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回
待连岫声来了,他便与叶信他们坐到了一起,没真扰了三哥在那边抱着琵琶弹唱咿呀。
他们先是说起了月前牵连甚广的那桩案子,王大人一家都遭下了狱,幸得今上怜惜王大人年迈,没要他们性命,不仅家私没动他的,还只落了个流放,旁人就没他那般幸运了,抄的抄,砍的砍。
“我父少时家中贫寒,叨扰他家里不少,如今回报一二,也是应当。”叶信道,“只人情还起来没个尽头,我父亦是对这友人乏得很呐。”
旁边几个穿罗着锦的,听叶信这番言语,自要安慰两句,是几杯酒下肚,又说起内阁来,内阁是朝廷里行政中枢,再往中间去便是皇帝了,凡是朝会上议不得或议不出名堂的事都可让内阁来论一论,而内阁成员也多从六部之中擢选。
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在座几位,都已有了翰林官身,入阁资质是有了,可要入阁,却不知要猴年马月。
“我等莫再说这些话,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有一人乃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家的,姓申名容,他起身负手道,“先天下之忧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区区一内阁,何足我辈挂齿?!”
“申兄此人最是嘴上功夫打得好,待到休沐,莫不又要到各个乡野里去寻那致仕散人,求得一仕途畅达的好法子。”打趣申容的唤于诗诗,家族并不在京中,父亲是那开封府巡抚。
“诗诗最懂申容这厮了,他没一句话是真的,自家兄弟也能诓骗,这会儿心中只怕是打量你我几个全都家去养老,他好一人直登青云。”这人便姓谢,单一个洽字,乃是户部尚书谢揽锦家的大哥儿。
还有一人最少开腔,至多附和,不发表意见看法,身上更是无甚冲劲,很是温婉的书生样儿,此人便是吏部尚书韩桂林家行二韩宝清。
韩宝清与连岫声叶信等五个郎君并不很是相熟,他一贯爱读书,却不爱功名利禄,大多独来独往,近来才开始与这些人走动,也是因着要和连家表姑娘曾仪说亲——他常与这些人往来,也能多来连家走走,或能见曾仪一眼。
既是吏部尚书家的郎君,那便是何时要与人相交都是不缺人应承的,他就是不爱多言,其他几人也不会将他视作无物,总能将他拉进去说上两句话。
“今年京察,百官考校……”谢洽说,“我父亲那做派,不知还能不能留任户部。”
“谢尚书一心为民……”申容又开始说话,这便省略了,听与不听总之不消管他。
连岫声在旁觑了滚在满财怀里的三哥几眼后,才说:“今上有人有术,你便放心就是。”
连岫声说话自是有用,他说能放心,谢洽就放了心,各又吃几杯酒后,就顺势聊起京察,他们作了番赌,赌哪个能留任,哪个要被闲住,若谁赌赢了,便可得到其他几人所赠之名家字画。连岫声本是无意,却想起三哥喜欢字画这些风雅玩意儿,遂也凑了个热闹,说工部尚书许要换个人来坐。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尚书,但申容又起身,大说毛遂自荐之语。
申容说话时,韩宝清执着酒杯到连岫声身旁坐下来,问今个表姑娘可在家。
“这边与表姐住处相隔甚远,我倒不知她今个是否在家里。”连岫声说完,就见已经晕乎乎的三哥放了琵琶,正抱着满财在闻对方颈子,他便登时抛下还欲说话的韩宝清,过去将三哥一把捉到了怀里,抱拖到了他这边来。
连酲身子今时是软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便就放任自流了,他枕在连岫声腿上,指挥连岫声拿桌上冰过后的枇杷葡萄剥了与他吃。
韩宝清看这兄弟俩黏糊,以为自己个是遭了冷落,打算去另一头和其他人讲话,却没想连家三郎忽然开口说:“你既牵挂妙真表姐,何不使人请她来?”
韩宝清一下红了个脸,“多有外男在,她又还未真过我家的门,没个由头,怎好使她来。”
连酲正好要说可去告表姐说是敏孜请她来坐坐吃茶,就听韩宝清又说伯母很不喜欢他。
“为何?”连酲不解,吏部尚书可是六部之首,韩桂林那头衔写三行都写不完,他家的二郎,连碧云还有甚么不满意的。
韩宝清说是他耽误了妙真。别的话没说。
连酲恍然大悟,妙真表姐人如其名,是个玲珑通透的妙人儿,可妙人也要过情关,难怪她比自己大,却一直没有说亲,书中更是因为连碧云与男仆关系败露而削发为尼,现在想来,连碧云与男仆一事怕只是个引子,她那是知晓她和韩宝清再无可能了。
但如今的连碧云还是能在韩宝清面前摆摆谱的,毕竟这回是韩家因看不上他们孤儿寡母而耽搁了女儿。
心中足足转了十八个弯的连酲,咽下嘴里的葡萄肉,亦不打算去帮韩宝清说情,开什么玩笑,回头连碧云又挠他两爪子,他可受不起。
看连酲也不做声了,韩宝清心中直打鼓,又瞧连岫声慢条斯理剥了好几颗葡萄喂与了他吃,以为连家兄弟都这作风,也动手剥颗葡萄要喂连酲,以求讨好两个小舅子。
连岫声却看也没看,用手腕将他手挡开了,说没葡萄皮没剥干净。
韩宝清细细看了,竟是剔透葡萄肉,哪有留下葡萄皮,于是道:“怎的没……”只吐出三个字,他便忽的怔住,便是似乎有人拎将起他的天灵盖,往里头倒了桶冰,他三魂六魄宛被冻成冰柱。
他望着案边两兄弟,再不明白也明白了,旁的人看不穿是因他们心中只盛有权势利禄,可他不同,功名利禄于他不过云烟耳,他便只求能与妙真一生一世一双人,既久陷情网,他又如何看不出和和他一般的网中人?
“你……你、你们……”韩宝清看了左右,咬牙牙关,“疯了不成?”
连酲已是醉了,问谁疯了。
韩宝清于是慌盯着连岫声,“岫声,你是个清醒人儿,你们,这是什么勾当?”
连岫声道:“表姐夫勿要惊慌。”
一声表姐夫,韩宝清差点栽倒,他拿了扇子在手里不停打,凉风四起后才觉好了点,低声说:“此事我必定不会说与旁人晓得,但你两个,万万不能再如此下去。”
连岫声说三哥并不知情,只他有心罢了,表姐夫无须担心。
又一声表姐夫,韩宝清哪里还有不愿应承的,便是连岫声怎么说他便怎么做罢了,后叶信使他过去掷骰子行酒令,他还叮咛连岫声不可过于张扬,“你虽非池中物,却齿少气锐,羽翼不丰,有大人要伤你两个,不过费寸舌之功,切记切记。”
看韩宝清过去和其他人唱和了,连岫声低下头来,又剥枇杷与三哥吃,枇杷酸得倒牙,连酲酒醒片刻,看着上方连岫声道:“为兄看你是不怕他说将出去的,为兄眼下只恨不得有个重礼仪名士来把你对为兄所抱之情所行之事整理成篇,散播出去……”
“三哥考虑得如何了?”连岫声垂眼抚摸三哥脸颊,看三哥眼睫发颤,脸泛潮红,不觉神清气爽。
连酲想坐起来,反被按住腰,他瞪着对方,说为兄还在考虑。
连岫声喔了一声,从虎丘那里拿了扇子与连酲打,“三哥瞧着热得很,弟弟与三哥打扇子。”
连酲闭上眼睛,摆烂装死。
过了半晌,他倏忽睁开眼,推连岫声手腕,“打扇子就打扇子,你平白用扇子柄儿刮我脖子作甚?”
“弟弟不小心……”
“谁信你。”
“那三哥说我用扇儿蹭你作甚?”
“你自然是……”连酲咬牙切齿,以为自己不论是受不受对方这威胁,日子都好过不到哪里去,无非就是全家不好过和他一个人不好过的区别。
真真是,一个男同弟弟难倒英雄汉呐-
至端午时节,家中上下又忙了好一阵,四娘院里负责过节买办,厨房要做雄黄菖蒲酒和粽子等酒饭供各院吃用,管廉老先生心中最挂念连酲,提前三天开始用艾叶煮过的纸用朱砂笔画就幅天师伏毒图。
连酲还挺喜欢古代这过节的浓厚氛围,他读书时顶多就是吃两个粽子,有时候忙起来连粽子都忘了吃。
这不,家里头过完了,单位里还要过,各领导在朝上达成一致决定,他们要搞一个百官团建,一是为了过端午避伏热,二是为了联络各部之间感情。此番最大领导——皇帝,本来也是要一同去的,只是他前一日夜里在寝殿发梦疯,不料一头撞在了床柱上。念受损龙体恐经不起颠簸,于是他便不去了,将主持工作一应丢与了崔太监,因此,这几日在宫内受他折腾的是吴太监首当其冲。
此行目的地乃是先朝旧臣遗留下来的一座庄子,名荷花苑,在当时就以莲盛而闻名,庄子主人更是搜罗了不下千种莲与荷花种植其中。
为承原主人“原结天下骚客雅士,共话风月”遗志,因此看守并不森严,士农工商等皆能出入其中,只工部说年年修葺维护很是费银钱,所以凡出入亦要交上一大笔费用,致使平日里压根无甚么人出入得起这苑。
烈阳高照,火云如烧,百官出行,浩浩荡荡。
此番护卫都从五城兵马司调来,不是甚么能挣头脸功劳的活儿,因此孟冲也不上赶着抢了。
反倒苦了卢贞,被他爹卢青岩叫来作帮手,与这个侍郎送水,又与那个给事中读书,的亏他干爷爷心疼他,把他叫去了他那豪华软轿中躲懒。
连酲和张贤则都穿衣披甲骑马上,走在最后的队伍里,张贤看卢贞有人撑腰,心中羡慕,“敏孜,我也想有个干爷爷。”
“……你爹礼部尚书还不够你用?”连酲被他无语了一下,说。
“我爹能让我这时候跑他轿子里去躲懒?”张贤说,“他这会儿恐怕在心里盘算着让我到他几个同僚跟前表演背千字文呢,我小时候他就这样,顶好面子。”
连酲哈哈一笑,“你这把年纪再去表演背千字文,你爹老脸都没地儿搁了。”
他俩聊得开怀,前头李琬却是被他爹锁住了,见李琬不住掀帘子往后看,惠王李魄就喝了口茶说:"儿啊,你是世子,何必非要和他们厮混?没的失了身份体面。"
李琬趴在窗上撇嘴说:“做王爷世子还不如他们呢,便只有体面,其他的甚么也没有,甚么也别想做的了。”
李魄又说,既都是王爷世子了,你还想做甚么?上天做神仙?
李琬自然知父亲意指,叹了口气,他身后李魄也叹气,“这段时日连家两个儿郎在京中可谓是风光无两,越是这般,你就越不能与他们太过亲近,免得惹人以为你我结交朝中大臣。虽世人皆知你我手下无一兵一卒,可你要我那个疯弟弟你那个疯叔叔他能信?”
李琬眼中只看得见连酲和张贤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开口说:“你使今上来砍我呗。”
话一说完,李魄就一茶碗砸在李琬后脑勺,李琬顶着一脑袋茶水,不听他喊,径直下了马车,在旁边护院手里抢了自己个的马,跨上去就回头找两个兄弟玩儿去了。
人生在世,若到死都只能如他父王那般战战兢兢,未免也太无趣,倒不如快活一时,随他阎王老儿何时来索命。
连酲只看李琬朝自己这边策马而来,正要与他让个位置好同行,前头不远,乔玉儿就跑了来,说连岫声请大人过去说话。
李琬刚好来,连酲刚好走。
“敏孜怎走了?”李琬好不快意地问张贤。
张贤嘿嘿一笑,折起马鞭来拍了拍李琬后腰,“我儿,敏孜走了还不好,这便只剩下你我二人,快来和我挺枪战上两回合。”
李琬执马鞭朝他打过去,笑说明个就把你这番话说与连家姑母得知。
两人这边且在玩笑着,连酲那边已到了连岫声所乘的马车旁,他自顾掀开帘子,竟与各老头儿撞上了面,抱拳致歉后,他绕到另一头,连岫声已将帘子打开,与他说:"三哥,这是吏部侍郎鲍大人,我在和他说话。"
连酲从马上弯下腰来,这回看准了人,问了句老先生安,说待会到荷花苑了再下马见礼。
鲍鸣堂抚须说:“连同知年少有为,无须多礼。”
连酲点了点头,问连岫声何事叫我。
连岫声便执着手帕,抬手与三哥擦了擦额头上汗,“远远望见三哥流了汗水,想替三哥拭掉罢了。”
“……”
连酲简直大骂神经病,他把帘子重重拽下来,骑马又回到了原来位置。
一路过去,又掠过好多车驾,有些官员还携了家眷或是红颜知己,听得马蹄声,好些人不禁掀帘看,只见得一穿赤色罗衫云纹曳撒的锦衣卫慢悠悠晃了过去,便是锦衣玉面,好个俏郎君,未曾见过的都在打听此人身份名姓,知晓的则回是新上任不久的连同知,连家三郎,小连大人的亲哥哥。
“连家三郎风姿奴早知晓,却不知如今竟出落得比从前更要标致了。”
“连家好风水。”-
闲话不题。晌午时分,众人都到了荷花苑,此行由礼部、内廷和荷花苑在值人手共同作安置,依照官员品级一一分下了住处。
到了地儿后,连酲知晓这大片庄子后有跑马放马的好地界,于是就使人去将毡包行李送到住处,他则和张贤去后面坡上策马去了。
掌灯时分他们几个才从坡上撒够欢下来,见着各个的随从,跟着他们一块儿回住所去修整打点了。
吉兴和乔玉儿走在连酲前头,一路说着都是托了大人的福,不然还见不着荷花苑好风光呢,又说孟同知不来可真是可惜,再说还好魏小玉勤谨,自愿帮他两个留守衙门。
一路走着,路过不知多少亭台楼榭,连酲便看这进出随从官员衣着打扮都不俗,不由得频频张望,仍是不解,才问两个人,“这边似乎是文官在住?”
吉兴说是的,“本来您不在这里的,但说是小连大人托内廷将您安排到了与他一个住处,好像是叫攸宁居,顶好的一处院子,粉墙黛瓦,亭台洞门。小的悄悄去看了其他院子,都不如这处雅致,就是小了点,又偏僻了点,只住得下您与小连大人两个。”
连酲听了后,不由自主开始同手同脚了。
“好啊,好啊,六弟待为兄可真是上心啊。”
乔玉儿说:“可不是,装着您行李的毡包一送到攸宁居,小连大人便亲手帮您打点起来了,小的们都无处下手。”
“他帮我打点的行李?”连酲惊愕住。
“正是。”
连酲如遭雷劈,慌忙推了推乔玉儿,使他快点带路,几人气喘吁吁跑到了门口,连酲把两人打发走了,继而又问了攸宁居伏侍的小厮连岫声所在,听说是在院里那几棵石榴树旁边煮茶,连酲便快步朝那头跑去。
连岫声确是在煮茶没错,煮的还是一壶好茶,见三哥来,邀他坐下来吃一杯。
“不了不了,”连酲双手把着革带,豪气万丈绕着这处幽静天地走了两圈,而后忽然在连岫声身后低下头,压低声音问,“你可在为兄毡包里见着了几册话本?”
“自是见着了话本。”
连酲脸上好下不来,磕磕巴巴说:“那、那是为、为兄寻来研究你那怪癖可能治好的。”
连岫声静静看着炉子上水壶,淡淡道:“我原不知三哥竟把风月绣像当做医书看。”
“……”连酲恨钻不下去地缝,他在心中腹诽,那他还不是听说后门难走,他想仔细研究研究,好莫让连岫声在自己个手底下吃身体上的亏。
再者说,连酲想,他既有心要受了对方威胁,便要将兄弟关系维持好,没必要再搞得苦大仇深,便都快活快活。
“你少管为兄的事,”连酲站在石榴树树影底下,没好意站到灯下,但凡站到灯下,连岫声就能看清他如今面皮红得活生生就是朵石榴花儿。
连岫声的确没再多言,只自顾自洗起了两套茶碗,说:“三哥,后日是我生辰。”
连酲一怔,呐呐说出句“生日快乐”,实则魂魄已飘飘然离体,作为博览群书的现代大学生,他太清楚对方突然说要过生日是怎么个意思了。
时过半晌,连岫声将茶具一一摆置好,从石凳上转过了身来,他将三哥手儿握到自己个手里,带着几乎催逼威胁意味,“三哥,若你想好了,那日可来书房里寻我。”
第82章 第八十二回
连酲又是一次秒速连滚带爬。
他回到了房里,彤雪与他打点的几身衣裳都被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里,却翻来覆去都没找到他的那几册话本。
吃一堑长一智,连酲从不死赖在摔倒的坑里,他想,再携带贵重物品,看来只能塞进袜筒里。
在桌边郁闷了会儿,连酲很快就将心情整理好了,他起身在这房里东摸摸西摸摸,上看看下瞧瞧,金银珠玉一应俗物几乎是没有的,尽由竹木本身加之技艺精湛的线条雕刻所成。所谓宁朴无巧,宁俭无俗,连酲在连岫声那厮院里都未曾感受如此鲜明,难怪能被皇家看上,收为已用。
连酲最喜卧房内的一面铁力木屏风,那上头无上色涂漆,只雕了一树盛开的梨花,树干枝桠细看是木头本身绞丝形成,人为雕了花儿上去,便是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似有暗香浮动。
可出神观赏久了,连酲莫名回想起月前,连岫声在自己个房里的屏风后面打那啥的场景,他后知后觉,起身大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来我还是太容易轻信他人了。”连酲心想,自己一心专注权谋线,竟忘了,人非草木,管他正史野史,感情线何时消失过?
