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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夜鹰[VIP]


    清晨八点半, 霍权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的起床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左右,但精神尚可——准确地来说, 是每个毛孔都焕发着懒洋洋的容光。


    他像一头健美慵懒的大型野兽缓缓起身, 日光在霍权精悍结实的身体线条上洒下阴影,头发湿挺凌乱,面容俊美深刻, 后肩对光一照,能看出指甲挠出的细细血痕来。


    一转头,霍权看见白明还在睡觉。他大半张脸都埋在被窝里, 只露出一只睫毛浓密弯曲的眼睛, 发梢垂在瓷白的眼皮上,呼吸均匀清浅。


    在他眉心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 唇瓣和肌肤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亲近, 却让霍权感受到了一种隐秘的、宁静的幸福和温柔,如一股淙淙的流水漫溯过心口,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温馨和轻快了起来。


    还是让他睡吧。霍权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吵醒睡梦中的爱人。


    白明工作压力这么大,平时心情那么压抑, 生活里也不见他怎么放松或者微笑, 好不容易有段时间能好好休息, 多睡会儿也没什么。


    何况昨天晚上,霍权自觉确实把白明折腾得不行。他从洗手间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面色明显很苍白,在夜光灯下甚至有种蝉翼般透明的意味;黑润的发梢还嗒嗒滴水, 连完全吹干都来不及, 就这么头一倒、脸一歪,很疲倦地睡着了。


    霍权放轻脚步下地, 推开房门走下楼梯,用固定电话通知餐厨准备早午饭:一份他自己先吃,暂且填饱昨夜体力消耗后格外饥肠辘辘的肚子;另一份留给还没醒来的白明,特地嘱咐了专人每隔二十分钟拿去重新用小火煨一下,以保证餐点始终维持最佳的温度和口感。


    霍权吃了早饭,又在楼下餐桌边看了会儿邮箱里的报表、竞标书和股份合同,处理了几则略微紧急的决断事项,继续读前两天没看完的容氏集团各项资产、投资及公司经营情况详细报告。


    他看着看着一抬头,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然而白明还是没有下来,甚至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在睡吗?


    霍权动身上楼,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白明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隆起一座小丘的碎花棉被隐隐起伏,连形状姿势都没有变过。


    还在睡啊。


    霍权倒也没有叫醒白明,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再次合上门。


    虽然昨天确实过火疯狂了一点,说是纵欲过度也不为过;但白明作为一名职业强度要求极高的程序员,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才对。


    与之相反,白明其实一直是一个精力不错的人——暂不提精力不好的人是绝对没办法在计算机直博提前毕业的同时,完成几个大横向外包项目、又顺带打了三场国际信息比赛拿了金牌的;霍权眼见为实,他曾经偶然碰见白明有一天硬生生修代码修到四点才回房睡觉,六点接着爬起来跑仿真、检查回路,眼神清明头脑清晰,敲键盘的速度相比平时毫无区别。


    成年人的生物钟其实比人们自己想象的要顽强和坚固。一个人如果常年习惯于七点三十分起床上班,即使前一晚熬到半夜三点,第二天也很少能从头到尾昏睡不醒地睡到九点之后。


    既然白明是一个少觉而晚睡的人,他就算再疲惫再困乏,次日起床的时间也理应不会太晚。


    ——这也是霍权感到非常迷惑和惊奇的一点,因为白明上班的时候是真能熬,休息日的时候也是真能睡。


    有时他能从晚上十点睡到九点,倒头就睡一睡不起,昏沉睡到大天亮才慢慢转醒,而且特别容易接上下一个回笼觉,继而再小憩个一两小时才真的起床。


    难道那些年轻高薪的天才架构师程序员都是这样的?不会把身体折腾坏吗?


    鉴于白明也只是间歇性的偶尔嗜睡,加上之前两人的关系总有些龃龉症结;霍权感觉到白明不喜欢他的强势和控制欲,也不好带着他去看医生检查,只能盯着白明早点熄灯睡觉,或者干脆身体力行地、从物理和生理上地、强硬地逼迫白明因为精疲力尽而睡着。


    睡就睡吧。休息约会度假,不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霍权无声叹了口气,决定先去外面走走,独自待一会儿、散一会步,慢慢地梳理思考收购容氏集团的下一步棋怎么走。


    “霍先生,”服务生正好端着送餐盘进来,周到细致地提醒道,“这些饭菜已经热了十多次了,您看要不要再重做一份?”


    “重做一份吧。”霍权抄起外套披在身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对恭候侍立的服务生嘱咐道,“还是每二十分钟热一次。楼上那位白总醒了之后,再上一些清淡的汤羹果蔬,不要太甜太腻太油。如果他有什么想吃的,尽力照着他的要求做就是。”


    服务生立刻答应了一声,目送着霍权整了整衣襟领子,迎着正午的天光,大步流星走出别墅。


    沿路慢慢向前走,坚硬鞋底沙沙踩着落花,忽然发出响亮的“嘎吱”一声。


    霍权从沉思中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无意中竟走到了大俯瞰台。


    那是建在整个别墅地势最高处的几层木阶梯,形状颇似参差叠在一起的几本书,一端延伸向天空,脚下是无边的绿色山野,漫溯直到西湖。


    数扇透亮的大落地玻璃拦在扶手下,两侧是绽满白玉兰的乔木,光秃秃的枯枝缠虬交错,因而乍一眼看过去,淡蓝天空下白花飘摇得格外寂静。


    听到响动,站在俯瞰台上眺望湖山的男人转过头来。栗色发丝拂过那双多情的笑眼,睫羽若有所思微微垂着,恍若蒙了一层难言的霾。


    他两指夹着支黄金叶,几乎燃到了尾巴,在微风里荡出曲折的细烟。


    “霍权。”冯家乐缓缓吐出一口白茫茫的烟圈,微微笑了一下,回头望向远处如画的湖光山色,“你也来了。”


    霍权走到冯家乐身边,拍拍他肩膀:“你不是戒烟了吗?说女孩不喜欢烟味,闻到会减分。”


    霍权昨天和白明温存了许久,心情格外餍足愉悦,往时小小的阴霾早已一扫而空;何况他知道冯家乐看似风流散漫、实则着调有谱得很,虽然看到白明跟他待一块儿有点不爽,但不至于真的疑神疑鬼、大吃飞醋。


    “戒了,只是这回实在想抽。”冯家乐慢慢地苦笑两声,烟蒂啪嗒掉在在脚下,抬脚碾了碾,“烟真不是个好东西。”


    “你遇到什么事了?”


    “……”


    “我认识的冯家乐不会借烟消愁。出什么事了?”


    “如果我说,”像是要把肺腑里的那股浊气全都吐出来,冯家乐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说,“我要退出收购容氏集团呢?”


    这话不啻于当头棒喝,霍权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们家老头子不太……赞同我掺和到容氏集团的事情里去。”冯家乐口中的老头子指的是老冯总,冯家乐的父亲;“掺和”这个词一出口,就已经很能说明其态度了,“老头子老了,思路比较老派,脾气又犟,不喜欢我另辟蹊径搞三搞四,最好我事事都按照他的指示干,指哪打哪,连个屁都别放!”


    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憋屈愤懑,冯家乐强行缓下情绪,又啪地点了根烟:“要是我甩手不干,老头子更急。他怕兔子逼急了跳墙,怕我真从此当个流连花丛的纨绔去了,所以勉强松口让我跟着你干这一趟。”


    霍权静静地盯着冯家乐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父亲拿什么威胁你了?”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霍权。”冯家乐摇头苦笑,“你平时看人看事都很精明练达,怎么到自己的感情问题上就——”


    他若有若无地摆了摆手,一贯轻佻风流的面孔流露出散漫的戏谑。


    “老头子想让我结婚成家,对象是宫家旁支的小姐。他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娶人家,要么撤了我的职。”


    霍权人情网脉如何之广,一听就明白了根结,不赞同地摇头:“冯伯父何必在这节骨眼上着急。”


    “你也看出来了吧?老头子和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这家业最终都是交到我手里的,撤职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幌子罢了……他只是想逼我跟宫小姐结婚,生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顿了顿,冯家乐低头抽了口烟。


    “宫家早年在黑||道经营颇深,近年才慢慢地洗白了大半。他们家的女人都很不简单,都说‘东宫西别’,宫家这套用婚姻嫁娶链接稳固各方势力的手法玩了多少年,依旧屡试不爽,估摸着也只有A国别姓家族差不多有这个水准。”


