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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神祉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么


    杭忱音听了他的话, 又见了他指尖所捻白纸黑字,被堵塞了话在喉咙里。


    冒用她人花押是干犯律法的大不韪,杭氏押着堂妹签署了这道和离书, 此刻却成了她无法反驳的封条。


    杭忱音似想要反驳什么,但唇瓣蠕动了片息, 却发不出声息, 形同默认。


    他又道:“本王还曾听过一则旧闻。”


    杭忱音不知他说的, 又是哪一桩旧事,讶异地看向他。


    信王道:“杭夫人身边有一名婢女,去年秋狝时, 于行宫与神祉私通,因丑事败露, 后来神祉恼羞成怒, 朝夫人的婢女发难, 最终逼得那名可怜的婢女投井自尽。”


    杭忱音登时鼓圆了乌眸, 厉声反驳:“诬蔑, 一派胡言。”


    她驳斥完信王的话后,虽因为愠怒面颊通红, 却冷静了不少, 诘问:“难道这也是殿下为了案情做的预调?”


    信王长指将指尖的和离文书放下,“本王还以为是真的, 夫人说是假,本王相信夫人的话。”


    杭忱音懂他的目的, 早已气得几乎呼吸不得, 眼眶泛红地逼视他脸上的面具。


    “如此无根谣言,殿下也深信,是为将污水泼于亡夫身上, 营造受害之人的缺陷,对齐王证词有利是么?”


    信王不答。


    “亡夫是为大汤光复边塞的忠直之臣,死后青史盖棺定论的‘忠武’,玷辱英烈,视同藐视皇威,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请殿下莫要罔顾事实,顾左右而言他。”


    灯影摇曳,他在堂上的公案后踞坐,银色面具之下隐隐划过一抹异色的光,那抹异色瞬间又消泯而尽。


    不复肉眼所能观察。


    杭忱音气闷地将状纸塞回衣袖,蹙眉道:“京兆府不会予我公道了,臣妇告辞。”


    她转身欲走。


    信王蓦地唤住了她:“杭夫人且慢。”


    她揣好状纸回眸,灯影里,他徐徐起身,微跛的右足行动不便,缓慢地下堂而来,“将诉状与我。”


    杭忱音道他是要接,心里一阵激动,忙不迭将状纸呈上。


    他接过之后,粗略一目十行,便将状纸攥在掌中,慢条斯理地撕成了碎屑。


    “你!”


    杭忱音勃然生怒,盛怒之下清润的眼波泛出怒意,目眦彤红,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序,径直怒视向他。


    “夫人踏出这扇门,”信王低沉了嗓音,不似威胁,但语气里的不容置喙更甚威胁,“要往何处伸冤?大理寺?刑部?从我京兆府流出的案子,无人敢接。谁敢接下夫人诉状,尽可一试。”


    杭忱音大为骇然,万不曾想到,他不但自己与齐王狼狈为奸,还要将此事做绝,斩尽她的后路。


    杭忱音咬唇道:“我不信天理不明,公道不在人心。我一定会为亡夫讨回一个公允。”


    信王道:“本王已经告诉过你,损坏神祉的坟冢,是齐王无心之失,硬追下去对你绝无好处,夫人何必揪住不放?”


    杭忱音没有回答,暗嘲着沉下眼色,推门而出。


    出了京兆府之后,杭忱音立刻又上了刑部,听说其中详情以后,刑部果然不接状纸,后来她又去了大理寺。


    没想到大理寺非但不接,还派她阿耶前来接见。


    杭远道听说杭忱音要状告齐王,当即眼眶发抖,怒斥她这是疯了不成。


    杭忱音淡淡道:“我没疯。没有人百拳加诸我身,我一拳不还的道理。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暗害、算计,我是人而非草木,何况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我若吞声隐忍,下一步呢,要被毁坏的又会是什么?”


    杭远道厉声道:“你多想了!你只是一个已经不算遗孀的神祉遗孀,齐王殿下怎会挖空心思对付你。先前我劝你跟我回杭家,你若早脱离了神祉,今日又怎会倔成一头牛去螳臂当车?”


    冬日沁凉的寒意扑在面颊上干涩的绒毛上,杭忱音伸手拂开了颊边的碎发,语调发沉。


    “阿耶应当知道我的,我从小就不安生,螳臂当车是我的强项。”


    杭远道似喝水被呛了一口,呼吸一窒。


    知晓硬来是胳膊去扭大腿,他只好婉言下气地劝说:“阿音,神祉虽是你的夫婿,可他已经身亡了,一个人生前有泼天的功绩,身后也是不名一文,为了区区一件小事,你便如此紧揪不放,兴师动众,你何苦来哉?”


    杭忱音反问:“阿耶既将身后之名视作一钱不值,为何又要子孙后世都不忘肩负振兴杭氏荣光的责任,为何那生固执地要女儿模仿杭皇后?”


    杭远道被问蒙了,话卡在了喉咙里,完全说不出来。


    杭忱音的声音低沉发笑:“大理寺也是不接,大不了,女儿再去敲那登闻鼓,凭我一身,不信惊动不得太极殿,不能上达陛下耳目。”


    杭远道一个没阻拦柱,杭忱音已经飘然远去。


    当她疲累地奔波了一日,揣着新写的状纸回到家,不凑巧,于巷口遇上一驾陌生的马车。


    车夫是年轻的书童,目光一路就锁在杭忱音身上,等她路过,便招待她进车。


    杭忱音不解,不愿进车,直至车帘掀动,露出车中之人温和如春水的双眸,隐隐含笑的面庞。


    杭忱音本欲立刻抬腿离去,忽想到对方是谁,还是折回,主动钻入了马车。


    “陈先生。”


    对方正是齐王幕僚,陈兰时。


    陈兰时含笑望她,漫如春水的眼波攒动,但语气已多了几分肃然:“阿音,我知你正在做什么,但我劝你,赶紧罢手,齐王非你所能撼动、对抗之人,追究下去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杭忱音平静地道:“你来替齐王殿下做说客是么?”


    陈兰时安静地吐出一口呼吸,莫名的叹息于马车内响起。


    “何况,只是这么区区一件小事。”


    一件小事!