连酲喝了几口房里提前预备下的茶汤,抓耳挠腮想连岫声的感情线。
可不管如何深想,连岫声在书中都并未和任何人产生过感情,不管是精神上,或是肉体上,自然,也有可能是作者本身倾向于不去记载他的感情线,可如若没有记载,那他又从何得知?
要是那书里能多几笔连岫声私生活相关的事件就好了,连酲继续喝茶汤,唉声叹气,望一眼铜镜,只觉身虽一十八有好女貌,心却是八十八老态龙钟。
又想,要是连岫声只贪图他长得好看就好了,世间美人无数,总能寻出几个使他看了满意的,可他偏偏说,心悦?
这不免让连酲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两个超级豪门出身的学霸,同时还有着罗密欧与朱丽叶般的纠葛,还是两个男的。
早恋被勘破,两个平时脑子那么那么那么好的人,一个站A楼楼顶,一个站B楼楼顶,你一句“爱我们的人是多么残忍!我们所有的血都为他们流。最被爱的人最不幸”,他一句“我的爱情就像美丽的凤凰,如果在晚上死去,就会在早上涅槃!”,当时就惊掉了连酲的下巴。
如果爱情真的具有把人变成一个疯子的力量,那么爱情如果降临在十八岁的某个人头上,某个人只会变成一个疯子中的疯子。连酲想,忍忍得了,少年的爱情都是有保质期的。
门外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连酲以为是连岫声,左一闪右一躲,总算在床帐后躲好了。
“连同知?”进来的小厮疑惑地看着猫在床帐后的人。
“……”
连酲满脸尴尬地走了出来,说自己正在看这床帐料子,待家去了也使人制上一套。
小厮白净面皮,轻轻一笑,“大人客气了,荷花苑没个甚么贵重物件儿,这帐子是用藤纸做的,不稀奇,大人若看得上,走时我寻几套装上您家马车就是。”
“纸做的?”连酲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料想他还真让他看上了,他也没客气,收了小厮好意,拿了赏银与对方,问对方所来是为何事。
小厮问是否要传晚膳,厨房那边都备好了。
连酲想打听打听连岫声行踪,反正他不想跟对方同桌吃饭,他要和对方错开,于是就同小厮说他等小连大人用过了再用。
小厮笑说:“小的方才已过去问过小连大人,小连大人告我说看您的意思,他总之是要与您一起用这晚膳的。”
连酲见推却不开,只得跟在小厮身后,磨磨蹭蹭到了堂屋用饭,桌上正放两个食盒儿,小厮过去将茶饭一一都拿了出来,趁他摆放时候,连酲问他名姓,小厮说自个没有姓,名唤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不错。”连酲顺口一夸,得了对方一个深谢。
茶饭都摆好后,蓁蓁才去将连岫声请了来,连酲看见他,真是浑身毛孔都在往外冒火花,可有外人在左右,他也不好把情绪表现出来,只一味埋头往嘴里扒饭。
连岫声看三哥只顾着吃米饭,动手与他夹了时令下的清炒小菜,“三哥可试试这藕蔤,晚些才着人采就上来,脆嫩可口。”
连酲能不吃苦就不吃苦,瞥一眼连岫声,把一著藕带全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
连岫声没甚么口腹之欲,与三哥将各样小菜都夹了两三回,直到对方碗里堆出了个尖儿才罢手,而后正欲开口,连酲闷声说食不言寝不语。
用完茶饭,各个漱了口,蓁蓁将桌上碗筷物什都收了走,他后又要来伏侍,被连岫声使走,说凡事他和连同知可自己个来,你去歇息便是,蓁蓁乐得清闲,走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和蓁蓁吩咐完话的连岫声,一回头,堂屋里已没了人-
连酲心中迷茫,他背了身衣裳,叫上了吉兴和乔玉儿,问了庄子里的两个下人,找到了一处幽静无人的池塘洗澡。
大热天的,房里又没有空调,连酲可不想和连岫声待在院里一起喂蚊子。
但大抵是他们运气不好,或是这处所在实在是太幽静雅致,头顶明月,脚下清泉,风吹荷叶,绕岸浮香,在池子里泡到半程,忽听有人私语,乔玉儿最为活泛,爬上岸,黄鳝样儿挨着草地摆过去,很快就摆了回来,和连酲说是有人在此处幽会。
连酲也要去看,不过他穿上了衣裳,他趴在地上,轻轻拨开面前草丛,但见有锦衣罗衫铺就一地,又有草叶鲜花压折半亩,硬邦邦似标枪,软溜溜像面团,一下一上如鱼在水,一快一慢由浅到深。
这哪里是甚么幽会?连酲不可置信,回头看已穿上衣裳的乔玉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死心又偷看了人家一回,这回方才看清,这竟还是两个男子!
连酲好奇心上来,睁大一双湿漉漉猫儿眼,想看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怎的合在一块儿,后面却有吉兴来拖拽他。
“大人,您要脸不要?快些走罢,万一是哪个得罪不起的老先生,好心为难上您。”
三人落汤鸡一样回了住处。
半夜里,连酲又做了回梦,这回却不是在连府那等的树身人脸梦,而是他和连岫声做那事的梦,且还不是在卧房当中,梦境里是夜迢迢,抬眼是月明星疏,他与连岫声竟就在他昨夜里泡澡的那池塘边上,缠作一团,难舍难分。
连酲受惊醒来,只觉浑身如火在烧,幸而这两日连岫声不曾说要和他共榻,否则对方必定要说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未掌灯,连酲起来喝了几碗凉水,待心被凉水浇去了热度,他才察觉自己裆里湿湿凉凉的。
欸,欸,欸,你这……
连酲若是真古代人,他就把亵裤丢与丫鬟洗了,可他是现代人,他摸黑跑出院子,在处小池子里自己动手搓。
夜深人静,连同知鬼鬼鬼祟,跑进跑出,自认为凌波微步移形换影,回房后就将裤衩子挂在了房里,打算明个一早待它晾干,神不知鬼不觉丢到脏衣服堆里。
他自是想得万事俱备东风不欠,谁成想翌日清早,他房里半空空无一物,他裤衩呢?!
连酲一直憋到用早膳,才有机会问蓁蓁是否有人拿了衣服去浆洗,蓁蓁说浆洗衣裳的大娘要晌午才来。
那他裤衩哪里去了?
吃完早膳,连酲又在房里东翻西找,难不成昨个压根没有偷偷洗裤衩一事?
稀里糊涂的,连岫声过来提醒他,今个官员们都要在荷花池泛舟采莲,“三哥昨夜里哪里去了,星夜才回。”
连酲拉开门,说是和吉兴乔玉儿他们两个去池塘里洗澡了,连岫声闻言便不自觉蹙了蹙眉头,连酲想也不想就知他要说什么,面红耳赤,跳起脚来,“怎的,难不成为兄还能和他两个有一腿儿啊!”
连岫声说没有一腿儿也不行。
“还没到那一天,你少管为兄。”连酲往前走着,叽里咕噜,“再说,为兄这就去找两个倌儿来和他们战个八百回……唔!别……”
信口开河的连酲被拦腰拖了回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被压在门上,周围不乏蝉鸣犬吠,他眨眼惊慌失措,小声哀求,“战三百行……”
“……三哥,”连岫声无奈叹气,“你总是如此,用很可怜的模样说一些使人凭生怨气的话。”
“京城里爱慕为兄的人且用马车都装不过来,个个都哀怨,为兄难不成还要个个都在意?”
“三哥拿他们与我相比?”连岫声听了,脸上倒无甚愠色,只本不想惊吓三哥,但此番仍被对方招得低下头,咬住对方唇角,直至血气弥漫-
过后泛舟湖上,便是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少有人专心在采莲一事上,多是用了庄子上游玩的船,在船里点茶吃酒,吟诗作对,时不时已有歌姬唱上一首采莲曲,或是弹上一曲琵琶,自是荷花池里无烦暑了。
倒是连酲等一干人,卷了衣袖,挽了裤腿,大半个身子扎进荷花池子里,拔藕丝,挖藕节,抠蚌壳,又捉鱼儿,玩得不亦乐乎。
连酲他们分得了一条小船,比不得尚书他们的船好,却也能坐上五六个人,正好坐他们连李张卢四兄弟,乘舟入了硕大荷叶底下,见一池浮萍,李琬本是嫌弃的,见连酲扑通一声跳下水,他才跟着下水。
“摘了莲子,回去可煮莲子汤喝。”卢贞说。
李琬捧着一捧滑溜溜的淤泥出来,忙又丢进水里,说:“要喝莲子汤吩咐厨房煮上两锅不就成了,何必亲自来摘莲子?”
张贤站在水里,“不事农桑,怎知百姓疾苦?小世子该去与那几条好船上和老先生一同吃酒说天下事才是。”
李琬脸一红,“你莫污蔑我。”
卢贞说:“那我们比比,看谁今个采的物事多,莲子,藕丝,都作数。”
“比就比!”李琬脱了外衫,却先四处寻找连酲,他找了好大一圈,见对方仰面漂在不远处一处净水上,头顶三四片荷叶聚顶,遮住烈日炎炎。
李琬摸过去,细看了连酲,忽然问:“敏孜你这嘴上是哪里来的伤?”
连酲早就想好了措辞,“自是蚊子咬的。”
“这庄子景色风光是好,但蚊子也是多得恼人,晚些我使小厮送几个香包到你院子,是我母妃特意找太医要的驱蚊方子,一般人我都不与他。”说完后,李琬又说卢贞他们要比采莲,连酲马上就应了,赌注便也跟着下好了,便是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索要任意一样物件儿。
四人登时就更加有奔头了,在湖里搅得水花四溅,鸥鹭乱飞。
“若竹他干爷爷那匹汗血宝马我想要很久了!”
“思齐他爹有吴道子真迹!”
“杜衡藏有一坨和田玉!”
“敏孜的库房!”
那头风光最好处的人们,只闻这头其声,却不见其人,使小厮过去看了是不是有人闹事后,小厮过来回话,说是连同知和小世子还有张百户以及卢大人家的哥儿在那拼谁更能采莲呢。
卢青岩本就是个武官,平时吃一群文官嘴上的亏,这时候首先拍桌而起,说卢贞胡闹,乱人兴致。
崔太监坐首席上,他打着扇子替卢贞圆了场,以干爹身份将卢青岩这干儿子说坐下后,又问张尚书如何看,张士洁冷笑一声,说那不是我儿,转头又去问连岫声,连岫声起身先见礼,才回说,连同知乃是晚生兄长,晚生怎敢评议兄长所思所为。
崔太监就对着连岫声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
众人自是对崔太监这白眼瞧得真切,只当是太监没了根儿,看个齐整男人便不顺眼,遂没放在心上,又对着满池娇艳荷花吃了会儿酒,说了会子不痛不痒的朝廷中事。
后许是连酲的声儿,远远的,却清楚传来。
“哈哈,若竹我儿,你看这蚌壳像不像你的屁股蛋儿?”
有几个大人因此放声大笑起来,含蓄一些的,便以袖遮面,作执杯吃酒般。
“想我少时,亦是如此肆意猖狂,如今,老咯!”
“说起来,我母亲当年便是个采莲女,我幼时常伴她左右读书……”
在座大多三十往上,年岁大些的更是多有,见少年人难免说了几番怅然之语,张士洁却是笑,意味深长地对着连岫声说起话来,“连同知在朝里虽如鱼得水,礼仪却是差了些。”
礼部尚书张士洁方才罢口,他儿张贤就嚷起来了。
“敏孜,这才像你的屁股蛋儿呢!”
连岫声便执酒杯,微抬手示向张士洁,“张百户虽在衙门里不顶事,可礼仪竟也未比晚生兄长好一些。”
崔太监靠一把太师椅,慢悠悠道:“京里能有几人比若竹乖巧伶俐?咱家以为怕是没有了。”
其他大人们以为这是到话自家儿女的时候了,各个都把自家孩儿拎将出来鞭策了一遍,虽解起那几位攀比来攀比去的深意,却不欲参与,更不打算将自家孩儿亦送入斗场。
只上方惠王李魄打开扇子,啪啪扇了两下,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两位大人莫要争了,还是我儿知事。”
说来也巧,这惠王话音才刚落,小世子也来拆他台了,大声喊说:“敏孜,你嘴巴那痂是不是被水泡开了,又流血了!你过来我用唾沫与你润润,能止血!”
连酲说了句有病,然后说不要,他自个舔了舔,舔了一口腥甜,便在心底不住口痛骂连岫声开不起玩笑。
正在心底骂骂咧咧,但听一旁卢贞喊了声小连大人,连酲转过身,眯起眼来看着岸上一身洁净白绫杂宝金纹圆领袍的连岫声。
连岫声看几人已然成了几只大泥鳅,但仍是一眼找到了三哥,他便看着距离自己个最远的那只“泥鳅”说:“连酲,湖水凉,泡久了伤身子,起来罢。”
第83章 第八十三回
四人将连岫声当做裁判喊叫停,连岫声喊一得四,四人无一理睬连岫声,埋头数自己个在池子里捞起来的花样,细数到最后,竟是卢贞最多,连酲次之,剩下两人本不分上下,却因为张贤发现李琬用石头滥竽充数后,也落得了一个先后。
“李琬这厮和他爹无二,处着只觉憨厚老实,冷不丁就将人卖了!”张贤也与他爹无二,较为在乎输赢,一时口不择言道。
连酲还在摸着下巴打量着晚些如何吃地上这堆刚刨出来的物事,就听卢贞喊了声别打了,转头一看,竟是李琬和张贤你一拳我一脚地扭打在了一块儿。
而武林高手连岫声还在一旁一副看戏的模样!
卢贞急着拦,却因是最不擅武打的一个,反而被踹了个倒仰,连酲过去将人分开,问这是作甚。
李琬气红了脸,骂了句张贤你个老王八,“你竟敢摆说本世子父亲,你好大的胆量!”
“说便说了,平日里你叫我父亲张钻营我可和你翻脸?”张贤挤眉弄眼道,“我儿,怕不是被我说准了,你爹的憨傻都是装来的?”
李琬七窍生烟地扭头走了,连酲和从地上爬起来的卢贞对视一眼,两两茫然之下,问张贤你俩吃炮仗了?
“谁晓得他,随他发作。”张贤说完,不慌不忙邀两人一齐去换衣裳,也去船上赏花吃酒。
于是张贤和卢贞两人走在前头,连酲和连岫声走在后头,连岫声告了连酲为何李琬会突然发作脾气,说是因着上回自王府地下挖出的那些财宝里有不少是太子皎当年的个人物件儿,今上有意要敲打,近来掐了惠王贩盐的生意,还预备再掐一把茶叶的,只是还未有动作。小世子思及父亲多年隐忍,仍要受猜忌,好友还调侃惠王是藏锋弄拙,他自然动了气。
“我竟一点消息都不知。”
连岫声不知三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说:“此事……今上应是交孟同知去做的,三哥怕是别想了。”
连酲回说:“这我自然清楚,今上把我提拔上去,只是为了再与连家添一份荣耀,怎可能还使我接触到机要事务,他也就待你特别一些,我……”
话到半截,连酲不说了,连岫声催促三哥说完。
“你们可有那风月关系?”连酲心中七上八下的。
“……”连岫声沉吟良久,“三哥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作如此玷辱今上圣明的猜想。”
“没有就好,为兄可告你,你可别以为自己个好男风就与世人有甚么不同之处,结党营私,伤风败俗,秽乱后宫,与你好不好男风可无甚关系,切莫去与那等贵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连酲说完,负起来手来,对自己个相当满意,斜眼看着连岫声,“为兄的话,你可记住了?”
连岫声亦拱手作揖,说弟弟谨记。
各个换好衣裳登船,刚至船上,便受到了一群老先生们的调侃,连酲寒暄了几句,与连岫声到一条小木船上行舟湖上,连岫声带了他的琴,连酲兴致勃勃地划船,他便盘坐对面弹琴,连酲听出来他弹的是《仙翁操》,正要赞许对方品味不错,结果他弟指尖轻转,弹起《长门怨》来。
连酲木着一张脸,说要有张炊饼就好了,裹上大葱,嘶,老美了。
但耳畔琴音不绝。
连岫声亦是喃声有词:君王嫌妾妒,闭妾在长门。舞袖垂新宠,愁眉结旧恩。
连酲狠狠摇着船桨,说: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连岫声念:鸟有比翼飞,兽有比肩情。丈夫不立义,岂如鸟兽情。
连酲扔下船桨,凑近连岫声可恶面孔,咬牙切齿: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但见连岫声指下勾剔抹挑,无不中节,但听古琴琴弦溢出宛转悠扬,如流水潺潺,又如松风徐徐。
“肠断弦欲绝,悲心夜忡忡。”连岫声放下手来,笑问三哥,“我只是与三哥弹琴,三哥为何恼我?”