    “老头子固执啊,认为跟宫小姐结婚就能解决我们家现在势头转衰的问题——啊,抱歉,我无意冒犯别伯母。”


    霍权抬手示意冯家乐不用介意。


    冯家乐转瞬间又抽完了一支烟,盯着香槟金色的纹路慢慢被焰火吞噬,吐着烟咳了声,懒洋洋地笑道:“——婚姻啊,这可是比烟还害人的东西。你说人这一辈子,几时才能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


    “所以霍权,我得说声抱歉。老头子铁了心收我的权,收购容氏集团的相关事项,我恐怕不能扛着压力、一人说了算了。”


    “话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霍权沉沉地呼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眉骨英挺深刻,眉梢压如横刀,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心中却陡然划过一丝诡谲的惊疑。


    ——蒋家前脚出事,冯家后脚也紧跟着退出竞争,这真的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说:


    夜鹰:夜鹰目夜鹰科夜鹰属鸟类。夜行性或晨昏活动,羽色斑驳灰褐,与树皮或地面高度相似,白天常静止于树枝或地面难以被发现。它们以飞行中捕食昆虫为食,双翅狭长且飞行无声,繁殖期会发出持续性的单调鸣叫,通常不筑巢而将卵直接产在地面或平坦的岩石上。


    比烟更厉害可怕、更容易成瘾的,是一个人心中对自由的向往。


    白明知道这一点,冯家乐也知道这一点。


    第25章  寒鸦[VIP]


    短短半个月间, 蒋睿和冯家乐先后退出收购容氏集团,霍权方面一下少了两位有力盟友。


    前者是因为蒋氏集团遭遇金融攻击,整个蒋家动荡混乱, 经济上根本无法负担收购容氏的巨额流动资金;后者是因为冯家内部分歧、冯家乐两相比较取其轻, 确是准备和老冯总硬杠到底了。


    这两件事恰好发生在几方争夺巨日垂暮的容氏集团的当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筹码更变,都有可能影响最终的结果,都有可能间接地决定这只衰败的巨鲸最终为谁所肢解、为谁所吞噬。


    原本霍权手握着绝对的优势, 但随着蒋、冯两方离开牌桌,整个局势又再次变得紊乱不定。


    ——蒋家经营状况不算太差,原本蒋睿和菅大小姐之间的婚姻龃龉也只是小摩擦而已。是谁, 能如此狠辣地掐准蒋家这一息的混乱, 狙击整个蒋氏集团的金融杠杆,逼迫其崩溃濒临破产?


    ——冯家乐看似风流荒唐, 实则内心坚稳有谱得很, 很少见他反抗地如此激烈决绝。又是什么,能让老冯总在这节骨眼上给冯家乐施加压力,使得冯家乐不惜狠心自断一尾,也要逃避他家庭的安排?


    世界上或许是有令人咂舌的巧合,用“时运不济”一词来推脱也无不可行。


    但霍权脑子里最敏锐的那根筋咣地一震, 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巧合了, 巧合得太有目的性了。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 那就是——


    “霍权。”冯家乐猝然开口,打断了霍权的思绪。


    “你是不是爱上白明了?”


    爱?


    霍权下意识地一怔。


    这个字眼是那么的重若千钧,那么的晦涩隐秘, 深沉难触其底, 炽热不可方物,如一滴清水撒入平静的水面, 连带着他的心都因此而微微地颤抖起来。


    什么是爱?


    我……爱上白明了吗?


    从见面的第一眼就深深地被这个人吸引,因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独占欲和控制欲。


    和他每一次眼神的对视,每一次亲昵的触碰,每一段共处一室的时光,都舒缓如淙淙流水,涤荡心弦,温热得叫人心头发软。


    仅仅是生理上的陪伴已经无法满足,那种隐晦的愿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汪欲壑难填的清池。


    想了解他的全部,想融入他的生活,想被准许在他的生命里烙印下一个鲜明的痕迹,一如白明在自己的灵魂上占据的方寸之地。


    我希望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人生看起来长得漫无尽头,其实也只不过短短三万来天。”冯家乐见霍权不语,只微微地一笑,“在白驹过隙的时光里,茫茫人海中找到所爱的人,是多么幸运和艰难的一件事啊。”


    “何况白老师这样的人,外秀不可掩其慧,坚忍不可夺其志,有时候穷其一生也未必能遇见一次……不知有多少人会为他所吸引,但又有谁能得到他哪怕垂怜的爱呢?”


    又一阵微风拂过,吹乱漫山遍野的茶田绿海。木丛波涛起伏、婆娑摇摆,间或惊起几只飞鸟,展翅朝天际头也不回地飞去。


    “即使他一时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霍权望着那两只飞下山头、慢慢消失不见的白鹡鸰,口吻强硬而平静,“我不会给他飞走的机会。”


    “山不就人,自有人去就山。”冯家乐托着下巴,“我挺喜欢白老师的,他是个难得的妙人。如果哪天你不追人家了,让给我成不?”


    霍权瞥了眼冯家乐,直鼻挺拔如峰,眉眼凌厉似刀,目光含着威胁性十足的审视与冰冷。


    “收起你的心思。”


    “我不干夺人所爱这种事,何况是你霍权的人。如果我真要从你这里撬墙角,还说出来给你听干嘛?”冯家乐摸了摸下巴,轻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会咬人的狗,他不叫啊。”


    霍权冷冷地“呵”了一声。


    “我当你是朋友,又是真心欣赏白老师,所以才跟你说这些。”冯家乐正色道,“爱情这件事不是事业,不是交易,不是谁强谁赢的价码游戏。感情这种东西它是不讲道理的——即使你再富有四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求不来。”


    “实话和你说,我昨天找人查了白明。他家里的情况,简直是标准的我妹在看的那种漫画里面的欠债小可怜,你就是那个万恶的有钱人!那台词怎么说来着——‘你能留住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你见过哪对爱侣是一方软硬兼施、威吓下手段抢来的?”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你不能只索取不拿出点什么——你们都说我冯家乐风流成性,交过那么多个男女朋友都没个定数,但我一不强迫二不劈腿三不死缠烂打,要钱给钱要爱给爱,大家都好聚好散的,这才是谈恋爱!”


    冯家乐缓了口气,继而慢慢地说:


    “……你们都不喊我‘照妖镜’吗?我今天就厚颜承这个名。”


    “我看人一看一个准——白明眉头紧锁,神色凝郁,他心中有事你知不知道!讲句不好听的,你除了钱还有什么?人家白老师什么都不图你的!你想跟人家处对象,当白老师男朋友,你需要去体会他的内心,明白吗?”


    霍权迎风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怎样走入他的内心。”


    “错,也不错!霍权,商场拼杀权衡利益方面没人能比得过你,但你大概不知道怎样去了解一个人的心,熟稔一个人的灵魂。”冯家乐一拍手,振振有词道,“爱情是什么?爱情本质上就是灵魂的交融,是脱离于简单物理存在层面的精神共鸣——诶,你别告诉你只是为了找白老师上床!那我要百分之一万地鄙视你了啊!”


    “别说有的没的,”霍权不耐烦道,“以你所见,我要怎么做?”


    “哟,难得我这人还能有好为人师的机会,”冯家乐笑道,“其实说白了很简单,就两个字,尊重。”


    “白老师是一个人,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有自己的过往,有自己的价值,有自己的观念和爱好。他不是一只需要你霍总豢养的金丝雀,更不是你霍权的私有物。”


    “尊重他,就是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来看待,爱其所爱,伤其所伤。老子说得好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霍权俊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拍拍冯家乐的肩,惋惜同情道:“看来冯总昨天净看人美色去了,连人家说周易的才女说了什么都记了个囫囵颠倒,孔老夫子说过的话都能张冠李戴到老子头上去——”


    冯家乐大笑着跨下俯瞰台,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你少来!我好心分析情感问题,你还搁这挑上刺了?你们俩的恋爱我不管了,你自己谈去吧!”


    走了五六分钟,冯家乐才慢慢地收敛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低头沉吟片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又回头望了眼四下无人的花田。


    成片的橙色郁金花摇曳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儿鸣叫。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柔和的风声掠过耳畔,奔腾流向春水乍皱的西湖。


    “喂,冯总?”


