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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口如瓶》青春校园小说_zzzleep

    第31章


    万淙生只来得及看见手机亮了一秒, 眼前便突然窜出一只手匆匆盖住了手机。


    尤碧禾映着屏幕光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脑子被震得“嗡嗡”的,下意识伸手想拿走手机, 但指缝间露出的光很快被另一只大手覆上来。


    万淙生按住她的手, 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慌什么?”


    尤碧禾一颗心悬在喉间,立刻摇了摇头, “我没有慌呀。”说着, 手心又震动了一下, 尤碧禾整颗心也被高高抛起。她下意识垂眼看, 只能看到万淙生叠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完了, 这大概又是临昀发的消息。他对她的称呼很随心, 一般是“姐”,但没人时总是称她“嫂子”, 也不知他这条消息发的是什么, 要是又来一句嫂子的话……


    尤碧禾手心不停地冒汗,指尖蜷缩了一瞬,忽然听到万淙生淡淡道:“手拿开。”


    她哪里敢真拿开,料想淙生也做不出抢手机的事, 耍赖倔强道,“不要。”说完也不敢看万淙生的脸色, 低着脸,心突突的。


    正胡思乱想得厉害, 脸颊忽然贴上一只微凉的手掌。


    万淙生缓缓将她的脸仰起来, 跟自己对视, 放轻声音:“是谁的消息,告诉我,嗯?”


    窗外的余晖一点儿不剩了, 四周浮动着冷空气,天空一层包着一层的黑,压向车顶。


    他面无表情的,一双眼和她对视着,语气温和道:“是想让我来解锁么?”


    “淙生……”尤碧禾没了办法,脸埋在他手心蹭了蹭,叹了口气。


    “撒娇没有用。”他道。


    “唉——”她大声叹,眼睛悄咪咪半抬着瞄他,“真的没有谁,是,是临昀而已。”


    “只是赵临昀,你慌什么?”


    尤碧禾见逃不过这话题,只好编一个蹩脚的理由听天由命,“你之前说过,我应该和临昀保持距离,我怕你不高兴呀。”她翻旧账,“上次你那样怀疑我对前任的感情,我哪里还敢让你看到临昀的名字,你到时候又对我很冷淡。”


    这话半真半假的,不敢让他看到临昀的消息是真,后半句怕他冷淡倒是假话。


    “什么时候对你冷淡了?”万淙生皱了皱眉。


    “就是有呀,”尤碧禾没想到他竟听进去了,脑子瞬间像一辆有刹车故障的汽车,只能急速地跑,张口就编道:“你回来得很晚,我不想要你这样晚回来,我想一下班就能看到你在家里等我。而且你也总是很忙,只有睡觉时才能见到你,抱不了一会儿就要睡觉了,第二天一早只有我一个人醒来——上次你误会我对前任还有感情,我说抱抱,你根本不抱我。”


    她铺垫了一长串,觑着他脸色又试探着补上最后一句:“我怕你看见临昀的名字又生气,不抱我了。”


    万淙生的眼睛落在她神色紧张的脸上。她胆子小,这些话也不知在心里憋了多久才一口气倒出来。她不说,他也知道,但最近项目确实忙,公司离她家的距离远,过来费了些时间,每次只能尽量赶在她睡前到。


    她确实很黏他,只是他没想到,她的需求比他想象中的更大。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满足。


    万淙生另一只手也捧上了她的脸:“想我陪你?”


    “嗯。”尤碧禾捂着手机的手终于被他松开了,像紧缠在她脑门上的布一圈圈被解开,舒坦不少,也不知他在问什么,胡乱地点头。


    万淙生见她难得诚实一次,轻笑了声,“知道了。”


    随后双手松开了她脸。


    尤碧禾脸上一凉,余光一直盯着他两手的动向,见他垂下去,她心又悬空了,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没两秒,那两只手只是垂在他两腿侧边。


    他看着她:“不是要抱?”他微微抬起两条手臂。


    尤碧禾怔愣的神色隐在黑暗里,但还是被万淙生捕捉到了。


    他拉着她胳膊,“坐上来。”


    尤碧禾被握住的正好是捏着手机的那条胳膊,她什么也没来得及多想,两指勾着手机用力往袖子里一送,迅速跨坐到万淙生腿上,两条胳膊穿过他腰身虚虚环住,不敢将手机那一面贴到他后背。


    “心跳这么快。”两人前胸相贴,尤碧禾的下巴搭在他肩头,万淙生摸了摸她头。


    “我,我紧张。”微弱的屏幕光伸出袖子,自下而上地打在她脸上,她眼睛垂着,几乎成了一条缝,半边视线都被自己的鼻子占据了,一小撮视线被扭曲的光和密密麻麻细小的黑颗粒拼凑起来占满,模糊地浮着“临昀”两个字。


    她后脑勺被万淙生一下下地抚摸着,“又不是第一次抱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拥抱,可碧禾却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控制着呼吸,指尖往下滑,隐约看清了临昀发的消息。


    前前后后总共四条。


    临昀:【嫂子,你在哪里啊?】


    临昀:【我去店里帮忙了啊。】


    临昀:【什么时候回来啊,想吃什么菜,我去做饭。】


    临昀:【你有事的话晚点再回我,这条不用回。】


    她边留意着后脑勺上的手,硬着头皮打字,【会很晚回,你先睡。】


    发完心跳更快了,删了前面三条消息,随后直接将手机关机,强迫自己忘掉这一系列动作。


    毕竟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腿上回复亡夫的亲弟弟这种事,光是想想就够她头皮发麻了,碧禾呼吸急促起来,环着万淙生腰身的胳膊无意识收紧。一会儿该怎么办呢。


    尤碧禾有些后悔,这谎越撒越大,一开始还只是让临昀和淙生面对面碰上,或许最多尴尬那么一阵,可下午这一折腾,平白添进去许多误会和矛盾,要是一会儿碰上临昀,他再问她下午怎么忽然不见,淙生随便一琢磨便能反应过来,她一下午,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哎——


    “叹气做什么?”


    尤碧禾一愣,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露馅了,下意识圆话:“第一次抱这样久,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万淙生轻笑了声,“今天怎么这么乖。”


    碧禾听不懂,困惑道:“什么?”


    他抬手捧着她搭在他肩头的脸,头往后靠着座椅,视线落在她脸上。


    尤碧禾的脸被他微微使力捧着,脸颊的肉往中间挤,嘴唇变成个“o”,嘟着,呆愣地望着他,含糊道:“肿么啦?”


    万淙生咬住她的唇瓣,细细密密地吮吻,“书都看到了么?”


    碧禾被她亲得又浑身软了,声音抖着,坐着的地方好像也黏糊糊的,她想从万淙生身上下来,却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小声地应:“看到了的。”


    “以前看的是这些么?”


    “……嗯。”尤碧禾呼吸越来越急促。


    “借一本要排多久?”


    尤碧禾不明白他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只能尽量从回忆里扒出几次印象较为深刻的,“两个小时,或者要隔天才能借到。”


    说完便听到万淙生意味不明的笑了声,“那是该感动的。”尤碧禾这种女人一旦开始感动,紧接着便会心软,为谁让步,渐渐的一颗心就不自觉偏向那人了。


    “什——”碧禾没听懂他没头没尾的那句话,她正想说什么,忽然感到唇上一痛,万淙生的吻忽然变得很凶。


    尤碧禾自觉骗了他许多,心里虚,便顺从地承受着,时不时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呜咽,但很快被万淙生的吻吞没了。


    万淙生从她的嘴唇吻到脸颊,碧禾仰着头,他的唇又往下了,仍是细细密密地吻着,“需要靠挤进人堆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的人,能给你什么未来?”


    他轻轻咬着她,“今后你只需要依赖我,就可以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尤碧禾很难受,根本听不清万淙生的声音,思绪像一块硬石头,被投到湖中,猛地溅起一圈水花,然后沉沉地下坠,她抬起软软的胳膊,轻轻推了推他脸。


    万淙生没有在这里做什么的打算,没再继续了。


    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神却还是涣散的,万淙生抬手替她抹了抹额头的汗,“刚才的话,听到了吗?”


    “听到了。”尤碧禾反应了几秒,才缓缓点头。


    “嗯。”他拍了拍她腰侧,“走吧。”


    “去哪?”


    “回家。”


    尤碧禾愣愣地重复道:“回家。”


    万淙生笑了声,“不饿么。”


    尤碧禾脑子里有根线扯住她,不能回家。她对着万淙生摇摇头。


    万淙生只当她还没缓过来,让她在后座休息,自己下车上了驾驶位。


    车子驶离江边,灯火通明的大厦矗立在尤碧禾眼前,她手扒住驾驶位的车座,头探过去,“淙生,你这是去哪?”


    “不是回家么。”他道。


    “噢,”碧禾又劝道:“你不是还有很多工作的吗?要么你先回公司吧。”


    万淙生看了眼后视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公司不着急,先去一趟你家。”


    “怎么能不着急呢。”碧禾心急如焚,“还是工作重要,不要耽误你工作了。”


    万淙生默了几秒,提醒道:“文件不是落在你家了么。”


    尤碧禾便不说话了,靠躺在后座,一颗上蹿下跳的心彻底的死了。


    距离越来越近,尤碧禾更沉默了,脑中全是被淙生那双眼看着。她搓了搓脸,车子一停稳便立刻开了门下去。


    但驾驶位的男人却没有动作,降下车窗,侧头看着她:“文件在你桌上,最上面那个黑色的文件包。”


    “啊?”尤碧禾愣了愣,“你不上去吗?”


    “突然想起来,有事情没交代助理,现在给他打个电话。”万淙生道。


    尤碧禾被这话砸得晕头转向,简直不知这是天意还是什么了,一瞬便恢复了活气,“噢,那你别麻烦了,我去就好了。”


    万淙生看着她,“嗯。”


    尤碧禾立刻跑上楼,三两步跨一次,一层层灯亮起来,她停在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稳了稳呼吸。为了防止临昀看出她的不对劲,理了理头发又搓了搓脸,深呼吸一口气。


    碧禾拿出一串钥匙,金属晃挤着金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尤为明显。


    她插.进去,还没开始拧,后背忽然覆上一具高大的身体。


    万淙生的手握住尤碧禾插钥匙的手,带着她“咔哒”拧了一圈,侧头轻声道:“怎么在门口停了这么久不敢进去。”


    尤碧禾浑身一僵,他又带着他拧了最后一道锁。


    “咔哒”一声,家里的灯光泄出来。


    万淙生盯着地上的一束光亮。


    “家里藏男人了,是么?”


    第32章


    尤碧禾视线被地上的白光占满了, 脑子也跟着一霎白了,张了张嘴,愣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万淙生站在她身后, 抬手握着门框, 另一只手将她揽到怀里,脚尖抵着门板轻轻划。


    “嘎吱”一声, 门缝越来越大, 在地上从白色扇形划出雪白的半圆。


    尤碧禾后背靠着他胸膛, 心跳突到嗓子眼, 眼睛和嘴唇也紧紧闭着不敢面对。


    开门声停住了。


    尤碧禾紧闭的眼皮由半黑暗转为覆满游动的白灰颗粒, 客厅的灯是开的, 照着她眼皮,但里头似乎静悄悄的。碧禾的眼睛悄悄撑开一丝缝, 中央的长桌在抖动的眼缝里忽闪晃动, 但却不见临昀。


    他应该是看到了她说晚会的信息,还在店里帮忙,估计得等所有人下班了才会回来。


    她背后的万淙生也直视着前方,两双眼的瞳孔映的都是一样的景。


    尤碧禾眼珠往右转, 瞄到桌上整整齐齐的礼盒,临昀没有动。沙发边摊了一箱书, 最上面一层歪歪斜斜的,显然是被拿起来仔细看过了。


    万淙生视线往下, 门口的鞋架倒是没新的鞋, 只有她和他的, 角落还有一双赵临昀的。没别的男人。


    “不是下午出来的吗?”万淙生揽着她进门,侧头问:“怎么家里还开着灯?”


    尤碧禾别过脸不吭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弯腰换了鞋,将万淙生甩在身后,匆匆走进房间,将门锁了。


    她手握在门锁的柄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门板上又传来闷响,传来万淙生的声音:“开门。”


    “不要。”尤碧禾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自然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她下意识拿脚尖抵着门板,挠了挠额头,恍然觉得自己劈头盖脸被水浇了一身,浑身都是湿重的。


    要么佯装生气好了,反正她今天已经和淙生解释那样多,到时只说临昀是明天回来的,不方便他住。可按照淙生的脾气,他大概是要笑一声问怎么了,然而那声笑容里绝不会有一丝笑意。她光是想想便要起鸡皮疙瘩。


    正想着,门外的人又出声了,语气平静道:“文件。”


    尤碧禾一愣,抬手摸到灯的开关,房间亮了,她转过头,果然看见她桌上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包。


    碧禾吸了口气,咬着唇,又急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她确实想拖上一拖,可也不想耽误淙生工作。


    噢,工作。有个想法像流星似的在她脑中一闪而过,被她迅速抓住了。她整个人松下来,手背抹了把额头,眨眨眼轻轻吐出口长气,随后垂着脑袋开门。


    万淙生站在门前,听到房间的门有轻微的锁扣声,紧接着,门后的人拉开纸张薄的一丝门缝,埋怨的语气从那丝缝里飘出来,“你不准推开门,我拿来递给你。”


    脚步声离门缝越来越远,大概是她往桌子边去了,隔了几秒又“踏踏”地靠近门缝。


    那缝忽然大了些,一条白皙的手臂伸出来,手上提着一只左右晃的黑色皮包,“给你。”


    万淙生没接,脚往前迈了一小步,鞋尖轻抵住门,视线落在她手上。


    门后的人浑然不觉,依然是一道冷漠的声音,坚持道,“给你。”


    万淙生还是没接,视线落在门缝上,那条胳膊似乎酸了,晃了晃,几秒后果然露出一只漆黑浑圆的眼睛,带着一丝怒气瞧着他。


    意料之中。万淙生笑了声,那条胳膊仿佛迅速窜满了火,抽回去了。


    他忽然感到鞋尖一重。尤碧禾在关门。


    “你,”门后的女人似乎很不可思议似的,这下两只眼都套到门缝里了,瞪着他:“你怎么这样呀。”


    “不是不准推门么。”万淙生挑眉道。


    淙生什么时候这样听话了!尤碧禾狐疑道:“你想做什么呀?”


    “出来。”


    “我不要。出来做什么,”尤碧禾道,“听你质问我吗——你看,你现在又对我很冷淡了。”


    万淙生似是也无奈了,语气放轻了些:“没有对你冷淡,你先出来。”


    尤碧禾见好就收,松了握在门柄上的手,万淙生轻轻一推,便见着了门里的人。


    尤碧禾低着头,双手捏着他的文件包垂在身前,在门口站得很老实,语气也是可怜巴巴的,仿佛在万淙生这里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刚刚有把你的文件递给你,你根本不理我。”


    “接了你还会出来么?”万淙生手搭着她肩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可是我的手很酸。”碧禾往前迈了几步,头抵着他胸膛。她天生力气很大,一人一次性能搬两三箱饮料,这话说得很是心虚。


    她手上忽然一轻,万淙生把包拿走了,摸了摸她脑袋,“辛苦你。”


    尤碧禾斜着眼,能看见万淙生抬着的手臂,想了想,还是主动说道:“你这几日总怀疑我,可我每天只待在店里,哪里会去认识别人呢,倒是你每天只有睡觉才与我待在一起,我还没有怀疑你呢……”


    “嗯,”万淙生像是来了兴趣,问:“怀疑我什么?”


    “你这样好看,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尤碧禾原本想说的不是这句,可不知为什么,脱口的竟是预料之外的话,她顿了顿,又立刻岔开:“我刚才在门口停那样久,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陪你去加班呢,现在又被你平白误会了。”


    她两句都是埋怨的话,说着说着便不自觉仰起脸瞧他,一副着实被委屈着的模样,“可是我只有你呀。”


    万淙生不置可否,“那怎么不希望我上楼?”


    尤碧禾吓了一跳,竟然这样明显吗。她强行镇定下来:“你看,你又误会我。”


    万淙生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尤碧禾硬着头皮编谎,但语气却很真挚,“我这里是六楼,每次你来,我都希望自己只是住在一楼或门口。要是你爬累了,不愿意再来怎么办?”


    万淙生倒真没往这处想过,看着她有些窘迫的脸,若有所思道:“知道了。”


    知,知道了?尤碧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心底讶异了好一会儿。淙生到底知道什么了?


    尤碧禾没敢多问,万淙生也沉默了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他手上还提着文件包,忽然感到小臂被一只手拉住了,万淙生看着尤碧禾。


    她语气带着一丝期待,眼睛亮汪汪的:“淙生,你快去工作吧。”她都已经拉住他了,要跟他一起走的意思应该再明显不过了吧。


    可他看了会儿,“嗯”了声,竟然便转身要走了。


    尤碧禾盯着他后脑勺吸了口气。他竟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嗳——”碧禾急红了脸,赶快叫了声。他要是一个人走了,半夜一准是要回来的,那一切都完了。她必须要跟他一起去公司再磨一磨,至少今晚是不能回来的。


    万淙生回头了,眼里有笑意,“不是催我去工作吗?”


    “我说了想陪你的呀。”尤碧禾飞快跑到他身边抱着他手臂,似乎很担心他留她一个人似的。


    万淙生的手臂埋上一张红扑扑的脸,他捏了捏,“黏人。”


    “我就是很黏人的。”尤碧禾道。此刻她也管不了万淙生怎么说了,跟着他一起上车去了公司。


    车门一关,她浑身脱力地靠在座椅上,头昏沉沉的,什么力也使不出了。


    万淙生调暗了车里的光,“困了就睡会儿。”


    他不提“困”字倒好,一提,她还真下意识打了个哈欠,眼里湿漉漉的,思绪也糊住了。原本想看看几点,忽然想到自己手机还是关机的状态,她一愣,瞄到车载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多,这个时间,顾客不少。


    抿了抿嘴,尤碧禾还是小心开了机,手机一亮,“登登登”地跳出十几条消息,在车里尤为明显。


    尤碧禾余光瞄了眼万淙生,他倒没避讳,光明正大地看过来,不知是调侃还是什么,“尤老板这么忙。”


    碧禾镇定地“嗯”了声,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先回临昀的消息,【临昀,我晚上在朋友那里,明天再回。】


    随后打开监控,门口两台收银机都有人,一个是小曲,一个是临昀,两台机子前都排了长队,小吴和佳轻在货架间留意顾客,时不时探身望着门口的情况,大概是随时准备过去帮忙。有佳轻在,碧禾还是很放心的。


    十字路后有七十秒的红灯,万淙生停下来,侧头看了眼副驾。


    坐在副驾驶的女人怀里抱着手机,眼睛闭着,显然已经睡着了。


    万淙生抬手将黏在她嘴唇上的发丝撩开,拨到耳后,手指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她脸。这么累还了来陪他。


    “……到了吗?”尤碧禾脸有些痒,一睁眼,侧脸被一根食指轻轻刮着。


    “快了。”正好绿灯,万淙生收回手,加速停到公司,门口有一位中年男人候在那里,等万淙生下车,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将车子泊到其他地方。


    尤碧禾还困着,一下车便下意识靠在万淙生边上,胳膊抱住他手臂,眼皮一阵一阵往下掉,脚已经是胡乱地跟着他走进楼梯了。一进电梯,人钻到他怀里,交代了句:“淙生,我好困,你不要带我撞到东西了。”说完便真的闭上了眼。


    “你确定要闭着眼走么。”万淙生看她一眼。


    “嗯。”尤碧禾鼻腔里应了声。现在就算是临昀站到她面前,她也不会睁开眼了。


    万淙生没再说什么,尤碧禾见他没有意见,脖子被他手臂环着,更放心地闭着眼了。


    一阵失重感托着她大脑往上升,大概是五十五层到了。


    她跟着胡乱地走出去,脑子还半梦半醒着,一阵敲东西的“哒哒哒”的声钻进来,也不知哪冒出来的,那声音越开越近,好像不是梦里传来的……


    她缓缓睁眼,办公室的白光一瞬间涌进来,碧禾不自觉眯了眯眼,眼皮开合那一秒好像看到了很多张脸。尤碧禾猛地睁开,却立刻被一只大手捂住眼睛。


    “醒了?”万淙生侧头问。


    “淙生,你怎么不回办公室呀?”