    从信王,到阿耶,再到陈兰时,每一个人都告诉她,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


    不必追究,不要追究,追究下去对她没有好处。


    杭忱音闭了眼,有些嘲弄地想。


    阿耶有句话还是说对了,人死后之名,不名一文。即便你曾是功于社稷的良将,即便此刻在这里说着风凉话的人,多少曾受到你战功的荫蔽,当身死道


    消后,无人为你鸣冤,无人为你雪耻,无人再为你问这世道的不平。


    区区二十两金,便足以将人的尊严与骨梁公然踩在地上碾,如碾压蝼蚁般,反反复复。


    “这不是一件小事。”


    “如何不算?”


    杭忱音猛然抬起眼皮,面对陈兰时的诘问,她只觉得好笑。


    “陈先生,你是用什么身份,什么语气,如此质问于我?若只是为齐王做说客劝我罢手,你我道不同,我要下车。”


    说罢她要猫腰推门。


    陈兰时忽道:“阿音!连信王都不敢接下的状纸,你求遍长安的衙司,也只是徒劳!越级状告亲王,四十刑杖你如何能免除!”


    杭忱音闭口不言,听完他的话,确定没有再聊的必要,推开车门,正要下车之际,陈兰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腕骨。


    “阿音!”


    他低吼着她的名,试图令她保持冷静。


    杭忱音冷静地挣扎,脱开他的手,面容因使劲而显出微微的扭曲。


    陈兰时的手劲不比杭忱音大多少,被掐得俊脸涨红,他是如此不甘心,不甘心到终于忍不住要质问她。


    “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么?”


    杭忱音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兰时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怎样的问题,有些好笑,自己有一天面对着杭忱音,竟会是这般低声下气,这般落于下风。


    骄矜美丽的杭氏贵女,她的目光早已不在自己身上,其实这个答案对他,既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了。


    杭忱音自失地垂眸看向被陈兰时攥红的手腕,低嘲他的可笑。


    陈兰时的心坠入了谷底,僵直的手指,松开了对杭忱音的钳梏,可他仍未能完全死心。


    “可他已经死了!”


    他担心她是还没有认清现实。


    “阿音,神祉早就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他活着时你未曾珍惜,死后的虚名,你在为他计较什么呢?”


    杭忱音的胸口蓦地酸痛。


    陈兰时的确总是很了解她的,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踩中她的痛处。


    她扯着朱唇轻笑了下,目光寒漠地掠过了他。


    “那也是我的事。计较不计较,撞不撞南墙,我自己决定。”


    杭忱音走下了陈兰时的马车,跳出马车的一刹那,她深深呼吸一口,对着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的陈兰时笑了下。


    “缩头吧陈先生,”杭忱音眉眼弯了下,似讥诮地戏谑,“人多眼杂,可别让人发现,齐王殿下帐下的陈先生,私下与要状告他的人会过面,这对你在齐王殿下麾下的前程可不妥。”


    陈兰时被她嘲得面色一僵。但探出车窗的脸,又徐徐地收了回去。


    杭忱音脸上的嘲意更浓,嗤笑了一声,转眸向僻静的巷弄踅入,不复回头。


    接下来的事果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长安没有人会再接状纸。


    杭忱音知晓,这些人也多半是受到了信王与齐王联合的威压,想将此事摆平,任由它过去。红泥也来信说,城外姑爷的坟冢正在修缮当中,用不了两日便要竣工。


    似乎等竣工了,一切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了。


    杭忱音屏住呼吸,觉得胸腔里好似梗着什么,咽不下,呼不出,难受至极。


    他们说得对,在长安,若是连信王都不肯接下这张状纸,便无人再会理会这宛如一张废纸的讼书。


    于是杭忱音不死心地又登堂,手捧状纸敲响了京兆府门前的大鼓。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焚捣北庭……”


    第32章 卑鄙无耻信王,诡计多端……


    杭氏在京兆府已经击鼓三日了, 齐王起初畏惧陛下知晓,第三日之后,恐惧心理消泯, 好奇心理后来居上。


    文渊阁内,炉鼎内燃着龙涎香, 茶汤腾挪出烟气, 齐王一手捧盏, 笑吟吟问信王。


    “四弟与杭氏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有何感触?”


    太子被单独传唤进了武德殿,此间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齐王好整以暇地歪向茶案倚着,信手捧茗。


    信王不露声色, 看起来似是因杭氏感到棘手。


    齐王眉眼堆笑:“不怪你四弟, 你没和女人打过交道, 不擅长应付女人情有可原。不过我倒好奇, 这个杭氏就那么难打发, 我给他夫君把坟冢都修好了,二十两金绰绰有余, 剩下的权当给她的补偿好了, 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信王薄唇微抿,几息之后, 皱眉,面具之下的目光向齐王射来。


    “她要的不是钱。”


    “那她要什么?”


    “公道。”


    齐王吃了一口热汤, 险些被呛出泪花, 哈哈笑道:“这不是可笑么?她莫不是个死脑筋吧?”


    信王眼底的不悦之色更浓:“她不是。”


    齐王惊讶地反问:“怎么你对她的评价似乎不错?”


    见弟弟不说话,齐王思忖片息,又叹息说:“倒也是, 老弟你是正经人,杭氏这样的忠贞节烈之妇对你可太有吸引力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偏,信王不耐听,起了离意。


    齐王穿上披氅,动身而起,先一步往外走,边走边道:“我不难为你,四弟你拿杭氏没辙,拖延得够久了,为免生乱,还是为兄亲自来,快刀斩乱麻吧。”


    他的脚步还没迈出门槛,果不其然身后响起一道阻止他前去的声音:“且慢。”


    荀照的脚步顿住,故作惊讶地回头。


    四弟戳在那儿,银色面具微晃,露出窟窿底下的一双长而有光的凤眸,漆黑的瞳宛如极北之渊般幽深。


    “不劳三哥。我去。”


    齐王的嘴角勾了起来,笑容款款地拽了下披氅的前襟,往回走来,继续吃茶:“那好,我就继续留文渊阁等你的好消息了。”


