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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鸵鸟[VIP]


    “白总, 你好。”


    做足了心理准备,冯家乐鼓起勇气、摁下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几步抢上前挡在白明身前, 露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


    “这位先生——”白明的秘书立刻伸手去阻拦。


    “没事。”白明淡淡地瞥了一眼冯家乐, 没有惊慌也没有疑惑,那张漂亮深刻的脸上神色平静,示意秘书不必阻拦上前。


    “冯总, 你好。”


    与冯家乐设想的所有反应都不同,白明压根没打算伪装,只是微微一笑, 胸牌上“白氏集团总经理”头衔瞬间亮瞎了冯家乐的眼睛。


    “许久不见, 别来无恙。”


    冯家乐瞠目结舌,久久沉浸在震悚中无法回神:“白老师, 你……你……我……”


    “白老师是谁?”白明黑白分明的眼底掠过一道寒光, 嘴角的笑容浮现出危险的意味,“冯总的故人么?”


    冯家乐神色剧变,面皮白了又红,五颜六色一片精彩:“呃……对……抱歉,我可能认错人了……”


    “那就好。”白明颔首, 调转脚步准备离开, 只听冯家乐又颤巍巍喊了一声“白总”, 踟蹰数秒才开口。


    “……你一直都是白家的白少,对吗?”


    白明定定地看着冯家乐,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玩味地挑眉:“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电石火光间所有关窍尽数打通, 当年湖滨花园发生的往事历历在目。畏葸忌惮、细思极恐像冰冷的小虫子爬上了冯家乐的脊背,真相悬于唇舌之间, 却仿佛重若千钧。


    “你是故意的……那位旁支的宫二小姐也是……”


    “啊,”白明沉思片刻,漫不经心道,“我听宫舅妈说,她一年前的确为宫家的远房侄女介绍过对象,那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哥似乎就姓冯。只可惜后边不了了之,否则我和冯总说不定还能结个拐弯的姻亲哪。”


    冯家乐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目眦欲裂地瞪着白明。


    ——他就这么承认了!


    白明好整以暇地看着冯家乐:“冯总如果没有别的事,那么我就——”


    “我听说,”冯家乐舔了舔干裂发涩地嘴唇,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一年前,白家的小白总意外丧生……白少,不知你清楚这件事吗?”


    白明天衣无缝地露出讶然之色,点点头:“冯总的消息很灵通啊。确有此事,不过如果那位兄长还活着,怎么轮得到冯总你称呼我‘白少’呢?”


    “你——”冯家乐简直感觉浑身冰冷,但白明含着笑的秀美的面容,简直像来自地狱的艳鬼那样吸着他的魂魄,冯家乐连眼珠子都无法移开,“你知道这场峰会的主办方是谁吗?你怎么敢——”


    “白总。冯总。”


    霍权的声音轰然响起,冯家乐猝然闭上嘴,惊恐地望向从白明后边款步走来的霍权。


    白明侧过身去,伸出手和霍权紧紧一握,淡淡道:“霍总。”


    霍权松开手,随后拍了拍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的、完全惊呆了的冯家乐:“你们已经认识过了?那我就不再介绍了——白总,很高兴你能来。请自便,千万不要客气。”


    望着白明远去的身影,看着他和一群搞架构的专家迅速搭话打成一片,冯家乐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满脑子嗡嗡作响。


    他茫然地张开嘴巴,又茫然地闭上嘴巴,最后茫然地盯着霍权。


    “我真的没在做梦?”


    “你很清醒。”霍权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白明。


    “什么情况?你们俩在干什么?”冯家乐抓狂了,“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白老师他怎么忽然复活了?”


    “我在追他。”


    霍权的话不啻于一枚炸弹,把冯家乐炸了个外焦里嫩。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霍权,嘴里蹦出一个字:


    “啥?!”


    “不然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干,把这场会议办起来是为了什么?”霍权反问道。


    “你追白——白少?”冯家乐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拼命压低了声音不可思议道,“他现在是白家主支的少爷吧!难道不应该和你对着干吗?——好像也不太实际,但再怎么说至少也得老死不相往来吧!”


    想想霍权曾经对白明做的事,再想想霍权如今的精神状态和家业权势,冯家乐突然恍然大悟:“我说霍总,你不会又是强迫人家过来的吧?”


    “白明从不吃威逼利诱这一套,我也不会一错再错。”霍权淡淡道,“而且,他现在两根手指就能碾死你,说话小心点。”


    冯家乐瞬间就怂了,如今冯家和白家比起来根本不够看的,更别说已经如日中天的霍家。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冯家乐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白老师还活着……这件事。”


    “这个月。”


    “我说你怎么最近满面春风,外面还传你在追求沪城大家族的哪家姑娘。”冯家乐小声嘟囔,“沪城白家,可不是大家族么……”


    “革命尚未成功。”霍权认真地说,“还需努力。”


    冯家乐又被雷到了,后退两步上上下下打量霍权:“真不敢想象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鬼上身似的。唉,要是你早点有这觉悟,说不定——”


    他本来想说白明是吃软不吃硬的,但一想他复仇的种种狠辣手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同志何止还需努力啊!这道阻也太长了吧!


    会议大厅另一头,白明和几个专家相谈甚欢,数位大牛甚至主动要求添加这个年轻人的联系方式,无一不惊奇道:


    “白先生应该是业内人士吧?”“你的思路太厉害了,我很难想象你居然是科技企业嘉宾,而不是某所大学或者研究所的学术新星。”


    自古行政领导和技术高层的关系从未好过,很多企业高管根本不懂技术,专业领域的工程师也没办法和领导讲道理。


    所以对于这些学术专家来说,他们不好评判科技企业本身实力高低如何,基本上是以报价和前人的口碑为基准与企业合作的;尤其在C国,稍微懂一点技术的高管已经属于难得一见,听得懂人话的更是凤毛麟角。


    然而这位白总的水平,已经完全超出了管理层应有的最高水准,甚至比一般架构师都要强上很多。


    他看起来真的是来参加学术交流的,而不只是过来做生意的。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冯家乐和霍权齐齐望着那头,前者吃了一口黑森林水果小蛋糕,幽幽道:“白老师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毕竟,那里是属于天才的世界——真正的天才。”


    霍权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白明清晰的侧脸,看着他在众人簇拥之下的、神采飞扬光彩照人的一颦一笑。


    是啊,白明真的很开心。


    只要他开心,自己做什么都是值得的。霍权忽然想。


    因为爱人的幸福而幸福,其实爱情也不过就这么一回事。


    这么简单,这么复杂,这么近在咫尺,这么遥不可及。


    峰会的正式流程非常短,大多数时间都是各方代表自行交流。霍权自始至终很少去打扰白明,只在结束时温和地拦住了他,同他说了几句话。


    远远看去,就像一对宾主尽欢的东道主和贵客,一方沉稳体贴,一方优雅从容。


    冯家乐本来只是想过来混点茶歇吃,没想到吃到了这么一个大瓜,还被疑似狗粮糊了一脸。


    他心情十分复杂地目送霍权给白明开车门,还挡着顶端防止他撞到头,那姿态要有多殷勤就有多殷勤。


    冯家乐:“……”


    其实白明也喜欢霍权吧?否则他怎么肯赴约?怎么会和霍权玩这种暧昧不清、欲拒还迎的戏码?


    不然以他容白明假死两次的心狠程度,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霍权大卸八块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轻放下?


    情场高手冯公子酸溜溜地想。


    天色暗下来了,车内散发着金橙色微弱的光。


    迈巴赫在杭城漆黑的道路上飞驰,平稳无声,连颠簸和晃动都非常少。


    这回给霍权开车的司机是船锚,此刻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连大气都不敢喘——天知道他听到霍权和白明交谈的声音时,那点氤氲出的困意顿时全跑了!