    她反应过这是哪,“腾”地烧红了脸,双手扒住万淙生的手严严实实得盖在自己脸上。


    万淙生笑道:“这么容易害羞。”他手心都是她滚烫的呼吸,“现在还想怀疑我么?”


    “嗯?”他这话没头没尾的,碧禾完全听不懂,将他的手掌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困惑的眼睛。


    万淙生却没解释,带她到另一端的办公区,叫了个名字,很快便有个女人站起来,“万总。”


    “嗯。”万淙生应了声,侧头跟尤碧禾说:“不是想做小程序么,后续和Jessica沟通。”


    “尤老板您好。”Jessica递上手机,“这是我的微信。”


    “噢,”尤碧禾愣了愣,但很快清醒过来,立刻打开微信扫了码,“谢谢。”


    她倒是没想到淙生是带她来解决小程序的事情的。


    尤碧禾看着他。


    万淙生揉了揉她脑袋,“现在可以去睡了。”他带她去自己的休息室。


    尤碧禾坐在他床上。半年前,她来过一次这里,那时她还很怕他。


    不知怎的,她闭上眼,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有些睡不着了。翻来翻去,又打开店里的监控看了会儿,小曲和小吴在拖地,临昀和佳轻在说话,临昀似乎打开手机看了看,但最终也没发什么。


    尤碧禾关了手机坐起来,推开休息室的门,万淙生背对着她坐在办公桌前,电脑是亮着的,滑动着一页页黑色的文字。


    她走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


    万淙生余光扫到一双脚,侧头,放下鼠标,“睡不着?”


    “嗯。”尤碧禾点了点头。


    “过来。”万淙生椅子一转,大腿朝着她。


    尤碧禾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脖子,下巴搭他肩上,瞬间打了个哈欠。


    万淙生捕捉到肩头这声哈欠,笑了声,椅子又转回来,接着看文件,“睡吧。”他将办公室的灯都关了。


    尤碧禾脸贴着他脖子,闻着万淙生的味道,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隔天醒来,边上又没人了。她赶紧摸出手机,一看才八点不到。


    正要坐起来,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万淙生见被子动了,随后跟一双朦胧的眼对上,挑了挑眉:“醒这么早。”


    “早。”尤碧禾下意识打招呼道,坐起来了。


    “嗯,正好。”万淙生将手上的女装递给她。


    “嗯?”尤碧禾困惑道:“什么正好呀。”


    万淙生语气自然道:“带你回去拿身份证和户口本。”


    “……啊?”尤碧禾眼前黑了黑。


    作者有话说:碧禾:宁愿自己现在昏过去了呜呜呜。


    第33章


    尤碧禾刚睡醒, 望着万淙生的脸是茫然的。她惊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怎么什么也没有做,一觉睡醒就扯到户口本上去了呢……


    她捏了捏被子:"拿这些做什么?"


    万淙生淡然道:“不是不喜欢现在住的地方么?”


    “嗯?”尤碧禾愣了一愣。噢, 好像是她昨晚编的谎。可她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呀, 况且她哪里来的钱买房。


    见她懵然,万淙生又接着道:“我在江边有几套房, 看你钟意哪里。”那几处的占地面积都不小, 带了马场和网球场。她生性保守, 但又似乎喜欢自由开阔的地方。万淙生倒不是很钟意金露结婚的场地, 到时让尤碧禾自己选场地, 她大概率会选在某个小岛。


    尤碧禾还陷在万淙生突然的话里。还真是因为房子才叫她拿户口本的。碧禾松了松气, 随后脑子放空了一瞬,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哎, 想哪里去了呢。


    她和淙生大概率是不会结婚的。她知道他们那一类家庭都讲究门当户对, 即使她知道自己也是不差的,但以她身边人的经验来说,阶级相差巨大,即使结婚了也不会有好结果的。可是她和淙生的结果注定不会是婚姻, 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休息室陷入了沉默,两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尤碧禾眼睛里虚叠着两道重影, 一回神,清晰地见万淙生的脸, 他盯着自己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碧禾心里立刻一凛, 撇开眼:“我不需要房子, 淙生,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虽然她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但万淙生仍皱了皱眉, “不是觉得难爬吗?”他道,“店对面有套房,可以先住进去。”那房子在尤碧禾开业时便装修好了,早可以住人。


    尤碧禾下意识摇头,“不——”话头戛然而止,像是猛回过神来了,拒绝的话只说了一半。她看着万淙生动了动嘴唇,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噢,淙生,我忘记和你说了,临昀今天要回来。”


    “赵临昀?”万淙生微微皱了皱眉。


    尤碧禾想到自己又即将要说谎,有些绝望地摸了摸脖子,耳朵也红了,躲开他视线,“嗯,这几天就不和你一起睡觉了,我怕你们见面了会不自在。”


    “是么。”万淙生的声音响起来。


    碧禾低着头,耳朵忽然被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捏着,她一侧头,对上万淙生紧盯着她的,深邃的双眼。


    他食指碰了碰她软烫的耳朵,意味不明道:“不自在的另有其人。”


    尤碧禾脸上发汗,讪讪地撇开眼,拖着声音小声叫他:“淙生……”又往上扯了扯被子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


    万淙生的手从她耳朵上移开,摸了摸她头,“不逗你。”


    竟又在捉弄她。尤碧禾立刻愤然了很长的一秒钟,拉下脸上的被子望着他,正要说话便被他打断了。


    “下午搬过来。”他道。


    “下午?”尤碧禾没明白,“搬到哪里去呢?”


    “店对面的那套房。会有人带你去。”


    “可是我有地方住呀。”尤碧禾道。


    隔了几秒,万淙生道:“赵临昀回来,你确定还住在那里么?”


    “我,”碧禾顿了顿,说:“我们一直是这样的。”


    万淙生皱了皱眉,“毕竟不是亲姐弟,他已经上了大学,应该具备独立的能力。”


    又被万淙生说中,尤碧禾原本心虚了几秒,但随即想到临昀才刚成年,唯一的亲人也去世了,他这次一回来只和她见了一面,她便匆匆走了,心里总有些愧疚。


    她摇了摇头,坚持道:“没关系的。”


    万淙生看了她一会儿,尤碧禾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脸上越来越坚定,他倒没逼她,只点了点头,“嗯。那我过来。”


    完了。尤碧禾最害怕的情况发生了。淙生要是过来,保不准会看见什么。临昀有时想念临生,会抱着临生的遗像坐在阳台发呆,有时坐在客厅,碰到初一十五的日子,他们也会给他燃两支香。


    尤碧禾看着万淙生,脑中满是他冷眼看着自己和临昀给临生的遗像上香的画面,整个人一激灵,立刻妥协了改口道:“淙生,我想了想,还是去你那吧。临昀会打扰你的作息的。”


    明天正好是十五,临昀这么久没回来,大概率要上一炷香给临生。


    万淙生仿佛意料之中似的,只说:“下午一点,会有人去你店里接你。”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摸了摸她头,“我尽早结束工作陪你。有事给我发信息,想我了就打电话,我让人来接你,知道么?”


    尤碧禾没说话,将两条胳膊伸到外面,看着他。


    万淙生笑了声,往前迈了一小步,鞋尖刚抵到床边,尤碧禾双手抱住他腰,脸埋进他小腹,“知道了。”


    他让人送她回去,便立刻去会议室了。


    碧禾是和Jessica一起走的,Jessica路上问她希望小程序具备哪些功能,碧禾回想自己了解到的,说了几点需求,最好是线上下单以后能实时看到库存情况,也连上收银机查看营业额的。


    Jessica微笑着,表示完全没问题。


    两人下了车,往店里去。门口搭了只拖把,很快便有人跑出来伸手握着杆,眼睛看到地上的两双脚,一顿,立刻抬起头惊喜道:“姐,你回来了?”


    “临昀,”尤碧禾喊了声,也不知为什么,尤碧禾看见他才彻底松了口气,这两日她虽然一直在淙生那,可一想自己也在骗着临昀,整个人像被绑在浮木上在海水里飘,总觉得踩不到实处,现在看见他了,步子也快起来,在他面前停下,关切道:“早饭吃了吗?”


    “吃了的。”赵临昀余光瞥到Jessica,困惑道,“这位是?”


    Jessica也看着赵临昀,微笑点了点头。


    “噢,这是来店里帮忙设计小程序的姐姐。”尤碧禾简单介绍了句,招呼Jessica在用餐区坐下,偏头悄悄和赵临昀说,“我一会儿再和你说话好吗?你先去忙。”


    赵临昀一向是很听尤碧禾的话的,立刻“哦”了一声便提着拖把拖别处去了。


    尤碧禾递给Jessica一瓶水,“常温的可以吗?”


    “可以,谢谢。”Jessica坐在高脚凳上,背靠着窗环视了店里一圈,“尤老板,万总之前给过我一些资料,我需要向您确认一下。我们的小程序需要设计一个logo,也就是图标,您有什么建议吗?”


    “图标……”尤碧禾一时半会儿确实没头绪,说得很笼统,“大概是有特点,好记的就可以。”


    “好的,那我们先设计几款,到时候微信发给您选,到时候再提建议也可以。”


    “好,辛苦你们了。”尤碧禾又带她去看了看收银机子和里面的货品类别,又沟通了几句才结束。


    人一走,尤碧禾便去货架里找赵临昀了,他弯着腰背对着自己,手上握着拖把,手肘一前一后像划船似的,脚边的拖把前前后后在地上拖着水渍。


    碧禾刚走进去一截,一股强烈的酸味扑面而来,她微微皱眉,“临昀,醋打了吗?”地上倒是没有玻璃渣,应该是被清理完了。


    赵临昀正拖着,突然听到尤碧禾的声音,直起了身回头,手还没停下来,“姐,你聊完啦——对,”他又看了眼地板,拖得差不多了,“刚才有顾客不小心打碎了醋,拖了好几道了,还是有味道吗?”他吸吸鼻子,手上用劲又磨了磨,嘀咕:“要么喷点花露水盖盖味儿。”


    “我来吧,”尤碧禾走过去伸手,但赵临昀没给她,她笑了笑,原想摸摸他的头,但耳边一直闪过淙生,最终又缩回手改为拍拍他肩膀,“没关系的,这两天辛苦你了。”


    “嫂子,你又说这种话。”赵临昀抿了抿嘴,将拖把递给她了。他退后了一步,方便尤碧禾拖地。


    潮湿的拖把横在两人中间,在碧禾和赵临昀的鞋尖来来回回。


    水渍边上还有几个脚印,碧禾捏上手柄的顶端往前一送,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反复拖着。


    赵临昀也跟着尤碧禾的脚后跟迈了小步,站在她身后,脸上一阵纠结,捏了捏拳头,一双脚像被冰柱似的,被截住了动不了。


    碧禾眼睛盯着脏的地方,捏着手上的柄换了个面,正想转身把自己走过来的脚印也给拖一遍,一转身,拖把打到了一双腿。


    “哎呀。”尤碧禾心里一咯噔,立刻收回来抬头,“临昀,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她心里在想事,以为临昀早走了。


    “我,”赵临昀支支吾吾的,随后从她手里拿走拖把,“我去洗洗,马上回来。”


    说完便跑走了,尤碧禾在原地哭笑不得,临昀也不知跑哪里去换水,半天不见回来,碧禾发着呆,想了想,拿手机拍了一张光亮的地板,发给万淙生。


    【有客人把醋打碎了T^T】


    那边很快便回:【碎片不要用手捡。】


    尤碧禾低着头,脑补了万淙生的声音,眼睛弯着:【临昀打扫过啦,我再拖一遍。】


    万淙生:【他回来了?】


    尤碧禾打字的手顿了顿,摸了摸鼻子:【噢,对的。】


    万淙生:【嗯。】


    “姐?”


    赵临昀额前的头发湿了湿,像刚洗了把脸的样子。


    尤碧禾关了手机从他手里接过刚洗的拖把,手虚扶着柄,笑着闲聊道:“怎么也给自己换水呀。”


    “噢……”赵临昀捋了捋刘海,“有点热。”


    “十一月过去一大半了,还热呀。”尤碧禾笑笑,又接着拖,让临昀抬脚,“你站过来,这边已经干了。”


    赵临昀跨了一步,站到尤碧禾身后去了。


    尤碧禾拖着,问:“这次回来多久呀?昨天说好给你做好吃的,但是临时有事情了,今天一定给你做。”


    “哦,姐,忘记告诉你,我明天就走了。”赵临昀这句话说的很快,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明天?”尤碧禾愣了愣,动作也停了,转过身看着他:“怎么这么赶,不是说最少一个礼拜吗?”


    赵临昀摇摇头,答非所问,“明天十五,我想给哥哥燃一柱香再走。”


    “噢,”尤碧禾捏着长柄,紧了紧,出神了一秒,很快便朝着他笑道:“那我明天和你一起。”


    两人都没了声音,尤碧禾回过身,却握着长柄迟迟没有动作,身后的赵临昀也没走,就在她背后站着,脸是耷拉着的,但又带了几分坚决。


    隔了会儿,尤碧禾久久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忽然问:“临昀,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赵临昀愣了一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眼睛缓缓盯着地板的缝,那道缝越来越粗,在瞳孔里模糊成两道重影,“姐,其实我想搬出去住。”


    尤碧禾抿了抿嘴,“你才很小,我不放心。”


    赵临昀解释道:“我已经成年了,而且学费和生活费也能自己赚了,之前是因为担心你一个女生独居不安全才没有提出这个建议,我不能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就拖你后腿。”


    “临昀,”尤碧禾叹了口气,“我们是一家人,不要说这样的话,好吗?”


    自从她选择了和临生结婚那刻起,临昀就是她的家人了。她还记得自己坐在临生的坟头哭时,犹豫着该去哪个新的地方,一犹豫便在山头坐了很久,四周黑洞洞的,吹起黄纸沙拉拉作响,隐隐要下雨了,她正打算起身回去,便看到一只圆亮的光片在远处晃动。


    小临昀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着手电筒不停地喊“嫂子你在哪里”,等碧禾跑过去一看,他满身的泥,小腿也被草丛刮几几条血丝,蹭蹭地往外冒血珠,见到她便扑过来说大声哭,说“大家都说你跑走啦,永远不回来了”,碧禾两行泪和临昀的腿上的血一起在黑夜里不断地往外冒。


    她原想心狠地切断这里的一切,但那一刻又决定了将临昀也带走。他们早已是家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


    尤碧禾将拖把搁在一边,转过身,看着他认真道:“我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知道吗?不要乱想。”


    “小时候是我不懂事,总要跟着你,”赵临昀这几天想了很多,“现在长大了,不能再不懂事了。”


    “不要这样说自己,”尤碧禾心像被软刀子刮着,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主动捅破了窗户纸,“我和他不会结婚的。”


    “啊?”赵临昀原本也低落着,听到这话突然一愣,“怎么会这样啊?”他认知里,尤碧禾是绝对不会追求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的,他急道:“是那个男的欺负你吗?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没有,”尤碧禾赶紧摆手解释,“是我们不太相配。”她只简短说了一句结论,匆匆揭过了这个话题,笑了笑,“午饭想吃什么?嫂子一会儿去做。”


    见尤碧禾不愿聊那个话题,赵临昀便也佯装不好奇,没问了:“都好。”


    “嗯,下次不要再说那些话了。”尤碧禾往外走,赵临昀跟在她旁边,像小时候一样,她侧头嘱咐道,“不要再乱想啦。”


    赵临昀好一会儿没说话,很久才小声应:“知道了。”声音像飘在夏天的薄冰片,还没碰到,它便一阵烟儿消失了。


    尤碧禾心软了软,抬手摸了摸他头,“去忙吧。”她也得忙别的事了。


    正放下手,却忽然和玻璃窗外的一个中年男人四目相对。是万淙生的司机。


    尤碧禾愣了愣。他竟然还没走吗?


    她看着窗外,还没往外没走几步,胳膊忽然被一个人拉住了。


    碧禾一回头,赵佳轻声音低低的,仿佛是看准了某个时机似的,“碧禾,我有事要跟你说。”


    佳轻一般都是叫她“老板”,一旦叫了私下的称呼,意味着大概率是找她谈私事。


    “噢,”尤碧禾又看了眼窗外,打算跟司机说一声自己晚点再去,“佳轻,你在这里等我吧,我一分钟就来。”


    赵佳轻点点头,“好。”


    尤碧禾便跑出去了,司机仍在玻璃窗前,她喘着气在他面前停下,“你先回去吧,在外面一直等着很辛苦的。我和淙生说好了一点的。”


    司机一板一眼的:“万总交代的工作。”


    碧禾也说不过他,只给他递了瓶水便转身去找赵佳轻了。


    赵佳轻抱着胳膊,靠在两节货架间的白墙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外,脚尖点着地板转,眼睛落在上面出神。


    “佳轻。”尤碧禾叫了声,快步走过去,“你要找我说什么?”


    赵佳轻看见她后,站直了身,又迅速撇了眼她身后,见没有人才招手轻声道:“是临昀的事情。”


    “临昀?”尤碧禾步子顿了一顿,下意识幻视了一圈,没看见赵临昀,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啦?”


    “昨晚跟我聊了很久,问我,你是不是有对象了。”赵佳轻说起这话题也有些尴尬,她一般都很避免与碧禾聊到这个,这么长时间,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任何有关感情的话题。


    她说话时眼珠子飘了飘,碧禾也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脖子,“那你怎么说呀?”