    *


    信王长呼出一口气,无奈地目视着堂下跪呈罪状的杭忱音。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


    她已经这样说了三天了。


    现在每次她说到“神祉”这个名字他便开始头痛,从没觉得这二字如此不顺耳、不顺心过。


    “杭夫人。”


    他不得不再一次出声试图打断她的施法。


    杭忱音住了嘴,但眼底的倔强却依旧,不屈不挠地捧着重新写就的状纸,等候来接。


    但只要他不是表示要接,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继续诉陈冤情。


    信王与她打了三日的交道了,也知晓如果惹了姑奶奶气不顺,她下一步会如何做。亏得京兆府太平无事,她这一件案子可以摆在这里耗上数日。


    他不得不提醒她:“齐王已经失了耐心。”


    杭忱音知晓:“事不过三日,我知道。”


    信王道:“神祉的墓地已经修缮竣工,不知你可曾看过,如有不满,还可继续修缮。”


    杭忱音反问:“耳光打在脸上,不因抚摸和镇痛就教人忘了当初被掌掴的疼。”


    信王道:“杭夫人你不必如此固执。人死皆空,鬼魂一说实属渺茫,谁也未曾亲见,不会有鬼泉下有知。何况杭夫人早已是和离之身,为已故下堂之夫如此开罪于齐王,不值,亦是不智。”


    杭忱音再问:“殿下以为臣妇应当如何?”


    “明哲保身,顾全自己,善始善终。”


    听到“善始善终”四个字,杭忱音托着状纸的手指溢出了微微的颤抖。


    “我与夫君,未得善始,也未能善终,甚至于他身后遭人辱没,我也只能含羞忍耻,将此等见陵之耻忍于腹中,我何能心安。”


    她苦笑了一下,倏又抬眸,彤红的眼眸直视书案后的信王。


    “罢,我同你说再多也是无用,我只再问殿下一句话,是否答应,为臣妇受状?”


    信王叫来见光,为杭忱音送来干净的绢帕,她辞谢不收。


    见光不知所措,也不知是否还要再递,说实在的,一开始上元灯节这位夫人错将自家殿下认成夫君,见光还以为这位夫人多少是


    丧夫之后精神恍惚出了些毛病,但连着数日交道打下来,见光逐渐对她敬佩有加,这是一位有情有义、不畏强权的女人,头铁得厉害。


    想她要得罪的是谁啊?那可是齐王殿下!


    那位殿下道一句“二世祖”都不足形容,乃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


    但凡齐王殿下动起真格儿的来,她一丧夫的妇人,便是英烈遗孀,也不可能扛住齐王府清算。


    是以见光对杭忱音大生好感,打心底里钦敬。


    杭忱音执拗地手捧状纸跪着,半分不退。


    信王终是无奈长舒一口气,“我劝你回,并非要偏袒齐王,而是你如此冲动,不过以卵击石。你口中的夫君,跳崖自尽,弃你于不顾,当真值得你如此维护?在我看来,此人英雄气短,难堪大任,再者人死不能复生,为死人而得罪活着的权贵,惹祸上身,可知你身后的亲朋故友,无法承受这样的连累?”


    杭忱音道:“嫁做人妇,不应连累杭家,此事我愿一力承担。”


    信王又问:“可知我一旦受状,你要面临的是什么?”


    “无论是滚钉之刑,还是四十廷杖,臣妇都愿生受。”


    信王良久无言,长指搭在案前,不觉用力,直至骨节泛出青白。


    他缓慢地起身,见光立刻要上前搀扶,但信王忽视了见光搀来的双臂,迟钝地下堂,崴到杭忱音的面前。


    杭忱音垂落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截皂色弹花锦纹的蟒袍下摆,呼吸自高处洒落,灼热在半空消解,落在皮肤上已是微凉。


    她没有退缩,而是将双手的状纸举得更高,高过了颅顶。


    静默的几息之后,杭忱音感觉到手上似渐渐空了。


    她怔愕不已,她的状纸,被接了!


    她遽然仰眸,对方倾身俯瞰,掌中捏着诉状,折成了长条,这一次并没有撕毁,而是躬身将她搀扶。


    杭忱音几乎不敢相信鸿运眷顾了自己,木然地随着他臂膀用力托举而起身,低声道谢,他深吐热息,长而缓慢,似是被她打败了般,彻底地妥协了。


    杭忱音立刻道:“请殿下为臣妇施杖。”


    信王将长条状纸竖于指尖:“状纸京兆府不接。”


    “那……”杭忱音以为他又出尔反尔,要撕毁自己的状纸,急忙跳脚去抢。


    他轻而易举地后撤躲过,对她的抢夺犹如戏耍般。


    杭忱音急得眼眶又红了,跳脚再去够,可个头本来就比她矮了一个头,加之他臂展又长,杭忱音便是跳起来,也至多只能打到他的胳膊肘,气得她心里暗骂此人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信王,诡计多端信王,寡廉鲜耻……


    “我带你入宫。”


    他看着她脸颊潮红的急态哑然莞尔。


    杭忱音倏然愣住了,就连见光,也瞪大了眼睛。


    杭忱音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信王说,要带她入宫?入宫面圣,殿上陈情?


    信王沉笃的声音传来:“京兆府可以接你的案子,但对本朝亲王,并无执法权,你若想令齐王付出代价,面圣是唯一的途径,至于是否能免除四十杖刑,要看你能否说动陛下。本王会助你,但也莫要将希望全寄托在本王一人身上。我还是那句话,夫人此事做得,殊为不值,如果你此时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本王保证齐王不会因此记恨在心。”


    杭忱音已是跪了许久,乍闻喜讯,情绪激涌之下酸麻的双腿险未站稳,摇晃欲倒。


    他手疾眼快地扶了一把,攥住了她的右臂,炙灼的掌心将她紧握。


    扶稳之后,杭忱音重新觉得胸腔发烫,耳畔传来他模糊的声息,似在无奈劝告:“用完午饭再去不迟。”


    杭忱音现下充满了感激,欢欣地望向他:“多谢殿下!”