    “柴子,你现在立刻去做一件事。”冯家乐的口吻前所未有的冷静,细听起来,甚至有种严峻和肃然的意味,“把我从出生开始,可能遇见的所有人的照片找出来,最好把名字也一一校对确认。对,对,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合照,包括之后的任何组织、或者重要商业场所的人员肖像。”


    “我要找一个人。一个我曾经……见过甚至认识的人。”


    “我要知道,我为什么会记得他的脸,又曾经在哪里遇见过他……又是为什么,淡忘甚至遗忘了这样一个人。”


    这天,白明睡到下午一点才缓缓转醒。他醒得太晚,因而第二天的行程几乎全都泡汤了,甚至再过几个小时,霍权的司机小翁就会开车来接他们回去。


    白明不知道霍权在大俯瞰台遇见了冯家乐,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那样一段对话。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瞬间清醒过来,起身抓起手机,只见一条消息横亘其上,简单直接毫无废话,却让白明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冯氏集团将退出收购容氏。】


    白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正抬手准备打字回复时,忽然听到房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是霍权。


    这一切好像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白明神色一凛,立刻删掉了白舅舅的对话框;当霍权握着门把手推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发着抖,然而很快被缓缓捏进掌心里,用力之大,甚至在皮肉上留下了四弯深深的印痕。


    “你醒了?”霍权倒是微微地愣了一下,看着白明森白的脸色,不禁皱起眉头;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冯家乐的忠告,于是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怎么这么……不太好?先去下面吃点饭,要不要过会儿我叫小翁早点来接?”


    白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其实细看他的神情非常僵硬不自然,喉结隐秘上下一动,似乎在将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吞进胸膛,手心沁出了些微的冷汗。


    “嗯,我累了。我想……早点回去。”


    不管怎么说,二人的带薪假湖滨花园别墅两日行算是告一段落。


    原本霍权想再休一天,跟白明好好地在家里宅着,看看电影、聊聊天、吃吃饭……然而这一切还未实施,就被次日清晨的不速之客彻底打搅,化为了一地泡影。


    “我听管家说,你前天和昨天去湖滨度假了,还带着个男的?”


    文院九号,霍权家门口,霍父极其不满地板着脸,冷冷朝霍权身后扫了一眼。


    “那个男的呢?跟你住在一块?”


    作者有话说:


    寒鸦:雀形目鸦科鸦属鸟类。高度社会化,通体灰黑色,颈后呈浅灰色,常成群栖息于崖壁或古建筑缝隙中。它们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具有复杂的社群沟通系统,全年集群活动并合作育雏,以昆虫、谷物和人类食物残渣为食,其认知能力突出,能识别个体面孔并形成长期社会关系。


    冯·照妖镜·家乐:爹把我权夺了,也不想和宫小姐结婚,闲着没事,就查查白明吧!


    白明:……等等?


    第26章  苍鹰[VIP]


    别如雪身穿迪奥高定, 手里挎着蔻驰限量款的真皮茉莉白包,姣好雍容的面容微笑得体,连鼻尖上那颗深红的小痣都格外温婉娇俏。


    “别这么说你大儿子, ”继母柔柔地攀上了霍父的臂弯, 温声劝道,“哪有儿子第一次找对象,当爸爸的上赶着发火的?咱们在家里不都说好了么?”


    别如雪身后还跟了个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眉眼间跟霍权三四分相似,正滴溜溜转着眼睛, 好整以暇地探着头往里瞧, 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霍权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一家三口一眼,冷峻深刻的面庞丝毫不示弱怯意, 眼刀一扫, 他性格原本就脓包怕硬的异母弟霍翔“嗖”地一下缩回了头,不老实地躲在他妈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这位手腕强硬的大哥。


    “瞎胡闹!”霍父横眉竖眼,厉声喝道,“那当爹的在儿子门口站着, 算个什么意思?——还不把你那个乱七八糟的情人叫出来让我们看看!不像话!”


    霍权伫立在门口,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如一堵刚硬缄默的墙, 冰冷不移地挡在他家和他爹妈面前。


    霍父怒然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眼角皱纹枯如树皮,老兽王尊严和威势的残光仍盘虯在面皮五官上, 浑而不浊的眼珠死死瞪着霍权, 气势汹汹,不甘如淬毒的獠牙。


    凡沾着“钱权”两字的人都是这样:越老越要张狂, 因为要显得自己还年轻,有力量,从而延长自己的政治生命;越年轻越要沉稳,凸显自己已经羽翼渐丰,已经可担大任,不惧父辈的胁迫掌控。


    已然强壮到能取代父亲的新王,和还未衰竭到退居二线的老王,就在一扇高耸的窄门前遥相默立,彼此对峙不语。


    空气几乎凝固到死寂,这几秒似乎无限延伸拉长,僵硬紧张的氛围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下,霍权勾起嘴角,毫无温度地笑了一下,微微侧开一边肩膀。


    “父亲难得带着别阿姨和霍翔过来,我怎么好把您拦在门外?于情于理都不恰当,请进。”


    霍父又是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你一年到头有几次回西湖边上?人到附近了,都不知道拐个弯看看你爹!一家人明明住在一个地方,结果搞得差十万八千里远似的!”说着就要迈步进去。


    “爸,”霍权伸手一展,不紧不慢地拦住霍父的去路,平静道,“您来做客,可以;但我爱人身体不好,今天难得休息,您几位别打扰他。下次,我再带他正式上门见您。”


    霍父一听,火立刻蹭蹭烧起来了,抖着手指头,隔空连点数下霍权脑门,隐怒道:“你这叫什么话?啊?像什么样!哪有长辈上门来拜访,连个面都不露的?”


    “如果您过来是找白明发难的,人家无缘无故,何必受这个气。”霍权视线掠过别如雪,心想霍父上门来八成有这位继母枕头风的功劳,态度愈发强硬不让,“如果您二位真的想跟他见面认识,请对他客气点。白明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追求的他。”


    “你以为我很想见那什么白明?”霍父阴沉着脸,拍门两下,提声道,“放着付家二女儿不管,反倒跟一个不三不四的男的混在一起。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霍权眉骨高耸,中庭长,弓唇线条刚硬,因而面无表情时往往更深沉冷淡,那种进攻性极强的气质会使同性尤其感到威胁,在他被夺权的父亲看来,则添加了一分耀武扬威、六亲不认的挑衅意味。


    “挡什么,不让我进去?”霍父冷笑一声,“这么心虚做什么?”


    霍权太阳穴一阵狂跳,暗地里深吸一口气。


    霍父近两年来愈发暴躁易怒,对自己这个狼子野心的大儿子哪哪都看不顺眼。他们对白明是否真有什么想法倒是两说,只是好不容易抓住个能教训霍权的契机,必然要过来好好摆摆长辈的架子,杀杀他的威风。


    ……如果白明将来要跟他继续在一起,就必然避免不了接触霍父和别如雪母子。这种不愉快的冲突是早晚的事,与其白明可能上班路上被霍父带人堵着发难,不如趁着这个契机全盘摊牌,好歹自己也陪在白明身边,跟他一起面对霍家的长辈,不至于叫他孤立无援。


    “岂敢。”霍权心神已定,从容地收起手,“请在客厅稍坐片刻。我找白明出来。”


    “你父母来了。”


    卧室内,白明已经穿好了衣裤,发丝乌黑柔顺,面容森然苍白。他正低头别上最后一颗大衣的扣子,头也不抬地陈述:“是过来找你麻烦的吧。”


    “我不会让他们为难你。我保证。”


    白明淡淡地摇摇头,左手慢慢地理着领子,后颈滑出一截修长惹眼的雪白皮肤。


    “你家人不会同意的。”


    “他们的意见与我们何干?”霍权俯下身,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拉开白明的手,替他翻折好毛衣柔软的领子,“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如果至亲之人都无法认可,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白明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像这样不愿意放我走,只是自我感动的相互折磨罢了。”


    一股大力骤然捏上白明后颈,霍权的手指从后脑勺发丛间探进去,生生把他的脸强拧着转向自己。


    霍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白明的眼珠,视线几乎要扎到他骨髓里去,缓慢一字一句道:


    “你一直是这么看待我的,是吗?”