连酲冷哼一声,说我也会弹。
连岫声便把席上古琴放到了三哥膝上,“三哥会弹甚么曲子?”
连酲翘起嘴角,得意洋洋,“瞧着。”
过了半晌,连酲做好准备工作,一本正经,全神贯注拨弦,口中亦是念念有词:“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连岫声说很特别,同时动手在几面硕大荷叶之中折了枝正开得烂漫的荷花,递到连酲面前,连酲看这枝确是出挑,正待伸双手接下,连岫声却又收了回去,问:“三哥与我备了甚么?”
连酲满不在乎,光脚不怕穿鞋的,好大口气问:“你要甚么?”
“三哥与我条你的汗巾儿如何?”连岫声伸手索要。
连酲绷着脸,说自己个早不用帕儿了,流了汗,落了泪,就使袖子一抹,干净利索。
我不信。连岫声心想,这些物件儿又不是三哥预备,自也不是三哥说了算,三哥更不是一个每日打量着身上带甚么贴身物件的人物,依彤雪细心,不可能不备两方汗巾到三哥袖里。
“我先与三哥我的。”连岫声从袖里拿了他的一面儿汗巾出来,是方织锦玉色芝麻花的,连酲说太客气了,我不要我不要。
连岫声微微笑着,“轮到三哥与我三哥的了。”
“我不给我不给。”连酲将自己两只袖子都抱紧。
兄弟俩就在床上你藏我抢了起来,船本身就小,造木又轻,舱里更是没甚么大物事压着,船头船尾就一如兄弟两人你起一回它起一回,船上人闹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池塘荷叶亦是被小船砸得浮浪阵阵骚乱不止。
他们船走得远了,又在荷花深处,宴会那头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两人,连酲已是绦儿都被扯散了,头上忠靖冠被挂去了不知哪一个花苞上,独留个素布网巾还在,却也很快就闹散了,他眼见着自己个闹不过连岫声,便使手段想去挠连岫声痒痒肉。
连岫声毫无反应,他自己个笑得不行。
连岫声压着三哥,从上方望着三哥,但见三哥香云已散,卷拖绿水,一笑赛明珠瑶草,他便俯下身来,本欲亲近,谁料三哥心思不在此,还在与他论武功高低,趁他不备,从他身下一滑便跑了小船另一头。
“三哥。”连岫声拾起地上两条汗巾儿,一条自己个的,是织锦料子,一条不知是谁的,乃是销金闪色喜雀摘梨纹的帕子。
连酲看见连岫声手中物,笑容僵在脸上,他心中暗道糟了糟了,照直去抢。
连岫声将手高举起来,不使他得逞,却没成想三哥扑来得着实结实,他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后仰,扑通两声,双双落水。
幸好这片水干净得多,水底下还能看见小鱼儿游过,不至于使两个都变成泥人儿,可亦是从上到下的湿透,连酲转身欲往船上爬,双手刚搭上船舷,身子便似被甚么人抓住,往下拖拽,又掉了下来。
连酲在水里慌乱转过身,便见身前已经抵着连岫声了,对方也好不狼狈,却双眼烁亮,蠢蠢欲动,与平时的小连大人似乎有所不同。
连酲再迟钝,再无经验傍身,这时也知晓对方意欲何为,推搡了几把,也不敢嗷嗷叫,于是又卖起可怜来,“六弟,你可怜可怜为兄吧,好坏莫再这池子里,不干净。”
连岫声却把已经到手的汗巾又放回到了三哥的手心,“连酲,送汗巾与我。”
连酲咽咽口水,忙双手把自己个的汗巾奉上。
“我也与你我的。”水珠自连岫声脸上滚落,他嘴唇略显苍白,虽举止依然温文尔雅,神态却潮湿冰凉得很,他把自己个的汗巾团成一团,毫不留情地塞到了连酲嘴里。
连酲双手被抓住了,便用舌头去顶嘴里的帕子,但还未将帕子吐出口时,连岫声就侧头轻轻咬起他的耳垂来,连酲瞳孔一缩,下意识咬紧牙关,顺带将连岫声帕子也紧咬了住。
夏日湖水凉,人的身子却柔软热乎,连酲倚在船身上,手指抓烂了好几面伸过来的荷叶,他被抱起来,只衣发在水里飘飘荡荡。
连岫声只是亲他个不停,亲了又咬,连酲在他怀里身似斜柳,状若半羞,待有只鱼儿在他肚脐胸前甩起尾时,他半是迎来半是推。
连岫声握起三哥玉腕轻咬留痕,将娇无力三哥强拈出春,又从水中捞起一捧棉云藕丝,使三哥嗅闻。
连酲侧过头去,吐出嘴里的帕子。
这时,连岫声方才将自己个干净的那方汗巾与了对方手里,他则拾起水上那面连酲咬过无数遍的,袖了。
过后,他捧起三哥面颊,吃他口中樱桃,便是一阵品咂有声,连酲香汗涎水四流,双股打起战来,若不是他弟抱着他,他都能直接沉入水里。
等两人玩闹嬉戏好一阵后,再上岸,就已是晌午时分,日头西沉,湖泛金光,那头的几条船上已没了人影,只剩纱帘飘飘。
连酲仰面躺在船舱里,任连岫声将自己个衣裳穿戴好,被扶起来后,虚弱不堪地不甘心地骂了句小畜生。
连岫声拾起了桨,却没急着往返,他在连酲跟前盘坐下,虽是一身湿衣,却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他道:“三哥为何要将亵裤悬挂于房里,此举可有甚么说法?”
“……”连酲本软下去的身子又直了,他凶神恶煞,“是你拿了为兄亵裤?”
“湿衣裳挂于房内未免致使房里水汽过重,我替三哥挂于别处罢了。”连岫声不疾不徐道:“三哥日后若再有夜半搓洗衣裳的需要,可唤我来代劳。”
“不必。”连酲忙拒绝,便垂首不再言语。
连岫声以为三哥是生气,可却不知对方究竟为何生气,他并非不知自己个行径有几多可恶,只他奸恶行径数不胜数,要找出是哪条惹了三哥使气,或还须费上一些功夫。
却不想,三哥忽然抬起头脸来,咕咕哝哝问他,明个生日,可想好要甚么生日礼物?
又用看似很凶狠的表情警告,不许说要我。
连岫声闻见三哥如此情态,只觉还在湖水之中浸着未曾上岸,他低声道:“三哥,你可知荷花苑的上一任主人姓甚名谁。”
连酲一怔,鼻尖一颗小水珠落进嘴里,凉丝丝的,他不必猜,便道:“你家的!”
连岫声倾身握住三哥双手,轻吻他肤光胜雪的面颊,“我父亲与我母亲曾在此定情,三哥,你我今日亦在此定情,于我而言,这便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第84章 第八十四回
掌灯时分,众臣在一处名为青莲榭的水榭临水而宴,主席上自然是崔太监与内阁几位老先生,其余众数分席而坐,有缤纷果蔬、各色茶酒流水似呈上,更有水上戏台子供与妓女弹琴唱戏。
连酲与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坐一边席,对面是几个王侯公爵,他和卢青岩吃了几杯酒,望见李琬从小门里进来,径直坐他父亲身旁。
卢青岩看出端倪,问你们谁惹了小世子不快,定不是卢贞。
连酲虽知卢青岩曾在朝会上大力袒护连家,可对他印象仍不算好,认太监作干爹,又将亲儿子奉于太监用,他应了句若竹确是比我们几个知事。
“他不知事,他是胆小怕事。”卢青岩轻哼一声,武官到底豪迈,拎起串葡萄拽下三五颗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咕咕唧唧汁水四溢。
连酲说:“他能与崔太监拉锯,如何不算知事?”
“崔太监又无儿女,即使位高权重,也有告老的一日,他待我儿宽厚,亦是为了他自己个的后半生考虑,”卢青岩说,“待他迟暮,我儿可承欢他膝下,岂不乐乎?”
“……”连酲明了了,原来卢青岩竟真心以为崔太监将卢贞当做孙子看待,他是真心,他还以为崔太监同样是真心,连酲佩服。
见连酲没应,卢青岩又自说自话起来,称赞连老爷子连明有眼光,大尧审时度势第一人,在太子皎病逝,旧党式微时毅然决然倒向当今皇上,才有了连家今日荣耀,又与连酲酒杯斟满至溢出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呐,混个温饱,你们一家呐,凡事没有投不着的,却都是险中赢,怕难守得住。”
连酲思索片刻,说我母亲乃是郡主。
卢青岩轻嗤一声,什么郡主,“她是当年在宫里犯了大事,遭赶出来的,若不是太后拼死相护,求了恩典与她,她,她张家满门,坟头草恐是都比你我要高了!”
“可宫里贵人们为何又待我母亲极好?”
卢青岩终于察觉连酲是在找自己个探听往事,将双目一瞪,“慧极必伤,多知则损,专心吃酒罢。”
除了连酲与李琬,卢贞张贤因一个不是官身,一个品级太低,上不来青莲榭,在四周亭台上吃宴,但没过多久,一个靠着干爷爷,一个靠着亲爹,又着人领了来,三人各分三处,凑不到一桌玩耍,隔空挤眉弄眼,只李琬一味低着头,摆弄桌布流苏,不理睬任何人。
光吃酒说闲话没的意趣,叶信提议猜字谜,因他是代叶阁老来的,经他一提,众人无有不应,他先说了一个一钩残月带三星,马上就有个小大人解了出来,“心,对也不对?”“自是对了。”叶信就尽饮一杯酒。由此便又轮到这位小大人作字谜,他说一口吞掉牛尾巴,张贤窜起来“是谓一个告字”,张士洁气他没有姿仪,将他赶到了连酲那席。
待小大人也喝了杯酒下肚后,张贤想了想,却是望着李琬说出来,“因是自大一点,热得人人生厌,谁来解?”
翰林院有位编修执酒壶起身,“便是一个臭字,张百户,请吃一杯酒罢。”
张贤笑嘻嘻地筛了杯酒吃。
“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编修说。
“井,”李琬阴着脸起身,双手撑着席面,“头如刀,尾如钩。中央横广,四角六抽。右面负两刃,左边双属牛。”
张贤收了笑,说一龟字出口,“腹中空空,自号大公。”
“松,可对?”一道清朗声音突然插入这莫名彼此针对的两人之间,连酲将张贤拉着坐下,笑说:“兄弟二人,同姓同名。若要识我,先识家兄。”
李琬知了连酲意思,撇撇嘴,泄气坐了,将字谜留与了旁人解。
申容出来轻易解了,留了句:山在虚无缥缈中。
刑部尚书谢揽锦出来说是四字,留:春夏之交。
如此又过好几十轮,因不是甚么太难懂的把戏,众官倒没落单的,只最后连岫声作了一字谜,便是闯关踏隘气吞吴,驰向中原拜洛书。尽载英雄朝帝阙,忠心岂肯玉龙孤,这字谜作的好,不仅仅是显了侍郎大人才学,更是好生吹捧了皇帝。皇帝虽是人不在,可却有太监随从不忘书写记录群臣言行,于是他这番话,许再过几个时辰后,就会被皇帝所知。
好些时候无人猜出来,只好一阵交头接耳,过头韩桂林靠在椅子里,问是否是一个民字,连岫声摇头说不对,又有人猜是水字,谢洽说怎会是水字,水如何闯关,关外只有黄沙万丈。
连酲岂能让连岫声得意,作为兄长,他势必要在适当的时机,杀杀六弟威风,使他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于是他难得深想,而后起身说:“此谜不难,一个马字罢了。”
但见此子下颌微扬,满室流光兰缸,不如他明月临瑶席,连岫声并无不快,反倒深看了三哥半晌。
——恃强凌弱没得甚意趣,连家小六喜欺高山险水。
筵席后半程,连酲便开始后悔方才嘴快猜了连岫声那一字了,席上众人本身没多注意他,饶是做上了同知,那水分有多少,合伙心中都有数,可这字谜一猜,他们便觉出连同知心中乃是有计较谋算的,只是不爱显摆罢了,可若不显摆那便一直不显摆,这在一群老先生跟前罢甚么罢了,于是一群人出于各种心思,纷纷与连同知灌起酒来。
连同知被灌得烂醉,双腿软如泥,走不回攸宁居去,的亏连岫声没饮下那许多果酒、鲜花酒、蒸馏酒……一路打横抱着他哥回了去-
第二日,也是到了连岫声生日这天,连酲喝多了酒起不来,没再去参加他们搞团建,他起来喝水,蓁蓁进来回话,说御驾到了,所有人一早就出去接了,连酲吓了个半死,“怎不叫我?”
“小连大人说不须扰您的,他自会与今上陈情。”蓁蓁说。
连酲又松了口气,喝完了一整壶茶,放心地躺回到了榻上安睡——说起来,今个是连岫声生日,连酲又睡不着了,他叹口气,翻个面,后又翻回来,做起了心理上的准备工作。
的亏他虽不好男风,却也不厌恶,总之是个无所谓态度,况且,他与连岫声又有兄弟情谊,此番下来,自是亲上加亲。
要是能上网就好了,他问问广大网友:急!我爸收养的儿子想撅我!
可惜广大网友一向爱看热闹,估计帮不了他。
他走神走出八百里地,李琬来时,他分毫没有察觉,待到李琬到他身边坐下了,他才回过神,吓了一跳,问今上不是来了,你怎的不去他跟前。
李琬摇着扇子,“我早去过了,反正三叔又不待见我,他谁也不待见,他们到时还要去后山打猎,这后山有甚么可猎的,不如等到秋猎,那才有意思,所以我才懒得去,陪吃了两盏茶我就跑来找你了,连侍郎说你昨夜吃酒吃伤了起不来。”
“是起不来,”连酲含糊回了,“不过方才喝多了茶,倒觉得好了些。”
李琬歪头盯着连酲瞧了好一会子,只觉他看起来软馥馥,闻起来香碰碰,没想那许多,换窗口椅子上坐,“你去不去后山打猎?”
“不去。”连酲巴不得晚点再见到连岫声,再者说,伴君如伴虎,这狗皇帝本身就够疯,他平日不着调便算了,若在皇帝跟前露了短,谁知会不会掉脑袋。
“那敢情好,”李琬合上扇子,“我两个可在屋里推牌九打双陆。”
“思齐和若竹两个呢?”连酲问。
“若竹陪侍崔太监,思齐被张尚书揪伺候我三叔了。”
“你和思齐又好了?”
李琬别扭道:“我们都多少年了,也不是第一回吵了,不妨事,我不和他计较。”
连酲就走下床榻,倒了杯茶递于李琬喝,在他旁边那椅子上坐下,说:“我知你家中生意近日不顺,是吃了上回王府露财那亏,便是我六弟不对,他若不全副呈交上去,今上方也不能动意摆布你家,我这替我六弟与你赔个不是。”说罢,他起身作大礼。
“欸!”李琬大惊失色,丢了茶杯忙搀扶连酲起来,面有愧色,“本是我父王做事亏心,藏我二叔爱物儿,他要不藏,连侍郎上哪里打他一杆子,况且,这与你何干,横竖是你六弟干的营生,不干你事。”
连酲不好意思一笑,两人又分坐下喝茶,蓁蓁送了几样果子零食进来与他们吃,李琬说今日他三叔兴致特别好,百官还不知要陪他胡闹到甚么时辰。
“为何?”连酲吃着果单,随口一问。
“因为十多年前的今日,他抄了先朝蔡阁老家啊。”李琬一边漫不经心打着扇儿,一边吃着荷花苑特有的莲子荷花茶,与连酲解意,“我也是听我父王说的,总之我三叔打小就不得先帝太后意,后来得蒙二叔疼他,能一起听太子师受教,但蔡阁老却公然批他不仅无皇家子嗣之爱民之心,更无为人之道德伦理,还不愿再授他诗学。”
“我父王说三叔记仇得很哩,若蔡阁老不将他逐出师门,后来三叔或还不会对二叔旧臣师长赶尽杀绝。”
“今日我三叔不仅为君为帝,更是在先师庄子里受百官敬仰,耀武扬威,屠戮生灵,他岂能不快活?”
他快活了,那有人就不快活了,连酲只觉今日这果单酸涩不已,又觉他弟简直是忍者中的忍者。
“蔡阁老毕竟教授过今上,此举,不太妥。”
“就是不妥才行此举,”李琬用扇子挡着嘴,低声说,“我三叔自小便如此,所以敏孜你不去他跟前露脸亦不算坏,我父王揍我都没他揍我多,他要看你不顺眼,许也揍你。”
“我六弟倒是常面圣,不过他未曾与我说过这些。”连酲试探性地说。
李琬:“连侍郎为人谨慎,私底下也不肯打诨耍笑属实正常,我只是看你官日益做得大,好心提醒你一声罢了。”
连酲谢了他一谢,后两人打起双陆来,玩了一个午后才觉肚饿,传了简饭来吃,眼看着到掌灯时分,院外还无声息,使蓁蓁去探一探,他去了不多时,回来回话说今上携百官在荷花池夏夜泛舟呢,一时半会怕不得回。
于是连酲和李琬打伙儿出去抓泥鳅黄鳝,蓁蓁打着灯笼与他们照亮,连酲胆子大,如今有点功夫在身,下手又快又准,他手指勒将起第一条软溜溜黄鳝时,李琬吓得一屁股摔在了灌满了水的田地里,“蛇!是蛇!”