    她觉得自己现在气能食牛,便是盛十碗饭,她也吃得下。


    庖厨去布菜时,见光留在偏堂,搀扶殿下往外走,望见杭忱音去庖厨用午膳的背影,不由地感慨道:“这位夫人待她的夫君可真是情深不移。”


    见光说完,似察觉到殿下的动作凝滞了一下,他疑惑地仰头。


    窥见殿下的面具下凤眸轻敛,又听殿下道:“你想多了。”


    见光不相信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杭夫人为夫伸冤守节不移,如此至情至义的人,现在可不多见了。


    但杭忱音毕竟不曾真的能食一斗牛,稍后还要进大明宫面圣,未免殿前失仪误事,她只吃了半饱,便坐上了与信王同入宫门的车驾。


    摇晃轩敞的马车内,信王的指尖,一直摩挲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一枚绿意莹润的扳指。


    杭忱音没有被他指节上的金镶玉扳指吸引,却被他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夺去了目光。


    只是数息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犯那疯病了,摇摇头暗示自己不可疯想,她为夫证道而来,岂可被乱花迷眼。


    信王的手的确很是漂亮。


    不过这世上个头高挑的人手指不都是一样修长漂亮的吗?


    车厢内彼此沉默无话,谁也不曾先开口,直至车驾停在大明宫外不能再进,杭忱音才与信王一同下车,步行入宫。


    当太子与齐王得知消息时,为时已晚,二人紧赶慢赶先后入了太极殿,尤其齐王,才刚刚步入殿中,一道摺子劈头盖脸地朝他飞了过来,怒斥:“竖子,尔敢羞辱英烈,还欲隐瞒?”——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阿音你一点病都没有。


    皇帝当然非常清楚老四是谁哈,就是这老头从崖底把儿子捞起来的。


    第33章 四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齐王被飞来的摺子砸了个鼻青脸肿, 慌忙磕头行礼,又见殿中,除了陛下外, 太子与信王到得齐全,同自己一般跪着的, 还有早前秋狝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杭忱音。


    齐王正要回话, 他父皇又是一方砚台朝他飞了过来, 已经被砸得头昏脑涨的齐王此刻也是万万不敢闪躲,后背生受了这么一下,墨汁于脊梁四溅。


    他瞥了一眼四弟, 心想果然被他捅破了天。


    太子不是好鸟,四弟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齐王挣扎欲起, 皇帝的质询又再雄浑压人地降下:“整整三日, 此事才传入朕耳中, 若不是老四带着杭氏来见朕……咳咳!”


    皇帝气得胸卒疼痛, 一旁的何勿用急忙上前要安抚陛下胸口, 被皇帝一把挥开,龙目炯然, 瞪着齐王说道:“欺上瞒下, 你干得好,也瞒得好啊!”


    “父皇, 儿臣有罪,儿罪当死!”


    齐王连忙请罪。


    皇帝讥诮冷笑, 看向杭忱音:“杭氏, 你也不用伤怀,朕替你做主,将这忤逆不忠的孽子推出去责打四十, 以解你心头之气。”


    太子见状,急忙请求:“道升当日踩踏大将军墓地,实属无心之过,此事孩儿与遗玉,以及当时随从亲卫都可作证,况道升根基单薄,自幼多病,这四十杖只怕他受不来……”


    皇帝微眯龙目,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信王:“老四是主办,此事你如何定夺,朕姑且听你说。”


    信王眼睑轻垂,她温和地跪在冰凉的大殿之上,琉璃灯朦胧轻笼,身影单薄如纸。


    为了状告齐王,她不屈不挠地纠缠了这般久,只想要一个公正的结果。


    若不能让她如愿,于心何忍。


    信王皱了眉:“若有典刑可依,便应按律处置。”


    太子也来充当和事老,使眼色压低喉音:“四弟你怎么也来胡闹,不是让你安抚杭氏,息事宁人的么,你怎将窟窿越捅越大了?”


    这话清晰无余,每一个字都传入了杭忱音的耳朵。


    她跪在地上,双膝冰冷,身子更是宛如钻进了地窖。她也总算明白,为何信王一开始拒辞推诿了,他们兄弟自然应该是同气连枝的。


    但信王今日,毕竟还是站在了公理的一方,说明他还有良知。


    皇帝扭脸,沉了虎目,向齐王道:“朕的确应当责打你四十大板,以正纲纪。我朝以忠孝治天下,为国利民的良将英魂尚在,便遭如此辱没,若不惩治,他日人人效法,岂不礼崩乐坏。”


    齐王被打了个鼻青脸肿满身墨汁不


    说,又要挨四十板子,但这时他已没那么怕了。


    头顶的宝剑挥落,但断不了他的脖颈。


    父皇小惩大诫,目的也不过安抚杭氏,岂会因为这件小事,便与自己父子离心,坐观太子势大。


    放心之后,他跪身谢恩。


    “怎么,”皇帝轻嗤,“这回道是知晓错了,挨打也无怨言了。”


    “儿臣岂敢。此事,虽儿臣无心之失,但孩儿也有感于杭氏节烈,如此刚毅强直的女子,连四弟也是大加赞赏。”


    老三满肚坏水,皇帝非常了解他,对方一撅屁股,他便知他没安好屁。


    忍了不快,皇帝阴沉笑道:“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是。阿耶。”


    齐王箕踞于地,回眸望了望落井下石的老四,又看了看头硬如铁的杭氏,这回总是可以把这一石二鸟的恶心人的招儿给用了,想必陈先生知晓了,也定是会夸赞他的急智。


    他信嘴说道:“父皇寻回四弟遗玉可喜可贺,老四乖巧可爱,不止阿耶喜欢,孩儿和太子皇兄也对新弟弟疼爱不胜,可怜见的遗玉流亡在外二十年,吃足了苦头,肌肤坏了,右脚半残,后半生少不了要人照料,算年纪,四弟也只比孩儿小两岁,着实也老大不小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满嘴胡吣,但说得也头头是道。


    皇帝那生想得到,此子都要挨板子了,蓦然操心起老四的枕边人来。


    他皱起眉:“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齐王瞪大了眼:“还不是时候呢阿耶?男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皇帝阴沉着脸磨牙。


    齐王惊异地道:“何况又不让阿耶嫁女儿,这是往里娶啊,连吃带拿的阿耶你有什么可反对的。”


    皇帝终于失了耐心:“你有话直说,拐弯抹角朕打你八十大板!”