    白明条件反射地抬起另一只手,却被霍权一把抓住手腕,沉沉摁到自己的胸膛间,指骨坚硬刚劲如铁,一用力就把他拽了过来。


    两人间的距离迅速缩水,房间死寂得几乎能听到霍权强捺怒意的呼吸声。


    “如果你早这么想,何必这个时候说出来。”霍权茧痕粗糙的指腹轻重磨着白明下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宝贝,你这么明智通透的人……”


    霍权言语未尽,没有把话说死。他看到白明静静垂着眼睫,嘴角紧紧抿着,神色冷淡静如死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白明抓住他爹妈过来施压的时机用话语激怒自己,试图借力打力,谋求从他身边脱身的……哪怕一丝的可能。


    霍权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如挂上了一副重逾千斤的秤砣,逐渐被拖拽着坠向无光的深渊。


    他自始至终都想走,想离开我。白明对自己,从未有过一点点的感情、留恋和喜爱,只有彻头彻尾的拒绝和冷漠。


    霍权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白明的眉心,语气居然出奇地平静柔和,但每个字眼都强硬绝对、不可撼动:


    “我父亲已经退居二线多年。今日的霍家乃至整个震余集团,真正主事的人是我,掌权的人也是我。正因为他不可能把我怎么样,所以才会从旁打压,用各种方式彰显他的威严和掌控欲。”


    “他,我的那位继母和弟弟,没有谁是真的为我考虑。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好,‘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针对的是我,是从我身上扳回的利益和权力,仅此而已。”


    慢慢松开白明的手,霍权最后短促而有力地在白明额头吻了一下,低声道:


    “没有人可以质疑、攻讦和伤害你。这件事因我而起,很抱歉让你和我一起承担。一会儿你一个字都不用说,我会很快打发他们走。”


    不知是否是霍权的错觉,白明似乎在那里生生僵住了片刻,神情有一刹那的怔然。


    下一秒,他缓缓掩下颤抖的瞳孔,无声呼了口气,倏然起身。


    “不用……或许我还能和你父母讲讲道理。”


    卧室门外,敲门声霍然梆梆响起。


    “把自己的父母晾在客厅,像什么样?”霍父在门板上盛怒地拍了两下,喝道,“还不赶快出来!”


    他还想再敲,这时门板“呼”地打开,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手摁着门柄,平静地看着他。


    霍父顿时愣了一下。


    跟他想象中的妖艳贱|货截然不同,这个人的气质非常干净、沉稳,面容却是一等一的美人,五官立体柔和,眉宇之间却处处染着文静淡漠,给人一种非常冷淡和安静的感觉。


    天晓得霍父见到白明,第一想法居然是:这种不世出的美人几十年都难能一见……难怪自己这个不可一世的儿子能栽在他手上!


    “霍先生,您好,我是白明。听说您找我。”


    白明冷淡而礼貌地微微颔首,视线随即移向在一楼地板上遛着弯儿四处看的霍翔,最后转向客厅沙发上端坐的女人。


    只这一眼,他纯黑的瞳孔骤然紧缩,耳朵里极尖极细地“嗡”了一声。


    那些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最尖锐黑暗的记忆翻涌而上,浮光掠影吉光片羽,支离破碎的碎屑沾染着狰狞的鲜血,在他心脏腐烂的疮疤里来回搅动。


    “一切有我。”“伪造意外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她父亲的权已经被她母亲的兄弟夺走,那女人唯一的哥哥早就被赶出沪城了!她现在就是个被母家抛弃的无权无势之人。”


    “你没有杀人。别似霜,你最恨的女人和她的儿子,只是会在去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意外死亡。”


    “那个时候,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容氏集团的当家主母之位。”


    岁月时光倒流而过,掩着尘埃的往事再次被冲刷浮现,那些往日噩梦卷土重来,在白明耳边啸叫狂笑。


    那些埋藏在最不堪回忆的、最深处的支离片段,最终汇聚成了如雪晶丝的细渺烟带下,女人鼻尖上那颗暗红的痣,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剧毒的蛇牙。


    是她……别如雪……是她!


    居然是她!果然是她!


    作者有话说:


    苍鹰:鹰形目鹰科鹰属鸟类。森林猛禽,习性孤僻而机警。它们通常独居,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会凶猛驱赶任何闯入者。捕猎时,苍鹰极富耐心,善于利用林间植被隐蔽潜伏,一旦锁定目标,便会发起闪电般迅猛而精准的俯冲突袭,用利爪给予致命一击。


    霍父见到白明前:哪个妖媚小男孩勾引了我大儿砸?!


    霍父见到白明后:我看谁勾引谁还不好说……


    第27章  鸊鷉[VIP]


    白明的手脚瞬间冷了, 体内的血却疯狂地沸腾起来,刻苦铭心的仇恨如毒液一般浸透全身,几乎将他的心脏麻痹到抽痛。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 鼻尖有一颗红痣的、别氏家族的直系。


    如毒蛇一般的、艳丽狠毒的女人。


    即使历经数十年, 她的样貌似乎丝毫未变,和她当年撺掇勒令他人对自己和母亲赶尽杀绝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差别。


    “别、似、霜。”“我继母的表亲”“别氏家族的人……”


    好似命运开的一个巨大而荒谬的玩笑, 所有犹疑隐秘的猜测在此刻重重尘埃落定,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当头斩下,把白明的眼珠染得一片猩红, 几乎难以视物。


    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续弦别似霜的表姐, A国金融华裔别氏家族直系的女人,居然就是霍权父亲霍朝的现任妻子, 霍权的继母, 别如雪。


    白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别如雪身上撕开,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头泛起腥甜浓重的鲜血气味。


    忽然,他冷若冰窖的手腕被炽热掌心一把抓住, 随即死死握在对方的五指之间。


    霍权拉着白明的手, 强行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面色俊毅沉冷。


    “白明,这是我的父亲。”他转向霍父,平静道, “爸, 这是白明,我的爱人。人, 您也见过了,现在您还有事情要嘱咐我吗?如果没有,就请回。我和白明会择日上门拜访。”


    霍父猛地回过神来,怒火唰啦一下窜上脑门,破口大骂:


    “怎么对你老子说话的?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霍权我告诉你,京城付家的长辈都已经知道两家的婚约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必须给我找时间去见付二小姐,别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白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刹那全冷透了。


    ……婚约?


    是他听错了吗?


    不,绝对没有听错。


    ——“我无意于那种商业联姻。”“我从始至终都在和你正当交往,不是你想的那样。”“不会有别人。”“我只喜欢你,除你之外我没有看上过别人。”


    ——“京城付家的长辈都已经知道两家的婚约了”“你必须给我找时间去见付二小姐,别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难以遏制的厌恶与恨意像毒刺一般扎入心头,逐渐蔓延到每条血管末梢,如锉刀般一道一道划着他内心最敏感、薄弱和寒冷的地方。


    他骗我。白明静静地想,心慢慢沉入不见光的深渊之底。霍权在骗我。


    因为站位的缘故,霍权没能看见那瞬间白明整张脸变得毫无血色,嘴唇更是苍白得可怕,眼珠盯着霍权一眨不眨,漆黑得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霍权心里一惊,他没想到父亲居然糊涂尖锐到了这个地步,居然就这么当着自己和白明的面说出付年的事,连个掩饰的面子都不给!


    他当即心乱如麻,知道付家这事儿远远没有结束,面色一沉,冷声道:“这件事不劳您烦心!我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不跟付年结婚,你还想跟谁结?啊?”霍父手指头都在发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黑,“我告诉你,人家付二小姐都没说什么,你哪来的脸挑三拣四搞这搞那?你把我和你妈放在眼里吗?”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霍权丝毫不惧,厉声道,“她没有留下过这样强娶强嫁的话,至于违逆她的意思,不知您从我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霍父简直被这个不孝子气得暴跳如雷,连吐了好几个“你”都没说出一句话来,衰老的面皮皱纹如同蠕动的老树根,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


    “——蒋家和冯家先后退出收购容氏集团,要是没有付家的助力,我看你怎么办!”霍父厉声喝完最后一句,狠狠瞪了霍权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如雪,小翔,我们走!”