又玩了一阵,四周蛙鸣犬吠不断,溪流风声不绝,亦有琴鸣笛声悠扬,李琬望着远处池塘水面,“敏孜,我们可要一生如此肆意才好。”
连酲挎着竹编的篓子,盘算着篓子里的黄鳝泥鳅够不够一盘的,乍听李琬忽而伤春悲秋,便道:“但乐目前,何优其后?”
自然,连酲这话都是在感到快活时才会说,他若感到不快活,便要说人应当未雨绸缪,从娃娃开始抓起。
这不,两人一人一个篓子,乐呵呵回去时,正好与同样在回来路上的连岫声迎面撞了上。
李琬要去与亲爹炫耀他的战果,和连侍郎寒暄两句就走了,留下连酲端着一个篓子,跟在连岫声身后说我是去与你抓礼物了,他把一篓子还在滑来滑去绞来绞去的泥鳅黄鳝与连岫声看,连岫声沉默半晌,说了多谢,“晌午我特意使厨房准备一餐好酒饭,方便我们此时共用。”
连酲眨了眨眼睛,莫名也非莫名,支支吾吾,含含糊糊,不知吐了几个甚么字音,“那你,那今上,你们筵宴结、结束了?”
“今上知我今日生辰,放我早些回来歇息。”
“喔,那,”连酲不自觉把手伸进篓子里,抓着泥鳅转移注意力玩儿,“正好,为兄也还没用晚膳。”
连酲以为下一步许就是昨日在船上那般了,稀里糊涂地滚到某处榻上去,然连岫声却将他抓到院子里,打了清水来洗他身上的泥泞,因是筵宴,又不是上朝坐班,官员们都穿好动作的窄袖服,因此连岫声干活利索,堪称赏心悦目。
这也稍稍使连酲少了些局促,他低声问你们今个猎到了什么猎物。
“后山小,又常有百姓凿路进来捕猎,没甚么好野物,都是庄子里知今上要来,临时买了些兔子野鸡放来与今上抓着玩罢了。”连岫声倒了脏水,又打一盆水来,将连酲那一篓子泥鳅黄鳝倒进盆里,随即就解小刀开始剖杀,一开始还不甚熟练,杀了三两条,又利索了。
连酲一时没有说话,因为一群精明似鬼的朝臣都围着一个疯子转,他以为太诡异,可在当下这时代,又属实常见。
“岫声,你心情是不是不好?”连酲又问。
连岫声却说没有。
连酲吃了一惊,又不好质疑,难道要说今天可是你家被抄十多年纪念日?
“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连岫声手起刀落,方才还在身躯乱扭的黄鳝登时不再动弹,他淡淡道:“三哥,我不急。”
你可千万别急,连酲心想,不过急不急似乎也不打紧,连酲又心想,等过了今夜,他就是他六弟的人了,总之全家满门暂时是保住了。
少时,方才还在活蹦乱跳的泥鳅黄鳝就被连岫声下了油锅,不过这是在攸宁居小厨房里烧火做的,还是连岫声掌勺,连酲烧火,过后与连岫声带回来的饭菜一并摆桌,眼看桌上佳肴美酒俱有,可见鲜鹅鲜虾鲜鱼,水韭嫩藕苦瓜莲子,又有七八样细巧果碟儿,并几壶美酿。连酲又羞得了不得,他怎么觉着这好像电视剧里的洞房?
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说是鸿门宴也不过如此,还是送上门来的鸿门宴,追着往他嘴里塞的鸿门宴,连酲不好不吃的,遂坐下来,执了碗筷,连岫声又斟酒与他喝,酒是冰过后的玫瑰花酒,盏泛流霞,香而不醉。
“你实话说,”连酲顶着一张通红脸儿,问桌对面连岫声,“你是不是想将为兄灌醉?”
连岫声说这酒吃多少也吃不醉人,“三哥为何总把我往坏处想?”
“少倒打一耙。”连酲咕嘟着说,要去夹鱼吃,可这是鲫鱼,又是野生,刺多肉不肥,他吃了一回就嫌麻烦不再动筷。
连岫声就挑起鱼刺来,挑干净了再夹与他哥吃。
连酲看着夹到自己个碟儿里的白纤纤鱼肉,心中犯起别扭来,直言问起对面的人,“你把为兄当官人伏侍呢?”
连岫声则是一怔,略带诧异看着灯下人儿,“三哥何时开的心窍?”
“……”连酲如鲠在喉,“我不是那意思。”
“那三哥何意?”
“我是想问,你眼下怎的看我,当兄长,还是当、当、当……”
“自然皆是,”连岫声心中畅意,嘴角轻轻扬起,“不过兄弟之谊当前,夫妻情长理应择后安置,弟子事兄如事父,伏侍兄长亦乃我本分。”
连酲白眼翻上天,这要是换到其他人家里就罢了,兄长妻子各安其位,可这话儿放在他和连岫声身上却怪异得很,说来说去,兄长人妻还不都是他,谁先谁后谁重谁轻,有个甚么分别?
见三哥不应自己个的,连岫声执杯起来敬他。
连酲不是无礼人,自然也捡起杯儿配合他吃了半杯酒,可未等酒咽下去,对方就倾身过来将他嘴巴咬住,趁他受惊微张着嘴,从他口中把酒汲走了。
连酲整个成了个红得通透的玻璃人儿,他弟太狠了,他弟要是扑上来啪啪给他两个巴掌,再梆梆给他五个大拳头,打得他出气多进气少,指望着能将他干得老实最好,因他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被打服的人。
可他弟偏生不那样干,怀着一身好功夫,偏要含情脉脉,小情小意,说尽软乎话,做尽贤惠事,让他不好来个勇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
晚饭还不知吃了多久,只听得蓁蓁在外打起了水来烧,应是到了该洗漱时辰,屋里两个人也就放了杯著不吃了,撤了桌后,连酲先去泡了个澡,快快地就出来了,出来之前还不忘拎着他小友甩了甩,口中道:“你今晚可得与我争口气,让他知晓,这人伦可不是那么好坏的,哼。”
待连酲独自在榻上躺下后,他便睁着一对清凌凌桃花眼望着床帐,白日睡了半天,他此时也不困倦,可不知过去多久,房里都没有来人的动静。
这时蓁蓁进来灭灯,连酲使他留一盏,说他过一些时候还要和连岫声说夜话。
“哎。”蓁蓁应了,捧了盏灯到旁边罗汉床上的小案上放着才走。
连酲说话算话,连岫声迟迟不来,他心中连伶仃窃喜都没有,只空留担心,对方虽说今日是他的生日,但离家之前,家中却未曾有一个人提过一嘴,侍郎大人的生辰本是个走关系的好时候,却没有什么人上门来说话。连酲猜测,多半是连溥与连岫声做了个假八字,今个才是他真正的生辰,皇帝在他生日当天破门拿了他全家,又当场砍了他父母,他此刻心里还不知多难受呢。
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连酲唉声叹气,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穿了衣裳,捧了灯,找连岫声去了。
倒是好找,人就在书房写字,连酲悄悄儿走过去看,写的是个湫字。
“连湫。”连酲喊他。
连岫声早知道三哥来了,只没睬他,对方站了过来,身上一股火烧火燎的香气,后他便感觉整个房子都因此被点燃了,他的皮被烧得发焦打卷,他的肉熟了,骨头脆了,父母身死当晚,他并不在他们身旁,他被奶娘放在祖父跟前的太师椅上,聆听祖父说话。
“君之视臣民如土芥,则臣民视君如寇仇,蔡氏一族虽死不悔,只苦你尚年幼耳。湫儿,祖父不知你日后能活几何,却望你莫再承蔡氏志,做个庸臣昏人便可。”
连酲看连岫声发愣,又叫他一声连岫声。
“君贤则载,君暴则覆。”连岫声淡淡道,“天理如此罢了。”
思来想去一回,眼前三哥从一团火焰变成了一枝白皑皑水灵灵直往下飘花瓣儿的梨花。
“三哥,你跟我来。”连岫声拉起他玉烟-
书房竟有道暗门,连酲吓得半死,直要往外跑,“我甚么也没看见我甚么也不知道!好弟弟你饶了三哥罢,三哥疼你啊!但三哥不敢掺和你的血海深仇。”
脚下踉踉跄跄不知踩空多少回,连酲又累又热,再喊不出来话了,待终于能歇口气时,却但见一见明晃晃祠堂,白幔飘飘,白烛盈盈,有流水之声不绝于耳,亦有空穴来风绵绵不断。
连酲被眼前景象怔住,他拉开连岫声的手,走过去近看,说是祠堂也不对,因灵位不止一家的,便是二十几个名姓,男女老少皆有之,连酲琢磨过来了,这些都是被皇帝诛杀的太子皎旧臣,他怔怔转过身,问连岫声你是不是疯了?
这要是被发现,这要是被发现,依狗皇帝那个性子,不得把他连家祖坟都刨出来。
连岫声则在旁云淡风轻地捡了几根香,在蜡烛上点时,才开口说话,“管荷花苑不是甚么肥差,捞不着油水,早些年几个秉笔太监斗得你死我活,都不要这庄子,阴差阳错砸到了崔太监手里。”
那更不是个好东西,连酲在心中腹诽,他背地里吃人呢。
他听连岫声继续说话。
“崔太监,原名姓崔云新,他祖父曾是神京明泽会的主盟,会友数千,因本身没有入仕,只四处讲经说书,我祖父倒与他不相熟。只因他祖父在一次讲会上说今上待兄长之真心存伪,家族便因此遭到抄杀,他那时早已开蒙,得相貌出彩,净身入了内廷答应。”
连酲心怀慈悲,又说这也是个可怜人。
连岫声把香插了香炉,道:“我与他多有照应。”
连酲腿软了软,他非胆儿小,是事态似乎在朝一个他想过但没有深想过的方向发展,简而言之言而简之,连酲想,那野史的名儿不该叫奸臣录,该叫造反记。
连岫声看三哥良久,他知晓世间夫妻如何做,所谓“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却也有“娇妻唤作枕边灵,十事商量九事成”,他既存了要与三哥做对儿鸳鸯的心,凡事便要有商有量。
他如今将底露与了三哥,他想,按三哥儿的性儿是吓不跑的,若三哥要跑了,便索回来,待太平了,三哥想如何如何,他都依三哥的,若三哥想到龙椅上撒欢,他亦可以江山天下为媒为聘。
连岫声在此之前作了千万种设想,可万万没想到,三哥竟学他模样,先是恭恭敬敬与众灵位上了柱香,而后望着他轻声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连酲自是站自家人这边,这皇帝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此事需从长计议,他们一没钱二没兵,没有这两样东西,他们造个屁反。
这样想着,连酲觉着自己还是命不够好,他该是穿成一个被皇帝提防冷落却手握五十万大军的王爷才对,此番,他在心中不停地为自己个的好命添砖加瓦,连岫声几时走到他跟前的他都未曾察觉。
“三哥,我们是并蒂芙蓉,该是天作之合。”连岫声俯首下来啄了下连酲嘴巴,本只是因着志同道合而心生亲近之意,并无那些乌糟玩意,可连酲本还在神游,忽的遭人碰了,下意识朝后一闪。
连岫声将人索了回来,抵着他说:“三哥,你我两个便在此处,可好?”
连酲终于回过了神,扭了两下身子,身上又热起来,慌张道:“你当这里是甚么地方?为兄可不敢与你一起不敬老先生们……”
“非不敬也,”连岫声亲着他面颊说,“三哥身上流着各位仇人的血,若不亲眼见证,他们如何信得过三哥?”
连酲睡时的轻薄衣衫不知为何褪到了肩头,他羞愤交加,说他可以发誓,还可以赌咒。
赌甚么咒,连岫声堵住他嘴巴。
这连酲眼看着被轻易搂到了香案上,他略一偏头,就能见着蔡毫灵位,以及满室白烛,他心里袭进冷气阵阵不说,更觉连岫声此人简直满肚子坏水,这一室灵位,比那绳索镣铐捆缚他都还有用,他一望见这些玩意儿,他不仅四肢软了,心也软了。
连岫声怕香案凉着他,先用衣裳垫了,让三哥两条腿儿跷在两边,看三哥用玉臂挡着眉眼,他压下去。
连酲腿被折得痛,马上动手推连岫声肩膀,这一推,眼睛能瞧见了,双双都怔了一怔,连酲是气怎的自己个光光里的了,他弟怎还一身齐整。
“我不如三哥体面。”连岫声懂三哥眼里在诉什么,拉他软乎乎指头放到衣裳底下,连酲如抱抓了只滚水里煮的浮壶儿,一起一伏,连酲嗔了连岫声一眼,使脚踹他,反被架了起来,上上不上下不下,连岫声亲着对方白馥馥肚子,仰头看着他,声音低低地说:“连酲,我今日不弄你,你不消害怕。”
连酲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他都准备好了,于是他撑起上身,“你阳痿啊?”
说罢他便作势要起来,“你阳痿换为兄来。”
“三哥不消多余体贴,还是多担心自己个罢。”连岫声按下添乱的三哥,手掌心在下头胡乱拭了一把,指间沾一手花草露水与三哥瞧,“连酲,你这是何意?”
连酲头脸凌乱,胡乱摇头,说这不是为兄的,还在否认着,小友已被对方弄入舌中,雨花尽被搅零碎了。
昏意渐浓,连酲听这室里有只鸟儿在浪叫,用白生生脚底心压着弟弟滚烫烫汗津津胸膛,问是不是你这只臭鸟儿在叫唤,连岫声抱他起来,说淫鸟儿在三哥口里藏着,我这便抓它出来,遂亲他个不停,连酲十回只躲的了三两回,发丝在玉面香颈上黏成幅雨里巫山。
闹了好一出,蚕连连朝外吐上几口浓丝,连酲使劲想把自己缩将起来,连岫声任他猫儿一样躲了,只垂眼觑着他碧玉香膏般身子不放,而后过了好些时候,才将三哥抱将起来,使他偎着自己个的肩,又一侧眼望见三哥鸦翎蝉翼般的眼儿,世上持美色者众多,可唯连酲,根根头发丝儿条条玉笋尖儿都照着他爱样儿长。
连酲虽是意识昏沉,可被盯着看的久了,也还是能察觉到分毫,他抬起眼来,使些力气想和对方拉开距离,吸吸鼻子说话,“为兄也来使你快活快活。”
连岫声心中早已计较,却还是和三哥蹭蹭鼻尖,问三哥打量如何使自己快活。
连酲待自家人也算大方,说上边还是下边,你选就是。
连岫声哑然失笑,捏起三哥樱桃儿嘴巴细细地看了,连酲头一回见他嘴角露出丝不怀好意的坏笑,恍惚一瞬,真觉对方如同自己个弟弟一般,可如此一来,他此时行径更是有违人伦,连酲一时愈加羞赧,眼前都感到些许发黑。
“不消你吃它,它自有地方去。”连岫声与三哥交换了口甜甜的口津,看三哥星眼迷蒙,他转头咬对方耳朵,问使腿儿可否,连酲又清醒了,回头更狠咬了一口连岫声的脸,哑着声音说:“你便是个伪君子,事事问为兄否不否,你拉我钻这处来的时候怎不问我?那为兄眼下将你否了,你放我出去,以后凡事……”
话未说完,连酲就被抱下了香案,地上有供人磕头的草编蒲团,连酲半披了罗衣跪伏上去,过半晌,就有只手来从后往前搂了他粉项,又有话音在后头响了,“三哥,你可还记得上回你跪祠堂那一夜?”
连酲一下又精神了,“喔!你使拂尘将为兄打个半死啊!”
“原打得不重,只表面看着骇人,三哥记恨我了?”连岫声掀起三哥身后帘儿,瞧颤巍巍两条玉腿儿如开着朱户门。
连酲咬着牙没做声,又听连岫声说将腿儿并拢些,他好使。连酲将腿并了并,又将脸往臂弯里藏,嘀嘀咕咕催促你快些,连岫声却不急,使他吃了,问他在这般窝着可看见它了,连酲本就是脸朝下,对方不提他还没注意,这一提了,他眨眨眼,便见了那一物,鱼吐泡似的冒个不停,连酲吓将一跳,忙不敢细看了,又将头扬起来,可这一扬起来,又见着那密密麻麻的灵位。
连岫声倒不像连酲心思那般活络,他只专注当下一件事,将三哥尻儿揉出秋色,揉久了,他动意打上了一下,三哥只闷哼,眼见着巴掌印在那雪团上显出了形儿,这时,三哥才在前头轻喊,“你作何打人?”
连酲不想再挨打了,扭着腰儿想先辩论辩论,却被摁塌了下来,暴风暴雨便就此袭将下来,绕是只在院里转,不进房内,也使连酲担当不住,毕竟内外都是他的身,难受难言又难忍得紧,哭哭哀哀几声,待又喷将了回丝,他骂连岫声你这个畜牲怎还不放闸出来,连岫声拥他说三哥莫急,仍旧弄得铁石心肠。
便是扪弄得白烛摇下了大半截,蒲草编就的蒲团被香汗春水浸得再用不了了,碧玉也软了,香膏也化了,连酲才懵懵然被打水洗了个里外干净,睡到榻上,他被整片红浪惊起,乌云披肩,美似青烟。
待坐将起来了,连酲才觉浑身不适,他暂时没对此说甚么,而是瞪大双眼,指着红被褥说:“何时换的?”
