽容:“有是有,只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六六蹙着眉,一脸严肃:“有就好,让她披麻戴孝替你一段时间,你赶紧去关外找窦英。”
见窦念愣在那,六六赶紧道:“窦英没有回京城,就说明他对陛下有怨气,他的脾性一向不好,怎么可能忍得了?”
“那是自然!”窦念红了眼眶,“兔死狗烹。我窦家世世代代都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怎么可能不寒心,就因为他饶了窦家人一命,我还要感激他吗!”
“所以你才一定要走。”六六握着她的手,“朝廷派人去让他回来,窦英他没有遵旨,但也没有要反,现在只是藐视君上,还没犯下牵连全族的死罪。要是他当初一个冲动就反了,朝廷定然会挟持他的亲人做人质,到时候你就危险了。”
“没了顾忌才好报仇。”六六揉了揉酸痛的大腿,“拖的越久越危险,最好这两日就走,不要带太多东西,只带几个你信得过的国公府的老人去。”
“什么!”窦念低下头去,父母孝期未过,她现在就走的话,谁为爹娘守灵?
想到镇国公夫妇的惨死,窦念慢慢捏紧手心,她的眼睛逐渐被恨意充满,接着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好,我知道了,我绝不能这个时候拖累他。钟云,你也和我一起走对不对?”
六六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窦念大惊失色:“为什么,你待在京城就不危险了?”
“我不能走。”六六低声道,“我得等哥哥他们一起。”
提到丞相府,窦念冷笑一声,但委屈的眼泪也瞬间填满眼眶:“明哲保身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但姑姑姑父半点不念着往日情谊,这些天,甚至连派个人过来慰问几句都不敢,未免也太绝情了些。”
见她隐隐有崩溃的迹象,六六终是不忍心,把镇国公府出事当晚,丞相是如何瞒着大夫人,又给越翊初下了昏睡不醒的药,把马姨娘从窦家的庄子接回来的事都说了。
窦念气愤不已,她啐了一声:“狗豺狼!”
想到什么,她赶紧抓住六六的手:“陛下怎么可能惩治窦家后,单单放过越家呢。窦家虽然势大,但父亲除了打仗,为人老实得很,从未犯过什么错,姑父他可不一样啊。”
六六早就知道丞相人品不行,而且他从一介寒门爬上丞相的位子,虽然其中少不了大夫人娘家的支持,但他自己的手肯定也不干净。
这般看来,越家的下场未必比窦家好。
“你先走。”六六安慰道,“若是大夫人他们和你一起走,无论如何是瞒不过丞相的。”
“那你也和我走吧。”窦念拉着他苦苦哀求,“我到了窦英那,该怎么说呢,你知道他肯定会牵挂你的!”
六六怕窦英有顾忌,他狠下心:“你就告诉他,让他干自己的事,他做了什么也与我无关。”
窦念见他心意已定,便知不好再劝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
丞相府最近守卫森严,不管是哪个门都不好进。六六被下人拦在外面,便冷声道:“你去告诉丞相,陛下前些日子召我进宫了。”
他面若冰霜,神态不似作假,下人只好去找丞相通传,过了一刻钟,六六成功进入丞相府。
“你好大的胆子。”丞相沉声道,“杀了窦洋,还敢大摇大摆地在外面晃荡。”
六六笑了笑:“我能安然无恙,丞相大人能吗?你该不会以为陛下不杀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吧?”
丞相被他这一番讥讽刺的面色铁青,六六也不废话:“解药给我。”
“什么解药?”
“大人,不要装傻。”六六威胁道,“现在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可是我的人,我不介意让他在陛下耳边多说你几句坏话。”
拿到解药六六转身就走,他听到屋内传来桌椅掀翻在地的声音,但并不在意。
他神色匆匆地跑到越翊初的院子里,让墨隐倒杯水来,将解药给越翊初服下了。
六六坐在床边,过了一盏茶时间,越翊初终于醒来,他撑着力气起身,知道自己昏迷了起码有好几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发生了什么事?”
六六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痛哭出声:“哥哥,镇国公夫妇死了”
越翊初很快便想通其中关窍,他赶紧问道:“是父亲派人下的药?”
六六点头。
“他没有替窦家求情,对吗?”
“没有。”六六生气道,“他什么也没做。”
越翊初卧床多日,面色有些惨白,六六赶紧握着他的手:“哥哥,那越家现在怎么办?”
“唇亡齿寒。”越翊初低声道,“越家这回是逃不过了。”
六六小声地将窦英没回京城,窦念前几日便跑出去的事说了:“我这次来,就是想着哥哥你要不也跑掉吧?”
越翊初问道:“那你去哪?”
“我——”
不等六六说完,外面就一阵吵闹声。
门被人踢开,一群官兵闯了进来,但他们并未轻举妄动,反倒是像在等谁。
六六惊惧不已,镇国公府出事才短短十日不到,陛下就算要动手怎么会这么快!
稳健且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那些小兵们纷纷低下头去。
来人让六六睁大了眼睛,是花濯。
他面色冷淡,穿着崭新的朝服,倒如烈日般刺眼。
“大人。”下属低身上前,“他们就是越家长子和三子。”
花濯看了六六一眼:“他已经与丞相断绝了关系,算不得越家的人了。”
下属犹豫道:“可是殿下说了,此人是一定要关进天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