    别如雪匆忙起身,几步搀住气得走路都绊了个趔趄的霍父,满脸真情实意、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霍权一眼。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仍然身姿窈窕、美目嗔中有怪,连每根头发丝都保持着霍家当家主母的体面和优雅,眉眼描画精致,穿搭高档得体,容貌姣好娇媚。


    白明居高临下地盯着别如雪,死死咬住了牙关,甚至连下颌都紧得发痛。


    多么漂亮的一张脸,多么高雅的一位女人。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副精巧秀美皮囊下蠕动着多么肮脏的污泥毒液,即使时隔数年,仍旧散发着腐朽恶臭的气息。


    是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别如雪和别似霜曾经做过什么。


    假设白明那天没有为了完成作业而去灌木丛捉虫子,没有巧之又巧地听到这对表姐妹阴险毒辣的计谋;


    假设白明没有当机立断地和母亲立刻改变出行方式,没有靠他朋友亚尔曼的关系乘上范德伍森家族的船只;


    假设白明和母亲没有挺过那近乎噩梦的五个小时的太平洋雷暴,没有在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的东北找到寄宿避寒的一家好心人。


    或许,如今的白明,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白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瞳孔深不见底。


    日光自窗棂直直射入,他瘦削的侧颊显示出一种薄刀般的质地,骨骼皮肉上的每个转折和弧度,都闪着寒冷毕现的微光。


    当年在黑船上的那个孩子只有九岁,弱小幼稚、无能为力,除了憎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大,带着刻骨铭心的蚀血之仇,从地狱回来了。


    呯!的一声大门关上,力度大得连地板都为之一抖。


    霍权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白明,后者脸色简直难看得可怕。


    “白——”


    白明忽地兀然奋力挣脱起来,硬生生把手腕从霍权掌心里一寸寸拔出来,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卧室。


    邦的一声巨响,霍权用手死死抵住骤然被甩上的房门,另一只手强行拽住白明,嘶哑道:“等等!”


    白明狠挣了两下,都没办法再次甩掉霍权,只能一声不吭地僵立在原地,身躯坚冷得就像一块石头。


    “我父亲说的话只是他一厢情愿,没有人能干涉我的决定,他对你说的那些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霍权死死盯着白明的后脑勺,“至于那个女人你更不用在意,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我的继母,A国著名金融政治家族的直系后裔,对我只有敌意没有——”


    “请你放开我。”


    “白明!”


    “放开我!”


    霍权一愣,触电般慢慢放开了白明的手。


    白明站在卧室门前,背对着霍权,身影拔长而孤寂,昏暗的光影似乎要将他尽数吞没。


    “出去。”他疲倦地说,语气像燃尽后一地荒芜的死灰,“霍权,请你出去。我需要一些时间调整一下,我想独自待一会儿。请你别打扰我,行吗?”


    房门被轻轻合上,霍权面对着坚硬的门板,慢慢攥紧了双拳。


    那堵无形的墙又出现了,深如天壑,冷似冰川,无声横亘在霍权和白明之间,隔绝了一切曾经的温柔、恬静和安宁。


    昨日他们还在秀丽盛大的花海里牵着手漫步,在悠扬靡丽的别墅里依偎着交颈而眠,连每一个空气因子都满溢着温馨幸福,美好宛若梦境。


    那些时光如同镜花水月,终于在现实的洪流下锵然碎裂,在心中最空荡、寂寥和晦暗的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酸涩、懊恼与伤感如潮水漫过胸膛,几乎要带走他全身的热度。


    霍权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他很少遭遇过挫折,一时失利受伤只会让霍权变得更加强悍和好战;但凡让他吃瘪过的人,全都会被他连本带利地加倍报复回去。


    他从未有过如此挫败无力的时候,面对白明,霍权一点办法都没有。


    强硬也好,威胁也罢,每当他以为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时,都会惊觉所谓的温柔美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白明一直在高耸的王座之上,淡漠难以撼动,坚冷不可触及;而他只能在千里冰封的大地上仰望着那抹影子,强行恳求地追寻着白明哪怕一瞥的瞩目。


    霍权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手掌覆在冰冷的门板上。那寒意似乎要径直钻进骨髓里去,啃噬他的血肉,冻结他的呼吸。


    他闭上了眼,高大健硕的身影如一座沉默的山,静止一动不动。


    一门之隔,如咫尺天涯。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遥不可至。


    “……抱歉”,霍权低声说,“如你所愿。”


    门内没有任何回音,死寂如空旷地狱。


    听着霍权离开的脚步声,白明慢慢地放下了捂在口鼻上的手。


    昏黄的灯光下,他静静地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背,湿痕交错纵横,逐渐将热气带离皮肤,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是泪水吗?他为什么感受不到自己流泪了呢?


    还是因为痛苦太过狰狞,背叛太过惨烈,那把插在心脏的刀滋生出腐烂的锈痕,侵蚀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而他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了呢?


    ——京城付家的二小姐。


    名门闺秀,出身高贵,曾经盛极一时的军|政界当权显赫。


    门当户对,真是门当户对啊。


    白明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解脱,像连皮带肉地割下一块儿疮疤,鲜血淋漓,无比畅快。


    都是一样的。别如雪也好,别似霜也好,我那负心冷漠的父亲也好,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强迫着我留在他身边的霍权也好。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没有区别。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当我呕心沥血亲手复仇雪恨的时候,当我将应得报应的人全都拖下人间地狱的时候;


    当刀刃相见的这一天终将来临的时候,当一切都走向狰狞惨烈的终结的时候。


    这双手,便不会颤抖了。


    作者有话说:


    鸊鷉:鸊鷉目鸊鷉科鸟类。形体呈流线型,羽毛浓密防水;喙部尖直,足具瓣蹼,习性高度特化,通过潜水捕食水生动物,并以水生植物建造浮巢。求偶仪式复杂、同步、充满象征性的承诺,但在生物学意义上的本质是为了确认配对关系以完成繁殖。一旦繁殖季结束,很多鸊鷉配对便会解散。


    论一个长了嘴巴然鹅不知道解释、不会跟老婆好好说话的攻的下场。


    第28章  黑额织巢鸟[VIP]


    “前两天不是才见过么?”冯家乐毫不客气地切下一大块牛排, 顶级的雪花牛肉烤得滋滋作响,脂肪纹理鲜明,在铁盘炙烤中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最近你可是日理万机啊, 霍权,怎么又想着叫我出来吃饭啦?”


    高档西餐厅,vip包厢座。


    霍权切下一截煮得鲜嫩的葱绿芦笋, 送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嚼了嚼。


    “我和白明,这两天闹矛盾了。”


    “你们前天不还好好的度了个假吗?”冯家乐奇道, “我靠, 你又做什么了?我和你说的话敢情没听进去一句是吗?”


    “不是。”霍权摇头,“我爸和我继母, 昨天上门来我们家了。”


    “老天爷啊……”冯家乐肃然起敬, 放下叉子上的牛排,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严肃道,“他们对白老师说了什么重话?”


    霍权大概地复述了一遍,拧着眉头道:“……主要还是冲我来的。我父亲还没有放弃让我跟付二小姐联姻的心思。”


    “停停停!”冯家乐霍然起身, 激动道, “——付二小姐?你爸在白明面前说付二小姐的事儿?这件事你还没有解决吗?!”


    “我跟付家的长辈已经沟通过了, 付叔付姨都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看我坚持,估计不会强逼着推进这回事。”霍权擦擦嘴, “主要是我爸。他认准的事, 哪好意思自己塞回肚里?只能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施加压力。”


    “付二小姐是个不错的女孩,你看不上人家, 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冯家乐嗤了一声,“我没记错的话,她在杭城大学附属研究所搞科研吧?好像是什么线粒体方向的,人还是正儿八经的女科学家呢!我见过付年一次,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啊……美则美矣,可惜还没走近就要被冻死了!”


    霍权冷冷抬头:“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冯家乐一屁股坐下,满脸的“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两手一摊:


    “行行行。这事儿你跟白老师交代过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想办法彻底断了这个隐患?”


    霍权不假思索:“我没和白明说,省得惹他心烦。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冯家乐欲言又止。


    ——其实今天霍权叫他出来吃饭,冯家乐本来是打算跟霍权说一件事的。


    这件事儿说大不大,但说小不小,还要追溯到自从湖滨花园别墅一别,冯家乐对于白明这个人的兴趣愈加浓厚,所以执意想找出到底在哪儿见过白明。


    他笃信自己曾经见过这位相貌极度出挑、气质极度独特的白老师,前天找了亲信翻找照片之后,第二天把自己关房间里看了一天一夜的人脸。


    当冯家乐看得头晕眼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居然在一张边角卷折泛黄的集体合照里,看到了白明的脸。


    不过那时候的白明还很小,大概只有八岁左右,却早早地显出了美人胚子相来。


    他打着精致的领带,西装剪裁得体,连失真的色彩都挡不住白皙秀美的脸,在一众各个族裔各个肤色的小孩中,简直精致漂亮得出类拔萃。


    ——那是冯家乐在A国读小学时的入学合照,白明就站在第一排左侧第二位。


    绝对不会认错,长成白明那样的放眼全球都找不出几个来。


    冯家乐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上了。他一宿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到小白明的脸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抹了抹眼睛,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把照片翻了又翻,拿着放大镜看了又看,心脏因为惊骇和激动而砰砰直跳。


    ——百分之一百是白明!