    我擦!我说章哥为啥特意给我调班哪!你知不知道今天小白总过来啊!居然还上了老板的车!严重怀疑有人出于私人恩怨给我排了这班啊!


    船锚如坐针毡,可惜挡板已经严严实实地升了起来。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后座发生了什么,当然也没法理解为什么前两天被霍总绑架关小黑屋的小白总,此刻却毫无芥蒂地任由对方送自己去酒店。


    ……难道之前的事情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船锚敬畏地想。


    峰会总共持续三天,财大气粗的震余集团为嘉宾统一订了五星级酒店,专人专车早晚接送。


    白明当然有自己的车、自己的司机,但霍权在门口诚挚询问需不需要他亲自送时,白明挑眉看了他一会儿,竟然应允了。


    这无异于一个巨大的馅饼砸在霍权头上,光天化日之下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拼尽全力才把狂喜摁回肚子里。


    霍权原本打算好好把握这段时间,努力和白明推心置腹增进关系;没想到甫一上车,汪秘书几个夺命连环call就打了过来,手机被霍权捏在手里几度狂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接啊。”白明支着颧骨倚在窗边,窗外流连的灯光晕在眼皮和睫毛上,阴影像河流一样从脖颈渗透到领子里去,懒洋洋道,“难道是哪个情人打电话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霍权只好接了电话,把这桩紧急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生产线不要停,明天让审计小组过去把上个季度的财报调出来,后面——”


    通话对面突然没声儿了,汪栋等了十秒钟都没等到下个字,试探着出声:“霍总,后面?”


    那边万籁俱寂,似乎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大臂忽然压了重,发梢清淡好闻的味道丝丝缕缕灌到每个毛孔里,白明阖着眼睛歪倒在霍权肩膀上,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疲累到极点,眼下淡淡泛青,呼吸绵长平静,已经在无知无觉中堕入了沉眠。


    霍权浑身紧绷,连一动也不敢动,心脏砰砰直跳。


    半晌他才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挂了电话,把手机摸索着丢到一边。


    夜色从白明深邃秀美的五官流淌下来,像一尊光影铸就的艺术品,皮肤轮廓淡淡地反映着细润的弧光。


    霍权的目光在白明熟睡的脸上来回巡梭,连眨眼都舍不得,像是要把他五官每个细节都记住。


    即使上了这么多次床,接了这么多次吻,耳鬓厮磨无数个日夜,但从未有哪刻让霍权觉得离白明如此的近,近到连心跳声都相距不过咫尺。


    但与此同时,霍权却从这如梦的甜蜜般,尝到了浓重的苦涩。


    他知道白明是个谨慎机敏的人,难以想象他的病情发展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如此的精力不足、疲惫嗜睡。


    这条路很长,杭城中心的霓虹喧嚣被远远甩在后头,像火树银花大梦一场;这条路也很短,霍权希望它永远也没有目的地,但终点总会到达。


    黑色迈巴赫在夜色中驰骋而去,驶向郊外灯火通明的高级酒店,直到消失在地平线模糊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鸵鸟:鸵鸟目鸵鸟科鸵鸟属鸟类。是现存体型最大的鸟类,体羽以黑色(雄)或灰褐色(雌)为主,颈长而无毛,腿强健善奔跑。其最著名的习性是在受威胁时会趴下将头颈贴地,利用保护色融入环境。通常成群活动于非洲草原,社会结构松散但具领地性,雄鸟在繁殖期会通过舞蹈炫耀吸引雌鸟。对固定栖息地有较强依恋性,夜间休息时轮流警戒。


    发两章糖,快要收尾啦~


    第102章  剪嘴鸥[VIP]


    在一片陌生的寂静中转醒时, 白明的第一反应是:


    脖子好痛。


    周围静悄悄,温暖渺远的灯火在视线尽头闪烁。白明恍惚撑起身体,边揉着脖子边捏眉心, 神识还没有完全从短暂模糊的梦境中折返。


    紧接着, 白明立刻意识到了这不是他的地盘,他失去意识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


    和霍权一起坐车!


    白明猛地一扭头,霍权板板正正地坐在旁边, 侧着头安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深处荡漾着温柔的光。


    他那价值万金的高定西装肩部,明显有一片不平的褶皱, 像是被反复揉搓挤压, 皱巴巴得有些滑稽。


    白明:“……”


    记忆瞬间回笼,白明终于意识到了他刚刚干了什么!


    在霍权的车上, 在这个男人搁自己身边打电话的时候, 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或者说昏迷过去了!


    即使他们彼此心里都门清儿,这是因为白明病情的问题才导致……但在前男友肩上靠着睡着这事儿,实在是太古早狗血玛丽苏了,简直像三流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白明脸上倏然发麻发热,尴尬得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


    “我们到了。”霍权温和开口, 神态自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眼中带着深沉的笑意,“需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用。”白明一秒拒绝,他现在只想离事故现场越远越好, 眼神罕见地躲闪了片刻, 干巴巴地点点头,“……谢谢。”


    望着白明清越挺拔中带着落荒而逃意味的身影, 霍权眼错不眨地目送着他,半晌才轻笑一声,敲了敲挡板示意司机——几小时在前座一声也不敢出、干坐着脑补了一万场恨海情天破镜重圆大戏的船锚。


    “回去吧。”霍权阖上眼睛,淡淡道。


    第二天,白明仍然准时到了会场。


    不知道是因为需要保持形象,还是刻意抹淡昨天晚上发生的小小意外,白明换了身衣服。


    他今天穿得非常简单,米色衬衫配长款西裤,粗细适中的深色皮带恰好勒出优越的腰线,头发也打理得松散了些,看起来更像是个年轻有为的技术人员。


    当他与霍权视线偶然相交时,后者单手插兜倚在二楼,向他微微挑眉一笑。


    他伸出手,慢悠悠地压平左肩上略显凌乱的褶皱。


    白明:“……”


    白明内心划过六个硕大的点,翻了个无形的白眼,不再去看霍权。


    冯家乐今天则转战二楼水果茶歇处,蹲在角落咔咔地啃着哈密瓜,把这两人隐秘的互动尽收眼底。


    丢完果皮,他拿餐巾纸一抹嘴,走到霍权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看着白明在楼下和架构专家谈笑风生。


    “霍总,昨天送白老师回宾馆啦?”


    “嗯。”


    “哦。”冯家乐深以为然,“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


    “呃……”冯家乐仔细想了想,“旧情复燃滚床单?求复合失败被套麻袋暴揍?还是白老师冷暴力一个字儿没跟你说话?”


    霍权俊美的嘴角挑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笑而不语。


    “你别这么神秘啊,这不吊着我玩么呢!”冯家乐瞪大了眼睛,“还有啊,你有没有想过怎么给蒋家和邓家交代?我是直接被白少忽悠出局的,我们家至少没受什么损失;但蒋睿和邓广生可是亏了一大笔钱的!蒋家到现在都没喘过气来哪!”


    “他们敢问我来要交代?”霍权漫不经心道。


    “不是!”冯家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白老师的脸,他们这群人都是认识的。”


    “就凭蒋睿和邓广生,也配去威胁白明?”霍权瞥了一眼冯家乐,“他当年在杭城的时候就能把我们全玩了,更何况蛟龙入海,人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白少,拿捏他们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冯家乐“呵”地笑了一声,轻轻摇着玻璃杯里的冰水:“你好歹也是个功成名就的男人,居然能直截了当说出自己被玩这件事……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他曾经骗了你?”


    霍权没有回答,挺峻的面容划过一丝难言的情绪,转过身来盯着冯家乐。


    “你想说什么?”