    赵佳轻摇摇头:“我说我也不太清楚,原本想找你通个气,但不见你人,又怕给你打电话时你不方便说。”


    “刚才临昀和我说了,”尤碧禾把临昀说的话告诉了赵佳轻,也把自己那句“不会结婚”说出来了,赵佳轻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碧禾又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谢谢你,佳轻。”


    “这有什么好谢的,”赵佳轻知道她也不容易,摸了摸她胳膊,“爱情和婚姻确实不一样。”


    尤碧禾沉默地笑了笑。


    赵佳轻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尤碧禾轻轻摇头,“走一步看一步。”


    赵佳轻“嗯”了声,笑着说:“结婚有结婚的人选嘛。要是哪天累了,我给你介绍——那天,我前任老板路过我们店了,”佳轻以前干过家政,小声说,“他看见了你和我,就来向我打听你有没有对象,我说有的,但他坚持留了联系方式让我给你,要不是今天说起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碧禾有些吃惊地摆手,“不用啦。”要是被淙生知道就不好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赵佳轻笑出声,“只是随后一说。”


    两人聊了几句便各去忙了。


    尤碧禾特意给赵临昀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坐在他对面咬着筷子。临昀刚说想搬出去,她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搬东西出去住,是不是会给他更大的压力?


    碧禾最终没说自己去外面住的事,回楼上取了点洗漱用品便由司机引路,去对面的小区了。


    她一路都心不在焉的,出神地看着电梯层数的变化。


    “叮”一声门开,碧禾只把东西放下便匆匆回店里了,和赵佳轻小曲她们一块商量小程序的事。其他倒是都有模版,但logo的事她还没有头绪。


    小曲“诶”了一声,像想到绝妙的主意,“老板,你叫碧禾啊,设计两株小禾苗呀,多可爱。”她手指比划了几条线画出轮廓,“绿色的,看着就舒服。”


    赵佳轻也点点头说:“我也觉得不错。”


    碧禾哭笑不得,“会不会太草率了?”


    “怎么会啊,”小曲说,“你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寓意啊,生机勃勃的,多好。”她又出主意,笑得很坏,“最好每个商品都让你拿着拍两张照片再挂上去,销量保证高。”


    尤碧禾无奈道:“小曲,我们只是开超市。”


    小曲双手投降,“那我说的是事实嘛,很多顾客,男生女生都一样,本来买完东西就要走,一看到你又倒回来磨蹭半天偷偷看你,又买了很多东西才走。”


    “哪有那样夸张。”尤碧禾嘴笨,脸皮又薄,讲了两句便逃走了。


    她给Jessica说了小曲的想法,那边很爽快地回了个“OK”,碧禾便去忙活别的事了。最近有食品安全的检查,她带着小吴和临昀把店里上上下下的商品的日期都检查了个遍,到晚上下班时,眼也花了,指尖按着眼皮轻轻揉了揉,又用力眨了眨。


    赵临昀书包里有眼药水,给她左右眼各滴了一滴,碧禾闭着眼等那阵酸劲过了,佯装很不经意地说:“临昀,我一会儿要出去,你想明天几点给临生上香呀,我早点回来。”


    “没关系,”赵临昀下意识说,但随后抿了抿嘴还是说了时间,“七点多。”


    “嗯。”尤碧禾勉强睁眼,手指抹了抹眼尾的水,打了个哈欠,“那你晚上早点睡吧。”


    赵临昀点了点头,临走前欲言又止,“那我走了,姐,你注意安全。”


    “知道啦。”尤碧禾下午没睡,又打了个哈欠,锁完门下意识往老小区走了两步,被车喇叭“滴”了声才站在斑马线上猛地回神,倒回去往万淙生说的新住处去。


    她给万淙生发了条微信:【淙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万淙生:【十分钟到。怎么了?】


    尤碧禾又打了个哈欠,眼朦胧的,朝马路尽头看了一眼,打字:【我好困。】


    万淙生打了个电话过来,尤碧禾吓了一跳,接通后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蹲着,闭着眼听。


    万淙生:“几分钟就到了,你先上去睡会儿,嗯?”


    尤碧禾不想一个人先回安静的房间,“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楼下冷,加衣服了么?”万淙生在后视镜和司机对视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快点。


    “没有呢。”尤碧禾闭着眼睛应,嘴已经快张不开了,说话黏黏糊糊的。


    万淙生没再说什么,隔了会儿看见红绿灯对面的花坛前蹲了个女人,把自己缩成一团,手里还拿着电话,接电话的手只露出点指甲盖在袖子外。


    他挂了电话,走过去。


    尤碧禾听到耳边“嘟”了一声,困惑地拿下电话正要看一眼,眼睛边看到地上一双圆头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她一抬头,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向她伸过来,“走吧。”


    尤碧禾手拉住他的手,用力站起来,眼前黑了黑,被万淙生揽住了。


    他皱了皱眉,单手搂住她腰,脱了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还走得动么?”他拉着她胳膊站稳,扫到后面的花坛,“站上去。”


    “嗯?”尤碧禾朝后看了一眼,不明所以但照做了。她刚站稳,面前的男人转了个身,将宽阔的后背对着她。


    万淙生侧头道,“上来。”


    尤碧禾瞌睡消失了大半,笑盈盈的:“你背我呀?”说完立刻张开双手缠着他脖子,腿勾在他腰上,脸贴着他脸。


    她很少与他脸贴脸。淙生的脸颊冰冰凉凉的,五官给人硬朗的感觉,但贴上去竟然软得出奇。


    碧禾蹭了蹭。


    万淙生却偏头,看着她:“不困了?”


    碧禾摇摇头,还没蹭够,脸又往他头的方向去贴,却贴上了他的唇。


    万淙生脚下顿了顿,肩头上的女人又睡了,下巴软软地搭在他肩上,脑袋窝着他,呼吸很轻。


    碧禾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洗漱完躺在床上,订了早上六点五十的闹钟,半睡半醒时总觉得有一双手在抚摸她的头,似乎还问了几句话。


    她胡乱应了几声,身体忽然热起来,哪里都很痛,像有许多的鸟在吸啄她的身体。


    尤碧禾脑子昏昏沉沉的,睡前一直念着第二天千万不能睡迟,不然临昀又该多想,最好是闹钟响之前便能起来,否则淙生要是跟她一块起了,保不准会不会跟她一起回去呢。


    隔天她一睁眼,便慌乱地找手机,看到上面6:49的字样,又匆匆忙忙解锁将闹钟取消了。


    她整个人在万淙生怀里,被他拦腰抱着。尤碧禾艰难地动了动,原以为会将他吵醒,可淙生今日似乎睡得很沉,她轻轻拿开他手,他也没有被吵醒。


    尤碧禾匆匆往家去,三两步跨上楼梯插上钥匙拧了两圈。


    门一开,客厅长桌前的人也跟着一抬头,他怀里抱着相框,但相片背对着碧禾。


    赵临昀愣道,“姐,这么早就回来了。”


    “你说了是七点的。”尤碧禾进来,反手将门带上,去房间拿了上回没用完的香,出来时,临昀已经将遗相摆好了,一张微笑的黑白的脸沉默地对着他们。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五官是清秀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碧禾将香点燃,分了三支给临昀,两人照例安静沉默地拜了几拜。


    这几年,他们都没有回老家去,临生坟头的草大概是没有人打理的,她知道临昀很想回去一次,但顾及着她,几乎没有提过回去的事,只有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才提过一次。


    三支香头冒了几缕细长的烟,在眼前飘着打转。


    碧禾闻着味道出神。下个月一号便是临生的忌日,还有不到十五天……


    “叮噔——”


    尤碧禾一只手捏着香,另一只手拿出手机,以为是小曲开门遇上什么问题,看到信息内容,手一软,两指差点松掉几支红香。


    万淙生:【回家了?】


    碧禾心跳了跳,大拇指在键盘上,还没想好怎么回,赵临昀已经将红香摆在赵临生的遗像前了,他见尤碧禾有事,便从她手里拿走香,与自己插在一起,淡淡的烟飘得满客厅都是。


    赵临昀看着照片上黑白的眼睛,飘来的烟丝丝缕缕地盖住,又消散了,露出祥和的眼。


    他忽然轻声问:“嫂子,哥哥的忌日快到了,你下个月要和我一起回老家吗?”


    作者有话说:应该马上掉了。这几天会尽量多更点字数,会爽一点。我也不是有意吊着大家,只是想做好铺垫,为掉马那一刻的爽叠加刺激感,但自身能力不够,导致有的朋友失望了,我抗压能力几乎为0,靠卸载晋江不看评论区度过这半个多月的,前两天下载回来一看,天都塌了。


    有时候我也想多写一点,真要水字数赚钱,我不会选择在好的榜单上选择请假、断更。是因为我实在写不动了。大家也知道最近有一些心脏方面的新闻,我自从连载开始,每天靠咖啡拉高心跳码字,写完几乎是倒在床上浑身都跟着下沉,心跳很快,有时候感觉呼吸有点困难,紧接着看到新闻,我就把咖啡停了几天,虽然今天又开始喝了……


    但是这几天快掉马,我还是会尽量多写一点的。orz。


    谨记我是个心态废物,骂我,我真会崩溃的。请不喜欢的朋友不要说我和小碧禾了,心态炸了我就会回嘴的。


    第34章


    窗外升起太阳, 穿透格子窗,四四方方的橙光照到黑白的照片,玻璃相框流金, 映到尤碧禾的瞳孔。


    她琥珀色的眼瞳刺了一点亮金, 垂眼,便不见了。


    “好。”尤碧禾轻声应了一句, 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柔和稀薄的太阳光抓住她的脸, 碧禾的手扶在窗上。


    去年临生忌日那天, 她和临昀早上祭拜完, 下午淙生就到了。那天她总心神不宁, 好像有一双眼在暗处盯着自己和淙生,她背对着淙生不看他的脸, 脸趴在枕头上, 正好对着放了遗像的柜子。


    她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偏偏淙生又几次很用力,她闭着眼,捂着嘴还是不小心呜咽了出声, 淙生才轻下来。她整张脸都沸腾了,像泼满了红酒, 淋着热腻的气味,身体却冰窟似的, 冷热两重。碧禾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提出了结束关系。


    可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一样。


    尤碧禾的额头抵着墙侧, 一半被照着发烫,另一半隐去,脸被切成一红一白两块。她轻轻撞了撞, 小声叹气,脸往后一偏,赵临昀端坐在桌前,托着脸凝视着赵临生的相片,香头猩红,几缕烟还在飘,红木长桌上落了一块香灰。


    正对着赵临生眼睛的那一柱红香,猩红的头上蓄了半指甲盖长的灰,渐渐得软了,一点点朝桌面俯身。


    啪——


    又掉下来。


    尤碧禾收回视线。


    楼下小区口,一辆接着一辆车驶出黑色铁门,尤碧禾的手不自觉溜到上衣的口袋,摸到一块冷硬的屏幕。她握着,按了按侧边的键,口袋里一亮一暗,她却再没有动作。直到屏幕也热了,她才拿到眼前。


    微信一个红点。往左看,是万淙生的名字。


    尤碧禾一个一个字母按,速度很慢,但手指的力却很重,【马上去店里了。】


    手指一送,消息发了出去。碧禾回头看了眼临昀,那桌上的红香只剩了半节手指长。快燃尽了。


    屋里的香火味被风吹散了大半,尤碧禾的手按在窗户上,正想关窗,眼睛却突然钉在了楼下的铁门前。


    万淙生刚抬脚跨过,若有所感地仰头。


    隔着六层,尤碧禾心跳飞速地和一双眼四目相对。她扶着窗的手软了软,一回头,赵临昀刚从厨房出来,手上拿了一块灰色的湿抹布。


    浅金色的光漫到红木桌上,“啪”一声,一块湿抹布软塌塌地盖到桌上,香灰飞到空中。碧禾的心也像这些灰一样浮动在阳光下飘着。她走到桌前,瞟着门口,“临昀,我先去店里忙了。”


    “好。”赵临昀一手拿起相框,另一只手在桌上擦了擦,抬头问,“姐,你吃早饭了吗?锅里有稀饭。”


    “我不饿,你先吃,吃完好好睡一觉。”尤碧禾蹲着换鞋,耳朵留意着门口,楼下似乎有脚步声,她心跳又快起来,鞋带也没绑,立刻开门出去了。


    她背贴着门,脚还没抬,楼下拐角忽然冒出一颗头。


    万淙生看着她,尤碧禾立刻跑过去,喘着气,“你怎么上来了呀?”


    “不能上来?”万淙生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跑这么急做什么?”


    “不想让你等嘛,”尤碧禾心跳还没平复,就见万淙生往门口方向看了看,碧禾赶紧说,“走吧淙生,我要去店里了。”


    她先一步要走,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一转身,那道人影却往下了。碧禾低着头,万淙生宽阔的肩膀对着她脸。他的手在她的鞋子上,两根手指捏着鞋带。


    尤碧禾立刻缩了缩脚,“淙生,我自己来就好。”


    刚一缩,脚踝却别人握住,“别动。”尤碧禾有些不自在,蹲着的男人忽然又出声了,“赵临昀在里面?”


    “……啊,在的。”尤碧禾顿了一顿才应,手不自觉扶着墙。


    万淙生扫了眼抓着墙壁的手,站起来,语气淡淡:“来都来了,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


    他刚走一步,胳膊忽然被人抱住。


    尤碧禾立刻说:“怎么会说不过去呢,很说得过去的。”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却笑了笑,抬手放在她头顶摸着,“既然是你亲戚,打声招呼是应该的。”


    亲戚,哪里是什么亲戚呀。淙生怎么就非要见一见临昀呢。尤碧禾自觉躲不过,小声说:“下次好不好?”万一门开,淙生和临生的遗像撞上怎么办……


    她语气可怜,万淙生没应,揽住她肩膀将她带上阶梯。


    碧禾的脚有千斤重,像栓上了铁链,一颗心被重铁哐啷哐啷磨着,快抬不起来,可后背又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推着,硬生生将她推到了门前。


    尤碧禾停住脚,瞟着猫眼,可却什么都看不清。


    万淙生侧头看着她,尤碧禾立即从猫眼移开视线,在身上摸钥匙,半天没拿出来,偷偷瞄他一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碧禾也不知是在劝谁,“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的钥匙有一点多。”


    万淙生笑了声,看着尤碧禾鼓起来的口袋,薄薄一层布料里有一只手的轮廓,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认真找,这里抓抓那里摸摸,摸到一处地方忽然顿住,紧接着眼珠子一转,又摸别处去了。


    “找不到么?”万淙生问。


    “噢,”尤碧禾很镇定地摇头,“我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在你的左边口袋。”万淙生提示道。


    在右边口袋努力摸的女人果然顿住了,脸讪讪的,“我找过了,没有呀。”


    万淙生伸手,还没碰到尤碧禾的口袋,一只白影飞速越过他的手掌插进口袋里。


    尤碧禾捂着,脸又开始冒汗,“我再摸摸。”拖了这么久,临昀应该收拾好了吧,里面没声呢。


    她小拇指勾住铁丝圈,钥匙丁零当啷响,躺在她手心里。


    尤碧禾很故意地移到万淙生那边,然后用十分不容易的语气说:“终于找到了。”


    “嗯。”万淙生道:“开门。”


    尤碧禾说:“我知道。”随后用钥匙的反面戳进去。果然被堵在孔外。


    戳了一阵,恍然大悟,“噢,不小心反了。”


    万淙生笑了。他倒也不急,总归是要见到赵临昀,早一些晚一些没有区别。他摸了摸尤碧禾脑袋,“没睡醒么。”


    太好了。淙生帮她找到理由,她顺话道:“是很困呀——”碧禾脑中忽然闪过什么。淙生昨晚似乎问了自己许多问题,她也没有过脑,胡乱应了几句,她困惑道,“淙生,你昨晚是不是问了我很多问题呀?”


    “不急,你先开门。”万淙生看着她迟迟不插.进去的手。


    尤碧禾:“……”她立刻怒了一秒钟,小心对准孔,拧了两圈,露出一截门缝。


    一只手掌伸到门缝里,轻轻拉开。


    左侧一阵“哗啦啦”水声,撑开门缝。尤碧禾与万淙生一起望过去。


    厨房的玻璃门是开的,赵临昀拿着抹布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着,听到门声便回头。


    三道视线在空气中交织。


    “姐。”赵临昀愣道,眼睛落在万淙生的身上,又愣愣地喊:“小叔叔。”


    这两个称呼放在一起很怪。碧禾很轻地“嗯”了一声,随后回头,埋怨的看了万淙生一眼。


    万淙生进门,也“嗯”了一声,“早。”


    赵临昀脑子打结,下意识重复道:“早。”随后看着尤碧禾。


    尤碧禾撇开眼,“临昀,你吃早饭了吗?”


    赵临昀摇摇头,脸还是懵懵然的,几秒后说:“锅里有稀饭,我给你们盛两碗。”


    尤碧禾还没说话,站在她旁边的万淙生朝赵临昀点了点头,“谢谢。”


    临昀弯腰找碗,尤碧禾担心稀饭太烫,他一个人端不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正想和万淙生说话,一回头却被客厅长桌上映着白光的相框闪了闪。


    尤碧禾的脸像被那道白光胶住了,落在万淙生脸上的视线也定住。


    万淙生皱了皱眉,“怎么了?”


    “噢,没事。”尤碧禾走过去牵着他,“我怕临昀一个人端不住三碗,你和我一起帮他,好吗?”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我脸上有什么?”


    “嗯?”尤碧禾装傻。


    万淙生没再问,走到厨房里去,侧头从赵临昀手上端了一只碗,他回头,尤碧禾却偷懒已经坐在了桌前,脸被太阳照着,红扑扑的。他笑了声,走过去用手背碰了碰她脸颊,“这么容易脸红。”


    一只盛了稀饭的陶瓷碗被推到她眼前,尤碧禾捏着筷子凑到碗边,嘴唇还没碰上去,一只手挡住她嘴。


    万淙生皱眉,“烫的。”


    尤碧禾仿佛才回过神,吹了吹,没一会儿,后背被拍了拍。她身子一僵。


    “背怎么这么弓?”万淙生摸了摸她额头,“肚子不舒服?”


    “没有。”尤碧禾摇摇头,很饿的模样,用筷子拌着稀饭。


    赵临昀走过来时,万淙生的手还放在尤碧禾脑袋上,他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才在尤碧禾对面坐下。


    万淙生倒没有半点不自在,看着赵临昀,“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我和克译离得很近。”赵临昀先前要找人算账的火焰瞬间被万淙生扑灭了,老老实实回答。


    “嗯。”万淙生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临昀看了尤碧禾一眼,“还没有想好。”


    “实习可以和克译一起来家里。”万淙生建议道。


    赵临昀心里浮出几丝怪异,恭敬道:“谢谢小叔叔。”


    万淙生“嗯”了一声:“以后不用跟着克译叫。”


    “……啊?”赵临昀没反应过来。


    “我和你姐姐在恋爱。”万淙生淡定地说了句。


    “……咳咳,咳咳!”尤碧禾喉咙里卡了半口稀饭,手捂着嘴,有些惊讶地望着万淙生。


    万淙生侧头看着她,笑道:“这么吃惊。”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没有呀,”尤碧禾立刻否认,朝赵临昀磕磕巴巴地说:“临昀,你以后叫淙生姐、姐夫。”一句话,眼珠撇了好几处。


    赵临昀知道尤碧禾眼神飘忽的真正原因,担心尤碧禾因为“嫂子”“姐夫”这种转变而尴尬,或是心里存着对哥哥和自己的愧疚,几乎是立刻踩在尤碧禾的话后面叫道,“姐夫!”