“方才,”连岫声在那头桌上泡茶,很快过来了,“温温的茶,请三哥喝了润润嘴巴。”
连酲还甚听话地喝了两口,喝完才继续问:“怎的换成了鸳鸯?”
“我与三哥不盖鸳鸯被,盖甚么被?”连岫声亦换了身干净轻罗,他捧着茶碗,看三哥如看妻。
连酲张了张嘴巴,无声胜有声,又掀起被褥来,指着里面说:“出过血了?”
连岫声又抓起三哥手来牵着,使他再按玉壶,“敏孜,我已轻饶过你,休再胡搅蛮缠。”
连酲被烫了下手心,不甚利索地缩进了被褥里,“明日打点走了,为兄如何骑马?”
连岫声听三哥叽里咕噜说了好些话,天上地下三教九流都提了个遍,后终于开始倦了,他才得了说话的闲儿,“连酲,多年来,只今日我最欢喜。”
连酲应是听见了,只是被撩逗乏了,没力气讲话,嗡嗡了两声,连岫声倾身见他睡了,才去放了茶碗,又灭了灯,回到榻上与三哥拥着也睡。夜半,连酲被热醒了回,古代夏天倒没有热得十分十分厉害,可夏夜着人抱着亦是密不透风的燥热,于是他将连岫声奋力推出去老远,可睡没过去多一会子,那火炉又贴了上来,两兄弟了就如此你跑我追地闹到鸡叫时分,暂且不题-
皇帝没与他们一起回城,他嫌池子里蛙叫得厉害,玩够便领着亲军和一帮太监宫女吹吹打打回了,众臣则是翌日大早回的,连酲罕见不乐意骑马走,瘫在连岫声的轿子里当要人伏侍的老先生。
在轿子里,连酲捧着茶碗,问崔太监能可靠?
连岫声看着书,他是否可靠,我说了亦不作数。
“……”连酲切了声,“好心他卖了你,便如同我祖父一般。”
“……”连岫声看着三哥,无言片刻,“三哥,人若要行事,指望天可,指望地可,指望自己个,亦可,但切莫指望他人。”
连酲又笑嘻嘻的,“那你计较,为兄不计较,为兄听你的。”
说罢,连酲就找了册话本来看,心中乐呵呵,话本儿上字画他没能入眼,他心中在想,要早知道降服连岫声如此简单,他应该早就亲自上场,总之又不会少块肉,还能加深感情,教人学好还是太难了,不适合他。
轿子里再无人说话后,两个都各个认真读起书来,走了一段路,李琬忽地跳上来了,跟着还有张贤,三人跟那抓抓鸟似的凑在一起叽里呱啦闹了一路,待入城了,李琬作别,说是家里生意被他三叔掐了脖儿,日后他得帮他父王盯着点,不定甚么时候能再出来与他们把酒言欢,等张贤也走了,连岫声才终于有了声儿,他说惠王府好日子不长久了。
知晓三哥要开口问,连岫声抢先又道:“今上不会要惠王的命,三哥放心罢。”
连酲喔了一句,问:“那你下一步棋,打量如何走?”
连岫声说还未想好。
“为兄以为你该有个甚么详细计划,你告诉为兄甚么也没想好?”连酲简直不想跟他混了。
连岫声看三哥又耍起骄横来,只好说:“先升到吏部罢,马上京察,能掠走不少官员下去。”
连酲眨巴眨巴眼,“六弟好大的口气,才入礼部,又要去吏部,吏部那几个可都不简单。”
连岫声笑了一下说:“妙真表姐不是要与韩尚书家结亲,两家既有了姻亲关系,韩桂林身为吏部尚书,帮衬亲家也不无可能。”
“你放才还说不能指望人。”
“不指望特定的人。”
“何意?”
连岫声又道:“吏部左侍郎是我老师学生,右侍郎是今上的人,其他人暂不用提,多少亦有能用的干系。”
“……”连酲在心里转了良久,才回味过来,“合着吏部上下哪怕不是一头的,亦会一心助你登上青云?!”
连岫声说算是。
连酲沉默半晌,实在是对对方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拱手道:“为兄佩服,可要此路走不通,你又当如何?”
连岫声抬起眼来,“三哥多虑,饶是吏部上下俱不助我,甚至拦我,可今上的心思却好猜。”
连酲反问:“你能猜,旁人难不成不会猜?”
“猜中他心意是一回事,得他心意,是另一回事。”连岫声说:“三哥当满朝文武只我一人了解今上,老师倒是料得准,可是因料准了,便只好告病不出,此是天时地利,以及人和。”
连酲便问他如此算计,累不累。
连岫声说若觉劳累,多是因瞻前顾后而生,他是只顾身前事,不管身后名。
“……”连酲无语,不过他也知对方这是实话,所以野史说他是个大奸臣,名声也算是烂完了。
这样想了一遍的连酲突然间察觉到隐隐的不对劲,不对不对,他穿书之后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要使连岫声不做祸乱朝纲的权奸,即使犯点无伤大雅小毛病,却也不伤天害理。
可他如今在做什么?他跟对方一唱一和打量着造反!
不仅如此,他还和对方厮混到了一张床上!好啊,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真是被连岫声算计得裤衩子都没有了!
第86章 第八十六回
连酲来了家,左思右想,决定管他呢,原书如何他不清楚,可他和连岫声如今是在匡扶正义。
可连酲却以为他不能和连岫声一般,顾头不顾尾,他应该将此事周全考虑,比如他们以什么名义反,为民请命自是顶好用,可李皙虽豪奢滥费又大兴土木,在百姓中声名却相当不错,此路行不通不说,或还有可能引火上身。
那便人造谶纬,搞封建迷信也罢,放出一句“老天说连岫声牛逼,老天说连岫声就该做皇帝”,使百姓相信他弟受命于天,可此法也行不通,自古皇帝都相当忌讳谶纬之说,许是今天刚有话传出,明天传话的人及连岫声就横死街头,除非天下已乱,李皙自顾不暇。
可连酲并不想真将水搅混,他并非做不到,只若搅风弄雨,苦的都是百姓,他穿书不是为了作孽。
但就算是先将李皙杀了,亦不是个办法,世人都想万人之上,你坐得,旁人也坐得,杀了李皙,如何坐上去,坐稳当,又是个大难题。
连酲倒真为此愁了好几日,这几日李琬抽空还来了一次,他待李琬客气了些,装模作样了些,唉,若他和连岫声要反,到时候应当拿李琬如何?
在外院里侍弄那片番薯地的李三儿见主家连日不虞,问是受何事所扰。
连酲没说,反问他近日和虎丘似乎走得近。
李三儿忙说大人勿要误会,是虎丘小哥请他教习功夫,并无耽误正事。
“学功夫?”连酲靠在柱头上不解,“他整日间都在家中,学功夫作甚?”
李三儿答说:“他本不让我说的,怕您笑话。”
“说说看,我不笑话,亦不告他知晓。”连酲来了兴趣。
李三儿便说了,“日前您因冤下了诏狱,他自觉没能护住您,就想学身本事,往后再有同样的事发生,他好能将您护住。”
连酲一怔,再又看见拎着两个圆凳从外头小道里进来的虎丘,虎丘笑嘿嘿的,说有两个凳子掉了漆,他拿去使人补刷了新的,李三儿用眼神示意连酲,莫提方才他们所聊之事,连酲自是没提,问他日前挨的板子可好全了?
“好着呢,”虎丘说,“我都说夫人没下真手,过没几日我就能下地跑了。”
连酲点了点头,说今日晚夕想吃桌好的。
虎丘马上就应了,“哥儿这回打量的好,厨房里早间来了两缸鲜活鲥鱼,或蒸或煎都美口,我待会就去与厨房妈子们说。”
连酲想了想,又跑去找四娘,说要提高蓬莱阁下人伙食的规格。
周雅娘以“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好好与连酲上了堂大课,“大姐既将家里头事务交与我管,我要是个软耳根子,这家何能当清楚,今日就是老爷来要这张致,我也是不会允他的,三哥儿,你切记,做人做事要么一碗水端平,要端不平,就索性不端,反惹是非出来。”
连酲点头称是,拜见了对方,转头要走了,想着花自己个的银子不就行了,结果周雅娘又唤住他,“两个院子合到一处,是你和六哥儿谁的主意?”
“是我起的头,岫声出的图纸,算作我两个都有份儿罢。”连酲说。
“兄弟情谊深是好。”周雅娘欲言又止,“但你两个万不要不务正业。”
连酲自然又应是,脸不红心不跳道:“四娘且放心,我与岫声在一起常纵古观今,谈经论书,并无不当之举。”
周雅娘笑笑,随即使丫鬟抱了匹尺头出来与连酲做夏衣穿,“本是与六哥儿买的,谁成想样品与成品两个模子,成品颜色太艳了些,我想你穿倒比他穿适宜。”
连酲收下了布,谢过了对方,但还没待走出一丘,就见琼花小跑着朝他过来,她到跟前后,福了福身,“夫人院里来了个神仙,使哥儿过去观面相呢。”
连酲把布塞与琼花,请她放库里去,问她何处来的神仙。
“本是夫人去庙上进香路上遇见的,见他滚在路边,使元顺小哥好心扶了把,又喂了水饭,他醒将来知是夫人救了他一线,便道出身世来,说是从远处云游而来,一连几日没化到缘食,饿倒路边,他为谢夫人救命,听夫人说要找人与五姑娘表姑娘批八字,算成亲日子,自请来家。”
“那喊我过去作甚?”连酲问道。
“此人颇擅麻衣相法,夫人说使哥儿过去,请神仙与哥儿看个相。”琼花说着,“虎丘已在院门首底下等着了,哥儿快些去罢。”
连酲和虎丘两个到兰园,堂里人还不少,几个娘和好些姊妹都在,各端着鲜花冰粉在吃,见连酲来,也上了一碗,连酲先与各位娘见了礼请了安,又见客座上一穿布衣道袍与草屑的干瘦道人,亦过去请安。
“你叫我李神仙便是,无须多礼。”李神仙扶了连酲起来,望向上方妇人,“此子贵不可言,似天命授之。”
张爱莲脸色一变,连酲只当她是以为道人胆大包天口出狂言,忙望向道人笑嘻嘻说:“天授众人,各司其职,各任其事,李神仙好道法,知我是吃官家饭,专为今上与百姓行事的。”
李神仙笑笑没有再说话,道他先看没看完的姑娘,再看连酲,张爱莲自是应允,放手使这道士看相,连酲得了句好话,自以为造反大业八九不离十了,说他天命授之,怕是能做皇亲,随即捧着冰粉坐到了一旁,与自己个琢磨起到时候的封号来-
吃冰粉的功夫,连酲和曾珪说话,问母亲何以如此信路上捡来的道士,看个相无伤大雅,两个姐姐出嫁的事可不能马虎,曾珪低声告他,说这道士来头了不得,是因与一个贵人看相,说了几句不吉利的话,遭了一顿好打,说舅母在来家轿子上就使人去探了,原是孟冲家亲戚打的,难怪后来化不到缘,定是害怕孟家权势,不敢与他斋饭食。
连酲皱眉,“孟冲都不再是指挥使了,他亲戚怎还如此横行霸道?”
“又不是真贬斥,你我都清楚,比起我等这些有家世的,今上要用人,还是用孟冲那号无所依无所靠的无根基人更使人心安。”曾珪反问连酲,“那我问你,你既是升了同知,手上可过过一个要紧案子没有?”
连酲想起吉兴调侃自己个是衙门里的吉祥物,还真没说错,他咬了咬牙,狠狠嚼冰粉里的杏仁儿,同时听那道人说话。
此时那道人正在解五姑娘连玉的相,说她面中有气,娘家殷实,夫家贵旺,眉弯目秀,神似蒲柳,必有两女以上,难得一子,连玉红了面儿,说女儿不打紧,她自己个也是女儿,她欢喜女儿的,只二娘吴花姐在旁这里不是那里不是,看不出是在得意她有个儿子还是在为连玉抱不平。
因排行六的连岫声不在,于是顺位到七姑娘连意头上,连意在道人跟前坐端正了,道人看了她脸,又看了她双手,说道:“面如银盘,福禄双全,骨细肉滑,身健体壮,眉浓眼圆,亏在急躁,额低鼻细,婚事许有不顺。”
连意还未及笄,听说婚事不顺,与担心她的五娘范氏说,不顺大可换一个,换到顺为止,惹得满堂哄笑,范氏直捂她嘴儿说你个不知羞的。
之后看到了连滔连潇两个亲兄弟,说两人一动一静,重眉虎眼,忌起杀意,杀意一起,杀气不止,但两人虽凶而有神,是出将入帅之相。两个人一开始还耷拉着一张脸,听未来许能成将帅,马上又跳了起来。
一旁六娘陶氏不挺满意,道还是走科举路做文官清流的好,连滔说六娘你不懂,家中还无一个将帅,可却有六哥珠玉在前,他们才不要一辈子被六哥压一头呢。
连酲眼看着道人吃茶解渴,下个就要说自己了,便抽空问曾珪,“如琢表兄,你得了什么话儿?”
曾珪捧着茶碗,笑笑说:"我自是要被小六压一辈子的了。"
那边张爱莲示意连酲过去。
轮到连酲,道人细细相了他的面,又细细看了他的手,道:“额如立壁,眉弯又长,目如点漆,神气面中藏,笑不露嘴角扬,此生大富大贵不必愁,封侯拜相许亦有可能,贵极也,泪堂有痣,目含秋波,克妻不说,若无定力,后院必定人口众多。”
连酲左右看了看,幸好连岫声不在,幸好连岫声的两个小厮也不在,否则又要被对方好一阵纠缠。
“神仙放心,我定力不错,”连酲说,“其他人可都算了?”
吴花姐说:“我们是长辈,自是都先看了才到你们小辈看,只老爷和六哥儿还没看的。”
正说曹操,曹操就来了,连岫声打帘儿进来,一身的水汽,道外头忽的下了暴雨,他特来与三哥送伞。
张爱莲自是乐于看见兄友弟恭,却剜连岫声一眼,玩笑道:"你最疼你三哥,我兰园还能少你三哥一把伞?"
连岫声笑着与各个娘们见了礼,吴花姐道:“要知你来,该叫你带幅四妹的画儿,好使道人也与她看个相。”
连岫声道:“四娘坏了脸,不知神仙观相,是观好的,还是观坏的?”
“自是看好的那张。”道人说先看了来的人再说。
听到要与连岫声看相了,连酲端着茶碗,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张爱莲脚边的蒲团,张爱莲拧了下他耳朵,说他又作这女儿家张致。
道人看连岫声要仔细些,惊叹连连,后道:“此位郎君身如白鹤,骨骼清秀,气度雍容,乃龙犀成就之相,必是冶世能臣,却面含异骨,瞳有露白,是不杀他人亦自刑之凶煞也。”
不杀他人亦自刑,连酲盘腿坐在蒲团上,将这句话抿着含味了几遍,他猜测,书中连岫声结局,多半是杀了许多人后又自杀了,只不知这回会不会也如此。
一旁,连岫声挥笔描了一幅四娘的画儿,只画了个大概,道人说她双目清明,心中有沟壑,只面灰气冷,易怨毒心重。
张爱莲又使连岫声描几笔连溥与李神仙看看,连岫声照做了,拿着与神仙看,道人看了,抚须半晌,说眉浅鼻圆,是个好性儿人,只年寿凸起,亦有横纹,怕难过花甲大关。
三娘久不出身,突然问何解。
“我是个闲散道士,不定准,再说,面由天成,若要求得解法,自也只能求天老爷了。”李神仙说。
连岫声收起连溥和周雅娘画像,看了眼连酲,问道人他三哥是何面相,道人开起玩笑来,“是个须得自家娘子严加看管的相。”
连岫声听后若有所思,便以为道人说得十分对,果真是个神仙。
第87章 第八十七回
算了家中几个妇人和一群兄弟姐妹后,李神仙又广施仙德,与一屋子当女儿养的丫鬟也观了相,有极好的,有极坏的,亦有不好不坏的,秋芳得了个顶不好的大灾命,笑嘻嘻说:“大凶即大兴,是好命哩。”
李神仙作辞,张爱莲要封二十两银子与他,他摆摆手不要银子,说与他做些能放的干粮他带着上路便可,张爱莲便使人现烙了饼,又装了无数干果与了李神仙,还使连酲去送他。
出府路上,李神仙一路赞着连家院中山水草木,眼睛转到连酲面上,说:“你虽是个极贵命,却要历三道死劫。”
连酲想了想,说:“我已死过一回,那是还有两回?”