    “连我都知道你在追一个沪城的心仪对象这件事,说明你根本没打算私下隐瞒,杭城其他豪门显贵、高层人士今后必然也会知道。”冯家乐扬扬下巴,目光停滞在白明的脸上,“……他的样子太特别了,想忘想记混都难。何况他白少一定会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总有人能认出他就是当年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斟酌片刻才缓缓说道:“如果你要大张旗鼓地追他,那不是坐实了你每一次都吊死在同一棵树上嘛!你就不怕有人说闲话?不担心挂不住面子?”


    “我的爱人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而我要拼尽全力挽回他。”霍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面子算什么?如果能追到白明,就算把整个霍家都打包送给他又怎么样?”


    冯家乐像是被彻底震撼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个“啊?”:“霍权,你……你怎么变成恋爱脑了?之前那个冷酷无情的霍大少上哪儿去了?”


    霍权说:“这就是他离开我的原因。”


    冯家乐:“……”


    冯家乐很想反手拿起旁边切水果的餐刀,撬开霍权的脑子看看是不是里面都是水:“我……你……算了。”


    爱情!令人变得愚蠢的玩意儿!


    ——冯家乐在心里恶狠狠吐槽完,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在湖滨花园被白明几句话骗得心驰神摇,顿时默默闭上了嘴巴,心头打了个寒战。


    唉,如果是白明的话,如果是白明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为时三天的全球大数据与智能云端架构高峰论坛圆满结束,最后一日下午三点,与会嘉宾在偌大的纸板前合影留念。


    “三二一——cheese!好了好了,辛苦各位老师!”


    “哎呀,还是要谢谢霍总提供这个平台……”


    “很高兴与你会面,期待我们下次再见。随时保持联系!”


    白明和一位头顶滑溜如白煮蛋的资深架构师握完手,微笑着攀谈了几句,正准备挥手叫秘书过来时——


    “白总。”


    白明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


    “……霍总。”


    “我送你回去,如何?”霍权彬彬有礼地微笑道,简直像一位体贴完美的绅士,“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白明抬手看了看表,平淡道:“不用。我还赶得上我的航班。”


    霍权微微垂下眼,这个表情在他棱角分明、骨骼凌厉的脸上有种诡异的不违和感,像某种露出受伤神情的大型野兽。


    “至少让我送你去机场,好么?”


    在白明看不到的身后,年轻秘书正抱着一大叠文件气喘吁吁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白总”,就被眼前这个堵着他老板的男人不动声色盯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另一个公司老总对朋友下属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男人对他情敌的、不动声色的威慑。


    莫名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肩头,秘书有些懵逼地站定了脚步,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不用——”


    “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霍权贴到白明耳侧,嘴唇的震动似乎通过空气传到皮肤,从白明秘书角度看,那姿势异常的亲昵,“关于别家。”


    白明果然怔住了,经过了三秒思想并不激烈的斗争,他果断改口:“……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霍权嘴角微勾,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只听白明悠悠地说:“霍总,我会按照市场价的两倍付你时薪,包括前天的和今天的车程。”


    霍权斜斜挑起眉,玩味地看着白明:“那是我的荣幸。不过白少要白嫖我,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我没这个兴趣,而且我的道德不允许我这样做,”白明颔首道,“无论是让你白开车,还是嫖霍总你。”


    “两者我都随时恭候,只要你愿意。”


    白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转身和秘书交代了几句,随后看都不看霍权,施施然地跨出了酒店大厅正门。


    “既然如此,请吧。我的飞机还有两小时起飞。”


    杭城机场在郊区,从酒店所在的主城区中心到机场vip候机楼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霍权没叫司机,亲自在驾驶座扶着方向盘,白明倒也没有真的像乘客那样坐在后座,而是坐在副驾驶上。


    春末夏初的微风温和怡人,霍权降下了车窗,任凭气流穿堂刮过,拂起了白明细碎纤细的发梢。


    空旷辽远的道路上,白明的面容在晖光中剔透明亮,眼珠像藏着碎光的黑曜石。


    “别家有动静,是吗?”


    霍权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镇定:“是的。你的消息很灵通。”


    白明摇摇头:“只是猜测。别似霜的资产有波动,有一笔抵押平账了,资金注入的来源异常隐蔽。”


    在对付A国别氏家族方面,白明和霍权完全是站在统一战线的,因而此时两人的谈话难得严肃和谐。


    霍权说:“我的眼线告诉我,别家大本营里别如雪的行踪突然消失了。她似乎和别似霜私下见了一面,而且还和国内的某个势力有私下活动。”


    能让这两姐妹冒着被霍权揪出来的风险私下见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白明把容氏集团残杀得苟延残喘,霍权则直接和别家硬着刚。别似霜和别如雪已经失去了一切,只能依靠别家庇护胆战心惊活着,她们最恨的人可想而知是谁。


    “你要小心。我怀疑有人在暗中勾结别家姐妹,目标是你……也有可能是我。但不管怎么样——”


    “霍权!”


    “我在。怎么了?”


    白明死死盯着后视镜,远处几个灰色的光点在他视网膜划过,只听他冷声开口。


    “你不觉得今天这条路……太安静了吗?”


    作者有话说:


    剪嘴鸥:鸻形目剪嘴鸥科剪嘴鸥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水鸟,体羽以黑白两色为主,其最独特的形态特征是下喙明显长于上喙,侧扁如刀。觅食时紧贴水面低飞,将下喙切入水中犁行,一旦触碰到鱼类便迅速合嘴捕获。常成群活动于热带、亚热带淡水或咸水水域,对固定的觅食地有较强依恋性。其独特的捕食方式需要极高的精准度与对环境的信任,稍有误判便可能导致喙部受伤。


    相信聪明的读者朋友们,一定猜出了和别家姐妹联系的人是谁~


    第103章  北极燕鸥[VIP]


    没有任何犹豫, 霍权摸出手机摁下几个键,放到耳边,凝重地听了几秒后塞了回去:“……打不通。我的人出事了。”


    白明眼睛微微眯起, 一只手紧扣在车窗边沿:“幸好你有带保镖随行的习惯。”


    后视镜中, 三辆并排的灰色道奇缓缓出现,车轮摩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鬣狗跟着它们的猎物奔跑咆哮、穷追不舍。


    “——否则, 过来要我们命的,就不止这么点人了。”


    轰的一声,霍权把迈巴赫油门踩到底, 整辆车犹如黑色闪电一样“嗖”地窜了出去。


    白明一边打电话一边瞄侧视镜:“我在机场东路从南至北方向后半段, 距离杭城机场二十六公里——车牌号。”


    霍权报出一串车牌号,白明将其复述给他的安全主管:“我现在和霍权一起, 在这辆黑色迈巴赫上。他的人被截住了, 小朱在我的车上,估计也过不来。”


    “小朱是谁?你秘书?”专心致志飙车的霍权忽然插话。


    白明莫名其妙地瞟了他一眼:“嗯好,我会注意的,定位随时开着,电话保持畅通——对, 怎么了?”


    “你来杭城就带他一个人?生瓜蛋子后生, 没毕业似的……”


    “小朱是练家子, ”白明挂掉梁静逢的电话,“正儿八经985毕业,给我当秘书是屈才了, 你少拿你那尊贵的鼻孔看人……”


    呯!呯呯呯!


    咔咔几声玻璃裂响, 白明和霍权同时条件反射低头,几枚子弹嗖嗖从车门侧边贴着飞了过去!


    “枪?”霍权油门都快踩出火星子, 手心全都是冷汗,难以置信低吼道,“这是C国!他们敢这么乱来?”


    “不成功便成仁,自然是什么招都使得出来。”白明脸色煞白,大脑飞速运作,受宫舅妈耳濡目染的他比霍权更冷静,“宫家的武装力量至少过二十分钟才能赶到机场附近,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手段。杭城是你的地盘,你的人呢?”