    齐王连忙拱手说是,露出一口雪白整齐宛如编贝的牙齿,嬉笑道:“杭氏秀外慧中,堪为节妇,孩儿观四弟也与杭氏极为投缘,如此,父皇何不玉成四弟,纳杭氏为儿妇,予四弟做妾,岂不美也?”


    此言一出,太极金殿上顿时落针可闻,连垂入殿内摇曳烛火的风都偃旗息鼓,刹那凝滞。


    杭忱音愕然地抬起头,目光恰与信王对视。


    对方扯着眉峰不悦地转过了面,向齐王掷去一瞥,令其闭口。


    齐王这口开了便闭不上,趁皇帝没从震惊当中反应过来,接着又道:“俗语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好的贞洁烈妇现如今打着灯笼难寻,何况杭氏出身零州,乃不知传了多少年的世家名门之后,配四弟做妾,那是尽可以的,再者孩儿这番荒唐,若能与杭氏结下亲,促成秦晋之好,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一桩佳话啊阿耶!”


    “陛下!”


    杭忱音也是根本不给皇帝考虑的机会,唯恐陛下受了齐王蛊惑,应下如此荒唐的事情,急忙躬身稽首,紊乱的心跳声盖过了急促的呼吸,她俯首的动作颤颤巍巍,似无尽惶恐。


    皇帝讶异看向她:“你不愿意?”


    虽说,他还没决定,但杭氏如此抗拒,却也令他略生不满。


    老四脱掉面具龙章风表,何况身份贵介,人品足重,放一万人里也是金相玉质的吸睛所在,这杭氏急于撇清的模样,未免也太未将皇室尊严放在眼底了。


    皇帝胡须颤了颤,道:“朕以为,齐王奏请尚算言之有理,你为夫讨寻公道,不惜自身,如此节义之妇当今罕见。昔日神祉为你向朕请求诰命之时,朕用你二人婚姻尚不足两年、应留观人品为由拒绝,现在所见,他当真是没有看错人。”


    太极殿的地面没有铺设软毯,杭忱音的额头触在清凉石砖上,听了皇帝的话,才惊觉原来神祉曾经向陛下为她请封过诰命。


    皇帝在她的晃神之间,却是拿定了主意,“不妨照了老三的意思办,杭氏你……”


    杭忱音蓦地仰头直坐起身,朗声回绝:“ 陛下!臣妇不愿。”


    “你不愿意?”


    “是,”杭忱音字字铿锵,“臣妇杭氏,只为夫证道雪辱,不为仰慕强权,陛下一纸赐婚,便让臣妇此行,此案,虽胜尤败。”


    皇帝更加不满了:“朕往日为你与神祉赐婚,听闻你百般不愿,然今日你还是为神祉到处上访,足可见朕有识人之能,也无害你之心,朕现在为你与信王赐婚,你又生不愿?”


    杭忱音怎生能想到,仅只是为了替神祉要一个公道,居然又将自身搭在了里面。


    相信阿耶若是知晓了陛下有意赐婚,定会额手称庆,不问缘由地再将她送上信王的毡车。


    不,这一次连毡车都不会有。纳妾礼,一顶小轿从信王府偏门入足矣。


    永远都不由得自主的婚姻,还有这压人的权势,捆绑的亲情,都如大山压在心头,杭忱音感到窒息。


    孤注一掷,换来如此羞辱。


    当下胸口似有火灼,义愤之下,她竟爬起身,朝着太极殿最粗实的那根盘龙柱撞了上去。


    四下惊动,急呼声大作,一片嘈杂。


    杭忱音充耳不闻,挣脱了不知是谁伸来拉扯自己的手掌,径直奋力地撞向盘龙柱。


    只要不死,血溅五步,以表决心,相信足以让陛下收回成命。


    但意外地不曾撞上坚硬的石柱,而是抵在了一片似软似硬之物上,她怔了怔,睁眸看来,面前并非是一根石柱,也非一面障壁。


    她正撞在一个怀抱之中,撞在抵柱的那人的胸骨之上。


    杭忱音震惊地后仰,被弹飞跌倒。


    大殿上险些闹出人命,皇帝的怒意拱高了几重,正要发作,太子荀熙趁机敲边鼓:“父皇息怒。”


    皇帝冷眼瞪他,太子也分寸不让,平声和缓地道:“阿耶本意是一片好心,可好心将事弄拧了。”


    倚柱而立的信王,与跪坐当场被惊得差点掉下巴的齐王,都朝“老实人”太子望了过来。


    皇帝调试着气息,“朕如何弄拧?”


    太子拱手,和善微笑着回话:“杭氏昔年被阿耶赐婚时,乃是神祉将军正妻,如今阿耶又要赐婚,却是要贬妻为妾,杭氏如此节烈,为夫甘愿受廷杖四十,可敬可佩。阿耶想要让杭氏转投他人不必守节,是嘉奖,但降格为妾,纵然是入信王内宅,也让杭氏感到赏罚不明,阿耶三思。”


    皇帝听了太子的话,却是冷静了些,“你也言之有理。”


    齐王则是恨不能给太子竖一根大拇指了,真个是四两拨千斤的狡诈之人。


    他为何要让老四与杭氏结亲,太子清楚。陛下将老四找回来以后,显然已经太偏宠喜爱于他了,京兆府尹不痛不痒,兵权才是人心所在。今日给了巡城兵权,明日又给什么?必然就来瓜分他们兄弟手头尚不能果腹的脂膏了。


    而这其中,最好为老四赋权的,就是他尚悬而未决的婚事。


    若阿耶偏心偏到北海里去,给老四找个得力岳家,譬如朝中近来风声极盛的安西节度使,岂不更加助长了信王气焰。


    为了杜绝此类事情发生,及早让老四有了身边人才稳妥。就算杭忱音只堪为妾,也足够让实力强大的岳丈恶心了,再加上老四本身对杭氏有意,再香的饽饽也香不起来。


    然他怎么也没想到杭氏会当殿撞柱。


    本以为此事就要告吹,一计害三贤是不成了。没想到太子打蛇随棍上,掏出这么一句话来,不但要让老四被迫收了杭氏,还倒妾为妻,而父


    皇,居然也在考虑!