    他叫得急,好像等这一刻很久了一般。


    尤碧禾被他这振聋发聩的一声喊得一愣,衣服里的相片差点没夹稳掉出来。


    万淙生看了赵临昀一眼,点了点头,“嗯。以后和克译常来家里。”


    尤碧禾埋头小口吃着早饭,万淙生似乎真的像是临昀的姐夫,关心了他几句,随后抬手看了眼时间,摸了摸尤碧禾头,“我先走了。”


    “好。”尤碧禾不敢站起来送他,催道:“你先去吧,我吃完再去店里。”


    万淙生往门口走,碧禾松了口气,手伸到了衣服想把临生的相框扶一扶。


    她手指刚碰到木框,走到门口的男人突然停住脚步,转身了。


    碧禾手肘弯着,猝不及防跟万淙生的眼睛对上,心里一咯噔。


    他看着她。


    尤碧禾扶相框的手佯装挠痒,指尖在临生的脸上摸了摸,随后镇定地伸出来挠挠自己的脸,“淙生,还有什么事吗?”


    “过两天有空么?”万淙生问。


    “怎么了?”最近店里倒是不忙,尤碧禾大概是有空的。


    “后天的天气不错,席嘉元邀请你们去游艇玩一天。”万淙生说完,又看向赵临昀,“克译也会在。”


    “我……”赵临昀没有主意,下意识看向尤碧禾。


    “有的,帮我们谢谢嘉元。”尤碧禾替赵临昀应下了。


    等万淙生走了,赵临昀抿了抿嘴,“姐,我一起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尤碧禾揉了揉他头,“怎么又多想,把车票退掉,安心玩几天再回学校。”


    客厅静下来,两人低头吃完早饭,赵临昀将碗筷拿去厨房冲洗,尤碧禾悄悄把衣服里的相框拿出来,摆到柜子里去,和赵临昀一起下楼去店里。


    “姐,你不打算和万克译的小叔叔结婚吗?”赵临昀忽然问。


    “怎么了?”


    “噢,没什么,我觉得小叔叔人挺好的,”赵临昀后面的话很小声,“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和哥哥结过婚?”从厨房出来后,桌上的遗像不见了,他便猜到了什么。


    尤碧禾有些尴尬,没说谎:“是还不知道呢。”


    她余光看着赵临昀,原以为他会有些失落,可入目却是他一副把事情搞砸的模样。碧禾有些困惑地侧过头去看着他,“怎么了?”


    赵临昀捏了捏耳朵,“可是我以前跟万克译坦白过,你其实是我嫂子——有一天在外面吃宵夜谈心,聊到了你,没忍住就……”他垂着头不敢看尤碧禾。


    尤碧禾心里叹了口气,也没有办法了。她摸了摸赵临昀脑袋,也不知说什么,只好安慰道:“没关系的。”


    赵临昀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万克译总开玩笑说要当我姐夫,在辈分上压我一头。”


    “玩笑话而已。”尤碧禾无奈地笑道:“只是以后不要再说了,他小叔叔听到会不高兴的。”


    赵临昀朝尤碧禾真心地笑道:“姐,看你找到新的伴侣真的很替你开心,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姐姐,不用因为哥哥觉得愧疚,哥哥要是知道你幸福,他也会开心的。我们都为你高兴。”


    尤碧禾鼻子有些酸,“嗯。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赵临昀如释重负,很少再讲这个话题了,尤碧禾也不会主动提起。


    过两天要出门,尤碧禾提前把工作给安排好了,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万淙生带她去了一趟商场。


    这还是尤碧禾第一回 来逛淙生公司的商场,他牵着她,碧禾踏进去那一瞬,像被万淙生整个人包裹着,有一股陌生的安全感。


    “淙生,我们去哪里呀?”尤碧禾眼睛眼花缭乱的。


    “上次给你买的衣服没见你穿过,带你自己挑。”


    万淙生带着她上楼,两名女士来接待,尤碧禾跟在万淙生身边进了一家装修全是黑白的服装店。空间很大,玻璃橱柜里有两个模特,挂了几件白色的大衣,旁边还陈列了几个包。


    “怎么又给我买衣服呀,我穿不了的。”她一年到头都在店里,几乎是两点一线的生活,穿不到这些好看的衣服。


    “去看看。”万淙生朝店长抬了抬下巴,尤碧禾不知怎么拒绝,犹豫间便被引到试衣间去。


    她面对成排的大衣、裙子、包和项链,抿了抿嘴。这也太多了。


    店长是个中年女人,给尤碧禾介绍了这几款衣服,问:“尤小姐,您想先试哪一套?”


    左侧有一件淡蓝的裙子,尤碧禾指了指,“谢谢。”


    试衣间小沙发和一面镜子,碧禾将自己原先的衣服脱下来挂在一边,手刚拿到裙子,门忽然被“咔哒”一声开了。


    尤碧禾眼睛睁大,脸“腾”地红了。


    落地镜映着万淙生的脸,和尤碧禾光滑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一点点试衣间普勒。别着急,五章内就掉了。


    第35章


    一步之隔, 万淙生的目光落在尤碧禾的后背,随后缓缓上移。


    两道视线在镜中相撞。


    尤碧禾拿着裙子贴在身前,一小截短蓝色刚遮住她大腿, 她被万淙生投来的目光四面八方地裹着, 哪也去不了,难为情地叫了声:“淙生……”


    “不是都看过么, 害羞什么?”万淙生语气自然, 说着便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道前后交叠的身体在镜子里只变成了一高一低两颗头, 一颗往下看, 一颗低得更低。


    尤碧禾肩膀缩着, 脸熟透了, 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后跟被一双尖头皮鞋抵着。


    万淙生低着头,从他的视角里不知看到了什么, 收回视线笑了声, 双手绕到她胸前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捏着衣领。从镜子里看,倒像白皙柔腻的肩头凭空生出两条穿西装的有力的手臂似的,将女人完全包在怀里。


    他从她手里将裙子拿走, 手背若有似无地碰着她,笑:“和没遮有什么区别。”


    尤碧禾的脸又烫起来, 低着脸不敢看万淙生的眼睛,两手扒住她的手臂转身埋到他胸前闷道:“你又笑我。”


    “怎么会?”万淙生捏着她肩膀翻了个面, 轻轻往前推, 尤碧禾贴到了镜子, 浑身一凉,缩了缩,下意识回头, 紧接着便被一具高大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嘴唇被人吻住了。


    他抱着她,手臂环着她前胸,手指抵着她下巴没让她动。


    尤碧禾站不住脚,总想往下缩,万淙生配合着她渐渐地弯腰与她脸对脸,手拦着她腰。


    碧禾被吻得很舒服,万淙生这回接吻不紧不慢的,轻轻吮吸着她嘴唇,尤碧禾不自觉闭上眼,被他带到小沙发上。


    他坐着,她跌跌撞撞的倒上去,胳膊挂住他脖子低头与他交缠,脸渐渐滑下来,趴到他身上呼吸。


    “这也受不了啊。”万淙生笑了声,一只手摸着她脸,另一只手一直垫在她身下,此时抽出来伸到她眼前,尤碧禾有些缺氧,眼前发黑,只闻到很熟悉的味道,正想睁眼,小臂忽然被一滴水砸到,黏腻往下滑。


    她立刻紧闭着眼不肯睁开了,随后手臂转了个面,缓缓擦到万淙生的西装上,反复蹭着。


    万淙生亲了亲她脸颊:“又撒娇。”


    “我没有呀。”她睁开眼,嘴唇上却忽然一湿,万淙生又吻了上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万淙生停下来,带着她的手摸到湿的地方,又摸了摸她脸,“穿好以后,出去给我挑一套男装。”


    尤碧禾哪还有什么力气挑衣服,万淙生每给她穿一件,她要是说贵或是拒绝,便被他亲得衣服脏了,不得不全部拿走。最后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出去给万淙生挑了一套西服。


    隔天临出发前两个小时,尤碧禾坐在衣柜前发愁穿哪一件。她的衣服多数都是复制粘贴,还没有穿过这些款式,万淙生替她挑了一件黑色长裙,摸了摸她头,“随意些,只是朋友间的聚会。”


    “会来很多人吗?”尤碧禾原以为是和上次爬山一样,只有金露几个人在,没想到上次听临昀说,去的人不少。


    “跟着我就好。”万淙生给她戴上项链。


    “噢。”尤碧禾低头,捏了捏脖子上的珠宝,和万淙生一道上了车。


    赵临昀和万克译一起去,尤碧禾给临昀发了条微信,因为脸上有淡妆,忧心蹭花了,不敢睡,一睁便是两个小时,耳边全是万淙生翻文件的声音。


    她侧过脸看。窗上有一半锋利的侧脸,一半绿色树影在阳光下浮动飞驰。碧禾看久了,便觉得车外有一块金绿的布蒙着,像剧场的幕布,车速慢下来,幕布缓缓拉开,静止了,背后有一张淙生的脸。


    那双眼看过来了。


    碧禾一愣,撇开眼,捏了捏耳朵,“到啦。”


    万淙生将资料放下,先一步下车。


    一只手正面朝上伸到车门的方向,尤碧禾看了两秒,抬手握住。


    高更鞋“哒”一声稳稳踩在地上,与一双黑色红底皮鞋一起往前走,踏上了游艇的白色台阶。


    阳光下,尤碧禾走进荡漾的蓝波,脚踏上白色游艇,像钢琴上的黑键被按响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一起落到她身上。


    碧禾的心却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狂跳起来。


    万淙生见她呆愣期待的模样,笑着摸了摸她头,“去吧。克译他们在里面。”他交代了一句,抬手让人引尤碧禾往上面一层走。


    碧禾跟在一位女侍应生旁边,眼珠总往海里掉。


    “嫂子!”一道阳光的男声冲着她叫。


    尤碧禾猛地侧头,张嘴的却不是临昀。


    万克译朝她挥手,随后笑嘻嘻地侧头和临昀说了几句话,临昀脸被他气红了,抬手要去捂他嘴,万克译一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往尤碧禾背后跑,说:“嫂子你管管赵临昀啊。”


    “克译。”尤碧禾无奈地叫了一声,回头看着他。


    万克译停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站直身体老实了,“碧禾姐,怎么了?”


    “我都说了让你别乱叫。”赵临昀走过来,把他从尤碧禾身后拉到一边,心道被你小叔叔看见,你也跟着遭殃。


    万克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是尤碧禾的意思,他自然立刻不开玩笑了,笑嘻嘻地投降道歉:“对不起啊碧禾姐,我不喊了。”


    “没有,没有,”尤碧禾摆手,一时又不知怎么解释,怕克译多想,抿了抿嘴道,“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哎这有什么啊,我的错,”万克译也不在乎,搭着赵临昀的肩膀抬手往背后一指,“那边风景特好,我听赵临昀说你喜欢海,那走啊,去看看。”说着,三人登上甲板。


    今日天气好,甲板上风不大,尤碧禾双手搭在玻璃杆上闭上眼,有一点点眩晕感,但很快被海风吹淡,褪出一层新鲜,托着脸笑起来。她眼珠像波浪,上上下下地浮,从海面瞟到几个端酒杯的人身上。


    万淙生与一个男人碰杯,说了几句话,随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他边上那几人也都看过来,万淙生笑着朝他们说了一句话,便走了。


    尤碧禾回头,果然看见万淙生上来了。


    万克译原本还在和尤碧禾分享哪一片海漂亮,见边上的人没应他,侧头一看,尤碧禾正望着别处。他也跟着回头,吃了一惊,“小叔叔,你怎么上来了?”


    “找人。”万淙生没看他,脱了西装盖到尤碧禾身上,摸了摸她手,“冷不冷?”


    尤碧禾摇摇头,万淙生“嗯”了一声,正要带她下去,旁边一只手突然横到他和尤碧禾之间。


    “停停停!”万克译眼珠子瞪得很大,手拦着他们,“啥意思啊你们这是?”他就上了几个月学,怎么回一趟家,小叔叔变得如此陌生了。


    万淙生看着他,皱了皱眉,冷声道:“一惊一乍,像什么样子。”


    “不是,”万克译立刻缩回手,眼珠在两人身上打转,最后落到尤碧禾身上,又转到赵临昀脸上,赵临昀撇开眼看海,万克译盯他几秒,随后恍然大悟地看着尤碧禾,“噢!难怪!”


    万克译冲万淙生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原来碧禾姐不是s……不是,原来是小婶婶啊。”


    尤碧禾被她叫得头皮一麻,正想捂耳朵,万克译却先一步捂着自己嘴,立刻躲边上去了。


    万淙生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牵着尤碧禾下楼,说:“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嗯?”尤碧禾问:“谁呀?”


    “刚才和我交谈的那几个人,看到了么?”


    尤碧禾顺着他话看过去。


    万淙生道:“露面打个招呼,对你以后扩店入驻优质商圈有帮助。”


    “我,”尤碧禾心跳快了快,“可是我只是开小超市的。”


    万淙生笑了笑,语气笃定:“不会。”


    这两个字似乎像一双手,扒开了碧禾被紧紧包裹着的几层壳,露出一颗剔透的初心,跳动着。


    她跟在万淙生身边,手冒着汗,朝那几人问好。


    万淙生向他们介绍尤碧禾,几人眼睛亮了亮,笑着叫她尤老板,碧禾被这几双尖锐探究的眼睛盯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臂却被人托了一下,万淙生侧头轻声安抚:“别紧张。”


    尤碧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悄悄换了换气,从容地一一打招呼,随后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转身时,全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捏着酒杯的手还在抖,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酒杯拿走了。


    万淙生摸了摸她头,“这么紧张。”


    尤碧禾也摸了摸自己额头,呼了口气,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兴奋,笑起来:“还好。”她侧头抱着万淙生,“谢谢你。”


    万淙生捏了捏她脸,“谢什么。”


    “你对我很好呀。”碧禾见三米外有几个人端着酒杯想走来与万淙生说话,她有些尴尬地退开万淙生的怀抱,“你先去忙吧淙生,我一会儿来找你。”


    万淙生“嗯”了声,理了理她头发,“别乱跑。”


    “知道了。”不远处有一排银色托盘,陈列着甜品和酒水,碧禾多拿了几个,打算去找临昀和克译。


    抬脚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几道男声,似乎在说万淙生的名字。


    尤碧禾侧头望过去,那几人背对着她坐在小沙发上叠着腿吃东西,说话没有要停的意思。


    左边的男人切着牛排,耸耸肩:“那我哪知道,就听到是做生意的,开了家店。但估计也只是玩玩,我前两天还听说周启山的女儿刚回国,正打算给两人牵线结婚呢。啧啧。以后万淙生拿地可就方便多了,你这怎么跟他斗?”


    右边的人把刀叉一方,显然是没了胃口,靠在沙发上烦躁地开口:“周启山的女儿啊,那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背景够硬,人又温顺听话,婚后也不会跟万淙生争权夺利,这笔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基本板上钉钉了——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左边的人在嚼东西,说话含糊,“后天,就在我酒店订的席——不过我看他今天那架势,对带来的女人倒是很上心,就开一小店的,介绍了好几尊大佛给她镇场,搞不好是真爱。”


    “得了吧,”靠在沙发上的人点了点太阳穴像在回忆什么,对他说的话感到荒谬,嗤笑了一声,“万淙生这种人最懂让自己得利,这话你自己说出来笑没笑?”


    “难说啊,他又不是没实权的傀儡,犯得着听他爹的安排吗?”


    “那谁知道呢,婚姻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真结了婚,谁不是各玩各的——哎别吃了,弄点酒来。”靠着的人不耐烦了,松了松领带,站起身要走,刚一转身便看到一个女人正无措地看着他。她小小一张脸,五官精致,两只眼像含了水,一见着他便立刻飞一样跑了。


    尤碧禾跑上甲板,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脑子嗡嗡的,看着前方。


    蓝波张开大口,将太阳吞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颗被海水溅湿了,半颗落日黄澄澄的,在水里膨胀,胀得随时要破裂了。它破了,含在一滴泪里彻底地砸进海里。碧禾被淹没了。


    她站在游艇的一端,被海水吞吐着小小一具躯体。碧禾捂着脸,肩膀上上下下颤抖着,海上这架钢琴的黑键不停地被奏响,她那一丝怨怎么也吐不尽了。


    早知道,早知道不如早一些断了呢。淙生当真要与别人结婚,那她也去结婚好了,既然她不是他婚姻的人选,那他也不是她的。就各自结婚好了,什么恋爱,她一点不想再谈了。一点不想再谈了。


    淙生一定是知道这饭局的,可一点也没向她提过。


    尤碧禾捂着脸,搓了搓发痒的眼睛,给赵佳轻发微信,【佳轻,你上次说有人要与我结婚,我可以约他谈谈吗?】


    赵佳轻很快回复了,显然有些惊讶:【可以啊,你说个时间。】


    尤碧禾背靠着栏杆,缓缓打字:【就明天傍晚吧。】比淙生早一天。


    四周暗下来,风越来越大,她抹了抹脸长呼了口气,肩上的西装不小心被抖到地上,盖住了她脚。她扭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那衣服上好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来,挂在小臂上去找万淙生。


    万淙生站在游艇另一端,背对着尤碧禾,在与席嘉元说话。


    席嘉元看到她,似乎和万淙生说了句话,万淙生便回头朝她看过来。


    碧禾的脚步顿了一顿,还是过去了,将外套还给万淙生。


    万淙生皱了皱眉,“不冷么?”他摸了摸她脸,这张脸在夜色下变得有些苍白。


    尤碧禾没躲开,摇摇头,“不冷了。淙生,我想回去。”


    “怎么了?”万淙生将她拉到怀里,看着她。


    尤碧禾垂着头,只留给万淙生一颗黑色的脑袋,声音闷闷的,坚持道:“想回去。有点晕。”


    万淙生让人送来热水,尤碧禾捧着小口地喝。大海到晚上便成了深黑色,游艇上亮起灯,金色的小灯到处都是,酒液在灯下晃动着,到处是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船行驶的声音,海嗡嗡的,淙生的话也是模糊的所有人的脸被热水冒出的气罩着一层朦胧的雾。


    碧禾像一缕飘在海上的魂,不知归处是哪里,她被万淙生牵住,却仍感到自己在飘荡,就这样飘到了天明。


    新的太阳升起来,碧禾走到太阳底下,她盯着自己脚边的影子,一瞬间涌出许多昨天晚上的思绪,茫然了几秒。


    一到店里,赵佳轻便立即走向前悄声问她:“碧禾,你确定要和江总相亲吗?”