    “手机在我裤子口袋里。你拿出来打给汪栋,让他和曹平找人过来,密码是000207——小心抓稳了!”


    霍权暴喝一声,抓着方向盘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险险擦过直直冲击而来的油罐车,瞳孔猛然放大:“操|他妈的!别家只会用这种伎俩吗!”


    在这时候白明已经没办法顾及什么了,啪地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摸霍权西裤口袋,从他滚烫结实的大腿肌肉和布料夹层里艰难抽出手机,迅速解锁点进通讯录。


    “那是我遇见你的日期——”霍权被白明冰冷的指尖一碰,整条腿都僵了,无数细小电流从皮肤涌上脊髓,大脑皮层因为生死时刻和亲密接触而活跃亢奋到了极点。


    “之后再跟我来解释吧!”白明扭头吼道,“喂?汪栋?我是白明,霍权和我正在机场东路上被追杀,你们家霍总的保镖被堵截了赶不过来!你和曹平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白架构——白总——白少!”汪栋听到白明声音时脑子猛然宕机了一下,“章阁遇袭时已经启动了紧急安全预案,警方已经出发;曹平的安保部队在过来的路上,乘直升飞机的先遣组七分钟能到!”


    子弹击中车壁的刺耳摩擦声犹如恶魔的口哨,光是听那动静都能想象出外壳火花四溅的样子。


    白明在枪林弹雨中沉声道:“七分钟够我们死个来回了。你有天眼吗?我们的敌人有多少?前方是否有埋伏?”


    汪栋如梦初醒,猛地扑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程序输入一串代码,六个屏幕瞬间唰啦亮了起来。


    “有的,我马上给您实时播报。您在哪个大致路段?”


    “机场东路从南至北方向,距离杭城机场二十一公里。你真有?”白明震撼地吐出三个字,天眼是白菜吗?怎么霍权的手下随随便便就能掏出来用?


    “只用一会儿没什么问题!找到了!”汪秘书深吸一口气,“你们身后有五辆车,是四辆小型越野和一辆……油罐车?!白少小心前方,有三辆重卡正在朝你们开过来,还有两公里左右!您必须立刻避开,否则会被前后堵死的!”


    白明点开免提,转过头对霍权疾声道:“你的人还有七分钟到。前面有堵路的卡车,必须冲出去。而且万一车胎被射爆就完蛋了!”


    霍权磨了磨牙,眼中划过一丝狠戾之色:“我当年就知道花大价钱买这辆防弹改造款迈巴赫没有错,否则我们俩早就变成筛子了!”


    迈巴赫在平直的公路上高速行驶,屁股后穷追不舍的三辆SUV车窗大开,几个蒙面的人举枪砰砰砰地疯狂射击,子弹在防弹玻璃上留下狰狞的裂痕。


    “太有先见之明了。”白明无感情地捧了一句,向后张望片刻后,转回来定定看着霍权,“撞护栏冲出去吧,先见之明先生!这时候只能相信尊驾的车杠和底盘了!”


    霍权往右看了一眼,一米不到的银灰色钢铁护栏之外是平坦的大片原野,远处的白色大棚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亮光。


    “抓稳扶好!”三驾并驾而驱的大卡车头已经从地平线尽头缓缓浮现,霍权锋利的眼中涌动着廖亮的寒光,“我要冲出去了!”


    迈巴赫冒烟的轮胎猛地转向,如一头燃烧的疯豹般“嘭”一声撞上了护栏。


    霍权拼命踩油门,伴随着发动机轰鸣声和金属划拉声,车身居然从上头整个攀爬越了过去,轰隆坠到田野松软的泥土上!


    这一下差点没给白明心肝肺颠出来,等他回过神时,迈巴赫已经飞快驰骋在田埂之上,朝着远处的落日之下的群山奔腾而去!


    “记得赔钱,我们AA。”白明松开车顶的把手,额头上全是汗,“这应该是人家的承包田。”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白明的冷幽默成功松缓了霍权那根紧绷的弦,他长吐出一口气,脖子上都是暴起的青筋,“这钱我全出。”


    “白少!霍总!”汪栋的尖叫简直要捅破云霄,“你们没事吧!”


    “没事。”霍权咬牙吼道,“我们现在要往哪边走?曹平的——”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刺拉”兀然响起!


    迈巴赫车身失控甩向一边,轮胎在泥土上印下两道辙痕。霍权根本控制不住车辆的走向,只能死死打住方向盘,狂踩刹车。


    “车胎被打爆了!”霍权咔咔两声停下车,只听两发子弹又嗖嗖擦过窗户,后视镜反射出那群蒙面黑衣暴徒已经在路上停了车,端着枪疯狂地往这里跑过来。


    他顾不得自己腹部被勒得生痛,先伸手去解白明的安全带,声音干涩颤抖:“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白明,下车跑,那边有个货仓——”


    “跑个屁。”白明一把攥住霍权的领子,咬牙切齿地快速说,“这里是平原,跑出去就是活靶子!那栋铁皮房子离这里至少一百米,与其祈祷跑得过子弹,还不如祈祷你的车扛砸一点!”


    “是啊。”霍权忽然捧住白明的脸,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那吻冰冷而又短暂,却仿佛挟带着炽热的缱绻。


    他看着白明愕然的眼睛,左手一勾自动打开副驾驶门,露出一个英俊而忧伤的微笑。


    “我拦住他们,你跑。”


    随后他忽然用力往白明肩膀推了一把,后者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直接从座椅上摔到了泥土里。


    白明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骂脏话,下一刻迈巴赫发动机疯狂运转,霍权直接驱车冲向了持械的杀手,迎着密集的子弹雨毅然决然向前冲去!


    这个疯子!


    霍权这行为简直和送死无异,对此白明始料不及也无计可施,只能咬牙一骨碌爬起身,用尽浑身力气往货仓跑!


    啪!啪啪啪!


    子弹不断地往他脚跟后招呼,但密度和频率比起霍权那里简直是小儿科,显然射击者的数量很少,而且由于距离原因精度很差。


    然而在这生死关头,白明反而什么都不会去想了。


    肾上腺素疯狂燃烧,嘴唇还留着霍权最后那吻的触感,明明如此轻薄冰冷、一触即发,却滚烫得仿佛烧着烈火。


    他迎着夕阳疯狂奔跑,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如有火燎,每根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他的眼睛很酸,很涩,像是细小的沙尘灌入巩膜,眼角泛起了冰冷的潮湿。


    日落西山,白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他却感觉他的心痉挛发痛,那颗跳动的活物驱使他不停地回头,影子的脚步像是被远处的引线绊住,每一步都滞涩到无比沉重。


    “邦!”车辆撞到人体的声音传遍寂静田野,紧接着是几个人先后发出的惨叫声!


    下车、揍人、捡枪一气呵成,霍权以极其矫健敏捷的身手就地一滚,瞬间解决掉冲在前面的几个人,把躺在地上呻|吟的这几人的肩胛骨、大腿几处要害全都射了个对穿,随后举枪对着远处涌来的暴徒,眯起眼睛。


    呯!呯呯!


    又是好几个蒙面人应声倒下,剩下的人则倚仗着道奇的防弹车身作为掩体,和霍权疯狂对射!


    咔哒。


    弹匣空了。


    霍权来不及搜身换弹,只能换了一把枪继续射击。


    他此时真庆幸自己从没有落下枪械训练,从五六岁开始的熟练技巧和肌肉记忆,让他至少不至于在摸到枪之后一发都打不准。


    这群人是别家派来的吗?别家是怎么知道他和白明行踪的?