    他差点儿都忘了,在此事上,他与太子老二目标一致,应当勠力同心才对。


    皇帝思虑后皱眉道:“还是不妥。这神祉尸骨未寒,杭氏尚在孝期。”


    齐王拿的主意,早已留有后手:“阿耶,四弟早从户部调取了文书,杭氏与神祉早在多日前便已和离,只因当初神祉新丧,杭氏为全大义,亲自主持了神祉的后事,实则二人早无夫妻之名。既不是守孝的孀妇,那便是和离之身,我朝有二适的皇后,何妨又娶一个再嫁的王妃?”


    这太子与齐王一唱一和,倒把皇帝唱糊涂了。


    “也好。”


    皇帝松了口,看向抚着胸口溢出低咳声的信王,不顾对方眼底的挣扎与抗拒,道:“太子与齐王所言不差,杭氏忠贞可嘉,的确堪为命妇表率。信王既与杭氏相投,朕也只好成人之美。”


    杭忱音呢,似是傻了,完全忘了反应。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杭忱音瘫坐在地,仰眸睖睁地望着信王,面具下墨光流转,携了一丝关切寸寸向她压来,似在询问她适才撞击下可曾受伤。


    她毫发无损,只是仰着芙蓉秀靥,剪水双瞳里满是碧光飐滟的水波,既呆怔,又震惊。


    撞入他怀里之时,脸颊几乎埋入了他的衣襟。


    隔得那般近,皂色前襟里有浓烈的木质松香,似冬日雪松枝头凝结的晶莹沆砀的雾凇。


    那股令人兵荒马乱的气息,简直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而来,一瞬攥紧了她的所有感官,熟悉至极——


    作者有话说:皇帝:老四小王八蛋一撅屁股我也知道他想啥。


    第34章 二婚


    太极殿, 三更鼓过,皇帝单独留了信王。


    齐王荀照则刚挨完四十大板,纵然是垫了棉布包, 塞了密密匝匝的棉花再打,也还打得肿痛不已, 为一时不慎, 招致四十大板, 委实冤屈。


    不过荀照心里清楚,这次能让杭氏如此动怒,奋不顾身, 一来有人从中鼓动怂恿,这人是谁不必明说, 二来则是往日秋狝, 他对神祉颇具敌意, 曾设圈套陷害, 杭氏这是数罪合并, 忍无可忍。


    他没把那个成不了气候的女人放在眼底,零州杭氏这种破落世家, 除了声誉和所谓清名一无所有, 如今贵而不富也无实权,把她打包送给老四, 皆大欢喜。


    齐王揉了下用药巾包裹的伤臀,趴上了车, 哼哼唧唧教人驱车回府, 谁知马车未动,他怔神,正要唾骂车夫, 忽闻身后车门大开,一道修长清雅的身影自身后蔽住了门外黯淡的灯晕。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荀照冷笑:“太子来看本王笑话的。”


    “你我手足,唇亡齿寒,孤又岂会看你笑话,”太子和善地将一瓶好用的伤药置在齐王床头,“这是太医院的续玉膏,对治疗你的伤势有奇效。”


    齐王没拿药膏,凉笑拆穿他的伪善:“不了吧,说什么手足情深,咱俩这么合力坑老四,把个寡妇抬成了他的正妻,这会儿他说不定恨死咱俩,以后也不用演了。”


    太子沉默了须臾,语气不甚在意地道:“孤也不曾想到,父皇会点头。”


    他只是顺着老三的话,向皇帝提了一句。本以为皇帝多少会觉得荒谬,谁知,结果是如此出人意料。


    “父皇对于此事,答应得是不是过于痛快了?”连齐王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会儿老阿耶留了老四在殿内说什么呢?”


    太子表示爱莫能助:“你被杖刑,孤也很早便被父皇逐出了太极殿。”


    谁也不知皇帝单独留下了老四在谈论什么,但总归应该不离他的婚事。


    说不准老四知晓被坑,正哭哭啼啼向阿耶诉苦,装扮柔弱,请求阿耶收回成命,而老皇帝正在安抚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儿子,语重心长地和他说着话呢。


    齐王想到那幅画面,嘴角抽了抽,又问太子:“杭氏呢,她不会一个想不开,回去又找根绳子上了吊吧?”


    太子道:“那倒不会。杭氏走时,虽神情有些恍惚,但孤见她并无湮灭生志,只是有些疲弱乏力罢了。阿耶调了宫里两个老嬷嬷跟着人回府了,出嫁之前,杭氏的手指头少不了一根。”


    齐王震惊了:“我本以为自己出了个馊主意,谁知阿耶居然如此雷厉风行啊,他不是真觉得杭氏节烈,配得上他的遗玉吧?”


    太子疑惑睨他:“难道不是?杭氏虽二婚,但也算是有情有义的佳妇了,就算不赐婚,朝廷给她个嘉封也是正常。”


    “呵,本王看她,同勾栏里的女人没有两样,不过爱些表演罢了。”


    他反唇相讥,但太子不敢苟同,也就没有接茬。


    齐王乘马车一路趴行回府,才下马车,便由人搀着一瘸一拐地转向寝房,趴上软靠,重新换了药,着人去叫陈兰时。


    他将脸埋在秋香色金钱纹软枕里,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将软枕用呼吸打湿、渗热,等耳边传来脚步声,他才偏过头,制止了陈兰时的行礼。


    “陛下到底还是罚了殿下。”看齐王这副模样,陈兰时便知,太极殿内情况不容乐观。


    但眼下,他却是更加担忧阿音的处境。


    齐王被打,阿音这回可是正面将齐王得罪狠了,往后会遭致怎样的灾祸尚不得而知。


    陈兰时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齐王开口竟是告诉他:“虽败犹荣吧,告诉先生,本王想了个好法子。先生此前提醒,一定要堤防,老四此人绝非善类,他接下京兆府,又揽了部分兵权,若是父皇再借他的婚事做文章,给他匹配一个得力干将做岳家,那他信王的风头,可就不容小视了。于是本王借力打力,既父皇如此欣赏这杭氏,干脆就让这女人嫁了四弟罢!”