    “……嗯?”尤碧禾愣了愣,“噢”了一声,“确、确定的。”她挠了挠脸,尴尬地笑笑,“一时忘记了。”


    赵佳轻欲言又止,“我说倒是说了,只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去——”


    “没关系的佳轻,”尤碧禾按了按她掏手机的手,没再麻烦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和江总坦白了聊几句天而已,她笑了笑,“谢谢你。”


    “这有什么啊。”赵佳轻也笑着,“人这辈子不就这些事吗,你安定下来,临生要是看到,也会高兴的。”


    碧禾艰难地扯了嘴角,“嗯。”她在太阳下又飘荡了半天,坐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回去换了件裙子,背对着镜子回头,两手交替着将拉链拉到顶端,打车去了约定好的餐厅。


    正好赶在晚高峰前一阵,碧禾坐到店里时,玻璃窗外开始堵车。


    很快便有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坐在,令她惊讶的是,这个男人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


    “你看起来很惊讶。”男人挑了挑眉,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是有一些。”碧禾诚实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和临昀差不多大的样子,顶多二十岁。才这么年轻居然就开始相亲了吗。


    “怎么,很嫌弃年纪小的吗?”他语气有一丝质问的成分。


    碧禾对付不来这类人,赶紧摆手:“没有的。”


    “嗳,”叫江总的男人看起来很自来熟,说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谎会心虚,这么点谎都说不来。真有意思——据我所知,你不是和万淙生谈着么,也是胆子大,居然还敢约我见面?”他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尤碧禾立刻睁大眼,脸胀红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解释出来。


    “逗你的。我叫江绪,”江绪把菜单给她,“看你想吃什么。”


    碧禾摇摇头,“我都可以。”他这年纪的孩子还在长身体,她吃什么倒是无所谓,况且她心思也不在这里。


    哎。碧禾挠了挠脸颊,有些茫然无措。她是不是做错了呢。她明明早知道淙生不是自己的婚姻,可到头来还这样与他置气做什么,露水情缘发展到这一步,每多一天,都是天赐的缘了,不是吗。


    对面的江绪点完菜,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不满道:“相亲呢,怎么走神了?”


    碧禾回神,愣了一愣。她见到他这样年轻,原以为他只是拿她消遣的,没想到江绪还真跟相亲似的,与她一问一答起来了。


    碧禾不好不答,嘴上应着,眼睛却在玻璃窗上失焦,一道道车灯像糊亮的小圆片,挨挨挤挤地贴在玻璃上。


    晚高峰的车流里,万淙生叠腿坐在后座,席嘉元打了个哈欠,说他:“你难得这么早下班,我都杀到你办公室去了,你说放鸽子就放鸽子,礼貌吗?”


    万淙生抬手看了眼时间,“她昨晚不对劲,我不放心。”


    “哎要我说,就把她一起带来啊,多热闹。”席嘉元随口道。


    万淙生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是你看太紧了。”席嘉元意有所指,“不过也是,你要不看紧点,尤碧禾说不定早跟别人结婚了,她这性格在相亲市场上真是香饽饽。”


    万淙生翻了一页纸,淡淡道:“她不敢。”


    “这么自信?”席嘉元原本跟女友在吵架,吃到狗粮“啧”了一声,懒得理他,烦躁地翻了一面躺着,刚躺好,眼睛忽然瞥到什么,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咽了口口水,“我草,兄弟,出事了。”


    席嘉元的眼睛钉在窗外,“……她,她还真的敢。”


    纸翻页的声音停住了,车里静了下来。


    席嘉元察觉到不对劲,一回头,万淙生眼神平静,视线落在街对面的玻璃窗上。


    靠窗有一对男女对坐着,看起来相谈甚欢。


    仿佛是默契似的,窗边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朝这辆车看过来。


    几秒后,玻璃窗缓缓降下来。


    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万淙生放下文件,朝司机道:“停车。”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停车。我要抓小.三。


    第36章


    尤碧禾视线钉在窗外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上, 整个人像被木棒敲晕了头,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的。


    她“噌”地站直了身体, 木杆似的, 玻璃窗正好降下来。她直挺挺地站着,和万淙生撞上视线。


    他神色平静,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随后又看了一眼江绪, 似乎抬手朝司机说了一句话。


    车便靠过来了, 万淙生收回视线, 没再往这边看, 只坐在靠窗的位置,浏览剩下的半页资料, 留给尤碧禾一张冷淡的侧脸。


    完了,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怎么就被发现了呢。尤碧禾站在餐厅里不自觉张了张嘴,来不及多想,立刻绕开桌子奔到门口去, 一吹到冰冷的晚风,四肢软塌塌的, 她喘着气跑到车前:“……淙生。”


    车里的男人侧头看过来,看了她几秒, 伸手慢条斯理地将她的刘海拨到耳侧, “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 ”尤碧禾咽了口口水,被万淙生碰到的地方麻了麻,“我没有很着急。”


    她今天穿了蓝色的裙子, 衬得人更白,嘴唇上抹了淡淡的口红,说话间一张一合的。


    万淙生落在她脸侧的手还没有收回来,一下下轻轻摸着,问:“在做什么?”


    “吃饭。”尤碧禾老实道,完全没了前两日在游艇上决绝的气焰,仿佛被这一问瞬间问清醒了似的,整张脸开始发汗。


    她额头隐约开始湿润了,很快被一只手掌轻轻地抚摸着。


    万淙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嗯。好吃么?”


    都是她很少吃的样式,碧禾下意识点头,随后一瞥到万淙生面无表情的脸立即摇摇头,“不好吃。”


    几秒后,万淙生笑了笑,语气温柔:“既然饭不好吃,那人就该好吃了。”


    后面的席嘉元大气不敢出,躲在万淙生身后朝尤碧禾疯狂摇头,神色着急地抬手在胸前比“叉”。


    “不是的,不是的。”尤碧禾撇着席嘉元,一连说了两个不是,却又找不出具体的理由来解释,她在万淙生的注视下又沉默了下去,头渐渐地往下垂。完了,她就不该头脑一热做决定的,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能这样不成熟。碧禾双手垂在身前,扣了扣手指。淙生果然不说话了。


    车流一阵阵喇叭声响,餐厅门口却依旧沉默着。


    许久,万淙生像是想通了什么,轻轻拍了拍她头,“别让人等着,去说再见。”


    “……啊?”尤碧禾立刻抬起呆愣的脸,有些惊讶,不过见万淙生的表情似乎仍然是冷的,一时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万淙生背后的席嘉元绝望地做了“叉”的姿势,抹了抹脖子。


    碧禾看不懂席嘉元的意思,可她向来是很听万淙生的话的,虽然困惑,但还是将自己的外套递给万淙生,双手扒在窗边,看着万淙生的眼睛,“等等我。”


    碧禾飞一样跑进了餐厅,朝很抱歉地江绪说:“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晚饭的钱会转给你的。”


    江绪“啧”了一声,“我都不介意你有男朋友,你男朋友还介意你有相亲对象,你好好考虑一下谁更值得交往吧。”


    碧禾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出于礼貌,还是说了句“好的,谢谢你”,随后跑出餐厅。


    车门是开的,后座却只有万淙生。


    尤碧禾钻进去,平复着呼吸,“嘉元呢?”


    “有事,走了。”万淙生道,随后朝司机抬了抬手,车子又启动了,在笔直宽阔的道路上像一只黑色的兽在穿梭。


    车窗紧闭,静得只能听见碧禾自己的心跳声。她不敢看万淙生,是背对着他坐的,朝着万淙生那一侧的耳朵紧绷着,努力辨别着他的呼吸。


    哎。尤碧禾在心里小声叹了一口,搓了搓脸靠在座椅上望窗外。


    天完全黑了,车子拐了个弯,向分岔路口更窄的那条道上行驶。


    这不是回家的路,碧禾从未来过这里。


    “淙生,这是去哪里呀?”尤碧禾迟疑地开口。


    却没人应。


    她转过身,万淙生正在脱腕表,金属锁扣“嗒”的一声,两侧表带垂下来,被万淙生随意放在一边。他朝司机抬了抬手,车子便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来了。


    四周不见任何一丝光亮。尤碧禾的心跳了跳,下意识扶住了垫,一紧张,喉咙瞬间像冒了烟,张嘴,却什么声也发不出来了。


    脸侧忽然有一道灰色的挡板缓慢而匀速地升上去,碧禾侧头,那挡板正好升到了顶,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淙生……”尤碧禾声音有些抖,几乎是有些哀求了。


    “叫我做什么,”万淙生交叠的大腿放平,看着她,“过来。”


    碧禾摇了摇头,硬着头皮挪了过去,却不敢往上坐,只贴着他,离得很近,头枕在他肩头蹭了蹭。


    万淙生拉住她一条腿往自己身上扯,另一只手抚摸着她脸,温声道:“抖什么?”


    “求求你……”尤碧禾的头缩到他胸前,她话还没说完,胳膊被人握住往上抬,手碰到了车顶的扶手。


    万淙生将她紧绷的手指一个个掰开,带她握上去,“抓好。”


    碧禾缩着肩膀摇头,“淙生。”


    夜色下,车窗起了白雾,一条女人的胳膊贴在玻璃窗上无力地滑下来,带走了一片水汽,很快又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握住了,抬上车顶。


    (真没有写什么,别锁了。)


    ……………………


    她被冻得一缩,脸却是呆愣愣的,眼睛完全没有焦点,脸趴在坐垫上。


    万淙生穿着白色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他坐上驾驶位,手握着方向盘,虎口也有一枚清晰的牙印。


    挡板被降下去了,碧禾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


    碧禾又缩了缩身子,很快,车子停稳了,门被万淙生拉开。


    他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小臂上,西装搭在她头顶,碧禾的视线被遮住,垂着头,只能看到自己晃动的两条小腿悬在有白光的地面上,悬在台阶上,大理石地板上,浴缸上。外面喷泉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到浴缸里搅动,发出水流声。碧禾被浸到水里,一缸水变成了乳白色。


    她捏着被子睡在床的一侧,离万淙生很远,还在抖着。


    一只手握住她肩膀,她又一抖,小声地哀求,“求求你。”


    万淙生皱了皱眉,将她拉到怀里,“好了。”他拍着她的后背,“睡觉。”


    尤碧禾晕乎乎的,脑子像往十层楼下坠,在万淙生的抚摸下往他怀里缩,眼皮渐渐阖上,可有一根神经仍紧绷着,睡不安稳。


    隔天早上,她是一个人醒来的,淙生不在。她忽然想到游艇上那人说的话,抿了抿嘴,翻了个面又闭上眼睡着了。一连几天,她都待在这座洋房里,走得最远的地方便是万淙生的书房。


    赵临昀昨天便回学校了,问碧禾在哪,碧禾只好说自己与万淙生去旅行了,让他别担心,赵临昀对万淙生有一种信任,很快便挂了电话收拾东西上车,到学校后给她报了个平安,问她一号回不回老家。


    距离临生的忌日只剩下短短几天,碧禾咬了咬嘴唇,很担心自己体力吃不消,她这几日精力很差,每日只睁眼几个小时便想睡觉。但临昀那边已经第三次问了,说回去的车票已经只剩下中午十一点这两张了,要是候补,很可能便回不去了。尤碧禾仍犹豫着。


    她发完,在床上呆坐了会儿,窗外的鸟站在枝头看着她。碧禾走过去,手放在落地窗上,鸟便飞过来,在她手边徘徊。碧禾被刺眼的光线蒙久了,困意又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往房间外走。


    万淙生站在书房的窗前通电话,窗外的白光打在他身上,衬衫下的肌肉若隐若现,他微微皱着眉回头,看到了门口的尤碧禾,碧禾一对上他眼睛便撇开了眼,拖着步子慢慢挪到他电脑前,在紧挨着万淙生的椅子旁坐下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道歉,“不好意思啊万总,我真是嘴欠,你女朋友没多想吧?”


    万淙生没应,挂了电话走过去,摸了摸尤碧禾的额头,“还是不舒服么?”


    碧禾看着他摇了摇头,万淙生在电脑前坐下来,手臂放在桌面上,碧禾便把下巴搭上去,脸歪着睡着了,无意识蹭了蹭。


    万淙生看着这张脸。他早该想到的,尤碧禾这种保守的女人怎么会和他交往时去和别的男人相亲,还是个毛头小子。她这样谨慎的性子,做出这种事倒真是难为她了。不过她要是真和别的男人结婚……


    万淙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尤碧禾。


    睡梦中的碧禾疼得皱了皱眉,呢喃“……生。”


    万淙生笑了声,手指碰了碰她脸。就她这副黏人的样子,一吃醋连自己的婚姻也顾不上,这辈子该是不会再和除他以外的人结婚了。


    嗡嗡——


    万淙生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瞬,他撇过去。


    席嘉元的信息:【淙生,你这几天不来公司就不来吧,那你倒是说说,你生日打算怎么过啊,这可是三十岁啊,三十岁,人生迈入新阶段了兄弟。】


    席嘉元:【快点的,明天就一号了。】


    万淙生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新阶段”三个字上,将手机拿过来,打字回复:【有安排了。】


    席嘉元正愁没机会和女友破冰,急需一场聚会,急道:【什么安排啊,把碧禾带上不就完事儿了,我保证来的要么是女人要么是已婚男士,行吗?】


    万淙生没再回复他,关了手机,轻轻将尤碧禾抱到床上。


    白色柔软的床上,女人侧躺着,一张熟睡的脸枕在有力的胳膊上,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直到窗口黑了,她才睁开眼。


    入目便是万淙生盯着她的眼睛。


    碧禾吓了一跳,张了张嘴。


    万淙生收回视线,站起身:“饿不饿?”


    碧禾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好像活过来了一般,被这么一问,点了点头,“有一点饿。”


    “嗯,下楼吃饭。”万淙生带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去煎牛排。


    尤碧禾睡够了,此时也不想坐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万淙生身后,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她还是第一次见淙生做饭的样子呢。鬼使神差的,碧禾抱了上去。


    万淙生正给牛排翻面,两条细白的胳膊便缠住了他腰,后背贴上了一张脸。


    “好香呀。”背后的女人探出脑袋,眼睛却没往锅里看。


    万淙生低头,和她亮晶晶的双眼对上视线,“去那边坐着,马上好了。”说着,将牛排盛到白色的瓷盘里,牵着她手到餐桌前坐下。


    碧禾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倒是真的饿坏了。


    万淙生洗完手坐在她对面,碧禾边吃,很真心实意地夸:“淙生,你的厨艺真好。”


    “不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能吃到。”


    碧禾听到这话又沉默了,埋着头吃东西。


    “我和周启山的女儿,”万淙生忽然开口,碧禾叉子一顿,抬起脸望着他,万淙生接着道:“没有可能。”


    “那天在游艇上听到了那些话,怎么不告诉我?”万淙生皱眉,替她擦了擦嘴角,见呆愣着一张脸没应,也没逼她开口,只道:“以后再碰到类似的情况,知道该怎么办了么?”


    尤碧禾抿了抿嘴,小声道:“我怕你为难。”


    “不会为难。”万淙生淡淡道:“没有第二个选择。”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捏叉子的手下意识松了,银色叉子“啪”一声掉在瓷盘上。


    万淙生看她这副模样,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吃吧。”


    尤碧禾原以为不困了,没想到吃完饭一进房间却又想睡了,但她惦记着明天要回老家,今晚得回去收拾东西,“淙生,你可以送我回去一趟吗?”


    “去做什么?”万淙生拿着睡衣,显然是要去洗漱。


    “拿东西,我打算和临昀回一趟老家。”尤碧禾如实道,但眼睛却没看万淙生,“很早的票呢,我怕赶不上。”


    但意料之外的,万淙生没有先说可或不可,问她:“家里有事?”


    碧禾哪里敢说是给亡夫过忌日,立刻摇摇头,但随即又担心淙生疑心她只为了小事便这样急匆匆赶回去,一时不知点头还是摇头了。


    万淙生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晚一天回,我陪你一起。”


    “……啊?”碧禾困惑道:“明天有什么事吗?”


    “万淙生淡定地“嗯”了一声,但说的话让尤碧禾浑身都麻了一麻。


    “明早去领证。”


    尤碧禾完全呆愣在原地,一张脸僵住了,望着万淙生,呼吸急促起来,动了动嘴唇。


    万淙生笑了声,摸了摸她脸,“胆这么小。”


    尤碧禾脑子像滚烫的米糊,万淙生拍了拍她头,“早点睡,明早八点出发。”


    “我……”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串铃声在她手心里响起来了。


    她翻开一看,是赵临昀。


    万淙生也瞥到了,猜想他们两姐弟应该是一起回的,“正好,和赵临昀说一声,后天再回。”


    碧禾目光落在“赵临昀”三个字上,迟疑着,一只手忽然伸过来。


    万淙生知道她胆小保守,领证这样的事情大概不太好意思对弟弟说出口。


    “嗳——”尤碧禾脸色一白,伸手正要去夺手机,万淙生已经点了接听。


    一只手机在寂静的夜里出了声音。


    临昀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嫂子,明天是我哥去世六周年了,你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吗?”


    尤碧禾心脏骤停,抖着手,下意识抬眼望向握着手机的男人。


    果然,万淙生的眼睛瞬间凉下来,眯眼盯着她。


    他重复道:“嫂子?”


    作者有话说:小碧禾你完了。


    被锁了。哎。


    第37章


    房间明亮, 床边站着一对男女。


    万淙生面无表情的,紧盯着尤碧禾的脸,像浮在岸边随时进攻的鲨鱼亮出森白的牙齿, 等待她解释。


    “我……”尤碧禾一张口, 嗓子一瞬间淹了淹,反复吞咽两次, 没了声。她脸是白的, 像地上四分五裂的玉, 用力提着嘴角的肌肉, 依然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姐、姐夫——”万淙生手上的手机听筒发出微弱的叫声, 下一秒, 红色按键被一根手指按住,“嘟”一声挂断了。


    万淙生将手机搁在桌面, 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张惨白紧张的脸, 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碧禾胸膛紧着,呼吸慢了下来,又想张嘴解释, 嘴唇刚张开,却被面前的男人打断了。


    他点了点头, 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是那个死人。”


    他虽然语气是温和的, 可眼里半丝温度也无, 冰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淙生……”尤碧禾有些哀求地看着他,“不要这样讲。”


    “可以。”万淙生笑道:“这么久不说话,一提到死人, 也愿意和我说话了。”


    碧禾有些害怕,抓着他衣角摇头哽咽道:“没有,没有的。”


    “没有什么?”万淙生的手掌贴在她脸侧,将她的脸抬起来,那双眼聚满了泪水,可怜地看着他,晶亮的水珠挂在眼里摇摇欲坠,他抬手一碰,碧禾抿着嘴,两行泪便沾到他指节上。


    他轻轻替她擦掉,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睫毛,“宝贝,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男人?”