    ——白明赴杭城参会是临时决定,霍权送白明去机场更是出发前才说好的。要么霍权和白明的贴身人员是和别家姐妹勾结的内鬼,要么敌方是一个情报能力不输霍家和宫家的狠手。


    霍权在极度紧张中思维异常活跃,眼睛里都是凌厉的血丝,在高速思考中晃神了一瞬间!


    嗖——啪!


    裂成蜘蛛网状的防弹玻璃终于支撑不住,一颗子弹破风呼啸而来,击破玻璃穿进了霍权的右肩,霎时溅起猩红的血花!


    作者有话说:


    北极燕鸥:鸻形目燕鸥科燕鸥属鸟类。是一种小型海鸟,体羽灰白,头顶黑色,喙和脚呈鲜艳红色。以地球上最长的迁徙距离闻名,每年往返于北极繁殖地与南极越冬地之间。其最显著的习性是繁殖期对巢区具有极强的保护欲,会成群结队俯冲攻击任何靠近巢穴的入侵者,用尖喙猛啄敌人头部,常常导致入侵者流血,即使自己受伤也毫不退缩。对固定的繁殖地有强烈依恋性,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处北极苔原筑巢育雏,伴侣关系长期稳定。


    下章继续!


    第104章  斑头雁[VIP]


    “呃——”


    霍权肩膀一痛, 瞬间整条手臂都麻了,握着的枪“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他中弹了。


    歹徒似乎知道他受伤了,纷纷探出头来, 继续火力覆盖那扇残缺不全的车窗。


    霍权猛地蹲下, 反身滚进驾驶座,咬牙忍痛关上门。温热的鲜血从肩胛骨淌到小臂,沿着他手指头一滴滴流下来。


    他摸索着把住方向盘, 太阳穴青筋乱跳,然而下一刻瞳孔倏然缩紧——


    蒙面的凶徒忽然收枪四散退开,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那辆之前从对面冲来的油罐车如罗刹般撞开护栏, 朝着迈巴赫直直碾了过来!


    大车。撞击。交通事故。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缓进键,霍权直勾勾地盯着油罐车, 目眦欲裂, 无数撕心裂肺的痛苦涌上心头。


    母亲的意外车祸,白明的交通事故。


    二十多年前的小霍权望着红光闪烁的抢救室,绝望无助,从此失去了他的妈妈;一年前的霍权在夜雨中看着熊熊的烈火,心如死灰, 一度以为他的爱人也离他而去。


    他此生最爱的两个人, 都逃不过车祸事故的诅咒。


    霍权曾经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用, 每一次命运想要夺走他在乎的人,他却只能像一个孱弱的孩子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那种无力感让霍权无数个晚上夜不能寐, 成为了他灵魂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如今, 当死亡的阴影真的笼罩在他的头顶,霍权反而有种释然和解脱的感觉。


    还好, 这一次,我守护住了我爱的人。


    ——即使代价是我的死亡。


    这一秒被无限拉长,空气凝滞到似乎不再流动:


    大车一寸寸地逼近,领头的蒙面杀手慢慢调转枪口,对准了贴着“爆”字的巨大罐身。


    一颗子弹从枪□□出,破开空气凌然向前,精准无误地扎进了易燃易爆的燃罐内部!


    轰——


    那巨大的爆炸几乎是瞬间发生,火光和热浪以油罐车为中心炸裂开来,然而那车身还在不停地朝着霍权碾来,简直像来自地狱的索命战车。


    霍权的嘴唇动了动,瞳孔里油罐车的倒影越来越大,赤橙的火焰把他眼珠染成了红色。


    伤口很痛,他在不断地失血。然而霍权从未感到如此平静,心脏在胸膛里一下一下跳动,耳畔除了原野的风声别无他物。


    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这样,应该能拖到曹平过来吧。


    ……到最后一刻,还是来不及对他说一句“我爱你”啊。


    霍权慢慢地阖上眼睛,鲜血淋漓的右手一点一点撰紧,像是要抓住什么再也留不住的东西。


    白明,对不起。


    再见。还有,我爱你。


    “——等死吗你!”


    白明含怒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响起,他一脚踹开车门将其扩大,紧接着一只手扯住霍权价格不菲的西装,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扯了出来!


    霍权猛地睁开眼睛,和脸色惨白异常、鬓角全是冷汗的白明愕然对视。


    “你怎么——”


    “废话少说。”白明一把抓起霍权的小臂,带着他疯狂往油罐车反方向跑,“走!”


    不行,来不及的!


    霍权根本不知道白明是什么时候从货仓跑到车旁的,然而这绝对不算什么轻松的路,因为白明的衬衫全湿透了,攥住他手臂的力道也极其的轻微孱弱。


    油罐车马上要撞上迈巴赫了,到时候一定会产生巨大的爆炸。那冲击波的强度如此强烈,白明的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了!


    电光火石一瞬间,霍权反手一把拽住白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他往右后方走了几步,随后猛然摁倒他滚进车尾底盘下,用那只染红的右臂死死抱着白明不让他动!


    “霍权!”白明折返跑了将近三百米,这对于他现在的身体来说负担极大。被霍权骤然扑倒,他眼前有一瞬间是全黑的,好几秒后才缓过神来,喘着气吼道,“你干什么!”


    “我爱你。”


    霍权的嘴唇在白明额发上摩挲片刻,哑声道。


    随后他死死覆在白明身上,用精壮厚实的身躯完完全全挡住白明,如同一座坚固的城墙。


    白明几乎立刻意识到了霍权要干什么,然而他再作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


    油罐车重重撞上轿车车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爆炸像一朵恐怖的毁灭之花那样绽放在原野之上,冲击波以油罐为中心层层朝外轰开,随后火焰刺啦一声爆燃了起来!


    霍权只感觉胸腹一痛,下一刻他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风滚草一样飞出去老远,随后“砰”地摔到地上!


    那瞬间霍权简直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碎了,脊背更是痛到连知觉都全部丧失,两只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喉咙里泛上一口腥甜的血,霍权硬生生咽了下去,颤巍巍用手臂顶着身体站了起来,踉跄地扑到汽车底盘下。


    “白明……白明!”


    “咳咳,我在……死不了……”


    白明咳了几声,虚弱地说。


    他二次受伤的肺部隐隐作痛,但到不了危及生命的地步。霍权替他挡下了绝大多数的冲击,否则在这种当量的直接伤害下,他可能当场就要休克过去。


    果然人和人之间的体质是不能比的。霍权简直壮得像头皮糙肉厚的野兽,现在居然还能站得起来,而且有余力把他从车底拖出来,看样子还准备把白明背到肩上去扛着走。


    “不行,霍权,不行。”白明手指无力地勾陈过霍权的脖颈,垂在他泅满鲜血的右臂上,“那群人还在。”


    霍权蹲下身捡起一把枪,单手上膛,喉中发出嘶哑的喘息,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背得动白明:“别怕,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内脏受伤了,不能吃重。把我放下,咳咳咳——”白明猛烈咳嗽几声,手指蜷缩又松开,“不要逞强,你会死的!”


    “……没关系的。”霍权轻声说,“至少在我死之前……”


    呯!呯!


    两发子弹直直射到霍权脚尖前两米处,像某种用心险恶的试探,白明感觉霍权肩颈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我要去杀人了。否则我们出不去。”霍权亲昵地蹭了一下白明的脸,沾着泥土和擦痕的脸磨得白明下颌生痛,“怕的话,把眼睛闭上。”


    白明沉默片刻,低声说:“给我一支枪。”


    “……”霍权从地上捡了另一支枪塞到白明手上,后者略显生疏地上了膛,随后往前方泥土“呯”开了一枪。


    “人终有一死,早晚而已。”白明微侧过脸,削薄的唇瓣擦过霍权的耳畔,像一个隐秘的吻,声音虚弱而笃定。


    “大不了,你陪我共赴黄泉。”


    那瞬间没有词汇能够形容霍权内心的感受,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疼痛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坠入了最后的海市蜃楼,那幻梦却是真真实实的。


    “好。”霍权哑声说,“我陪你共赴黄泉。”


    油罐车烧着熊熊的烈火,滚滚浓烟由黑变白,二次爆炸随时都可能发生。


    歹徒们不敢随意上前,只能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往前。


    呯!