    陈兰时一听,登时呼吸一滞,险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为齐王奉茶的双手,因为颤抖,热汤洒了一些在手背,烫得他险些脱手将茶盏飞出。


    齐王疑惑地接过茶汤,不急不缓地细呷,“先生?本王打发了这首鼠两端、见异思迁的妇人,你不高兴么?”


    除了齐王府,近乎无人知晓,数月前神祉坠崖的落凤谷,那日黄昏,崖上并不是只有神祉与杭忱音两人。


    他府上的幕僚陈芳,也在落凤谷。


    陈先生回来时,已是气力不济,颈部淤着一圈紫痕,额头与颧骨处也被砂石磨破,血迹斑斑,当时的情境,可说是险些去了半条命。


    出了这样大的事,荀照自是要盘问清楚。


    于是陈兰时便说了,自己与神祉之妻杭氏,曾有过一段旧情。


    齐王自然大骇,道,难怪先生一直这生与神祉过不去,屡次献计欲诛之。


    陈兰时疲惫地承认,点头说,杭氏嫁与神祉之后,也是百般痛苦,夜不成眠,故而她忍受不了,于秋狝结束时与他私下会面,旧情复燃,强行要与他私奔。那日他被打晕带走,谁知神祉穷追不舍,二人无可奈何便逃往落凤谷。


    神祉当场质问杭氏,是要自己,还是要他。


    杭忱音选择了自己,神祉惊怒之下竟至癫狂,失足之间摔落了山崖。


    而他一身的伤势则都是拜神祉发狂所赐。


    齐王震惊地听完这狗血泼天的男女之事,喟然叹息:“神祉死得倒是便宜了。先生也不容易,至于那妇人……”


    陈兰时撇清道:“殿下放心,在下绝无与杭氏藕断丝连的可能。”


    灯下,齐王动了一下,臀部肿痛难忍,他只好哼了一声,借助侍女的帮扶换了个侧身的体位,将喝了一半的茶塞还侍女手中。


    “不过这杭氏倒令我意外,和神祉婚内,她要约你私奔,现在神祉死了,她又百般儿为他雪辱,女人心真难捉摸。难道是神祉一死,她就移情别恋了?”


    齐王试探着陈兰时的神色,对方垂目,从容地用绢布揩拭被茶水浇湿的双手,并无异状。


    他笑了下,语调上扬地说道:“哦,也不算太奇怪,神祉形貌奇伟,容色昳丽,少年权臣,对杭氏又是出了名的死心塌地,杭氏往日一心惦记陈先生你,一叶障目,等人死了,发现神祉的好来,便转投了死人的怀抱,也说得过去。”


    陈兰时还是八风不动,心知齐王对自己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面对对方的百般刺激与试探,他所


    能做的,唯有隐忍强捺。


    齐王吐出一口浊息,拍了拍陈兰时刚擦拭干的手背,安慰道:“先生倒也不必遗憾,如此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如何配得上你,先生若有需要,本王府邸这些美人任你挑选就是。”


    陈兰时的气如戟刺般梗在咽喉,扎得肺管生痛,血肉模糊,可他只能弯折了腰,云淡风轻地说一声:“多谢殿下美意。”


    齐王唉叹一声,“本王给四弟找了这么个女人,这回四弟要发现这女人水性杨花的真面目,可得恨死本王了。”


    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没有办法,谁让本王就是这么疼爱这个老幺呢。”


    陈兰时觉得齐王的笑意有些瘆人,蹙眉,强行按住自己紊乱的心神,不再去想杭忱音,“殿下,在下一直有一事不明,其中内情罕为人知,还望殿下为在下解惑。”


    齐王的笑声止了。


    “你说。”


    陈兰时躬身行礼:“在下有句大不敬之言想问,信王流失了二十年,已与当年走失时的婴孩身形相貌大相径庭,陛下是何以如此肯定——”


    若是别人问这话,齐王早已驳斥“大胆”,但对方是陈兰时,齐王仅只用眼神扼住了他的大逆不道之言。


    这是质疑圣断,若外扬出去,必然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


    齐王皱眉说:“详情阿耶心里清楚,当年弘恩殿照顾羽容妃和小殿下的老嬷嬷也清楚,阿耶只是向我等透露,道是四弟身上有块什么疤痕……总之他流亡的时间、年龄,都对得上,据说面具之下的容颜,与羽容妃生得极其相似。”


    陈兰时不言。


    若一切丝丝入扣,倒是能解释得通陛下为何如此深信此子就是遗失的小殿下。


    但神祉初死,信王则立,阿音又从神祉之妻即将变作信王妃,这一切难道真是巧合?陈兰时不敢全信。


    皇帝没有明着下旨赐婚,操办的流程,比赐婚却要更快。


    没过数日,一件件箱笼,载着东海玙璠、南海珊瑚等昂贵聘礼,浩浩荡荡地送往了杭氏。


    信王求娶,杭氏上下荣光再现,惊闻此讯,鱼玄幽立刻跳起去掐夫君的人中,前两日夫君还在为阿音固执地要状告齐王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唯恐杭氏遭了阿音连累,转眼之间天降鸿运,鱼玄幽唯恐夫君猝然地大悲大喜之下支撑不住晕厥。


    杭远道紧攥住夫人玉臂,暗忍激动之色,对鱼玄幽悄声说道:“我真没有想过会有今日,从阿音嫁给神祉以后,我真没想到,我杭家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夫人你再掐掐我胳膊,看看我可是在做梦?”


    鱼玄幽说着“不是做梦”,手头上用力掐狠了杭远道,疼得他冷汗涔涔,唉哟叫疼。


    鱼玄幽眼眶湿润:“阿音好孩子,我要去看她,将她接回家里待嫁。”——


    作者有话说:福子回来以后没那么苦大仇深,剧情和行文都开始欢脱起来了哈。


    第35章 红烛酥手,锦屏花靥……


    鱼玄幽为接回女儿于杭氏待嫁, 亲去了神宅,却铩羽而归。


    回来时,鱼玄幽脸色苍白, 杭远道往夫人身后望了又望,始终不见女儿身影, 心浮气躁下质问夫人可是沉不住气, 与女儿又生龃龉。


    鱼玄幽听见这话便反问他:“若没有你, 我和阿音能有什么龃龉。”


    杭远道这回十分冤枉:“夫人不能不讲道理,明明是你向着神府去了,这回我可没去啊!”