    “没有了,”碧禾咬着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再没有了。”


    “一个初恋,一个丈夫,你面前还有一个未婚夫,”万淙生替她数着,笑了声,“这么花心啊。”


    碧禾呜呜地哭,像戳到她某个点,断断续续地辩驳,“我、我没有花、很花心的。”


    “嗯,那倒是我理解错了,”万淙生见她哭得厉害,抹着她的眼泪,改口安抚道,“好忠诚,丈夫死了六年,还想回去守他坟头的草。”


    碧禾一听,脑子“嗡”的一声,口鼻像全浸到水里思绪咕噜咕噜的,双手想捂着耳朵,却被万淙生拿开了,她只好闭着眼反驳他:“我没有花心,真的没有花心,只是和临生结婚了,没有与谁谈过恋爱的。”


    “临生。”万淙生抓住了这个名字,低头与碧禾脸贴着脸,嘴唇碰上她的唇瓣,轻轻咬了咬,“叫得好亲密。确实不花心,你的临生占了两个。”


    “淙生……”碧禾又小声哀求着,实在不知如何应对了。


    万淙生牙齿咬住她的唇瓣磨了磨,听到她喊自己名字,动作顿了一顿,随后眼神立刻凉了下来,语气也是冷的,笃定道:“那天晚上,你叫的人不是我。”


    哪天晚上,两人心知肚明。


    尤碧禾被他冰凉的语气吓了一跳,哭声也停了,眼珠和眼皮都是红的,头却摇不动了,惊骇地望着他。


    万淙生看她这反应,直起身,了然地点了点头,“当时哭那么可怜,原来是在想那个死人。”


    “不要再说了,”碧禾满脸的泪,眼睛花了,呜咽着抬手捂了捂耳朵,“求求你,淙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求求你……我以为我们不可能会结婚的。”


    “好啊。”万淙生笑了,低头将腕表脱下来,“那就让赵临生一辈子是你的丈夫。我们继续做炮.友,背着他做.爱,我想,你会更喜欢这样的感觉。”


    万淙生亲了亲她的嘴唇,尤碧禾下意识蹭了蹭,万淙生道:“还是这里诚实。”


    她被吻着,忽然被他转了个面,整个人趴在被子上。


    万淙生拉起她一条胳膊,尤碧禾脸侧贴着被子回头,用一双请求的眼睛看着万淙生。


    万淙生掐住她下巴,看了一会儿,尤碧禾缩了一缩,泪水瞬间涌出来,但万淙生却没放开她,盯着这印子,没有半分怜惜,“忘了,你喜欢正面的。”


    碧禾呜咽着摇头,想把自己缩起来,刚缩下去,脑袋便被人按住动不了了,碧禾身子抖了抖,条件反射似的,两行泪水滴到他手心,哭道:“喜欢你,只喜欢你…”


    “怎么会喜欢我,”万淙生大拇指捻了捻她咸涩的泪水,兴致缺缺的,“是喜欢骗我才对。”


    “没有骗你,”碧禾一阵阵起皮疙瘩冒出来,她额头上冒汗,“淙生,你不要生气,我和临生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碧禾胡乱点头应道:“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你丈夫在下面该着急了。”万淙生说着,轻轻捏住她说话间一张一合的唇瓣,那唇瓣都是她的泪水,湿漉漉的。


    碧禾浑身僵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失声阻止,“那里不行的。”


    她话刚说完,万淙生笑了声,“赵临生没到过,当然是不行的。”


    碧禾脑子“轰”得炸开了,呜呜地流泪。


    “又哭了?”万淙生微微皱眉,吻了吻她湿润的脸颊。


    尤碧禾泪水源源不断地淹湿被子,她额头抵着哭湿的被子,“万淙生……”


    “喊错了。”万淙生面无表情的。


    尤碧禾思绪糊成一团,混乱中抓住一句称呼,用蚊子似的叫声喊:“老公,求求你。”


    “叫我什么?”万淙生低头问。他看着她那张满是汗的脸,刘海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脸上,脸更是像被水泼了一般,脆弱又可爱。


    “老公……”碧禾哭道。


    万淙生笑了声:“我暂时对别人的老婆不感兴趣。不过你还真是被亲昏头了,我是老公,赵临生是什么?”


    “前夫。”尤碧禾老实应道,“临、赵临生是前夫。”


    (只是接吻,求你别锁)


    “前夫啊,”万淙生停了动作,将她拉起身,与自己面对面站着,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看她呆愣可爱的脸,忍不住吻了吻,“那让你的前夫来看看,你是怎么在他忌日这天被我亲的。”


    “什——”尤碧禾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人便被他推到冰冷的落地窗前。


    她感觉自己快被撕裂了,在玻璃和高大的身躯之间,嘴唇被吮吸着,他不紧不慢地磨着她的上唇。尤碧禾被吻得缺氧,碰脚踩不到地,眼珠翻着,喉咙什么声儿也发不出了。


    仿佛是故意似的,万淙生在她耳侧说:“这一片地方很空旷,你睁开眼仔细看看,临生飘在哪里?”


    尤碧禾被他的话说得浑身忽然一抖,万淙生皱了皱眉,缓了两秒,声音有些哑,“怎么,是看到了么?”


    尤碧禾闭着眼,泪水全都糊在玻璃窗上,脸滑着水,拼命摇头。


    “你跟你前夫接吻的时候,也这么爱哭么?”


    碧禾又哭着摇头。


    “你们只用正面,”万淙生低头亲了亲她嘴唇,“是喜欢边接吻边做?”


    碧禾咬着嘴唇,唇瓣湿漉漉的都是泪水,牙齿快戳出个洞来,还是不肯发出声音。


    万淙生像是没了耐心,冷着脸,“哭什么?”


    “你前夫就是这么教你的?”


    尤碧禾不记得自己怎样回答了,只记得自己整个人快窒息了,讷讷地盯着玻璃,窗外黑绿色的一片树林渐渐消隐在深夜里,很久很久,又罩上一层乳白色,鸟睁开眼了,叽叽喳喳地在树顶飞翔。


    很远的天际线横着灰白的云,慢慢在云下泄出一道沉闷的赤金,照到床上无力趴着的,将身体缩起来的女人身上。


    (已老实,全部改成接吻,没有任何x描写)


    尤碧禾睁着眼,视线却是失焦的。有一只手伸过来,穿到她膝盖和后背下,将她抱到浴室去。


    她闭着眼,脸歪在这片宽阔的胸膛,随后被万淙生放进浴缸,花洒的水冲到她身上,尤碧禾瑟缩着身体,眼泪淹到浴缸里。


    万淙生调小了水量,将尤碧禾冲洗干净抱到床上后,便出门了。


    尤碧禾在黑暗的房间里睡睡醒醒,一睁眼,窗外弥漫着暖金色的阳光,斜长地照到地板上,她心里咯噔一声,以为错过了最后一趟车,强撑着不适摸到手机,一看才九点不到。原来她只睡了半个小时。


    床尾有新的衣服,一套白色的连衣裙和一件米色大衣。


    碧禾出神看了几秒,掀开被子皱着眉伸长手,抖着胳膊套进去,穿好后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给手机插上电,一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立刻跳出来,全都是临昀的。


    他问了许多,问她和万淙生还好吗,需不需要他来解释,又说对不起她,不应该再叫以前的称呼。最新的一条是刚刚,临昀说,姐,你要是不方便就不要回去了,不要吵架。


    尤碧禾搓了搓脸,叹气,一张嘴,鼻子又酸了,【没有吵架,我一会儿去车站。】


    她没让赵临昀担心,否则到时又会牵扯一堆糟心的事情。原本这次回老家已经让她有些心力交瘁了,她曾将话说得很决绝,和爸妈闹僵了,回去只有临生和她的婚房可以住,只不过常年没人住,也不知脏成什么样了。那年临走前,桌上还放着她与临生的信纸,院子里那颗柚子树才堪堪能结果子。


    碧禾出神地坐在床边,等百分之一的电量变成百分之十,忽然想到昨晚淙生说陪她一起回去。她现在倒有些庆幸淙生与自己闹僵了,不然同她一起回到临生与自己的婚房,不知道该会发生什么可怖的事情。碧禾光是想想,已然有些心慌。


    手机“嗡”的一声在她手心震动,碧禾看过去。临昀那头很快回来消息,他似乎真的很替她高兴:【那就好,我已经上火车了,我们前后脚差五分钟到,我在车站门口等你。】


    【好。】碧禾回复道,在衣柜里找到一条灰色的男士围巾,将自己半张脸埋进去,随后游魂似的,盯着自己的脚尖走下楼梯。


    门外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低头贴着花坛走,黑色自动大门缓缓向前推,碧禾抬起的脚却顿在原地。


    视线里有一只黑色轮胎,她抬头,车窗是降下来的,窗后有一张冷峻的脸,正盯着她。


    早晨九点的太阳悬在头顶,尤碧禾闷在围巾里的脸开始冒汗,她撇开了眼。也不知这是哪里,搜索了家的位置,却显示无人接单。她抿了抿嘴,将手机放回袋子里,佯装是在等车,头朝另一侧扭过去。


    “去哪?”耳侧忽然响起万淙生的声音。


    尤碧禾愣了愣,下意识转过脸想看声源处,转了一半又反应过来,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在半途,视线里有半张司机尴尬的侧脸,碧禾眼珠往下,盯着自己的鞋闷闷道:“回家。”


    “上车。”


    尤碧禾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往后座看。


    男人的视线仍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静,随后说:“这里打不到车。”


    碧禾想到自己等车的动作,有些尴尬地开口,“谢谢。”


    她绕到车的另一面,拉开车门,一只手却在门后,朝她伸过来。


    尤碧禾看到万淙生伸过来的掌心,愣愣地抬头。


    “不是还痛着么?”万淙生往她身下看了一眼。


    “……谢谢。”尤碧禾将手放到他掌心,一抬腿,汗便冒了出来,被万淙生轻轻拉进车里。


    她刚一坐稳,司机便将所有车窗升上去,启动了车。


    万淙生的手伸过去,慢条斯理地替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


    尤碧禾脖子透气,凉快舒服许多,但却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她侧头难为情地恳求道:“可不可以借我围一下呢,我到家就还给你。”


    万淙生手心留着尤碧禾脖子的温热,笑了声:“这么生疏啊。”


    “没有的,”尤碧禾心里一咯噔,立刻解释:“我只是担心你还在生气。”


    “生气做什么?”万淙生抬手,放在她脖子上,手掌摸了摸那些红点,“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他神色淡淡,碧禾脖子上立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缩了缩肩膀。她不知他口中的过去是指什么过去。是临生过去了,还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过去了,又或者他这样温和,是指他们之间的矛盾过去了。


    尤碧禾没想通,但不敢问清楚,只好点点头顺话应道:“嗯。都过去了,过去了……淙生,对不起。”


    没等万淙生应,车里忽然响起一串电话铃,尤碧禾条件反射缩了一缩,在身上胡乱摸了一下,随后对上万淙生的视线,才发现是他的手机在响。


    电话被万淙生接通,放在耳侧,他视线落在尤碧禾慌张的脸上,面无表情地开口:“什么事?”


    听筒的音量不大,可车里静得出奇,尤碧禾隐约听到是席嘉元的声音,似乎是刚睡醒,“生日快乐啊兄弟,昨晚睡着了——不过他们说你一条消息都没回啊,你说的安排是去做什么,带碧禾去约会吗?”


    尤碧禾听到那句“生日快乐”,身体一僵,头皮像裹紧了麻布,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电光火石间脑中闪过万淙生昨晚说的一句话。


    万淙生看着她,回电话里的人,“她今天有事。”


    尤碧禾心里一虚,躲开了视线,只盯着他白衬衫的袖口。


    “啊?这么不凑巧啊,”席嘉元无意打探他们私事,发表了句感概就问万淙生:“那你一会儿去不去TSB,席总今天给你包场。”


    “嗯。”万淙生捏着她脖子,淡淡道,“谢了。”


    电话一挂断,车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两个红绿灯,尤碧禾才低着头小声说,“淙生,生日快乐。”


    万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今天不会高兴的。”


    “……我,”尤碧禾张了张嘴,“是你又误会我。”


    万淙生看着她,没说话。


    尤碧禾微微哽咽,解释道:“可是我担心说了,你就不喜欢我了。我们的差距原本就很大,我只想单纯地和你在一起,一旦你知道我和、我结过婚,我们可能会总是吵架。”况且一开始鬼迷心窍撒了谎,后面想再解释时,已经发现谎言的裂缝越撕越大,根本缝合不了了。


    “你从没有和赵临生以外的男人结婚的念头。”万淙生听完,神色平静地替她总结道。


    尤碧禾原本便嘴笨,此时更是百口莫辩,“不是的,我只是没有想过会和你结婚。”她说完,又感到这句话也没说对,一时心急,眼里又盈满泪水,“淙生,你不要再捉弄我,你明白我意思的。”


    万淙生摸了摸她那张委屈的脸,“又哭这么可怜。”


    碧禾倔强地摇摇头,喉咙里只发出“嗯”的声音,再说不出话了。


    万淙生让司机停在那座老小区的黑色铁门口,尤碧禾手刚放到开车门的地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是打算回家找这个?”


    尤碧禾一回头,万淙生两指之间夹了一张身份证。


    她愣了愣,看着万淙生,“怎么在你这里呢。”


    万淙生没答。


    尤碧禾闪过一个不可能的念头,毕竟淙生昨晚说他暂时对别人的老婆不感兴趣,可她仍心跳了跳,伸手拿了过来,“谢谢。”不小心碰到万淙生的手指,半条胳膊又麻了麻。


    随后车里又陷入了沉默,车子也没有要启动的意思。


    现在已经十点钟了,碧禾没再耽搁,说不出让淙生送她去高铁站的话,可心里最深处却有一根头发这样细的线缠住了她脚踝,倒着将她拉上井底,碧禾有些头晕想吐,开了车门下车,站在阳光下换了口气。


    她打好车,面前这辆黑色汽车仍没有动,黑色车窗紧闭,碧禾看不见车里的脸,只好叹了口气,手掌贴着黑色单向玻璃,小声地朝里面不知有没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男人开口,“淙生,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爱你的,愿意和你结婚,组建一个家庭,说谎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拥有你更多的爱而已。我只是想你爱我。”


    车窗纹丝不动。


    “滴滴——”马路边有一辆绿色牌子的车停住,朝尤碧禾按了按喇叭。


    碧禾抿了抿嘴,绕过万淙生的车,向那辆出租车走,坐进去后将门关上,不再回头了。


    阳光下,铁门旁那辆黑色的车过了很久也没有启动,黑长的车影扒在地面上,被蜷曲的黑色铁门罩着,像被关进一只笼子。


    车内寂静,司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满是汗,硬着头皮问了一声:“万总——”


    还没把话说完整,后座的男人叠着腿往后靠,松了松领带,语气淡淡。


    “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真给我自己改笑了。凑合着看吧。


    第38章


    尤碧禾的头歪在车窗玻璃上, 经过减速带时太阳穴磕在上面一顿一顿的,跟着颠簸,她两指捏着身份证, 视线落在那行很长的住址上。


    芦花镇28号。她嘴唇不自觉张了张。五六年没念过, 原以为这几个字会像夹生的米饭一样,可真的念出声, 碧禾才发现芦花镇是块稻田, 她自己才是那粒半生的米。


    这么多年过去, 那里应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回去的路还是不是同一条。


    “诶——”驾驶位的司机忽然出声, 眼睛盯着后视镜, “姑娘,你是不是跟后面的车认识啊?”


    尤碧禾视线渐渐清明起来, 反应了一会儿, 困惑道:“什么?”


    司机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状况,微微侧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转头看看:“我怎么看着是你刚上车的时候路过的那辆啊?这车在我后面突然冲上来,我一看这不是迈巴赫吗, 赶紧让开,谁知道他也跟着变道变过来了……还好没上高架桥。”


    他语气还有些八卦探究, 尤碧禾愣了愣,刚要回头, 车窗外一道黑影飞速擦过去, 紧接着耳边响起司机的脏话, 猛地一个急刹,碧禾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碰到副驾驶的车座, 又迅速往后一倒,后背紧紧贴在软皮座椅上。


    车头前横着一辆黑色汽车,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往车里看了一眼,随后三两步绕到里侧,拉了拉尤碧禾这边的车门。


    车门是锁的。尤碧禾的眼珠跟在万淙生转,随后视线落在玻璃窗上,窗外有只手微微曲着,“咚咚”敲了敲玻璃。


    隔着一层灰暗的玻璃膜,尤碧禾和万淙生对上了视线。


    “诶,姑娘,”司机脸还是白的,软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惊魂未定的模样,回头瞪着尤碧禾,“你到底认不认识啊,不认识我就报警了啊!”


    尤碧禾听到“报警”才猛地反应过来,飞速朝司机道歉,“认识的,认识的,不好意思。”


    她立即开了车门,脚还没抬出去,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万淙生神色淡淡,仍是一只手穿过她后背,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抱了出来,尤碧禾失去重心,只好慌乱地将手环在他脖子上,不明所以,“淙生,你怎么来了?”


    万淙生刚开始没应,弯腰将她放在后座里,随后自己也上了车。尤碧禾盯着他的侧脸,见他不说话,正要开口再问,边上的男人忽然也侧过头了,看着她:“不是说爱我么,证明给我看。”


    “……什么?”尤碧禾心跳了跳,却仍是茫然的模样。


    万淙生语气平静,对司机说:“掉头,去民政局。”


    “民政局,”尤碧禾讷讷地重复,心脏骤停了一瞬,头皮发麻,“可是,可是我没有带户口本。”现在去民政局,大概率赶不上最后一列火车了。她语气有些慌张无措,听着倒更像是拒绝的意思。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才缓缓开口:“那倒是我没有经验了。”


    “我……”碧禾被他的话噎了噎,声音小了:“我也不是很记得了。”说完,还是更关心户口本的事情,“没有户口本不能登记结婚的,淙生,我们回去一趟拿吧。”


    她的手搭在万淙生小臂上。得快点呢,她心里像长了两个即将破裂的气球紧紧压在一起,她一个也不想爆裂,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却一丝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说完,忽然瞥见万淙生手里叠在一起的两个红本,愣了一愣。户口本怎么也在淙生手上。她没来得及细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咯噔,心道又完了,胳膊和脖子立即细细密密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果然,万淙生翻开了第一页,入目便是刺眼的印有“户口注销”四个红色字样的小方章,落在临生的名字旁边。


    “是这一本么?”万淙生低着头,目光落在户口本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尤碧禾用力扣了扣手指,泄了气,“是。”


    她话音刚落,便见万淙生的手指捏着那页纸看了几秒,随后翻上去,露出尤碧禾的信息,手指放在在“丧偶”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尤碧禾被摸地不自在,也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犹豫几秒,朝万淙生伸手,“我来拿着吧。”


    万淙生却没给她,握着她微微汗湿的手,“不急,还有一样东西没确认。”他又往后翻了一页,一本红皮小本掉到万淙生西裤上,正面印着“结婚证”三个烫金的字。


    尤碧禾心里一跳,脱口而出,“怎么、怎么还拿了这个?”


    “再婚需要用到的材料,”他照例将红本翻开了,横了过来,递到尤碧禾眼下,方便她辨认,“是这本么?”