    一颗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为首之人的小腿,后边所有人瞬间警醒起来,抬起枪就要开始扫射。


    然而就在此时——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密集精准的子弹当空坠下,在田野上打得土石飞溅,硬生生逼停了杀手们的脚步!


    “直升机!”有人吼道,“小心头顶!”


    “该死的!援军怎么来得这么快!”


    “对方有武装力量!直升机配了机枪!”另一个人用法语大叫道,“快走!撤离!停止行动!”


    霍权和白明同时抬头看去,两架直升机从远空飞来,而架着机枪扫射的那人正是——


    “曹平!”霍权背着白明向外走了几步,那瞬间的脱力感差点没让他当场跪下,脊背窜过一阵又一阵的冰冷和疼痛。


    曹平眼尖,立刻招呼飞行员:“下降高度!医疗组准备!”


    歹徒的三辆道奇飞也似地呼啸而过,直升飞机轰隆隆地降了下来,几个医疗人员冲上去,分别把白明和霍权扶到担架上,扛起来塞到直升机的机舱里。


    霍权此时只感觉一阵昏沉传来,头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晕。然而他近乎偏执地握着白明的手不放,哪怕后者已经不省人事。


    五指扣入白明的指缝,霍权咳了一声示意曹平过来,一字一句艰难道:“曹……曹平,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过。”


    曹平低低躬身:“霍总,您放心。”


    “白明……别带走他……”


    曹平愕然地怔了一下,随后点头:“我会把白少和您一起送到杭城大学附属医院,霍总,您别费神了,先好好休息。”


    霍权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下一刻他眼皮重重合上,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曹平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提声喊道:“医生!”


    直升飞机已经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全速朝目的地赶。急救医生刚刚给白明做完紧急处理,立刻扑过来检查霍权的体征,给他上了简单的监护设备。


    曹平死死瞪着那波动的心率图,直到确认自家上司的心脏还在跳动,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舒到一半,就被医生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霍总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严肃道,“心率太慢,节律不齐,可能是心衰,必须要立刻做抢救手术。这话不好听,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创伤性失血性休克,是很可能危及生命的。”


    作者有话说:


    斑头雁:雁形目鸭科雁属鸟类。是一种大型游禽,体羽灰白,头部具两道黑色横斑,喙橙黄,脚强健善游泳。性情机警而坚韧,是世界上飞得最高的鸟类之一,能穿越喜马拉雅山脉,在极度缺氧的高空环境中长时间飞行。社会性强,常成群迁徙,对伴侣极度忠诚,繁殖期会共同育雏护巢。在遭遇天敌威胁时,雄雁会主动引开捕食者,不惜以自身为诱饵保护雌雁与幼鸟。


    霍总本来不至于病危,硬要背小白才休克的(雾)


    第105章  鹤鸵[VIP]


    白明睁开眼睛。


    天花板苍白朦胧, 监护仪器“滴滴”作响,被窗帘掩着的病房昏暗寂静。


    五脏六腑都在闷痛,发力疼痛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白明恍惚地扭过脖颈, 手脚仿佛浮在棉花上, 许久才缓缓凝起力气来,艰难地挪动手指。


    滴滴滴,滴滴滴——


    “617房的病人醒了!”“白少醒了!”


    下一刻大门急匆匆打开, 白舅舅三步并两步跨到床边,左手还捏着电话,眼中血丝遍布, 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白明努力掀起嘴角, 露出一丝苍白而安慰的笑容,把指尖慢慢挪到舅舅的手背上, 拍了拍。


    “舅舅。”他的声音轻柔沙哑, “……您来了。”


    白明余光一瞥,门外还乌泱泱地挤着一堆人,一方是宫家安全主管梁正安带来的人,另一方是章阁的手下和气喘吁吁赶到的汪栋。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白舅舅搓了一把脸, 沉声喊他外甥的名字:“白明。”


    “那就让汪栋进来。”白明示意白舅舅回头看, 苍冷瘦削的面容毫无血色, 眼睛里却闪动着虚弱坚定的光,“您必须让我解决问题。”


    白衡卿深深叹息着,缓缓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


    “现在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 距离你出事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霍家部下和我们的人已经把别家派来的凶犯全捉起来了, 暂时押在杭城。”


    白明静静地望着白舅舅,眼珠漆黑得宛若寒潭。


    “内鬼是关兆业, 你宫舅妈已经把人控制起来了。她带着梁静逢踹开房门时,关兆业正在整理行李准备潜逃。”白衡卿似乎知道白明想问什么,儒雅俊朗的眉眼微微眯起,流露出狠厉的杀意,“是他向别如雪通风报信,泄露了你的行踪。”


    “我猜也是。”白明慢慢地阖上眼睛,又缓缓掀开眼皮,“舅舅,霍权呢?”


    白衡卿深吸一口气才把满腹复杂情绪压下去,每个字都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道。”


    “这个时候您就别傲娇了。”白明说,“他救了我一命,否则我现在应该躺在太平间。”


    “晦气的话少说,要是你妈在准训死你!”白衡卿无可奈何,“我一点都不想让你再沾染姓霍那小子的事了,一点都不想!”


    白明眨了眨眼:“您把汪栋叫进来。”


    “你啊你。”白舅舅典型的嘴硬心软,对这个外甥比亲儿子还纵容放养,只能无可奈何地直起身体来,朝着门外抱臂拦人的梁正安使了个眼色。


    梁正安心领神会,向左跨了一步,让出半个身位,对汪栋冰冷地颔首示意。


    “舅舅,我想和汪秘书单独谈一会儿。”白明咳了一声,说。


    白衡卿:“……”


    汪秘书大气都不敢出,缩得跟鸵鸟一样:“……”


    白董事长气呼呼地瞪了汪栋一眼,非常低气压地走到门口,比较重地“啪嗒”一声摔上了门。


    白明眼错不眨地盯着汪栋,半晌才开口:“出什么事了?”


    “霍总还没醒。”汪栋低声说,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医生昨晚就下了病危通知书,爆炸造成的创伤性失血休克非常危险。霍总一直在ICU接受观察,随时都可能被拉进去抢救。”


    那瞬间白明脑袋“嗡”一下,从舌尖麻木到了脑仁,手指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病危通知书?


    他把自己从车底盘下拖出来的时候,硬咬着牙扛他上直升飞机的时候,不是还挺活蹦乱跳的吗?


    然而此刻的情形不容白明感情用事,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汪栋心说白架构师果然是人中龙凤,越是危急关头越是临危不惧,紧声道:“白少,这件事情我必须向您说明。”


    白明心头毫无来由狠狠一震:“说。”


    “——霍总有一份留在霍家内部的遗嘱,由曹平经手保管。因而,那份文件拥有绝对的法律效力,我可以向您保证。”


    汪栋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复印件,放在白明眼前易于阅读的位置。


    “霍总将他本人所持的10%财产留给老霍总,5%财产留给霍二少,剩下的85%全部以自愿赠与的形式嘱托给您。此外,一旦霍总因为特殊情况丧失行为能力,您有权立刻代行霍总的一切权限,包括但不限于震余集团和霍家产业。”


    汪栋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晰,但连起来到白明耳朵里不啻于万丈惊雷,他有一瞬间根本就没理解整句话的含义!