    但是白明怎么会出现在这张入学合照上?


    白明和他是小学同班同学?他在A国读小学吗?


    为什么之前查出来的白明的资料里,只显示他在东北读书,后面辗转到京城上中学,完全没有“在A国生活”这一条呢?


    而且冯家乐一点也记不得班里有姓“白”的华裔小孩啊?


    他死死盯着小白明在相片上模糊的脸,曾经的回忆似乎将要破土而出,然而又像沉沉盖了一层雾霾,像是被一道幕布硬生生盖住了。


    白明,白明……


    为什么完全想不起叫这个名字的人?


    等等!冯家乐心中突然一跳。白明在A国读书,他当年使用的名字或许是英文啊!


    然而还没等冯家乐差人去刨根查到底,就被霍权一个电话叫来吃饭,只能暂且作罢。


    于情于理,现在霍权才是白明正儿八经的男朋友,冯家乐应该把这事儿告诉霍权才对。


    但冯家乐看着霍权,不知怎么的,到舌尖的话忽而往喉咙里一滚,鬼使神差地又咽进了肚子里。


    或许是因为还没有彻底查清楚,或许是因为这个发现实在太过令人咋舌。


    或许……是因为某些难以表述的私心。


    冯家乐不着痕迹地吞下了这一石破天惊的发现,转而换上一副天衣无缝的、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苦口婆心地继续道:


    “话又说回来,这事儿谁听到不难受?要是有天白老师的家人忽然冲过来,说我们家白明要去跟别人结婚了,你什么反应?”


    霍权刀锋一错,餐刀“咔”地划到盘子上,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声响。


    冯家乐看着霍权黑如锅底的脸色,诚恳地:“你现在能感受到了吗?谈恋爱啊,搞对象啊,都要将心比心。”


    他非常老练地又嚼了一大口金枪鱼松露沙拉:“白老师觉得不开心,那是人之常情。你得主动点,负责点,像个男人一样,懂吗?你应该向白老师坦诚道歉并表示之后绝不会再发生,最好跟他好好解释付二小姐的来龙去脉,保证这场订婚纯粹是你爹搞的乌龙,彻底打消白老师心里的那点龃龉——你电话。”


    “没事。”霍权干脆挂掉了狂振的手机,头也没低,“你继续说。”


    “我继续说?好吧。”冯家乐想了想,“霍权,你得学会放低姿态。白老师年纪轻轻成绩斐然,人心气不是一般的高。即使现在跟你……在一起,也不是他上赶着图你的钱、图你的权,人家跟你是完全平等的,甚至是位置更高出一头的。有时候别那么强硬,别那么犟,稍微哄着白老师点、顺着白老师点,讲讲情话啊,偶尔低个头啊,白老师肯定不好冷脸对你热屁股嘛!”


    “既然说到钱、说到权,那就得说到一段关系中的付出和给予。白明这样的技术人才,人家这个精神境界,和我们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如果他没有什么物欲,你就多满足他专业能力上的成就感,投其所好啊!投其所好!明白吗?”


    霍权点头。


    他听得非常严肃,听得非常认真,甚至中途又挂掉了一个打进手机来的电话。


    那姿态让冯家乐有些啼笑皆非,又不禁感慨万分。


    问世间情为何物?——看看,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我说完了。”冯家乐讲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猛灌一口水,瞥瞥霍权的手机,“霍总啊,我白吃你一顿饭,这个工具人的属性也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了。你让我自己再吃会儿,你要是工作忙,就先走吧!”


    霍权的手机响了两次后,隔了七八分钟又狂振了第三次,看来确实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他也不推辞客气,直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点点头道:“那我先走了。”


    “——诶,记得买单啊!”冯家乐在后面嬉皮笑脸地喊道。


    哎呀,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冯家乐唏嘘不已,正准备继续吃那块儿鲜嫩扑鼻的罗勒鳕鱼排,忽然,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冯家乐拿起一看。一个未知号码。


    “喂,哪位?”


    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含着微微的笑意,中文略带了点奇异的口音,却让冯家乐如晴天霹雳般虎躯一震!


    “我是亚尔曼。”对面笑道,“冯,自从你回C国读书之后,我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了。不知你还记得我吗?”


    亚尔曼?


    电光火石一瞬,冯家乐几乎立刻想起了这个人的脸。


    哦,是他啊……嗯?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


    当年冯家乐在A国上小学的时候,跟谢氏家族和范德伍森家族的嫡子亚尔曼恰好是同班同学。


    虽然亚尔曼家世尊贵,但他这人素养很好,从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霸道,反倒是颇有种仗义大气的领导气质;再加上四国混血,亚尔曼外貌条件非常出众,小小年纪就长得丰神俊朗,在那个少爷小姐非富即贵的私立小学里,算是非常有名的风云人物。


    等等!


    一道灵感划过冯家乐的大脑,笼罩在他心头的巨大疑窦终于掀开了一角面纱,种种端倪猜测浮出水面。


    对啊!他小学读的是A国的私立学校!


    那所学校并不是靠砸钱就能进去的,能在那儿就读的小孩无一不是名门政商之后!


    如果白明真的像他的资料上所表现的那样,被给人家当书画老师的单亲母亲抚养长大,家庭情况如此拮据艰难,他怎么可能上得起那样的学校?


    ——在A国读小学的经历,自始至终从未出现的父亲,能在京城里教人书画的母亲,二十年来根本就没有任何踪迹的亲戚……这一切的一切都相当不合常理。


    白明的身份一定不简单,他绝对隐瞒了什么!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想完这一切,冯家乐心里卧槽了一声,这两天是怎么回事,捅了小学同学窝了吗?


    话说回来,这位云海集团现任老总给他打电话干嘛?


    “是我。难得小学同学还记得我的全名,倍感荣幸。”亚尔曼爽朗道,“怎么样,冯,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现在就在杭城,不知你是否愿意赏脸,跟我一块儿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


    黑额织巢鸟:雀形目织布鸟科织雀属鸟类。显著特征为繁殖期雄鸟前额及喙周分布的黑色羽毛。该物种以其卓越的筑巢行为而闻名,它们会协作建造用于长期居住的巨型公共巢穴,此结构由大量树枝草茎编织而成,内含多个独立的巢室,可容纳上百只个体,并具备良好的保温隔热功能。


    霍总,你的最大竞争对手(双重意义上的)即将登场。


    离白明掉第一层马不远了~


    第29章  海东青[VIP]


    康乃馨静静垂在瓶壁边, 几片柔嫩纤薄的花瓣飘落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床头柜上。


    白明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垂着头, 安静地看着母亲祥和的睡颜。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然而母亲始终没有醒来。


    今天天气不好,天色很阴, 日光惨淡,有种非常薄弱和苍白的感觉。


    光线透过窗帘,淡淡地在白明的脸上覆了一层纱, 勾勒出他秀美而冰冷的五官, 又洒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一坐一躺, 乍一看是漂亮标志的长相, 却在眉眼细微之处显现出些许不同。


    白母的神色十分宁静,面相更加柔和宽仁,额、颧、下巴都更加圆润,如一面镜子般的湖;白明的神情却冰冷异常,骨骼走向立体棱角分明, 鼻骨窄而嘴唇薄, 如冻结着流水的万顷冰川。


    半晌, 白明漂亮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睛到了床头的姓名牌上。


    【颜卿】


    他盯着这个名字,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 似乎要活生生把这两个字看穿, 在墙上烧出一个黑乎乎的洞来。


    “妈妈。”白明把白母冰冷的手握到手心里,十指交扣, 又放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轻声唤道,“……妈妈。”


    “如果一个人连原来的名字都不得不丢弃,只能隐姓埋名地过下半辈子,和曾经死过一次又有什么差别呢?”