    “……是。”尤碧禾垂眼,本子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右上角有一张结婚照,临生的脸正好被万淙生不小心按住了。她收回视线,抬眼却见万淙生盯着手里的红本,碧禾不知说什么,不敢再看结婚证,眼睛瞟到别的地方去。


    车子汇入主干道,碧禾暗暗搜了搜目的地,看到只剩两公里,松了口气。


    下车时,万淙生仍然牵着她手,带她踏进民政局。


    瓷白的地板隐约倒影着一高一低两个人的虚影,尤碧禾左右看了看,大厅的人很少,她侧头问:“淙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拍照。”万淙生带她到一个小房间外。


    里侧有红色的幕布,红布前有两张凳子,正对着一架黑色相机,相机前的工作人员朝他们招手,“可以进来了。”


    尤碧禾听到拍照两个字,一瞬间五官都不知往哪摆了,紧急地拉住万淙生的手,站在原地,磕磕巴巴地说:“可是我、我现在不好看。”她哭了那样久,今天一定很丑。


    碧禾说话时,原本晶亮的双眼暗了下去。


    难得的,万淙生手掌放在她脑袋上摸了摸,看着她:“很漂亮。”


    这话倒不是安慰,尤碧禾脸蛋小巧,皮肤白皙,嘴唇是一种健康而富有气血的红润,望着万淙生的眼睛像两颗龙眼籽,光亮亮的。


    尤碧禾被万淙生的话安抚着,抿了抿嘴,没再耽搁时间,和他一起进去了。


    拍照前,她悄悄抬眼瞥了万淙生一秒,见他神色仍然没什么变化,半点结婚的喜悦也没有,心里好像开始下毛毛细雨了,有些难过,但还是扬起笑脸看着镜头。


    “好,三、二、一……”工作人员按下快门,很快将照片打印出来递给她们。


    碧禾双手接过,“谢谢。”低头一看,却愣住了。照片上穿白衬衫的男人微微朝她的方向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淙生是高兴的,这笑一点虚假的成分也没有。


    “走了。”万淙生又牵住她手,带她去窗口,把材料都给了工作人员。


    玻璃窗口前,尤碧禾紧贴着万淙生手臂站着,一丝紧张在四肢蔓延,用一双含着期待的眼睛紧盯着那工作人员翻看证件的手,呼吸急促起来。


    很快,半圆的窗口下有两张纸被推了出来,尤碧禾与万淙生分明拿笔在上面写上各自的信息,签名之后按了手指印,随后等着窗口的工作人员录信息。


    “你们是自愿结婚吗?”工作人员抬头看他们一眼,照例问了一句。


    尤碧禾赶紧说:“是。”


    万淙生的声音叠在碧禾的声音上:“是。”


    最后拿到新的红本时,尤碧禾整个人像大梦了一场,有些呆愣地坐上了车,手心一直捏着一本崭新的结婚证。


    车窗半降,阳光落在红本上,赤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印到尤碧禾眼里,闪着金色亮光。


    她收到口袋里放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车子竟还在没启动,司机手握在方向盘上,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碧禾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一看到时间立即咯噔了一瞬,已经十一点冒头了。


    她抖着手搜索高铁站的位置,地图显示驾车需要二十五分钟,这时间卡得很尴尬,万一碰上了堵车,很可能就赶不上了……


    “淙生,”尤碧禾没时间犹豫了,抿了抿嘴,“我快赶不上车了。”


    万淙生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才启动了车,尤碧禾垂头看着自己搭在坐垫上的手,手边是万淙生的手。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愿惊动任何一粒灰尘一般,侧头盯着自己这一面的车窗玻璃,很缓慢地用小拇指轻轻勾过去,搭到了万淙生的小拇指上。


    黑色玻璃窗上,那张锋利的侧脸露出了全部的五官,朝她看过来,碧禾心脏跳动着,却没挪开手,直到窗外道路上出现写着“机场路”的蓝牌,手指缩了缩,猛地回头看着万淙生,“淙生,是不是走错路了。”


    万淙生没答,回复的人却是前面的司机,“夫人,万总给您订了机票,赶得及。”


    一句话,尤碧禾心里跳了两次,“噢,是这样。”


    “慌什么,”万淙生的手盖在她手背上,像是安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轻轻拍了拍,“不会让你赶不上赵临生的忌日。”


    尤碧禾又被他的话噎了一噎,索性不说话了,另一只手摸进口袋里的结婚证,两指搓了搓磨砂的外壳,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淙生,你和我结婚,其实也并不是很高兴吧。”


    身旁的男人没说话,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到了二号门停下,尤碧禾没有坐过飞机,有些紧张,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地下了车。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车子便迅速启动开走了,仿佛一秒也不愿多待似的。


    尤碧禾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原地塌了塌肩膀,双手捂着脸叹了口气,站了好一阵,才重新抬头往前走。


    腿一迈,眼睛忽然瞥到玻璃大门上的一道高大的身影,尤碧禾顿了顿,猛地回头,“淙生。”


    站在她正后方两三米的男人“嗯”了一声。


    她像是立刻找到了落脚点,小跑到他面前扑上去抱住,有些哽咽:“我以为你走了。”


    “走吧。”万淙生没说什么,牵她进去,尤碧禾将身份证给他,却见他手上拿回来两张机票,愣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送你到登机口。”


    “噢。”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尤碧禾跟在他身后,过了安检,登机口前已经排着队了。


    碧禾的手紧了紧,撇了眼万淙生,他也正看着自己。


    “我走了。”碧禾道。


    “嗯。”万淙生应了声,手却没松开。


    碧禾见队伍走了一大半,有些慌了,想抽出手,可手心刚一抽动,人却忽然被一股力道往旁边没人的地方一拉。


    紧接着,头顶落下一张软绒,将她的脸罩住,视线瞬间黑了。


    “淙——”才说一个字,围巾被一只手掀开,视野仅仅亮了一秒,又被一张脸完全挡住了光线。


    万淙生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他轻轻吮吸着她的唇瓣,没有任何惩罚的意味,碧禾的心好像又塌下去一点。


    两人脸对脸,闷在灰灰暗的围巾下,都喘着气。


    万淙生抹了抹她嘴角,“新婚快乐。”


    碧禾鼻子一瞬间酸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埋在万淙生胸膛,肩膀一耸一耸的。


    飞机冲破厚厚的白云,直往另一处小城去,碧禾第一次飞这样高,脸搭在窗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缓慢移动的云层,拍了一张照片,打算落地了发给万淙生。


    眼睛盯在白花花的云上久了,脑子也渐渐蒙上一层白色,很快便将座椅调了调,躺着睡着了,直到肩膀被拍了拍。


    碧禾半睁开眼,空姐蹲在她旁边轻柔地拍了拍她肩膀,叫道:“女士,女士,我们的飞机已经落地了哦。”


    “噢,”碧禾立刻睁大眼,摸到了脸下的手机,一打开,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五条消息。都是万淙生的。


    她看了一眼,朝空姐道了声谢,匆匆拿起围巾起身往外走,回了电话。


    对面很快便接了,碧禾立即道:“淙生,我睡着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话脚跟了个哈欠。


    “猜到了,”万淙生说:“看微信。和她联系。”


    “嗯?”碧禾一边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将手机拿到眼下点开微信,万淙生发了一串号码给她。


    “她送你回去。”


    万淙生话音刚落,前面人群里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尤碧禾叫了一声:“夫人。”


    尤碧禾冲声源处找了找,对这个称呼还很不习惯,下意识捂了捂话筒,尴尬地抬了抬手应她。


    小林手上还拉了一只箱子,“这是万总给您准备的。”


    “什么?”尤碧禾困惑地看着皮箱,没明白这一箱子都是什么东西。


    “衣服,”小林边应着,边带往车上走,“万总说您来得急,他帮你买了几套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都在这里了。”


    碧禾朝电话里的人轻声说:“谢谢。”


    “嗯。”万淙生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开了免提,手指无意识在屏幕上刮了刮:“想去哪里,告诉小林。”他交代了几句,助理敲门进来,语气有些着急地说xx已经在会议室了,碧禾听出他在忙,便挂了电话。


    小林开着车,问她:“夫人,你去哪里啊?”


    碧禾也不知还有哪里可以去,她给赵临昀发了条信息,赵临昀说自己还有三个小时才到,碧禾便打算先把婚房收拾一下,等临昀回来了就可以休息了。


    下午的阳光照到一座屋檐被藤蔓缠绕着的两层式旧房子上,碧禾先是推开了一扇黑色铁门,往里走了几步,才轻轻推开房门。


    日光泄进去,一股静谧幽暗陈旧的灰尘向碧禾扑过来,她手放在门上,眼神空洞洞的,呆站了几秒,才走了进去。


    家具都被一块很大的布罩住了,她刚捏住扑在沙发上的一角布料想掀开,一道声音慌忙地叫住她:“诶,夫人!”


    碧禾吓了一跳,回过头,小林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您别过手了,万总交代了,要是有收拾东西的情况,让我联系保洁过来,我刚在车上已经联系过了。”她说着,忽然侧头被远处小货车的声音吸引了,招了招手,又回头朝尤碧禾说:“正好到了,您别忙活了。”


    车上下来几个穿蓝色衣服的人,进来打扫卫生,尤碧禾只好站在一边,小林跑到小卖部去买了一瓶水给尤碧禾,“夫人,你先去车上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盯着他们,好了我喊你。”


    尤碧禾接过水,摇了摇头:“谢谢,你去休息吧,我很久没回来,进去看一眼。”


    小林不好劝阻,应了声好,随后便跟在她身后进去,见她推开了一扇小房间的门,小林下意识跟在她身后抬脚,却见尤碧禾微微侧头,温声阻止了她的跟随,“我自己进去就好。”


    碧禾只开了很窄一道缝,够她一人进去,这间屋正好被一颗柚子树挡住,稀稀落落的阳光透过老式的彩色压花玻璃,落在桌上摊开的两封信上,两页泛黄的信纸上密密麻麻是黑色的字迹,已经落满了灰,看不清原文了,模糊地浮动着淡淡的彩光。


    碧禾走过去,站在信封旁看了一会儿,没拿起来,出去借了一块湿抹布,将床和桌子擦了擦,瞥到床和桌子中间的墙面,上面是一道涂鸦。是以前临生用卷尺量了长度画了一座身高尺,她和临生的身高画在上面用红色的笔做了标记,临生说留着给以后的孩子量身高用,她每次瞥到这个身高尺都会脸红。


    没想到一晃,竟过去这么久了。属于她和临生的身高也早在墙上模糊了。


    碧禾摸了摸,只摸到一手灰。她拿湿抹布盖在上面,擦了擦,出去换了换水,又把玻璃窗擦了擦,彩色的光一瞬间透亮了许多,打在她白皙的脸上,照得她琥珀色的瞳孔也是透亮的,眼珠映着窗外那棵结了很多柚子的树,树干还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尤碧禾赵临生,2001年种”,木牌子在风里晃动。


    碧禾双手撑在床头,盯着那块晃动的木牌,脑子里忽然闪过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她跪缩在床头,脸埋在两条胳膊里安静地叹气,胡乱想了许多,想到最后又昏睡过去了。


    梦里好像很黑,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瞥见两条分岔路,都闪着微弱的光,一条路口站着穿白衬衫拿着结婚证的赵临生,他脸上带笑,看着尤碧禾。她愣了愣,也朝他笑了笑,立刻抬脚往那里跑,可没跑几步忽然瞥到另一条路了。


    那里站着一位穿西装的男人,面容冷酷,手上也拿着一本结婚证,眼神冰冷地盯着她。


    碧禾的脚立刻钉在了原地,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不知为什么,被黑暗吞噬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泄了出来,眼泪便忽然往外涌了,很埋怨地看着那个人,撒气喊道:“我不要你,你来得太晚了。”


    那个男人没说话,碧禾刚抬脚要跑,黑暗的天空划过几道分叉的白色闪电,“轰”的一声,赵临生在她面前变成一具焦黑的骷髅,灰飞烟灭了。


    尤碧禾睁大眼睛正想尖叫,一叫,眼睛便清明了,看到了地上斜斜的一片夕阳光。


    她大口喘着气,耳朵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咚咚——”


    “咚咚——”


    碧禾松了口气,原来梦里那雷声只是敲门声造出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去开门。


    一拉开,彻底愣住了,碧禾半口气吊在喉咙里。


    门外是万淙生。


    作者有话说:某人即将看到什么,好难猜啊。


    哎,你看,你又要醋,又不肯让老婆一个人回来料理前夫的忌日。


    (37章可以去看段评,有好心人发了原版的。)


    第39章


    尤碧禾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在见到来的人时,一张脸由惨白转为红润,扶着门框呆呆地望着突然到芦花镇的男人。


    “淙生, 你, ”尤碧禾胡乱摸上他肩膀,眨了眨眼睛, 喃喃道:“不会还是梦吧。”


    一只手忽然贴上她额头, 尤碧禾缩了缩脸, 两只眼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万淙生皱了皱眉:“做噩梦了?”


    碧禾下意识点了点头, 看了他几秒, 又缓缓摇头, 答非所问:“你怎么来了呢?不是还在公司吗?”


    万淙生没答,尤碧禾撇到他似乎想抬脚进房间, 心里一慌, 手已经放到他小臂上要拦了,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轱辘轱辘磨地的声。


    “姐?”赵临昀在门外试探地喊了一声,推门进来,见家里这样干净, 愣愣地往哥哥的房间看过去。


    万淙生正好也回过头,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临昀惊讶了一瞬,抓着行李箱磕磕巴巴地喊:“姐、姐夫。”


    “嗯。”他视线落在赵临昀的脸上仔细看了几秒, 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临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却不敢动, 一时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想看尤碧禾的意思,可嫂子的脸被姐夫的后背完全遮住了。他没了主意, 只好呆站在原地。


    尤碧禾原想过去帮临昀拿行李,人刚要动,万淙生忽然看着她开口:“是挺像的。”


    尤碧禾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万淙生话里的意思,随即脸“腾”地红了,抿了抿嘴,“你不要胡说。”


    赵临生结婚证上的照片,样子看着和现在的赵临昀差不多年纪,都是清瘦的脸,双眼皮,脸型也一样,两兄弟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尤碧禾被他的话说得有些难为情。淙生这话的意思,倒好像是她抚养着临昀是在睹物思人死的。


    她没理他,转身就要走,可走了两步却在原地停下了,脚像两只铅球,定了好一会儿后,肩膀又一耸一塌,背影像是很没有办法似的,转回身面朝着万淙生小跑了过去。


    她走过去牵住万淙生的手,“你跟我一起。”


    赵临昀的房间被保洁收拾了出来,竟和走之前没有太多变化,他在房间休息,准备换套黑色衣服出门买水果糕点。


    碧禾见他眼下半圈黑,拍了拍他肩膀,“我和你…姐夫去就好。”她侧头看了眼万淙生,万淙生没说什么。


    现在天才刚擦黑,街道上已经亮起路灯了,尤碧禾许多年没回到过这里,但脚就像被一根根绳子缠住似的,还没来得及走错道便被勾回来了。


    镇上的傍晚很冷清,冷空气在灯下弥漫,碧禾搓热了手,握住万淙生的双手,“不远了,我记得再走几步就到了。”


    万淙生低头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头,“嗯”了声,抬手将她脖子上的围巾拉到眼睛上,挡住了光洁冰凉的额头。


    “我看不见啦。”碧禾声音闷在围巾里,失去视野后就像枚不倒翁,只能贴着万淙生走,她想伸手拉下围巾,手却被万淙生反握住放进他大衣口袋里。


    “笨。”他摸了摸她脑袋,牵住她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口有节小铺子横出来,占了半边路,铺子上横有一道老榆木牌匾,写着‘芦花杂货’,齐肩短发的老板端着一碗饭在店口看电视,小屏幕七彩缤纷的光映到她嘿嘿傻笑的脸上。


    万淙生扫了铺子上陈列的糕点,停下来,将碧禾脸上的围巾轻轻往下拉,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尤碧禾笑盈盈地说:“好厉害,没有摔倒。”


    “曖——这不是……!”在吃饭的老板听到这声音猛地抬头,筷子一抬,在空中甩出几粒米饭,指着尤碧禾,张嘴“这这这”了好几声,惊讶地盯着尤碧禾的脸,随后“嗒”一声把碗磕在玻璃柜台上一拍手,“哎哟这不是临生媳妇吗!叫……哦,叫碧禾!”


    老板话音刚落,碧禾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侧头看万淙生,见他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到一般,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松口气。


    碧禾有些心虚,打断老板的惊讶,“刘婶,买两份糕点。”


    “……哦,”老板惊讶过后立刻被尤碧禾边上的男人吸引,若有所思地瞄了几眼,像在回想什么,随后转身拿了两只袋子问她:“要哪些?”


    尤碧禾指了指手边那两种,看到她这里有扫码的绿牌,问:“多少钱?”


    “五十八块两毛,算你五十五块钱好了——”她说话很着急,一个字紧踩着另一个字蹦出来,说完便回头大声朝半截绿布帘子那喊:“小琴,小琴!”


    很快便有一只年轻的手掀开帘子,露出一个披头发的女孩的脸,那女孩刚开始很震惊,随即便有些怯生生的,朝她叫了句:“碧禾姐姐。”


    碧禾也愣住了,几年不见,小琴变大姑娘了,她离开这里时,她只比玻璃柜台高出一个头而已。心里弥散着丝丝缕缕的迷茫,慢一拍应道:“嗯。都长这么大了。”她笑着。


    “是啊,当初你走,小琴还跟你弟做了好几年冤家。”老板说完,又忽然一拍手,一惊一乍的模样把碧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万淙生怀里贴了贴,老板的视线从尤碧禾身上挪到万淙生身上,像是终于想起来他是谁:“哦!你是、是,叫什么来着……”她抓了抓头,恍然大悟,笑呵呵的:“临昀吧!是叫临昀吧!去一趟大城市都有贵公子的样子了!”


    “什么临昀啊,妈,你别乱说好不好。”小琴埋怨道。


    碧禾更是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的那道胸膛忽然微微震了震,发出一声笑。冷的。


    “刘婶,”碧禾四肢都起了小电流,软着手有些着急地摆了摆:“他不是临昀,临昀在家呢。”


    “不是临昀啊,”老板心大,说错了又改口,“我就说,临昀跟小琴一个年纪,按道理没这么成熟啊。”她笑着说完,给碧禾的糕点里多塞了几个,“对不住啊小伙子,都两只眼睛四条腿的,长得有点像,这么多年过去我也记不清了。”


    什么长得有点像,碧禾有些绝望地抿了抿嘴,“刘婶……”这下更是洗不清了。


    刘婶这才想起来八卦,“这谁呀碧禾?”看着像城里的有钱公子,站在灯下像座冰雕似的,周身弥漫着贵气。


    尤碧禾接过糕点袋子,也不管害不害臊了,满脑子是淙生那声冷笑,一咬牙道:“是我老公。”


    “老、老、老公!”刘婶结巴地重复,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尴尬,小琴立刻拍了刘婶一下,“你这张嘴!”


    刘婶忙道:“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碧禾……”越描越黑索性讪讪摆手,“下次见啊。”


    碧禾低头看着脚尖,牵住万淙生冰凉的手去找水果店,两人一路沉默着,到水果店前,碧禾学聪明了,用围巾挡住自己下半张脸,付钱时却又听到老板一声惊讶的叫:“哟,这不是临生媳妇吗?”