    “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说这么一件事?”白明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白纸黑字的遗嘱上挪开,“……你们霍总还没死。”


    “白少。”汪栋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在霍总苏醒之前,我、曹平、章阁需要听从您的指令。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白明此时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划过他脸庞,却包含着复杂的谬然和伤感。


    随后他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慢慢倚靠到床头,虚弱地喘息了片刻。


    “如果我比他先死呢?”


    汪栋怔愣几秒,如实说:“除开老霍总和霍二少的继承部分,其他的全部捐赠掉。”


    “……”白明久久没说一个字,只是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揉着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他放下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你们几个能话事的心腹叫过来。我有几句话要说,几件事要你们去办。”


    白明和汪栋在病房里谈了五分钟,后面又把在走廊外干站着的章阁喊了进去。


    这场谈话持续了十分钟,随后汪栋和章阁两个人离开了病房,带走了霍家所有的手下。


    白衡卿站在病房外头,眉头紧锁,犹豫了片刻才重新推门进去,拖了把椅子坐到白明身旁。


    “你要做什么?”他直接询问道,语气异常严肃,“白明,如实告诉我。”


    白明的脸色格外惨淡,有种一触即碎的错觉,但他整个人的精神气极度低沉刚烈,像一把锋利易折的薄刀。


    “霍权把他的势力全部给了我。”


    “你说什么?”白舅舅难以置信。


    “我让霍权的人兵分三路,一是要撬开那群亡命之徒的嘴,问出别氏姐妹的行踪;二是动用A国的人脉给别家施压,让他们不敢包庇。”白明缓了一口气,“三是封锁消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不允许泄露出去,以防再生变故。”


    “舅舅,我需要您和宫舅妈的帮助。”


    白衡卿张了张口,然而他此时绝望地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关兆业一定知道别如雪在哪里。我需要他的口供。”白明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能见他就更好了……咳咳咳……”


    白舅舅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强行把白明摁回被窝,神色心疼而无奈。


    “我知道了!这几件事我给你盯着!好好休息,别费神了。”


    白明:“舅——”


    “你喊我一声舅舅,难道还信不过我这个长辈么!”白衡卿长叹,“你这孩子,偶尔也要相信相信大人啊。”


    “章阁是梁正安的徒弟,这个年轻人当年是从宫家出来的,行事利落头脑活络,但沉不住气。我会让梁正安跟着去办事,白家和宫家会帮忙追查;关兆业那边兰九盯着,他插翅难飞。”


    “舅舅。”


    白明怔怔地望着白衡卿,望着他信任的老师和亲人,他血浓于水的亲舅舅。


    “我……”


    明明已经死里逃生,明明已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在霍家、白家和宫家的联合追捕下,孤注一掷、倾尽所有的别如雪和别似霜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们被抓到只是时间问题。


    关兆业和外人勾结,试图谋害白家的继承人和霍家的家主,今后等待他的将是彻头彻尾的报复,甚至是不见天日的牢狱之灾。


    所有的仇人都将被缉拿,所有的怨恨即将以血还血。


    但为什么……为什么……


    我却感觉如此的悲伤,如此的痛苦呢?


    如果霍权死了,白明能够得到他绝大多数的财产。庞大的震余集团几乎都将为他所有,而白明能够彻底摆脱这段纠缠不休的过去,摆脱这个给他带来太多爱恨伤痛的男人。


    他应该感到解脱才对。


    可是并没有。


    白明的心告诉他,那不是解脱。


    霍权把他死死护在身下的情景,像电影片段那样反复在脑海中重映,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的嘴唇轻轻触碰他的额发,轻柔虔诚,像一个告别的吻。


    我爱你。


    霍权说。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白明的喉结上下蠕动,眼睛干涩发痛,目光从白舅舅的脸上游移到天花板上,又艰难地挪动回来。


    “我很难受,我——”


    “白明。”


    白舅舅柔和地握住了白明的手,那双历经风霜、茧痕遍布的手掌,却温厚滚烫得让人想要落泪。


    “不要因此感到歉疚,也不要为此感到羞耻。你不欠霍权的,这是他的选择。”


    “他爱你,并且愿意献出自己的全部,在乎你胜过他自己的生命。仅此一点,即使我多么讨厌这个给你带来麻烦的混账臭小子,这个偏执而情根深种的后生仔,我都会希望他能挺过去。”


    “但这不意味着你要爱他,白明。债和债之间从来不能相抵,而你是个心软的孩子,这个世界上心软的人往往会更……痛苦。”


    “——因为我是你舅舅,所以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白衡卿拍了拍白明冰冷的手背,轻声说。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鹤鸵:鹤鸵目鹤鸵科鹤鸵属鸟类。是一种大型走禽,体羽黑色,头部具角质盔,颈部裸露呈蓝色与红色,脚趾具匕首状利爪。性情极为凶猛,领地意识极强,会用利爪踢击任何威胁自身或幼鸟的入侵者,甚至能致命。繁殖期由雄鸟单独承担孵卵与育雏职责,对幼鸟的保护极度执着,会不计生死地驱赶天敌。幼鸟在成年个体死亡后会迅速承担起族群警戒任务。


    当白明把霍权领进家门时,白舅舅无比后悔自己说了今天这段话。


    第106章  红尾鹲[VIP]


    霍权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正面迎击这种当量的爆炸波, 正常人不死也残,身体稍虚弱的当场就得殒命。


    霍权没有内脏大出血心脏停搏已经是奇迹了,然而他毕竟是人不是超人, 在ICU里好几次血氧值直线下降, 心率图蹿得宛若过山车一般。


    每一次监护仪警报声响起,负责封锁消息、驻留在医院保护老板的汪栋,都深深感到自己折寿了二十年。


    然而他除了祈祷霍权能挺过去之外, 没有任何办法。


    霍权再有钱,再有势,鬼门关里人人平等, 生死之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虽然白明的情况比霍权好上很多, 但他胸肺二次受创,旧伤复发, 需要卧床静养, 不宜下地走动。


    即使如此,白明还是坚持亲自过问绝大多数事务。与他虚弱的身体状况相比,他的精神状态反而相当不错,睡眠时间也有所减少,甚至不那么嗜睡和困倦了。


    为了掌控事态发展的状况, 白明曾经试图让章阁、梁静逢等人早晚各汇报一次, 被赶到杭城的宫舅妈和白颜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才作罢。


    “少瞎操心!”宫兰九简直要被白明气死了, 戳着他脑袋咬牙切齿地说,“我、你舅舅、还有你妈,我们几个就那么不靠谱吗, 啊?这次不把别家那两个小瘪三彻底弄死, 我就不姓宫!”


    白颜卿看自己孩子这副惨淡模样,简直心疼得不行,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关兆业已经吐干净了,别家碍于我们几家的压力,不得不扣下别如雪和别似霜。你舅舅说谈判不行就来硬的,这口气是一定要出的。”


    被勒令好好修养的白明只能点头称是,保证自己一定听从医嘱,休息为上。


    其余所有事情都可以推给几个大人去做,除了一件事——


    “白、白少!”汪栋做贼似的蹲在墙角,捂着嘴接电话,眼睛上硕大一个黑眼圈颇为滑稽。


    “……”白明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还没醒。”汪栋沮丧地说,“医生说……医生也说不好,霍总他的情况一直反复,始终不大平稳。”


    白明默然,最后低低地吐出一个字:“……哦。”


    “您也别太担心。”汪栋只能安慰道,“霍总身体底子好,熬过第一夜其实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说不定今天就醒了呢?”