    “您应该是白颜卿,而不是颜卿。”


    他像是对母亲说着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神情中流露出些许迷茫的惘然,随即立刻变得坚毅而沉定。


    “而我一直是白明。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只能是。”


    母亲闭着双眼,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似乎在做一个非常温柔的梦,甚至连面容都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当年白家内斗,我们这一系被挤出权力中心;您的股份和控制权被一朝夺去,又远在A国,鞭长莫及;您的亲哥哥——白舅舅和宫舅妈不得不出走沪城,隐忍蓄势。”


    白明俯下身,轻声道:“卧薪尝胆终有成,大约一年前,白舅舅斗翻了舅公,重新掌权白家,机缘巧合之下恰好找到了正在沪城工作的我。”


    “他们很惊讶,也很高兴,因为白舅舅之前一度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我们乘着范德伍森家的船偷渡回国时,别似霜大概怕计划败露,用某种借口让父……容辉向外传播他原配妻子和独子的死讯。”


    白明顿了顿,慢慢地说:“舅舅说,他得知自己亲妹妹和外甥死于异国他乡时,真的很伤心,很伤心。”


    “白舅舅和宫舅妈膝下无子。当年逃亡过程中,宫舅妈身体底子受损,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生育了。如果没有意外,白舅舅大概会把白氏集团交给我吧。”


    “可惜……”白明无声地叹了口气,“可惜一切意外都发生了。”


    ——“白明,你真的想好了吗。”


    白舅舅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盯着白明的眼睛:“复仇是一场荆棘遍布的试炼,你本不用选择这条路。”


    白明安静地站在白舅舅面前,微微颔首,神色宁静而坚毅:“是。”


    “那么,我送你六个字:不要怕、不要悔。”


    白舅舅起身,缓步走到这位天骄早慧的外甥身边,厚重的掌心搭上他的肩膀。


    “白氏集团的所有资源任你取用,我手底下所有的财产、人员凭你差遣;你宫舅妈手里宫家的能量和关系,也全都能借给你。”


    “我和你宫舅妈都很喜欢你,你的才气和天赋远超过我们。白明,你这个人,坚刚不可夺其志,将来若非一飞冲天,即必万劫不复。”


    “岂能尽如天意,但求无愧我心。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白舅舅温和地笑了一下,“有仇必报,血债血偿,这才是我们白家的人。”


    “去吧,白明。把一切都讨回来,我们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妈妈。”


    白明吻了吻母亲的手背。


    “有仇必报,血债血偿。”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们欠我们的,我会变本加厉、连本带息地讨回来。”


    “我不想要道歉,也不需要道歉。”他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冰冷,“我要的是——让他们现在就下人间地狱,一辈子万劫不复,不得翻身。”


    “这才是对那种人最好的惩戒,不是吗?”


    “啊,白先生!”院长恰好看到白明合上门,正从那间高级病房里出来,连忙挥手叫道,“您今天刚好过来,真是太巧了。”


    白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色冷瓷一样的森白,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锐利和寒冷让院长怔愣了一下。


    不过白明很快收起了这种锋芒毕露的气质,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文静温和的样子,转换之快几乎叫院长以为是错觉。


    “李院长。”


    “哦,哦,”院长愣了愣,连忙摆出一个笑容,“这位是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的付教授,研究线粒体疾病方向的专家。她很早就听说我们医院有一例罕见的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病例,今天得空抽出时间过来,想要近距离观察一下……令堂的情况。”


    白明的视线缓缓转向李院长身后的女人,却兀地愣了一下。


    “幸会。”女人披着干练的短发,五官凌厉端正,眼尾细长上挑,体态很有气质,态度比较冷淡,“我叫付年。白先生怎么称呼?”


    付年。


    白明看着她的脸,心头狠狠一震,一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如烟花一样在心头炸开。


    然而表面上,白明没有表现出什么,只和付年握了握手:“免贵白,单字一个明。叫我白明就好。”


    “那两位要不单独沟通一下?付教授,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白先生,失陪失陪。”


    李院长也是人精,知道这位“白先生”身后有霍家的关系,付年自己本来就是付家威名赫赫的二小姐,跟他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把付年引荐给白明,李院长其实同时卖了两家的好。功成身退,再说这场合他在也不太合适,于是就提前找个借口撤退了,特意留了个给“医患”双方单独交流的窗口。


    “可能有些冒昧,但请问付教授,您是不是有位叫付月的姐姐,现在在京城工作?”白明松开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付年有些意外,连带着神色都变得不那么冷了:“对。白先生认识我姐姐?”


    “我和付月是故交,中学同学,现在也偶有联系。”白明点点头,“您和她长得很像,都让我有些恍惚了。”


    “原来还有这层缘分在。”付年“啊”了一声,面容似冰雪消融,微微笑道,“既然是我姐姐的朋友,就别这么客气了。白先生直接叫我付年吧,教授来教授去的,多生分。”


    “恭敬不如从命。”


    白明面上仪态得体、波澜不惊,实则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种难以描述的窒息感如巨浪般拍在他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京城付家的二小姐,付年。


    霍权的……婚约对象。


    不,不能这么想。白明对自己说。不能这样。


    她是付月的亲妹妹,好人家的女孩子,追求门当户对琴瑟和鸣的美好婚姻有什么不对?


    她什么也不知道……对,她什么也不知道。


    白明的五指在掌心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皮肉上印出一排深深的刻痕。


    他闭了闭眼,摁下心头难以遏制的推搡、悲哀与失望,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却像被大手揉捏成一团,一片泥泞,痉挛着阵阵疼痛。


    撒谎的是霍权。背信弃义的人是霍权。


    该为此负责的人是他,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付年毕竟是年纪轻轻做到研究院领导岗的女人,能看出白明静如平水的表面下,似乎暗藏着阴沉的愁绪。


    不过她道是白明在担心他母亲的身体状况,难免担忧甚至消极,于是示意白明稍作移步,单刀直入道:


    “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有话就直说了。令堂的病例非常罕见,可能和某种基因模块链变异有关。目前没有完全治愈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特效药,只能靠靶向药物缓解——你母亲在注射的那种进口注射剂索特瑞昂就是。”


    白明点点头:“我明白。”


    “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第二大组首席研究员兼行政主任付年,线粒体疾病研究方向,正在攻克相关病理和特效药物。”


    付年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黑底烫金的纸页低调奢华,简约大气。


    白明接过名片,从包里拿出名片夹,妥帖地存放了起来。


    付年看在眼里,心头明镜似的。


    白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支付起如此高昂的进口药物和生命维持费用,不是颇有家资,就是本身不简单。


    长着这样一张脸,背后还挂着霍家的关系,如果不是上层施惠拉拢的高级人才,就是某位大人物豢养的情人。


    现在看白明的一举一动,不卑不亢、大方得体,甚至连名片夹这种东西都随身备着,再加上他认识自己的姐姐付月,付年现在更倾向于前者。


    “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研究许可。”付年说,“我和我的同事会定期来提取令堂的化验结果,观察她的身体情况——不会损伤她的身体,这点你放心。”


    “您是说……您是说……”白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泛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希望,“我母亲有救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海东青:隼形目隼科隼属鸟类。隼类中体型最大的物种,它主要栖息于北极苔原及沿海峭壁,以极强飞行能力著称,能以高速俯冲捕捉雁鸭类、旅鼠等猎物;繁殖期营巢于悬崖岩架,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冬季部分个体会向南部扩散迁徙。


    其实付月曾经和付年提过白明,但付年此姐控自动屏蔽了任何疑似男性的名字……


    第30章  燕隼[VIP]


    付年沉默了片刻, 诚恳道:


    “白先生,你也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药物的研制、疾病的治愈、科研的突破,有时候并非人力可左右。我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白明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然而他很快勾起一抹微苦的笑意, 后退一步,结结实实、真心实意地朝付年鞠了一躬。


    “欸,何必如此!”付年一惊, 连忙去扶白明,后者却坚定地摇摇头,鞠完了这一躬。


    “谢谢你, 付教授。”白明慢慢直起身体, 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感激。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 请不吝联系我。”


    “你太客气了, 即使看在我姐姐的关系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白明下意识看向口袋里的手机,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付年却善解人意地一笑:“我下午还有会要开,先走一步,白先生自便就好。”


    “劳烦付教授代我向付律问好。”白明笑着挥手,接起电话, “——喂, 我是白明。”


    “白总工, 我是汪栋。真的很抱歉忽然打扰您,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汪秘书?”


    “是我!是我!”汪秘书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连连应声,嗓音难得发慌发颤, “是这样的, 有个非常紧急的突发状况,集团下属另一家子公司的芯片投入生产前最后一次验证环节, 可能……可能临时出问题了。”


    白明下意识挪下了手机,仔细看了眼来电显示。


    “即使我也是干芯片架构这行的,但隔领域如隔山,”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说,“汪秘书,你确定是找我吗?”


    汪秘书一听白明这话,精神瞬间大振,心脏哐当一下直接落到胸膛里——有了!