    尤碧禾浑身发麻,不知道怎么回,硬着头皮道谢接过水果。


    她正想走,身侧的男人语气淡淡地朝老板说:“你认错了。”


    碧禾有些惊讶地侧过头看着万淙生,他仍是面无表情的,仿佛没开过口。


    “哦,”水果店老板挠挠头,笑了声:“不好意思啊。临生媳妇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她两口子心善,我们这一片做生意的都记得,不好意思啊认错了。”


    碧禾尴尬地说没关系,转身拉着万淙生去卖香火的地方,好在这家店是新开的,老板不认识碧禾,她彻底松了口气。


    回程路上,两双脚并排两人踩在水泥路上,万淙生手里几只袋子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在夜里尤为刺耳。


    碧禾抿了抿嘴,解释:“我和临…”万淙生看过来,碧禾立刻将临生两个字按下去,改口道:“我以前在这附近开过店,镇上就这么大,很容易就认出来的。”


    万淙生不置可否,“都认识你们两夫妻,你倒是很黏他。”像尤碧禾这种女人,心扑在谁身上,身体便不自觉黏着谁,不用想也知道,当初两人新婚该有多黏糊,她又心软,一定是赵临生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碧禾百口莫辩。她从前哪晓得情爱,只知道和谁结婚就要和那人过一辈子,她也是爱上淙生以后,才后知后觉临生竟然对自己是有爱情的。碧禾叹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随淙生怎么想好了,她渐渐加快步伐,远远看到临昀在门口等着自己。


    她快步走了进去,推临昀转身回房子,临昀愣愣的:“姐,你们怎么出一趟门还吵架了?”


    “没有吵架。”尤碧禾余光发现门被她不小心关上了,又赶紧跑过去推开一点,佯装是自己没锁好,跟临昀说:“东西在姐夫那里。”


    “哦。”赵临昀想了想,还是出门去接了万淙生,尤碧禾眼睛瞥到了,但没阻拦。


    她回屋将临生的遗像摆出来,刚在桌子正中间摆好,门外传来脚步声,碧禾一回头,和万淙生四目相对。他视线落在她脸上,没往她手中的遗像看去。


    赵临昀接过万淙生手里的东西,说:“辛苦了姐夫,你先去休息吧,我和姐弄就行。”


    尤碧禾虽然与他还有些置气,但一想到淙生陪着她祭拜临生的遗像,浑身冷了冷,撇开了眼赶紧小声地附和道:“你去休息吧。”


    索性万淙生也没有祭拜老婆的前夫的兴趣,淡淡“嗯”了声,便往尤碧禾的房间去了。


    尤碧禾去厨房将盘子拿出来,临昀洗了几个苹果,两人把糕点水果分到盘子里,摆到遗像的正前方,随后点了六只香,和临昀一人三只,站在遗像前弯腰拜了几拜。


    两人都很沉默。


    碧禾每弯一次腰,心里便念一句“对不起”。她从前是没有想过爱不爱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爱临生的,然而这种爱她并没有细究过,因为一个妻子是必须爱她的丈夫的,无论这个人是谁。


    直到遇见万淙生,碧禾很不道德地想,他是她唯一的爱情,她甚至也许不知道自己爱淙生什么,可她只想和淙生待在一个空间,只要看得见他,便感到心安,有时明明看得见他,却仍觉得思念他。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从前以为是自己不正常,像坏掉的水壶,可等她走近了自己的心,一掀开盖儿才晓得,是心里的水一碰到淙生便开始猛烈地沸腾着。


    她默默告诉了临生很多在松金市遇到的事情,告诉她自己开了一家很大的店,未来还会开更大的。说临昀很争气,考了一所国内顶尖的大学,让他放心,他们都过得很好。


    “姐。”赵临昀声音有些抖,小声地开口:“把香给我吧,烫手。”拜久了,香上蓄了一大截灰。


    六只红香插在黑白照片前,两人又静默了一阵,碧禾有些鼻酸,很想被拥抱,下意识用眼睛寻了寻万淙生。


    赵临昀说:“姐夫在房间。”


    “嗯。”尤碧禾声音轻轻的,很快一愣,侧头看着他:“哪个房间?”


    这话把赵临昀也问得一愣,他才反应过来,神色尴尬:“你和哥哥的房间。”


    碧禾想到什么,心头那点难过全被紧张冲走了,难为情地朝赵临昀说:“临昀,你等等我,我先去看眼姐夫,再和你一起去给临生上坟。”


    “好。”赵临昀应着,没浪费时间,收拾着一会儿出门要带的东西。


    尤碧禾慢慢挪到自己和临生的房间,悄悄贴过去听了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小腿隐隐有些发颤,手握在门把手上始终不敢打开门。


    实在是上一回只要淙生猛地撞一次从来没试过的地方,就要问她一句,谁让她更爽,她不说话,他便吊着她,无论她怎样呜呜地哭,他都无动于衷,冷眼等她回答,导致她现在一面临夹在他们中间的时刻,很可耻地会有些难为情和发软。


    “咔哒”,碧禾小心地一点点按下门把手,先是只打开一道门缝,从门缝里瞥到一双温和平静的眼睛,舒了口气。


    是她太心虚了,淙生也许什么都没看到。


    尤碧禾开了门,在他温和的视线里走进去,总觉得淙生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神色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仔细看,似乎多了几分温柔耐心。


    “淙生……”她走了两步,试探道:“我一会儿和临昀——”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面前的男人温声打断了:“老婆。”


    尤碧禾被叫得一愣,脸立刻红了起来,“什、什么?”她撇开了眼,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忽然有一只手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入怀里,抵到墙壁上低头轻轻吻了吻她额头。


    尤碧禾那双茫然的眼一错不错地瞧着万淙生冷峻的脸,总觉得他现在的温柔与他的五官有些不相符,她声音也放轻了:“怎么了呢?”


    万淙生忽然说起无关的话题,语气似乎夹杂一丝感慨:“老婆长高了。”他手放在她耳侧的位置,横贴着墙面,比了比,“当年第一次见你,你才长到这里。”


    尤碧禾意识到什么,缓缓侧脸,入目赫然是墙上用红色记号标注的身高点位!


    她呼吸骤停,这哪里是淙生第一次见自己时的身高,这分明是临生第一次见她时的身高。


    她看着万淙生温柔的眉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一个可怖的念头冒了出来。


    淙生、淙生好像在扮演临生。


    作者有话说:某人看似淡淡的,其实已经疯很久了。


    第40章


    这念头一冒出来, 尤碧禾的脸凝固了,一股森寒的战栗瞬间在身上蔓延,她的脸被万淙生的手掌轻轻抚摸着, 却像被一面倒刺拂过。


    “淙、淙生, ”尤碧禾声线抖着,手抓住自己衣角强行镇定下来, 岔开话题:“我要和临昀出去一趟, 会很晚回。”


    “不急。”万淙生牵着她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 让她站到书桌前, 从背后抱着她, 手也覆上她的手, 带她拉开一个抽屉。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抽屉,迎面撞上桌面的几十页黄色信纸, 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全部正面朝上, 安静地躺在她视线里。她,她早收好了呀,现在怎么全被打开了。


    碧禾浑身软了,手被万淙生带着, 搭上了抽屉拉杆,冰冷的触感像凝结的电流, 她指尖下意识缩了缩,紧闭上眼不敢面对。


    木质抽屉“沙沙”地缓慢被拉开, 碧禾撑开一丝眼缝, 空荡的抽屉里有一只红色记号笔。


    这是……


    “拿出来。”万淙生道。


    尤碧禾立刻猜到万淙生想做什么, 瞥到墙上的身高尺,哪里肯听,在万淙生怀里缩了缩肩膀, 小声拒绝:“不要。”


    万淙生又带着她的手碰到那只外壳已然褪色的红色记号笔,尤碧禾像触电一般飞速缩回手,哀求道:“淙生……”碰到记号笔那一刻,她仿佛碰到了临生冰凉的手。那感受很怪异,仿佛她真的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被不同的两只手碰着。


    可万淙生却若未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替她握住了那支笔,“量个身高,抖什么?”


    “你根本不是要给我量身高!”碧禾有些气恼。


    万淙生轻笑了一声,“被发现了。”语气里全然没有被发现的恐惧。


    尤碧禾手心那支笔被她的体温和汗水弄得湿热了,万淙生接过,那根有些粗的笔夹在他两指之间,他看了会儿,意味不明道:“这么湿。”


    碧禾不肯应他,抿了抿嘴别开脸,鼻间忽然横了一抹红色,若有似无地碰着她,笔柱浑是她温热的呼吸,一呼一吸间,这支笔变得更湿润了。她有些困惑地再次看向万淙生,很没骨气地问:“怎么了呢?”


    “好闻么?”万淙生问道。


    一支放在木柜里六七年的塑料笔,能好闻到哪里去呢?


    碧禾直觉万淙生问的不是笔,略一思索,哦,淙生很可能是在让她做比较,要是答好闻,他又该生气了,她一定是要说不好闻的。


    想到这,碧禾松了口气,有些得意地答:“一点也不好闻。”说完,还很配合地摇摇头。


    “是么?”万淙生笑了声,“我也觉得不好闻。”


    “……什么意思?”尤碧禾被他笑得有些酸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正好贴上了身高尺,很快,她鞋尖被人抵住了,万淙生覆了上来。


    他将袖子拉到小臂上,朝尤碧禾迈了一步,与她脚尖碰脚尖,摸了摸她脸:“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味道。”


    “什——”碧禾话还没能说完,忽然脸一白,额头开始冒汗。


    ……


    门外“咚咚”几声,赵临昀提着香火糕点之类的祭拜品,小声试探地朝门里叫:“姐,你好了吗?太晚了不安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很虚弱的两声,像是刚睡醒,再仔细听,更像是刚哭过。


    赵临昀缩回手垂在腿侧,怕姐姐姐夫吵架,不敢再催了,只安静地等在门口。


    隔了会儿,门忽然被打开,万淙生站在门后,小臂抬着,被一双手弱弱地搭住,碧禾整个人被一件黑色大衣罩住,赵临昀什么也看不到。


    “走吧。”万淙生淡淡道。


    “姐夫,你跟我们一起去吗?”赵临昀心里吃了一惊,总觉得有些怪异,但扫到旁边的碧禾,见她一声不吭,便也不好多问,一个人在前面带路。


    虽然是泥土路,杂草丛生,但好在最近没有下过雨,地面是干的,倒也不难走。


    碧禾只能看到自己鞋尖一圈的地方,其余都被万淙生的大衣遮住了。她被万淙生圈住肩膀,只能贴他更紧,但异物感实在太强,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如果不小心踩到石头没站稳,动作一大,她眼睛和脑子都会一白,倒吸一口凉气,哆哆嗦嗦地重新抬脚。


    也不知走了多久……隔了这些年,她也有些记不清距离了,正想开口问临昀,领先他们几米的赵临昀把手电筒放在草地上,回头朝他们喊:“就是这里了。”


    碧禾拉下头顶的大衣,布满泪痕的脸已经平静了许多,她视线落在那束白光正对的墓碑上,愣了一愣,下意识去看临昀,见他脸上也是呆愣愣的。


    白光射到三块摆放着祭品的瓷盘上,不知是谁来过了,和她买的东西竟一样不差。


    “新鲜的。”赵临昀小声说。


    碧禾松开万淙生的手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祭品,好几秒没说话。她猜到是谁来过了。


    赵临昀没把那些东西挪走,只再加了一些碧禾买的,自言自语道:“阿姨还是很心软的……”随即松了口气,他们不在这些年里,竟然还会有人来看哥哥。


    碧禾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眼被清理过的杂草路,抿了抿嘴,原想跪坐下来,但一动,额头便开始冒汗,强迫自己咬着了嘴唇才没发出声音,缓了会儿才小声道:“临昀,点香吧。”


    她说完侧头,见万淙生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碧禾闷闷道:“你过来。”


    万淙生沉默地走到她面前,手被她握住,塞进了一把香,她很认真地对他说:“不可以在这里生气的。”即使她不信鬼神,但还是很担心万淙生会遇到不好的事。


    幽幽黑夜,山上冒出三簇火光,很快便暗了下去,闷成三把火星,朝着一块墓碑上下拜着。


    万淙生原本站在尤碧禾身侧没动,但碧禾弯腰那一刻瞥到万淙生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一慌,赶紧拉住他手臂,神色紧张。


    万淙生笑了声,似乎很满意,才象征性地举起红香。


    尤碧禾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没功夫深究了,她怎么能在亡夫的坟前一直关注着新婚丈夫呢。碧禾脸色有些尴尬,又朝临生的墓碑说了很多句“对不起”,替淙生道歉,说淙生不是故意的,希望他不要与淙生计较。


    最后回到家,尤碧禾整个人累得虚脱了,一关上房门便立刻涨红了脸让万淙生将笔拿出来。可话是她说的,最后呜咽着说“不要”的人也是她。


    隔了很久,她听到浴室传来水声,才彻底松了口气,在床上呆坐了很久,打定了主意后便披了一件大衣便出门去了。


    半小时后,万淙生推开浴室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他微微皱眉,看了眼手机,果然有她的消息。


    尤碧禾:【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已经十一点了,她跑去哪?


    万淙生拨了电话过去,那头却迅速挂断了,很着急地说:“不要担心我,我很快回来。”


    他关了手机,去敲了敲赵临昀的房间门。


    赵临昀开门时脸上明显有惊讶:“姐夫。”


    “嗯。”万淙生道:“知道碧禾去哪了么?”


    “不知道啊。”赵临昀摇摇头:“姐不见了吗?”


    万淙生没应,刚想出门去找她,却忽然被赵临昀叫住了,“姐夫,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语气纠结,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万淙生看着他,两人单独相处时,赵临昀总有些不自在,“姐夫,你不要生姐姐的气,她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嗯。”万淙生的语气听不出在想什么,问:“她和家里人怎么闹翻的?”


    “啊?”赵临昀没反应过来他的话题怎么岔到那么远去了,在心里仔细组织了很久语言才说:“其实叔叔阿姨对姐大多数时候都很好,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哥哥死的时候,叔叔逼姐把赔偿金补贴家里,姐不肯,说他们对她和哥哥太狠心了,就闹翻了。”


    他说了一些碧禾从前的事,万淙生知道她倔,却没料到她狠下心能这么决绝。碧禾的心似乎就像一块被嚼过的泡泡糖,她对谁流泪,便会湿湿软软地贴在谁身上,一旦心凉下来风干了,便再粘不住了。


    万淙生回房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他拿上围巾出门找尤碧禾,刚一打开门,迎面撞上一张慌乱的脸。


    很快,有一只手“啪”一声急急忙忙地关掉了房间的灯,紧接着,冒出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淙生,镇上只有这家蛋糕店了。”她跑得很快,正好卡在她们要锁门的前一刻。


    她端着四寸小蛋糕,向他走近,蜡烛微弱的金色光亮在碧禾的脸上跃动,她喘着气,那火光一摇一晃的,她眼睛也一瞬暗一瞬亮,盯着他,笑盈盈地祝福道:


    “生日快乐。”


    万淙生站在原地,沉默着。


    尤碧禾呼吸还没稳住,担心会超过十二点,赶紧一口气说:“不要不高兴啦,今天虽然是临生的忌日,可也是你的生日呀,我也会高兴的。”她说:“你和临生是不同的,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好的日子,可是对你,这是每一年里最值得高兴的日子。”


    那支蜡烛已经燃到了底部,晃动着熄灭了。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隔了很久,碧禾的额头忽然被一只手抹了抹,“怎么跑这么急。”


    尤碧禾说:“我怕赶不上十二点嘛。”


    她说完,脑袋被轻轻敲了敲,似乎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气,万淙生说她:“笨。”


    “曖……”尤碧禾语气很埋怨,随即大方地原谅了仅拥有一分钟生日体验的寿星,说:“快许愿吧。”


    “不用了。”万淙生道。


    尤碧禾有些失落:“哦。”


    万淙生改口道:“你替我许。”


    “真的吗?”尤碧禾又笑起来:“那你端着吧。”她捡来一个愿望机会,有些高兴,立刻把蛋糕给万淙生,催促道:“马上就要过零点了,快。”


    万淙生刚接过来,尤碧禾下一秒便双手交叉握着,闭上眼,替万淙生许了一个最朴素的愿望——平安快乐。


    她下意识吹了吹,刚一睁开眼,手却忽然被人捉了过去,一个冰冰凉凉的圈套进了她手指。


    尤碧禾愣了愣,在黑暗里摸了摸手指。


    是戒指。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心便多出了另一枚戒指,万淙生说:“帮我戴。”


    “噢。”尤碧禾还愣着,下意识也去捉万淙生的手,可却被他反握住了。


    “错了。”他道。


    尤碧禾困惑道:“什么?”


    很快,她便知道错在哪里了,因为万淙生带着她的手心缓缓抬起来放到她鼻间。


    ——是味道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碧禾又头皮一紧,想也不想地拒绝:“不、不行的。”


    这可是她与临生的婚房,怎么能和新婚丈夫……


    回答她的是万淙生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想写的,叫《负片》,可以移步专栏去收藏,或者作话最底下也可以。大概就是上司巧取豪夺下属妻子,那啥制爱。但是还木有想好女主到底是清冷美强惨还是淡淡的柔弱人妻,我觉得都好吃啊,但是美强惨嬷起来更爽,别有风味,我好纠结,两款女主我都特别喜欢。纯xp之作,非常恶俗,凝女嬷女,好这一口的朋友请收藏,不好这一口的千万不要收藏,要是你收藏了看了还要说我恶俗,我真会生气的!


    文案:


    姜清寿性子淡薄,婚后一直和丈夫相敬如宾。


    某次,丈夫托她给他上司送份文件,她皱了皱眉。


    丈夫的上司席柏霖,英俊多金,为人浪荡张扬,是圈里最负盛名的公子哥。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她的丈夫。


    某个夜晚,姜清寿听到席柏霖与朋友打电话玩笑道:“姜清寿?哦……想起来了,程晔的前妻,没特点没脾气,还整日带着个拖油瓶,和程晔倒也般配。”


    他回头,和床上满身白红交错,脸色却仍是平静淡漠的女人四目相对。


    席柏霖笑道:“不过,或许玩玩倒也不错。”


    *


    次年某个夜晚,窗外雷雨交加,席柏霖立刻推了所有饭局赶回家。


    推开姜清寿的房门,床头有一盏幽黄的小灯,照着她柔和淡然的眉眼。


    席柏霖站在床边不敢靠前,手机忽然响了响,朋友质问他为什么无故缺席晚宴。


    他看了眼床上漂亮得让心颤的女人。


    “给女朋友带孩子。”


    床上的女人恍若未闻,照旧神色淡淡,只轻拍着她与前夫的女儿的后背,半分视线也没分给他。


    ——·——


    阅读指南:1、女非男c


    2、纯xp之作,非常恶俗,凝女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