    “嗯。”白明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回复,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心里却空落落的不舒服,说不出的心悸难受。


    其实白舅舅好几次都希望白明转院回沪城,毕竟杭城不是白家自己的地盘。但白明执意留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且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


    他对白舅舅的说辞是“便于调度霍家的下属”“总得有个人在这里坐镇”,但舅甥俩彼此都心照不宣。


    ——霍权尚在昏迷,生死不知。


    第二天的时候,白明曾经去看过霍权,一个人悄悄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看到他从高层病房下来的身影,守在门外的汪栋差点没吓出心脏病!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搀扶住白明,把他慢慢带到病房门口,心中祈祷这事儿千万别让白家那群吃人的厉害长辈知道!否则他汪栋一定会被剁成一百零八块扔到湘湖里的!


    但ICU病房是不允许探视的,白明只能通过那个小小的窗口,看一眼霍权戴着呼吸机的血色全无的脸。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人事不省,生命垂危,他想过自己会陷入这种境地吗?


    白明盯着霍权看了一会儿,医院单调惨白的灯光洒在他鼻梁和眼窝上。阴影散落弥漫,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许久,最后默默地收回目光,沿着来路慢慢离开了。


    汪栋怔怔目送着白明远去,那片身影是如此单薄,在长长的走廊里那样落寞。


    他在想什么呢?


    或者说,白少对他们霍总,会不会也有一点点的……在意呢?


    这个问题,不光汪栋得不出答案,白明自己也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霍权在意外中身亡才是最好的走向。白明再也不用害怕霍家的威胁,只要忘却前尘从新开始,专心去做他坚如磐石、春风得意的白少就好。


    但他自始至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说是软弱多情也好,说是纠缠不清也罢。白明难以否认他对霍权的情感除了恨和忌惮之外。还有自己都说不出的复杂的东西。


    如果自己真的彻头彻尾讨厌霍权,他只会避免和他的一切接触。他不可能赴约峰会,不可能接受霍权的礼物,也不可能在这人发疯囚禁自己之后轻轻放下,甚至纵容他追求挽回。


    退一万步来讲,如果白明从心底里抵触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做他的“男朋友”,更不会在摆脱他后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面对一个愿意把身心奉献给自己的人,世界上没有谁会真的不动容。


    在白明精密严谨到冷酷的人生轨迹里,霍权的爱就像一团不受控的烈火,直率疯狂地留下难以磨灭的一笔。


    而他默许了他的爱。


    付月付年两姐妹过来探望白明,听说霍权仍然昏迷不醒时,不免默然唏嘘。


    “有什么需要我们付家帮忙的,你只管说就是。”付月交叠双腿坐在扶手椅上,“你要趁机把震余集团挖空打包带走吗?我可以无条件提供门路支持噢!”


    白明躺在病床上,无奈地看着付月:“你够了。”


    “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付月蔑然,一只手臂搭在付年肩膀上,指尖隔空点了点白明,“要是姓霍的撒手人寰了,那还好说,这一页总能翻篇过去;不过如果他挺过了这关……我看你真要被他吃得死死的。”


    付月这么说,是有开玩笑的性质在。霍权还没有苏醒,但今天他的情况已经明显好转,算是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的确是死里逃生了。


    虽然付家姐妹看霍权不是很爽,但私交归私交、生意归生意,付家和霍家、白家都有合作,任何一方换了掌权人都会打破平衡,甚至引发动荡。


    权衡利弊,霍权能活下来是最好的。


    付年举手:“我觉得我姐此话差矣。明明是霍权被白明吃得死死的。说句实话,没有他不要命地护那一下,你的身体不一定能挺住,更别说奇迹般地好转了。”


    她两天前就给白明做了化验检查,原本只是想确认他的身体状况和病症发展程度,没想到白明各项指标状况回升了许多,不但没恶化反而向好发展。


    一次还能说是偶然,但两次好转都与爆炸有关,那就是科学。


    谁都想不到白明能正面挨两次冲击波,而且每次都没少胳膊没断腿地存活了下来,全C国最权威的线粒体罕见病专家付年还能及时拿到第一手的数据!


    付年这话说出口之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付月微笑着开口,深藏功与名:“人生是自己过的,恋爱是自己谈的。想爱就爱,不爱就分开。别跟自己过不去嘛,人和人之间哪有那么多欠来欠去的?”


    白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细长的睫毛在日光下分毫毕现:“我再想想……”


    “白少!”


    三人同时扭头看向门外,汪栋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指了指楼下,看神色似乎要哭出来了。


    “霍总……霍总他醒了!”


    霍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仍然是丛林边缘悬崖,仍然是狂风骤雨的阴天,他和白明相隔于深壑,跟从前做的任何一个梦一样。


    但这次,白明没有扯断那截红线。


    他在高处静静地看着自己,随后张开双臂纵身跳下,像一只单薄美丽的飞鸟。


    没有丝毫犹豫,霍权也跟着跳了下去,朝着风声猎猎的深渊不断坠落。


    细线在两人间飘摇荡曳,殷红犹如浸泡了鲜血。


    这头是求而不得的信徒,那头是无欲无求的神明。


    下坠永无止境,死亡不知何时终会降临。但霍权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满心满眼都是灰雾中的那段赤色,以及红线尽头的他的爱人。


    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就快追上你了,我就快抓住你了。


    霍权终于看见了白明的脸,他的黑发在风中飞扬,面色苍白如瓷玉,倒映出霍权影子的眼珠里浮现出愕然。


    长长的红线萦绕在他们周围,像某种飞鸟奇异的翅膀,像舞蹈里衣摆划出的弧形,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在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霍权一把抓住了白明的手,随即扯断红线将其往边上一扔,双臂紧紧搂住了白明的身体。


    他感到白明的双手在犹豫、在颤抖、甚至在挣扎,但最终还是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下落的飓风中一切都无足轻重,唯有那手重逾千斤。


    像是封主对封臣击剑礼的恩赐,那平静轻柔的默许,却如此令人甘之如饴。


    他早已堕入爱的牢笼,四周皆是藩篱,而笼子的主人终于愿意停留在他肩头。


    或许,我的爱人也爱着我,哪怕只有隐约渺然的一点点,对吗?


    视界中白光越来越盛,几乎要淹没两人的身影,随后——


    霍权猛然睁开眼睛,所有监护仪瞬间滴滴滴地叫了起来!


    “霍总醒了!”


    “谢天谢地!快通知汪秘书!”


    “霍总,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心率过高,血氧血压指数正常,生命体征平稳——”


    一群医生护士一股脑地冲了进来,汪栋和院长紧随其后,这位大秘书几乎是扑到霍权的床前:“——霍总!”


    霍权氧气面罩下的脸瘦削而深刻,眼睛疲惫却锋利,像一头转醒的野兽。


    这个男人大难不死,鬼门关里趟过一遭,身上似乎多了一种奇异而沉稳的气质,让病房内所有人都慢慢安静下来了。


    他手指兀地一颤,汪栋立刻附耳过来,只看到霍权嘴唇翕动,极度的虚弱艰难。


    “白……明……”


    “白少没事,白少已经醒了,他就在楼上卧床修养。我这就去通知白少,这就去!”


    汪栋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跌跌撞撞跑出房门。


    他实在脚步踉跄,险些滑了几跤,看起来颇为滑稽。


    而病房里,霍总终于阖上了眼睛,心率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真好。


    我们都还活着,而我还能继续爱你。


    真好。


    作者有话说:


    红尾鹲:鹲形目鹲科鹲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海鸟,体羽主要为白色,具黑色眼纹和翼尖,中央两根尾羽极度延长呈飘带状,飞行姿态优雅飘逸。其最显著的习性是独特的空中求偶舞蹈——成对或成群在高空盘旋、俯冲、相互跟随,以此巩固伴侣关系。终生配对,对繁殖地有强烈依恋,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处海岛悬崖筑巢,常成对并肩翱翔于海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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