李神仙抚髯,但笑不语。
两人俱不再说话,路上又遇到了在屋檐底下拧草鞋的管廉老先生,连酲忙拉着李神仙过去,“李神仙,这是我老师,央您也与他观一观相。”
管廉见有客人,套上鞋,又使帕子擦了手,彼此见礼后,李神仙与他看相,亦没说有甚么不好,只说早年坎坷,发迹在晚年,管廉随即大笑三声,拱手作了个别揖,负手出廊,很快身影就在雨中消失不见了。
李神仙也笑,“贫道若观不来相,也能知晓他为何发迹在晚年了。”
连酲也为老师这性子恼火,一头老犟驴,问李神仙他晚年发迹,可是因性子不再那般强硬,李神仙说非也非也,“他是得逢了贵人,成了个老泰山。”
又是贵人,哪那么多贵人,哪个贵人能受得起管廉的脾气,连酲心想,恐是他老师在外头实际上有个了不起的野儿子。
送走李神仙,连酲信步回了兰园,一屋子人都还没少,热热闹闹地在说着话,正在打趣连碧云的相,连酲又倚着张爱莲坐下来,问姑母是个甚么相,连碧云嗔他一眼,作势要拿果子砸他,道长辈的事你小儿打听甚么。
吴花姐大喇喇说:“李神仙说小姑奶奶怕还有一任男人,她正说要死在连家,决意不再找了。”
连酲啊了一声,下意识想到了张贤,清了清嗓子,却没说出话来。
这篇揭过后,张爱莲放了茶碗,说婚期既已看好了,也要问问两家男方的意见,按理来说,本该是男方择几个婚期,请他们女方来选定的,今日也是赶巧,碰上了李神仙,索性她们将日子择了,也省了男方再去寻人。
“这回两个姑娘的嫁妆,除家里的一份以外,我这个做母亲和舅母的,再与她两个各添一份,只是份心意,你两个可莫要嫌少。”
连玉和曾仪连忙放下了茶碗,起来深深福身谢了。
连玉道:“母亲与女儿甚么,都不如待我出阁后好好看顾自己个,您身子康健,就是与女儿千金,女儿也决不换的。”
曾仪道:“舅母好意我生受了,只东西我不要您的,您留着与三哥儿罢,他是个爱招摇花钱的主儿,官服上都要喷香儿,日后我这表姐,怕还要为他把夫家的物事往娘家送呢。”
张爱莲听连玉说话只浅笑,听曾仪说完,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只管借表姐的话笑话孩儿罢!”连酲趴在张爱莲膝头,他今日休沐,打点得甚素净,月白圆领暗花纱袍外套件缥色亮纱褡护,未戴网巾,只束了发插了簪,最后再戴了条累金丝嵌猫眼石的抹额,贵不可言不说,却甚是活泼,张爱莲见之心喜,说上他两嘴娇气性儿都不舍得,只推他一把,使他莫歪着身子坐。
连酲顺从着被推开了,待妇人一撤手,他又没骨头似的趴了回去,“孩儿就要倚着母亲,母亲不让孩儿倚,莫不是想要一边使五妹妹倚,一边使妙真表姐倚?”
他没个大人样儿,亦没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的样儿,更莫说还是在锦衣卫做同知的,更是看不出来,惹了满屋的人笑将起来。
“坏油嘴儿,又浑说些甚么。”张爱莲掐了一把连酲的腮帮子,“好心我使人将棒子来打你。”
随后不再理睬他,拂了拂袖子,说兰园近日得了一小筐玉皇李子,你们走时随青竹一起去拿些带回去尝尝鲜。众人都起身做了个万福深谢夫人,随青竹从后头仪门走了,眼看着人走茶凉,张爱莲推连酲,问他你怎不去。
“我不好吃那一口,稍后还要与秋芳老先生习剑呢。”连酲说。
张爱莲思及方才李神仙说的那番话,拉连酲起身,同时自己个也起了身,她道:“你来,我与你看两样物件儿。”-
这大半年了,连酲头一回踏进张爱莲的卧房,倒不雅致别趣,花瓶门帘床帐都没甚么花样,亦不华贵,颇冷清,看不出是个妇人的屋子,他左看右看,被张爱莲低斥了句不安分,忙迈着小步子飞到了母亲身边。
“母亲要与我看甚么好宝贝?”
“你来,帮我把这床挪出来。”
母子两人合力把床拖了出来,连酲一边使劲一边心想,还好不是拔步床,那他如何搬得动。
张爱莲似乎真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踏着战前冲锋似的夯实步子,掀开几层床帐,又搬下一层层屉格,在后面素壁上上下摸索,终于,她手掌一停,按了下去,墙中竟还藏有一层暗格,她从里面拿出几个白瓷瓶,却随意往身旁一放。
“母亲,这是甚么?”连酲弯腰拾起那几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了几粒小红药丸,闻了闻,皱起眉头,有股腥味。
“看看就罢,莫拿了往嘴里塞,”张爱莲依旧在墙壁上摸索,“一瓶吃了可延年益寿,一瓶可使产后妇人焕然若处子,一瓶能使男子鏖战不殆。”
“……”连酲又把小药丸装了回去,用他的理解来说的话,就是一瓶男用春药,一瓶女用春药,还有一瓶维生素c。
张爱莲为什么要把这种不正经东西藏在墙里,连酲想不通,这三瓶药,不太符合他妈的人设,像他爸的作风。
这回的摸索之路显然艰难了一些,过大半晌,暗格之中,弹出个更加扁长的暗格,张爱莲这回的神色要郑重得多,她从里头捧出个梨木锦盒,递到连酲眼前,示意他揭开。
连酲看了眼张爱莲一眼,揭开沉重的盖子,他本以为此物和那几瓶药丸差不多,都是不正经之物,却没成想,盒内竟是柄剑,剑鞘可见是紫檀木造成,珠围翠绕、鲛皮裹鞘不说,上刻甚至是五爪金龙!
张爱莲使他拿将起来把玩把玩,连酲心中已在砰砰打鼓,这等贵重物事,他小心地拿它到手中,拔剑出鞘。
连酲举剑起来,但看此剑青光如泓,剑身亮如银,剑刃白如霜,其上龟纹若隐若现,又有剑柄上明黄穗子摇来晃去,连酲已知这非凡物,扭头看着张爱莲,“母亲是从哪里来的这等宝物?”
“是太后与我的陪嫁,我好生珍藏着,只想着待我归天了,就传与你手中。”张爱莲微微笑着说。
连酲不解,“可这是帝王佩剑啊,为何会与您做嫁妆呢?”
张爱莲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与儿说起当年事,原当年本是李皎的太子,只天妒英才,李皎小时候落了回水,被李皙救得上岸,后身子却弱了,长年调理不好,于是才有了她教习李皎剑术一事,她与李皎师生感情甚笃。只好景不长,李皎身体情况愈加不好,一年差似一年,他出阁那日,太后将李皎的两样物事与我带出了宫来。她道不愿让李皙沾染李皎的爱物儿,让她藏好它们,永生不要使它们见天日。
“此剑是好,我使起来很顺手,”连酲却很快又蹙起眉头,“孩儿曾奉命搜查过长公主府邸,听长公主说话,想是今上这些年一直在找太子皎的甚么物件儿,莫非他要找的,都被母亲藏在了这墙里?”
“我可不知他在找些甚么玩意,”张爱莲讥讽一笑,“一贯李皎有甚么,他也闹着要有,便是世间仅此一个,他也要使匠人再与他造个差不多,娘说个笑话与你听,就是他那后宫里的女子,亦是当年作画呈到过李皎跟前的。”
连酲却不管皇帝和他女人之事,只望着张爱莲道:“母亲,你少时可是在他那里受了委屈?”
“不曾。”张爱莲道:“我授李皎剑术,算是他老师,李皙拿我没奈何。”
“但你看起来很伤心,还很愤怒……”
“李皙为子不孝不顺,为弟不敬不恭,为君不仁,为夫不义,我自是愤慨。”张爱莲说完,再看向连酲时,眼光再度柔和,“你与……这剑母亲赠今日赠与你,你可能将它收好?”
连酲一愣,他自是欢喜,只这物件儿比那烫手山芋许还可怕,山芋烫手,这个要命,他犹豫良久,“太后可能许?”
“只要它不落李皙手里,她自是一百万个乐意。”张爱莲说完,作势就要去将屉格装回去。
“母亲,还有一件儿没与我看呢。”连酲忙叫住她。
“不急。”张爱莲自顾自忙着手上活,又招呼连酲一起将床搬回原位,歇了半晌,才和连酲约定了何时再打开这暗格。
——要他夫唱妇随时,要他父慈子孝时。
连酲心道完了,这回他说了不算了,这要看连岫声那厮何时饶了他。
但连酲也仍旧乐呵呵,得不到两样得一样,一样也是无价宝,他小心翼翼将剑收回剑鞘,放入木盒,紧紧抱起来,“平日我照旧用原来的,只独自在院里时把玩它,定不叫人看见。”
说完后,他欲言又止,张爱莲敲出来他不对,问他还有甚么话,连酲道:“母亲为何和外祖家没了往来?”
“都是少时不懂事闹出来的,”提及母家事,张爱莲显然不再气愤,反而多了许多平时没有的沮丧,她到正中的桌边扶沿坐下,道,“那时我到了适婚年纪,母亲与我看好了人户,我不情愿,打了包袱从家中跑了,却没想四五岁大外甥,小小一个儿,竟独自出了门去寻我,不知是被谁抱走了……”
张爱莲顿着,不苟言笑的脸上滑下眼泪来,“父亲下属寻到我,我本一心不服,待听了侄儿找不见了,我才知事态严重,和家里头人苦找了三月,人自是没找到的,我想是在家定是待不下去了,也奔着想去别处再找的念头,打了包袱,打量告了父母再离家,只刚出房门,母亲就挎一个包袱一把剑来,说家中已留不得我。”
连酲并足站在门帘旁边,看着母亲脸上的眼泪,方才说太子皎都没哭呢。
“母亲,你那时候亦是年少轻狂,硬要怪,怪不得你,”连酲想着,“不如母亲与我张表弟的画相,锦衣卫门路多,不定能找着。”
张爱莲擦擦眼泪,也是跟着连酲胡闹了一番,使秋芳拿来了笔墨纸砚,执笔画了张小儿相出来。
“……母亲,表哥要是长这样,那孩儿此刻就能告你他在何处。”连酲举起那张看不出人形的画儿来,“便在我们家中马房那骡子屋里,歪脖子那头。”
张爱莲攥着手帕,哭笑着骂了连酲一句,“我少时就不擅琴画,不如我说,你来执笔。”
连酲拎着衣袖,与笔蘸了墨,“母亲请说。”
“虎面小元帅,又一对儿老虎眼,一双菩萨耳,浓眉掩乌红胎记,天庭高,下庭厚,不高不低鼻子,胖乎乎鼻头。”
“好了。”连酲最擅几道线条就描个人儿出来,再待看张爱莲望着画儿出起神来,便知他描得八九不离十。
待得了张爱莲肯定后,连酲收起画儿,问她可想和母家解开疙瘩,张爱莲摇头说不必,“又不是甚么太平好世道,连家上下多少人事要操劳,你外祖又是鲁府都指挥使,我少时,他还未任都指挥使使便一门心思抗倭,既都相安无事,又何必平起波澜,惹人不快?”
连酲不再多言,拱手后打帘子出去了。
门外院子里,连岫声正执伞弯腰在看池塘里莲花-
“偷听!”连酲走在连岫声的伞下,兄弟俩一齐回院。
“我与母亲房里隔了几丈远,何以听得见你们说话?”连岫声动手勒住三哥胳膊,“三哥慢些走,莫走进雨里了。”
连酲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发觉肩头淋了雨,忙往连岫声怀里靠了靠,同时偏头去看对方,忽然问:“你最近可有长高一点?”
“不曾注意。”连岫声垂眼看三哥脸上罩一层雾蒙蒙的小水珠,可爱至极。
连酲又道:“五妹妹和妙真表姐出阁,我与她两个人每个一套金丝宝石头面,如何?”
连岫声想了想,倒过了心,说:“四姐出阁三哥一毛不拔,五姐表姐出阁你若出此手笔,四姐怕是要多心。”
“可若做三套头面,再过不久又是七妹妹及笄,我手头没那般宽裕。”
“朝廷与百官的俸禄一直便不少,在京官员更是待遇优厚,三哥都花使光了?”
被弟弟追问钱都花哪里去了,连酲面子上感到有些挂不住,支支吾吾半晌,说:“唉,这便是你不懂为兄了,囊中虽丰,出者愈众,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不明白,”连岫声口吻淡淡地与三哥细数,“三哥如今年俸四百两,除银两外,每月有粮食补贴二十石,绫罗绸布按季下发,茶酒柴薪衙门按月下发,职田二百亩亦有租钱,更莫提平日赏赐和家中补贴,三哥,你银钱都使甚么地方去了?”
连酲被他念叨得头疼,看了看四下,靠近连岫声耳朵,“为兄近日在存钱。”
“何故?”连岫声问他。
“你我要干那桩勾当,少不得要好些本钱。”连酲压低声音道。
连岫声只眼一转,便知晓三哥意指,忍笑没忍将住,过后在三哥懵懵呆呆的眼神底下说:“举大事动则百万千万银两,三哥,此费你我便是勒紧腰带过活,也是攒不出的。”
连酲被他取笑得面红耳赤,朝他踹去一脚,“为兄自然知晓非常之举,非常之费,可蚊子腿儿也是肉,你笑甚么?”
“以至于三哥如今连打两套头面的银子都拿不出了?”
连酲抿抿唇,不再笑闹了,说:“不是拿不出,而是今日要与这个姐姐买,明日要与哪个妹妹买,既与兄弟姊妹买了,那几个娘也不能落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连岫声拉着三哥继续往前走,“便随意买样精巧的小物件罢,头面自有母亲他们置办。”
连酲点点头,连岫声又问他怀里一直抱着不放的盒子里盛的是甚么。
连酲一时没说话,过了半晌,才道:“你待我想想,晚些与你答复,若不告你,你可理解?”
“自当不为难兄长。”
“……”放屁!
自打合院后,两人卧房几乎紧挨着,只各用各的进出门,中间就隔一暖室,如今天热当茶室用。待各个都湿着身衣裳进了屋,满财和虎丘都拿了衣裳与两个哥儿换,连酲换得慢些,待他换好衣裳,间壁房里已经没了人影。
连酲问虎丘连岫声书房如今可还在那头,虎丘说日前方才搬过来,蓬莱阁这边空屋子比从前还要多,还要漂亮,哥儿如今的书房也敞亮着呢。
连酲使帕子擦着发尾,外头茶室就传来脚步声,连岫声捧着一个不比他宝剑盒子小的箱子进来了,他将箱子放到罗汉床上的几案上,连酲已经靠他旁边张望,“甚么?”
连岫声将箱子打开,连酲哇了一声,竟是一箱子的碎金银块子。
“三哥不是说手头紧,这些全与你用。”
“为兄若不存钱,并非不宽绰,不消你接济的。”
连岫声将箱子盖上,手肘撑过去,手掌撑脸,凝目看着青丝如泻的三哥,“三哥何以要与我见外,这亦不算接济,而算家用。”
第88章 第八十八回
家用,什么家用,连酲咕哝了两句,把箱子收了,算他卖身钱,不要白不要。
跟着,连酲也坐到了罗汉床上,“我们来下棋。”
连岫声在他对面问,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连酲根本没想过,“今日休沐,下棋怡情,输赢不如何。”
“院子里凤仙花开得好,我今日想作幅画。”连岫声看了窗外墙角被雨打变了样的几葱茏火红凤仙。
连酲抓了把虎丘端来的炒瓜子,满不在乎,“你要画就画呗,为兄还能拦着你?”
“不在纸上画,要在三哥身上画。”连岫声说。
连酲差点用瓜子把天灵盖捅窜了起来,他咳嗽着,拿了茶喝,你了个半天,没你出个甚么完整话,脸是红了白,白了又红,后咬着牙关问:“你何不直接相挟于我?我自是无有不应。”
连岫声垂下眼,不愿从三哥眼中看见不愿,“三哥,好好的,不说那些。”
“……”连酲懒得再和他啰里吧嗦,再啰嗦下去,他要不是穿书,他还以为奸臣其实另有其人呢,他拍案,问:“既非威胁,那你我兄弟公平公正罢,你若赢了,你要在为兄身上画王八我也应你,那你若输了,如何?”
“三哥想如何?”
连酲马上乐不可支,“你不能再拿合家威胁为兄。”
连岫声说:“我不下了。”
“……”连酲真有点生气了,“说了半晌,你只想旁人按照你的规矩玩,你玩不起。”
连岫声道:“三哥惯会扮猪吃老虎,事事拿到手上,别的人要学三年五载方才能得个皮毛,三哥只消三五个月,我如何取胜得了?”
连酲想了想也是,于是退让了一步,主动说:“那便玩三盘,你若能赢我一回,我就使你在我身上画,若你一回都赢不了,以后便不许再威胁我。”
于是棋桌就摆上了罗汉床,又有一桌茶水巧果安放,前后都有小厮伏侍。
连酲执白子,他下棋风格向来因人而异,对面攻他便守,对面若执守,他便强攻,要和他绕弯子,他便比对方更绕。在常下棋的人眼中,他这种是最难缠,棋风不定,连岫声第一局便轻易输了,他看了看三哥,使湿帕子擦了手,各捡棋子准备第二局。
放帕子时,连岫声忽然问:“三哥,我与你的汗巾,你可常带在身上?”
什么汗巾?连酲愣了愣,又过好一阵才想起来,对方说的是在荷花苑那池子里强塞给他的手帕,他带那玩意儿干什么,就真是定情信物,也没必要天天带着啊,他好看的手帕花样多着呢。
更何况还不是,连酲心中腹诽,那是坏人大伦的罪证!