    他在霍权身边待了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型人精一个,从给霍总做恋爱咨询的蛛丝马迹中,就能猜出白架构师着实是事业心极强的专业精英,对于编程架构事业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爱与责任感。


    白明这么回答,说明实际上他心里并不抵触,甚至还有点儿跃跃欲试也说不定。


    再饱以真情言辞,大加恳求劝导,一定能请动这位年轻的天才架构高层出手救急!


    调动了一下情绪,汪秘书仰头朝天抹了抹眼睛,想象着这事儿要是拖延闹大搞砸了,霍总那可怕的脸色足以止夜儿啼哭,两行清泪瞬间哗一下真心实意下来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能想到的只有您啊白总工!我、我实在联系不上霍总,自个儿压根对技术一窍不通;负责研发的架构师一个月前跳槽到J国去了,就是说目前一丁点儿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只能斗胆问问您能不能过来看看有没有思路,紧急着救个火?”


    半小时后。


    白明合上车门,面色有些苍白,背着黑色电脑包,大步踏入公司大楼正门。


    他的灰色风衣角尚沾着湿润的寒气,铮亮的黑色云纹大理石地砖反射出他拔长优越的腰腿。


    “白架构师!”汪秘书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看着白明的神色简直跟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没什么两样,双眼盈满了真诚的热泪,“真是辛苦您跑这一趟!”


    白明摆摆手,示意汪秘书不必介意:“都到这种争分夺秒的要命时候了,客气的话不必再讲。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问题。”


    汪秘书把白明引到了一所占地面积非常庞大的格子间式办公室。


    这个地方的桌椅非常凌乱,到处都是散落的纸笔。热空调轰隆隆响着,一群格子衬衫深色棉袄的程序员们如马蜂般聚集一处,各个手持电脑围成一圈,或眉头紧锁,或抓耳挠腮,或呆立原地,或面如死灰,整个办公室满溢着压抑绝望的氛围。


    这场景白明简直再熟悉不过。当年他做项目、打比赛,为了发表论文死磕程序的时候,为了修改bug咬笔杆熬一宿的时候,和此时面前这群同行差不了多少。


    “杜工!杜工!”汪秘书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了,默默擦了把脑门的汗,伸长脖子向里轻声唤道,“我请了个外援过来!”


    叫“杜工”的那个程序员看起来还比较年轻,只不过被令人崩溃的编码工作磋磨得一脸疲相。他正苦苦埋首嗡嗡作响的电脑,闻言匆匆抬头瞥了眼门外,苦笑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汪总,都这时候啦,你带个大明星过来慰问也没用那!”


    此话一出,这群搞芯片的码农们如向日葵般嗖地扭过头来,不少年近四十的资深同行因为弧度过猛,光洁的脑门上还折射出一溜儿明晃晃的光,如几盏负荷过载的大灯泡。


    汪秘书看都不敢看白明的面色,脸一阵红,一阵黑:“杜工,哪里来的大明星!这位是白架构师,数视的二号位,也是做芯片的——”


    白明没有纠正,只是径直走到杜工身后,仔细看着他电脑上的FPGA验证程序。


    他气质独特出挑,只是站在那里,都有种非常沉稳、专业、让人心安的感觉。那种天然的气场如有实质,团在一块儿的程序员们看着这位年龄过分年轻、长得过分优秀的“白架构师”,不由自主地左右退开,给白明让了一块地出来。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看了五分钟,忽然开口:


    “杜工,你们设计的是加速芯片吧?——某个核心计算单元在持续高负载环境下,经常性地出现数据通路死锁问题。”


    白明指指某个区域:“你看,卡死了。如果不解决这个板块,芯片的实际效果就不能做担保。”


    四周伸着脖子观望的同行们瞬间嗡一声炸开了,“卧槽”“牛逼”“对的对的”声此起彼伏;四面八方投向白明的视线,瞬间变得如看救世主般膜拜而炽热。


    杜工本来简直愁得要把自己的眉毛拧秃了,原本挺周正一小伙子,眉头皱得跟打结似的——闻言如屁股底下塞了弹簧般一跃而起,面容舒展双眼放光,原地兜兜转转自转了一圈,激动地大叫道:“对对!就是这个问题!”


    “给我看看你们的FPGA原型验证平台的顶层架构图,数据流向时序分析报告。哦,以及死锁发生时的系统快照。”白明一目十行地扫着屏幕上滚动的RTL代码,边读仿真日志边吩咐道。


    杜工兴奋得脸都涨红了,下意识地就要点头,准备伸手去调原始图解。


    在切换页面的千分之一秒内,他却忽然像被雷劈回魂一样,“嘎吱”一声扭头看向汪秘书,神情狂喜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生硬的询问之意。


    “……”汪秘书心里哀叹一声,现在想起保密协议还顶个球用啊!于是摆出一个和蔼鼓励的温柔微笑,“没问题!没问题!白总工是自己人,他想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一切以尽快解决问题为目标导向哈!”


    ——先不说白架构师专业能力有多惊人,人家可是未来老板娘啊!说不定整个震余集团之后有一半要归人家管呢!简直自己人得再不能自己人了好吧!


    虽然汪秘书不懂技术,但他可太懂人了。


    他不知道白明现在正在怎么解决问题,也不知道具体来说他的专业技术能力有多强;但光看周围一群程序员恨不得把脑袋削尖了、挨着挤进前排看白明操作的肢体动作,光看他们泛着诡异的光的、格外兴奋叹服的眼神,就知道白明理解代码的熟练度跟天赋有多高,表现出来的专业技术简直硬得能砍树!


    “嗯……我谈谈我的想法,不一定十分准确,但至少能提供一种思路。”白明说,“我注意到,你们的总架构师在设计的时候,采用了高度并行化的脉动阵列架构来处理矩阵乘加运算。这当然是一种非常新颖而胆大的尝试,但必须提前考虑到其数据流与控制流的复杂程度远超传统CPU这个问题。”


    “死锁报告指向的是多个处理单元之间的异步FIFO缓冲区,所以我怀疑问题不是某个模块、甚至某几个模块的错误,而是整体上的并发缺陷。还要一个证据是,这里的背压信号有问题——看这边,各位觉得是不是?”


    “是是是……”“对啊对啊!”“确实是这样!”


    汪秘书瞠目结舌地看着白明说了一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随后整个子公司的程序员们都开始频频点头,有甚者翻开电脑开始做起了笔记,显然已经被白明的专业素养所彻底折服。


    “杜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自己的电脑开底层编程环境吗?我想拷贝一份编码过来——当然,今天我离开之前会全部删干净,并请汪秘书检查。”


    杜工肃然起敬地说:“不不不……别叫我杜工!叫我杜非就好!小杜也可以!白架构师,您自便即可,您这样的境界不是我等凡人所能企及的……”


    白明从包里掏出电脑,轻轻放在桌面上,闻言失笑道:“杜工太客气了。我只是尝试着做力所能及的事,构想也可能并不成熟。”


    于是,杜非看着这位白架构师嘴上说着“构想不成熟”,手上却一点不闲着,噼里啪啦开始编写模型,输出之果断、逻辑之清晰、速度之惊人,刷新了杜非对于顶尖架构师的认知。


    “杜工,代码。”白明边打字,边提醒道。


    杜非:“哦!”随即立刻愣愣转身,在桌子上一堆硬盘U盘上摸来翻去,总算找到了一个标签都卷边发黄的黑色硬盘,如进贡般小心翼翼地递给白明。


    “那个,白……白架构师,能不能斗胆问一下,您也是做加速的么?”


    “不是。我是做智能导航的。”


    杜非:“啊?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纯震惊,纯震撼!”


    “隔行如隔山嘛,”白明转头微笑了一下,眉宇泛着微微的流光,比其他任何时候都鲜活照人,那笑容简直漂亮得能把人魂都勾出来,“我只能尽力而为——好了,我目前有个大概的想法,现在想请各位听听,试想一下这个解决方案可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


    燕隼:隼形目隼科隼属鸟类。体型矫健的小型猛禽,习性高度特化于空中捕猎。常在高空快速飞行中追捕昆虫和小型鸟类,飞行敏捷迅疾;喜群居繁殖,常利用乌鸦或喜鹊的旧巢产卵,形成松散的繁殖群体;具有明显的迁徙习性,冬季南迁至非洲或东南亚地区越冬。


    白明(写代码):开心,放松,沉浸,有挑战性和成就感。


    杜非(写代码):要死了……要死了……为什么还有bug……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