但他自然不会正义凛然嚎上一嗓子,他嗫嚅道:“脏了,彤雪拿去洗了,再说了,今个休沐在家,我身上甚么物件儿都没带。”
连岫声也不再问,再问下去都不体面。
两人继续下着棋,满财在一旁与香炉里换了新的香片,又来添茶汤,好容易坐将下来了,却是挨着连酲坐,还持一把红骨洒金川扇儿与连酲打扇,他轻声细语,说话像唱曲儿,“三哥儿棋下得好,我下得不好。”
连酲落下一子后才回他,说日后得闲也可教他下棋。
“进财在教我呢。”满财说。
连酲瞥他一眼,“那你来与我说甚么?你尽管和他过去。”
“我喜欢三哥儿,就想和三哥儿多说说话。”满财说。
虎丘在旁看得双目怒瞪,好好一个男子汉,一个小厮,平白做个狐狸精样,真真是恶心!
后一想,又觉得满财乃是六哥儿使来的探子,故意寻哥儿讲话,好乱了哥儿的章法,使哥儿输棋,这样一想,虎丘便出手了,他把满财拎小鸡崽子似的拎下罗汉床,“走,和我练功夫去!”
满财叫唤了几声,说外头下好大的雨呢,虎丘说屋里也能练,满财喊说我不练,弄一身汗,臭。两人叽叽喳喳地闹着走出了屋,不知跑到哪里去,房里窗边就只剩下了兄弟二人,都一言不发,潜思如猎。
连滔和连潇两人从远处游廊过来时,搁几道拐弯抹角的檐下雨帘,从撑开的窗户里望见了正在专注下棋的两个哥哥,连潇性儿稳重一些,见两个哥哥都是严肃神色,就拉住连滔,“滔哥儿,三哥六哥怕是在谈事哩,我两个就不要去叨扰他们了罢。”
连滔踮起脚来,使劲看了看,说:“是下棋,走,瞧瞧去!”他拉着连潇就跑在了游廊里。
待气喘吁吁过来了,就往窗上各个一趴,探头探脑,“两个哥哥下棋呢!”连滔说。
连岫声扫他一眼,“你不是在那边就看见了,又来问甚么?”
“两个哥哥也和我跟潇哥儿下一盘儿罢!考验考验我两个。”连滔又说。
连酲思考良久,落了棋子,看着连滔说:“你们五姐和表姐的棋都下得好,先去将他们打败了,再来叫阵我和六哥儿。”
“和女人下棋有甚么意思?”连滔撇撇嘴说。
连酲道:“你既看不起两个姐姐,就更要去杀杀她们,若杀得了她们,为兄便信你这话儿,若杀不了,你便是连女人也不如了。”
连滔骑虎难下,左脚搓右脚,他一旁的连潇忙拱手作揖,恭敬道:“三哥,过几日是六娘的生日,我和滔哥儿近几个月都听你的未曾见过六娘,但她生日,我和滔哥儿是她所生,总该与她上寿,三哥可许我们见见六娘?”
连酲持子朝连潇看过去,“你比滔哥儿聪明。”
连潇也开始紧张局促,低头并足,左脚搓右脚。
过了良久,连酲才敛目说:“六娘生日家中按理要办桌酒饭,当日她是寿星,哪有不让她见儿子的道理。”
连潇马上作礼深谢连酲,“三哥深明大义,我和连滔多谢三哥,日后我们一定加倍用功读书,亦不再与家中丢脸闯祸!”
两兄弟手拉手着跑了,连酲才卸下严兄假面,舒了口气,倾身问连岫声他方才看起来是不是很威武。
“美者颜如玉。”连岫声说。
连酲不以为然,遂又专心下起棋来。
许是老天看顾,连酲眼见着又赢了一局,他摩拳擦掌,对连岫声更是屡次以微表情挑衅不断,甚么权臣奸臣,什么侍郎首辅,不过手下败将耳。
于是,连酲便趴到窗上,看四下无人,喊道:“外头可有人,来个好姐姐与我拿壶冷酒吃!”
几个丫鬟正在那头屋里凑在一起做鞋底子呢,听得三哥儿声音,有洒扫的丫头说:“虎丘不是在哥儿屋里伏侍着?”她旁边的答说:“哪里,方才我还见着虎丘小哥提着满财小哥去找李三叔了呢,怕早不在哥儿房里了。”
“那两个狗奴才,光吃不干活,”琼花放了鞋底子,抠了顶针,“你们自忙你们的,我去看顾哥儿。”
琼花端着冷酒来了,叮嘱莫贪杯,适吃两口就行了,连酲嗯嗯呐呐,一开始就连吃三杯,大呼畅快,接着他便催促连岫声快快和他开始第三局,连岫声笑他,“三哥少吃些酒罢,好心吃晕了头,输棋于我。”
连酲没放在心上,还警告连岫声莫与他使激将法,他不吃那一套。
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局便在逐渐暴烈的雨势之中,拉开了序幕,连酲吃了冷酒,肚中也依然火热,他不怀男儿岂能雌伏于他人身下之意,却不愿受人相挟,此番若真要赢了连岫声,他亦用不着再卖身了。
许是因为冷酒吃昏了头,或是太紧张而乱了阵脚,下棋如用兵,连酲非无勇无谋之人,却一贯轻佻作风,心神一乱,便易不思而应,冒突莽进。
对坐无言语,时闻下子声,眼见着连岫声占了先,连酲落了被动处境,竟快哭了,连岫声见他此副模样,下子动作略有停滞,却依旧落下了,只过程稍作犹豫了罢。
但见黑子告捷,白子疆域仅剩寸土,连酲竟是一口冷酒吐了出来,绝望瘫倒,而后枕于扶栏上,天旋地转,绝望不已,不可置信,指着连岫声道:“你,你,我杀了你!”
连岫声看三哥演得入情,慢吞吞将棋子各个捡了起来,低声道:“三哥,你我本兄弟,亲近些也无妨。”
连酲翻了个身,从棋桌底下蹬了连岫声两脚,要蹬第三脚时,反而被对方一把握住脚腕,连岫声的手很凉,连酲便撑起身子来说:“为兄听说,体寒之人,是阳气不够,阳气不够,你可知会使男子哪样不足?”
连岫声只顾褪了三哥白罗袜,手托玉足,如托金莲。
“我阳气足不足,三哥该最清楚。”
连酲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气得不再说话-
到晚间掌灯时分,连酲跑去连岫声书房打算再找些话本来看,路上遇到邱妈妈,邱妈妈拉住他,“我在后头看那几个丫鬟小厮吃饭,见好一桌满汉全席,本是要好一顿训,那虎丘站起来说是哥儿你提拔的,可有此事?”
连酲说是啊。
“哥儿真是的,你待下人只需偶尔与点甜头,哪能日久天长地好吃好喝,回头啊,好心他们骑你头上去。”邱妈妈拘着手说:“此前我就多听其他院说你待下人好,如今更是好过了头,你料想其他院的,能不跟一个笼子里的蝈蝈似的,拼死的想法设法要斗来你院里?”
连酲忙道:“妈妈说得是。”
又道:“那妈妈可一定不要说出去,也要使他们不要说出去。”
邱妈妈没好气又闹了他两句,连酲反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听邱妈妈问他字练得如何了,连酲见到了躲不过去的时候,就作揖道:“已堪比王公。”
邱妈妈这回气得直要拧他耳朵,却被连酲跑了,连酲边跑边说:“邱妈妈等我回来再检查我功课罢,我耳朵且一直与你留着!”
连酲已全然将晌午赌局抛在了脑后,一进连岫声书房,熟门熟路地翻箱倒柜,“六弟,你左右再与为兄找些好话本来看,你门路比我多,眼光比我好,你挑的,为兄爱看。”
久未见回应,连酲又自顾自翻了几处柜子,从里面找出七八本之前没看过的,待要走时,连岫声唤他一声,使他去书桌那边。
但见连岫声手下是几方颜色不一的砚台,红艳艳石榴海棠,绿幽幽鲜果苔藓,黄灿灿玉壶金盏,连酲还没见过这新鲜物儿,马上放了手中的话本,过去捧起来把玩,“哪来的?”
“从前和怀允他们上学堂时,先生与的,一直没用,今日寻了小半日,才寻得它们出来。”连岫声从三哥身后绕过去,端了两盏灯过来安放。
连酲见身旁骤然明亮不少,左看右看,不明就里,“那你今个又找它们出来作甚?”
连岫声说作画,画凤仙花。
第89章 第八十九回
连酲一下不说话了,他偷偷看了眼书房外面,小心地过去将门关上了,道:“低声些,这光彩嘛?”
"……"连岫声半晌无话,“三哥将衣裳脱了罢。”
连酲脱了外衫,却将里衣留下了,他抚了抚衣裳,绕到连岫声跟前,“画罢。”
“三哥,不是在你衣裳上面画。”连岫声执了笔,单左手箍住三哥腰儿,轻易将人搂到了书桌上坐着,后便要去剥三哥衣裳。
“欸。”连酲忙将衣领揪住,“那为兄是理解错了,为兄以为是在衣裳上画,罢了罢了,为兄也不玩了,为兄……”
“三哥,”连岫声又将人一把箍了回来,“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连酲能屈能伸,“为兄是女儿。”
“女儿亦要胜不骄败不怨,且三哥到底是不是女儿家,也还要我一探究竟才敢下论断。”
“为兄不是玩不起,是你未将规则说清楚,所以为兄以为,不作数。”连酲抬腿,脚掌抵在连岫声腹中,不许他再前进。
连岫声沉吟片刻,道:“三哥难道不以为此举颇有意趣?”
连酲本就酷爱这些玩意,极易被牵着鼻子走,见连岫声是正经模样,他咬牙点头的同时,却已在心中遗憾,要是有台相机就好了,便还能得记录下来。
“你要在哪里作画?”连酲松了口,问道。
连岫声说,“便是三哥整副身子。”
连酲当即就又要从桌上下来。
连岫声又将人挡了回去,俯首吻他,连酲好一阵苦躲都没能躲得开,反而唇被咬得鲜红,衣裳也从白润润肩头上被扯落了。
桎梏他的人一开始的打算是要使他不着寸缕,要让花儿一直开到三哥足下才好,却在亲吻对方时,捕到对方眼底不仅不情愿,还有呼之欲出的委屈和屈辱,于是连岫声便将动作顿住了,任衣裳只褪到三哥臂弯,过去使毛笔蘸上彩墨。
连酲咬着下唇一言不发,通体红透了,眼意眉情总有千言万语说不清楚,他垂着头,像只沮丧的小白鹤,蹄蹄爪爪都耷拉着。
待湿凉柔软的毛笔落到他肩上时,他才从萎靡颓丧的状态里醒过神来,便又是雄赳赳气昂昂地瞪着上方的人,他亦不敢动,只恶声恶气道:“你要敢作不成形,在我身上留下秽笔,看为兄生嚼了你。”
“若画虎类犬,我任三哥处罚。”连岫声说罢,自三哥肩头至腹中拉一墨绿线条,连酲身子一抖,低下头来,却没见到墨汁淌得满肚子是。
“你这墨不错。”连酲道。
但连岫声并未理睬他,一味作画似的,连酲见他这样,心中不爽和被强迫的不适少了许多,或许真是为了追求艺术罢,他若真是欢喜自己个,按照艺术生那一套,那自己个便是连岫声的缪斯啊!
唉,他还是该少看些话本才是,将他弟都想污糟了,毕竟在他正确纲领的带领下,连岫声近几个月并无逾矩。
连酲专注地望着身前逐渐铺开的线条,他对凤仙花的印象不深,它身上虽也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传播却并不广,反而是多数人都知晓它可用来做颜料,染指甲。
凤仙多杂色,红、白、绿、紫等皆有之,连岫声挑一红色,深红者如火焰,浅红者如桃腮,他多作留白,并不贪多,却将胸腹肩背通通占了,待连岫声放了笔,连酲一把推开他,衣衫不整跳到地上,“快快快,镜子在哪一处,也使为兄来赏玩赏玩。”
他比连岫声还先跑到镜子跟前,他自是也没好好穿上衣裳,只臂弯里挂着白云似的绸料,镜子里则映出他身上或绽放或含苞的凤仙,远看似云霞,近看便看清张张合合翘头翘尾的花瓣,便一直蔓延到了后背,后背乍看肖似两只爪子抱着他。
连酲转了转,又转了转,再看身前几簇花朵,他猛地意识过来,对方用花作了只凤凰出来,他的胸腹亦是凤凰的胸腹,他的肩头则是凤凰的羽翼。
见连岫声信步过来,连酲本想冲过去与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可思及此刻他身上都是墨水,亦有艺术挂身,他只好站在原地,“此前是为兄将你想的不好了,原是为兄不对。”
连岫声垂首静静地看着三哥,眼底是凤凰羽翼扇起来的焰火,只他一向神色寡淡如水,近处又无明灯。
于是,在连酲看来,他们下一刻,便要开始探讨古代美术学。
可下一刻,连岫声拽着他臂弯间衣裳,往后一绕一捆,连酲双手便被束在了身后,随即,他束发的簪子被摘了,能活动的就一双滴溜溜的眸子,他是极灵性的,跳起来就要跑!
“三哥跑甚么?”连岫声把人抓回来,按在镜面上,亲他脸上两颗妖冶的红痣。
连酲气愤道:“为兄身上此物可是艺术,你岂能不好好品鉴品鉴,便又要将它毁了?”
连岫声说他此番便是品鉴。
“……”
少时,连酲倚着镜子滑将下来,他半推半不就,仍旧落入了连岫声手中。
连酲自是恼怒羞赧,所谓酒色误国邦,美色丧忠良,他如今虽是靠出卖自己个来换全家平安,娇声啼难禁,腰肢任君折,待连岫声得了一口香云儿吃。薄吐了两回。连酲身子上墨水早化开了,他似幅仕女画儿趴在地上没力气动弹,没等他起来找连岫声讨个说法,他野花似的被折抱到连岫声怀里。
连岫声吻他嘴儿,连酲多了几躲,又被拧回过了头,待两片唇被含住了吮了好一番后,连酲更是晕头转向,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院里小朋友不看语数外不看地理生,偷看霸总把我当替身,霸总和我什么都做尽了,却始终不肯亲我,他那时小小年纪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成熟,以为这很不对劲。
时至今日,他虽仍然以为总裁不对劲,却大概知晓了亲吻所具有的毁天灭地的力量,连岫声吻着他的时候,他无所回应,可胸腔中却似乎有座无形大山被劈开了,山崩地拆,雷霆万钧。
须臾,连岫声使他跨坐于自己个的腿上,手从后边绕去,连酲只好将脑袋抵在连岫声颈窝当中,他努力使自己个放松,却仍是难受,饶是吃下了,却还有等着他吃的,待都吃下了,被调得匀了,却更是难受。
此番滋味儿,真真是生不如死。
却说他们终于熄灯歇下了。连岫声背着连酲回的房,连酲趴在他背上叽里咕噜骂天骂地,说他们以后没办法找媳妇儿啦,没人会要他们啦,连岫声说他从未想过娶亲女子,他期盼有一日三哥能接纳他,他们兄弟俩成亲过日子。
疯啦!连酲双手拧着连岫声的耳朵,“你想气死二老不成?”
说罢,连酲又放了手,沉思道:“六弟,你说,若我们举事成功,谁做皇帝?”
“……三哥看得长远,我以为便是谁做都可,若为暴君,方得自在,若要做个明君,那也是门苦差事。”
“自是要做明君。”
“那三哥做罢。”
“……”
连酲腹诽连岫声果真是想做个暴君,不让他做暴君,他竟连皇帝都不当了,可连酲也不是很想当,他今夕已被连岫声用手戳了屁股,一个皇帝!皇帝!被人戳了屁股,野史不知会如何讲评他,连岫声不要脸,他还要脸。
况且,身为一国之君,责任之重,他怎能承担得起,可他要若承担不起,便定会有诸如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等类揭竿而起之辈,他要打得过还好说,可要打不过,他该当如何?往北逃窜或是退至南方?北方苦寒,南方溽热,或是西部大开发……
连岫声回到房里时,三哥已然睡了过去,他将人轻轻放于床榻上,出门去使了满财来要水,满财傻乎乎的,问今个怎不在浴池里泡泡,连岫声道:“三哥睡着了,你打盆水来我与他擦洗便是。”
虎丘跟着满财来了,道此等事他来便罢。
被连岫声拒了,又老大不高兴,满肚子以为一丘上下都一门心思抢他家哥儿-
六月后半个月,连家上下为筹备连五姑娘和表姑娘的出阁忙得不可开交,与连五姑娘连玉合为一家的付家最是守旧重礼,而要迎娶表姑娘曾仪的韩家就更了不得,堂堂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的儿子,两边都马虎不得。
连酲是个男子汉,自不必在家中绣花做衣裳,只使彤雪去库房里找来好的金银珠宝去打两支簪子来做姊妹们的出阁礼——他近日亦事多,七月孟秋时享太庙祭礼,皇帝将要亲自前去祭奠祖先,锦衣卫要出侍卫队,说是侍卫队,实则是皇帝出行仪仗,护卫一职多是皇帝亲军负责。
祭礼前几日,连酲多和大哥连葑往来,因连葑作为太常寺少卿,太常寺又分管大小祭礼一事,连葑在此事上便是比连岫声都知晓得全面。
“你是同知大人,管好下属便是。”连葑说。
“上回去荷花苑,我因身子不适,没见着今上面,只不知他好说话否,大哥且多告我一些,我好不犯今上忌讳。”连酲说。
连葑对弟弟的懂事表现出满脸欣慰,说:“今上是很好说话的,他要不好说话,按上回你蒙冤,他早把你砍了,哪还能事你做上同知?”
“那是,”连酲口不对心,“大哥还没告我忌讳呢。”
“你只莫提太子皎,莫提太子皎旧臣,便可。”连葑说完后,怪吃味地又说:“此事六弟该比我知晓得清楚,他如今是今上跟前红人,文武百官,今上最是看重他。”
“他之前调去了礼部,这番太庙祭礼,他也有分管,我不好去叨扰他的。”连酲再次口是心非,实则是因着上次他屁股被连岫声戳开了花,至今十多日,他都绕着连岫声走,他并非使气,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
连葑虽是吃味三弟六弟关系比他和他们亲得多,可听连酲答了话后,他又蹙眉教训起来,“都是家里兄弟,理应互相扶持,朝中多少明刀暗箭,岂是我们单打独斗能避开的?你两个若要有事,不消想什么方不方便,只管来问我,我管情都告你们,你们便也要坦诚相待,怎不好叨扰?”
连酲被大哥一顿枪炮打得头晕目眩,连连点头应是,随意糊弄了对方两句,忙不迭地带着虎丘跑了。
虎丘一路跟着连酲跑了好远才慢下来,喘着大气说:“大哥儿越发啰嗦了。”
连酲问:“你可知缘故?”
“大哥儿在衙门里一向不得器重,他越发啰嗦,多半是因云姐儿一日比一日调皮,三日不打,上房揭瓦,前个儿我还听大奶奶在说,云姐儿揪了先生的胡子,挨了五个手板,大奶奶心疼得直哭呢。”
“云姐儿调皮,大哥少不得要多操些心了。”连酲说完,带上虎丘,前去与张爱莲请安。
蝉声聒噪,热气蒸人,兰园里有二娘五娘正陪着张爱莲在水阁上说话吃茶,三个妇人各是一色,满身珠玉花翠,比那院子里的花木还要好看。丫鬟看见哥儿来,朗声传了话,连酲进去,就有冷食端上来与他吃着解暑,连酲先吃了两口,缓了缓热气儿,才道他明个要去做祭礼的仪卫。
吴花姐向来夸张,一听,叫得比夏蝉还响亮,扇子把腿拍得啪啪响,“哎呀呀,那你岂不是可以见着皇上了?”
一旁范氏忍不住笑,“二姐这话笑人,三哥儿从三品官员,几时没见过皇上?”
连酲不好意思笑笑,“说了还怕惹五娘笑话,我也是这一回方得见今上。”
“既是头一回,那可要小心伺候着,万莫使分寸。”范氏叮嘱道。
“更莫使连家丢脸。”吴花姐跟着说。
唯张爱莲甚么话也没说,连酲催她,“母亲,你没有甚么话要说与孩儿听么?”
微风拂面,却无丝毫凉意,张爱莲似是在沉思,缓缓打着手中红竹扇儿,过了良久,她才轻声道:“你性儿跳脱,我怕你在今上跟前失足,便要告你一句,凡事莫要出头冒尖,既怕伺候不好,便不消去他跟前晃荡。”
连酲一想,也是,他做好他本分便是,又不是为着争功去的,于是他笑嘻嘻道:“母亲真是再世诸葛,孩儿自愧不如。”
往日他做张致,张爱莲总会嗔骂他两句,今日却屡屡走神,眉间似有愁态,不等连酲问她是否心中有事,她便忽然启口,“敏孜,母亲意欲使你辞官,送你去鲁府外祖家,你可允得?”
第90章 第九十回
张爱莲话音刚落,范氏就在旁惊异道:“大姐,你说甚么话呢,好好的将三哥儿送他鲁府去作甚?”
见张爱莲似乎不是在说笑话,范氏正了正神色,又说:“三哥儿如今前途大好,何故送要送他去鲁府那头,先不说你和鲁府好多年没个往来,连封书信都没的,就说鲁府,那不是个安生地方,前有倭寇,后有匪乱,三哥儿如何能去?”
“是呀,大姐突然弄这一出是作甚?”吴花姐表情夸张道:“我都不知道你在想甚么,好坏也是将门虎女,眼界不如我这个养鸡的,你说……”
“二娘莫急,”连酲看吴花姐又是在往枪口上撞,忙道,“母亲许还有话没说完。”
张爱莲却道:“我已说完了话,辞官与否,你回去好生考虑考虑。”
连酲考虑个屁,他气冲冲回到蓬莱阁,在院子里汗水淋漓地走了无数圈都想不通张爱莲为什么突然要送他走,他家在神京,父母和兄弟姊妹都在神京,他为什么要走?
更何况,他能做到同知这位置上,虽然不算非常不容易,那也是有一点不容易,岂能说辞官就辞官,而重点是,他并非舍不下官名地位,他只是不能接受被不清不楚地送走。晚些时候,他拎着好茶好果又去找了趟张爱莲,本想问出个一二三,对方却将他拒之门外。
望着黑漆漆的堂屋和紧闭的几扇门,连酲气不打一出来,他大声喊了几声母亲,又喊师父,最后却是青竹打着灯笼从游廊那边过来,她朝连酲招招手,使他过去说话。
“你来作甚?”青竹看连酲脸上多了两个蚊子包,拿出扇子来打着他四周,“晌午夫人不是把话都与你说清楚了,怎还找来?”
“哪里说了清楚,母亲只使我回去考虑,可我又不是不知晓她性儿,说是考虑,实则是她已决定好了。”连酲垂着眼,低声问青竹,“母亲有话为何不直言,若明白告我,我能不听她的?”
青竹柔声说:“夫人也有她的难言之隐呀,哥儿难不成凡事都告了她,我不信。”
连酲还想说话,青竹笑了笑,制住了他,“哥儿不消再多言,自回去宿歇罢。”
对方拒客之意明显,连酲只好将食盒儿交与对方,他边走边回头,没能等到期望中的哭泣挽留后才不快意地大步走了,走到半路,他想许是前阵子他和张爱莲聊起她母家,使她思乡情切,所以想用亲儿子去挽回老父亲老母亲老大哥的心?
于是连酲便接受了张爱莲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鲁府就鲁府罢,倭寇就倭寇罢,匪乱就匪乱罢,妈最重要,他爱他妈。
反正如今连岫声也被他拿下,全家目前算是安全了,张爱莲既要他去鲁府,那他便去,去打土匪,打小鬼子。
只是他要辞官不是易事,今上使他到同知位置上,本就是为了做个活靶子,他若走了,连家谁来做这靶子?
一路想着事,路程倒不觉着远,眼看着要到蓬莱阁,依偎在门首边的虎丘跑下台阶来,“哥儿,里头六哥儿已等了你好一会子,说又睡不着了,要和你一起睡。”
连酲脚步定了,“他说鬼话呢,他这几日比日前睡得还好!”
“那我自不能这样和六哥儿讲,哥儿你去讲。”虎丘说。
连酲想了想,还是没动,说:“你去和他说,今夕我不回房里睡,我找二哥说话吃酒去了。”
虎丘马上应了,脚程相当快地进了屋,又相当快地出来了,手里多了个灯笼,“我把哥儿的话告与六哥儿了,他已经回房去了,走罢哥儿,我陪你去找二哥儿。”
槐荫斋和蓬莱阁只隔一火巷,过了火巷,从一假山后角门就到了槐荫斋外院,连英在院子里种了几行竹子,还是从一丘挖来的麻衣竹,花木身影罕见,待再穿了月洞门,才是槐荫斋内院,门口丫鬟见了连酲,忙唱喏叫里头人知晓了,付氏闻声,打着扇儿就出来了,她一身绿罗衫,外头披了件秋香云纹氅衣,敞敞亮亮地笑着,“哟,这是哪家小娃娃不请自来?”
连酲对付氏恭恭敬敬见了礼,道:“二嫂嫂,我来找二哥说话。”
“你二哥在书房读书,你寻他去罢,我使人与你们置办些酒水吃。”
小厮领着连酲到了槐荫斋书房,连酲趴在窗户上先朝里看了眼,但见一黑脸骷髅坐于灯下,他被吓了一跳,待对方看过来了,他才认出来是二哥连英。
连酲先与他拜见,才走近细看他,“二哥,你怎弄成这副凄惨模样?”
连英抖抖半旧棉布道袍的衣袖,不明所以,还是引路的小厮说请三哥儿劝劝他们家哥儿罢,为着准备下回春闱,哥儿都已熬得没甚么人样了。连英这才反应过来弟弟是在调侃自己个的模样,便负手回去坐将下来,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为兄这里有几箱已读完的书,书中多有道理知识可学,你走时带回去读。”
“……”连酲站在原地,心里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一遭自找苦吃,他就去和连岫声睡,睡他妈的,也不是不行。
“二哥心意我领了,书我那处有六弟的看,再者说,我读书不爱惜,便不借你的书罢。”连酲谢过了连英,坐到他对面的软塌上,他劳心劳力一整日,一坐下,身子便不由自主塌将下去了。
连英捧着书,瞧连酲又没个正形,抓起戒尺就要训斥一顿,得幸付氏端着茶进来,极快地剐了连英一眼,他才悻悻放下戒尺。
“敏孜且来试试这茉莉花茶,比往年都香。”付氏放下两碗茶,身后丫鬟又放了几碟儿果子到桌上佐茶吃,挪了凳子过来与付氏坐后,自脚步无声地拉门出去了,付氏又起身,拉了连酲过来桌边凳子坐下,歪头问他来找他二哥所谓何事。
连酲抓了块藏粢咬着吃,口中道:“多谢二嫂嫂款待。我来找二哥,是为着和他多亲近亲近,不为别的。”
付氏便笑,问他要如何与他二哥亲近。
连酲说自是要和二哥同塌而眠,共话古今。
“好啊,”付氏用扇子掩面,“你个猢狲竟是来夺我官人的,我原不该拿茶与你吃,该用棍子把你打将出去。”
连酲吃了果子,喝了茶,“二嫂嫂好不讲理,霸占着二哥,欺负我房里无人,拿我佐茶!”
付氏看了他一会儿,笑意盈盈地问:“你平日不怎过来,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连酲说没有,“就是记挂二哥,过来看看。”
“你不消来看他,”付氏果断道,“这火热天气,你二哥只管埋头读书,已是三日没洗刷过身上,行走坐卧都一股子汗酸味儿,你要和他睡,他如何也该放下书去洗个澡了,为人兄长,好坏也怕弟弟笑耻……”
付氏的话都还未说完,连英便立起身了,他搁下了书,带了小厮出去了。
须臾,付氏大丫鬟探头进来,偷笑说:“二爷进浴房了呢。”
连酲喝着茶,偷瞄着付氏,“二嫂嫂,二哥不洗澡,你可还和他同床睡?”
“呸!”付氏啐了口,“谁要跟那个酸秀才睡,他只一味死读书,追功名利禄,哪管我跟瑞哥儿死活,读得多了,坏了脑子,又拉上我手讲些山无棱天地合的臭狗屁酸话,三弟能来收他一晚,嫂嫂我真真是阿弥陀佛了!”
连酲便在槐荫斋和连英一起在书房歇了一晚,睡前,连英本想和连酲讲讲孔孟之道,连酲糊弄了他几句,问二哥再考试可有把握,连英答自然有,连酲欲言又止,可惜书中并未提及过连英第五次春闱的文章命题,否则他还能暗中帮扶二哥一把,只是以二哥孤直性子,哪怕以神仙托梦之法泄题与他,他亦有可能拒绝收受。
“二哥此番若蟾宫折桂,顺利入仕,可定要不忘沟壑,不忘赤子,还要与六弟携手进退才好。”
连英冷哼一声,“你还教训起为兄来了?”
连酲双手枕着脑袋,也冷哼,“二哥虽是二哥,却多年遨游书海,论在朝廷里活动,弟弟还是稍强一些。”
连英道:“你又无要紧实事做,既是在衙门里游手好闲,又何来的在朝廷里活动?不过你亦是好心提醒为兄,为兄谢你一谢便是。”
“二哥,你若再考不上,当如何办?”连酲问道。
“再考。”连英答。
“二哥韧劲堪比蒲苇,志坚直追金玉,”连酲好奇,“和如琢表兄相比,二哥以为自己个与他两个谁更厉害些?”
连英没什么攀比性儿,细细思量过后,答说:“论学识他毕竟少学几年,不如我,可论性格才情,处浊世而能方圆并用,八面玲珑者也,远胜于我。”
连酲翻了个身,朝着二哥那边,道:“士人当有嶙峋骨。”
连英侧头,无动于衷地看着连酲,“见风使舵,朝秦暮楚,可谓士人?”
“……”连酲翻了个白眼,“二哥你若如此下去,我怕第五次春闱,你进考场都难。”
连英沉默了一阵,道:“我只顺其自然罢了。”
连酲虽未从二哥口吻里听出丧气之音,却还是不免同情,放在现代,四舍五入就算四次高考不中吧,高考还能每年一回,可春闱却是三年一次,晃眼便是十五年。照这样下去,万一日后连英和瑞哥儿父子同个考场比试,若父子都能高中,还能算是喜事,若他二哥又没中,估计就是八字有点邪门。
“要再考不中,”连英顿了顿,“我便不再考了罢,或可置办一间书院,就如同先朝蔡阁老一般,科考一事,自有我儿与当世后生去做。”
不鸡自己改鸡娃,二哥真的好可怕,连酲先提前为自己侄子祈祷,祈祷连英金榜题名。
连酲许久没有做声,连英以为他已睡着,也转过了身来,兄弟俩对上一双眼,齐齐眨了眨,连酲刚想说话,连英就道:“三弟,合家兄弟姊妹,为兄最是艳羡你。”
连酲只和连岫声掏过心窝窝,还没和二哥掏过,也没想到他还能和二哥掏,他问了句为何后,忐忑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二哥却一个字都没冒出来,他喊了声二哥,没听见反应,凑近去看,才发觉对方睡着了。
“……”连酲无语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发出声音,二哥说羡慕他,多半是羡慕他有个张爱莲那样事事为孩儿考虑的母亲,和吴花姐不同,吴花姐或许也并非不心疼二哥,只她言语粗鄙,动辄詈骂,母子之间多多少少要生嫌隙。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一连三四日,连酲都只在槐荫斋活动,缺些什么,他只管使虎丘去前面蓬莱阁取,总之他不露面,刚开始倒还正常,待到第二日,进财就抱着书来找二哥儿,说是他家哥儿找了几册好书要与二哥儿考学用,连英本就视连岫声为泰山小北斗,还使进财去请连岫声来和他一起讨论经学。
不过连岫声到底是没来,祭祀太庙一事马虎不得,他和连葑都走不脱身。通家上下都各有忙活的,只连酲,动时在槐荫斋竹林里习剑,静时在卷棚中纳凉冥想,几日下来,一事无成,一无所获。
待终于熬到了祭祀太庙那一日,百官三更便要在午门外候着,遂只到掌灯时分,连酲便穿戴好衣裳,便是一身绯色绸子云纹大袖袍服,胸前是从三品豹子补子,系白玉革带,穿皂靴上脚,又戴平时坐班上衙轻易不戴的五粱冠,他抓了腰刀出蓬莱阁,候在院子里打着灯笼的虎丘都差点没认出来他。
“哥、哥儿?”虎丘磕巴着作揖,后新鲜极了似的跑到连酲跟前,“哥儿你穿这一身可真威风!好生唬人,阎王见了你都要躲着走哩!”
连酲是和虎丘持一个意见,却在从另一扇门里出来的连岫声眼中,并非同个看待,但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潇洒美少年一枚。
好几日不曾见得连岫声,连酲本英姿勃发,玉树临风,霎时心虚起来,他走下台阶,心不在焉指着对方身前,“你这孔雀补子倒比我的豹子好看。”
连岫声淡淡道:“五爪金龙踏祥云更得我心。”
“?”几日没理他,发羊癫疯了?
而虎丘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忙在心中想,皇帝赐服是四爪,那五个爪子的金龙,喔!是龙袍!于是吓得虎脸儿煞白,“哥儿,六哥儿怕是还没醒呢。”他在后面小声说。
连酲便拿了虎丘手中灯笼,使他回去歇宿,自拉着连岫声朝外走,压低声音,严肃道:“你疯了不成?此话岂能张口闭口就说,要蛰伏,要韬晦!”
连岫声停下脚步来,与连酲作了个揖,“谨遵兄命。”
连酲看对方竟比日前识相了些,不免安心不少,摆摆衣袖,一手负于背后,一手端于胸前,气沉丹田道:“唉,你究竟何时能使为兄少操些心?”
连岫声放下手来,袍服被晚夕凉风拂得微扬,他着官服虽亦是个玉面人儿,却是貌若春花,目若寒霜,他如涓涓流水般娓娓说道:“三哥,一日不见,如三秋夕,哥哥浑不理睬我,只管在槐荫斋过快意日子,却不知我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只恨不得一把火将槐荫斋烧个干净,使三哥再无处可去,更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