    鱼玄幽气闷地踱步回房, 杭远道后脚撵上,急忙问在神宅里夫人与阿音打交道的情况。


    鱼玄幽平心定气之后, 蹙眉坐上梨木胡床, “女儿出乎我的意料, 我本以为这次赐婚, 她会同上次那样大闹, 结果她倒像是认命了一样,不哭了, 也不闹了。”


    杭远道揽向夫人的背柔声抚慰:“阿音长大了。”


    鱼玄幽摇头:“女儿对信王的态度, 说不出的奇怪。总之一言难尽。我说着要接她回府待嫁,毕竟信王的聘礼都送上杭府来了, 她现在是和离之身,在神宅待着像个什么样子, 但女儿坚持, 我又不好说重话,只好由她去了。”


    “这确实不像话!”


    杭远道沉吟着皱眉批驳。


    “这种事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忍,何况对方是尊贵的信王。本来就是娶了二婚的妇人, 这也罢了,自己的未婚夫人还要在前夫的宅子里待嫁,信王若咽不下这口气,该如何是好?”


    鱼玄幽原本也担忧这点,但很快她便又不那么想了。


    因着信王办事,准备了两份聘礼。


    送往杭家的只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信王还有一半的聘礼,抬到了神祉的府邸去了?”


    同为男人,杭远道自认无法忍下这口气,所以推己及人,认定信王面对阿音的无礼只怕是要怒火丛生,不想对方竟生咽下了这份委屈。


    鱼玄幽也是一半欢喜一半忧愁,因不曾与信王打过交道,便不知其为人,实在拿不准他会否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毕竟对方自小颠沛流离,受尽欺凌,怕心性有失,养成乖张偏激、阴暗深沉的性子,现在忍下,等到了婚后再对阿音睚眦必报。


    杭远道沉默片息:“那阿音的嫁妆,我杭家总是要出的,明日我便登信王府的门,去会一会这个未来女婿。”


    鱼玄幽便说好。以夫君的脾气秉性,见信王是稳妥的,他对上峰向来礼敬有加,滴水不漏。


    信王一向深居简出,不喜应酬,除陛下和两位王兄外便息交绝游,从不与官宦场上的无干之人有所往来,所以即便是杭远道,若没有翁婿的这一层身份,也入不得信王府。


    只因有岳丈这个身份在,杭远道穿行自如地入了信王的府邸,得到了礼遇,他颇有几分精神振奋,清一清嗓门,将袖摆攒在身后头,大大方方地踱进了正堂。


    吃了半盏茶,信王在见光的帮持下迟至,瞥见信王的第一眼,杭远道的双目便不由地被对方微跛的右足吸引了过去。


    原本对女儿二婚适配信王多少有些自惭形秽的杭远道,再看信王脸上的面具,自鄙之感顷刻烟消云散。


    这信王虽然贵介,但可惜了,生有残缺,已是与大位无缘。


    不过这样也好,若与皇位无缘,便与纷争无缘。


    阿音该是要稳妥过日子的人,她余生里都不应再有如神祉那般的惊涛骇浪。


    信王为人谦和谨备,言谈之间不见有皇族中人的架子,不似齐王那般嚣张跋扈,也不似太子那般似近实远,这可能与他长年遗落民间的经历有关。


    寒暄以后,杭远道沉吟着道:“实不相瞒于殿下,微臣膝下只有阿音这么一个女儿,她自幼时,微臣对之寄予厚望,她在臣的逼迫之下,行事有出格反叛的地方,如若殿下发现,还望担待。”


    信王说自然。


    杭远道又谈起女儿待嫁的事,“想必殿下也知晓了,阿音她固执,现如今还不肯回杭府,只怕是……委屈了殿下。”


    “并非委屈,本王已与她商议过,准允她留在神府,一切按照她的心意。”


    信王的话令人如沐春风。


    尽管难辨真假,杭远道还是感到万分的被尊重、被善待,他不由地受宠若惊,起身再向信王行礼。


    “殿下宽宏。是小女福泽深厚,二嫁之身能得殿下如此良婿,实乃三生有幸。”


    “杭公谬赞了。”


    杭远道叹息说道:“殿下既如此平易近人,臣有一句话,便斗胆要问了。”


    他望向对面,银色面具下长眸深邃有光,舌尖的话磕绊了一下,没甚勇气地问出:“殿下当真不介怀,小女的再嫁之身?”


    信王不答只是反问:“杭公也不介怀本王的跛足与恶面?”


    杭远道被问住了。


    其实双双介怀,那就没什么好介怀。


    看似没回答,实则这已是最令人信服的答案。


    杭远道


    动身意欲告辞。


    信王道:“本王也有一个问题。”


    杭远道纳闷滞住了。


    对方徐缓地仰高下颌,苍莽的圆领纻丝官袍,伴随他抬眸的这一动作,晃出水波般的微微褶皱,银面下的双眼,被日光晒出浅淡的一丝茶褐。


    “杭公心里,吾比之你的前任东床神祉如何?”


    杭远道蓦听此言骇吸口气,险些被问得一个踉跄。


    顿住脚步之后,他拱手长揖,忐忑地回话:“殿下折煞。殿下龙子凤孙,天日之表,神祉如何能与殿下相提并论。往日,臣亦是识人不明,令阿音深入火坑,不想竟害她至此。若非殿下,我家阿音余生有何所托。因此殿下于我恩同再造,还望殿下,万勿妄自菲薄。”


    信王不言,只是垂首低沉地笑了一声,这笑声沉而短促,实令杭远道感到惊惶。


    不过须臾他又打消了心底的怪异不适之感,再度拱手告辞。


    时维二月,草长莺飞,春日暄妍向暖,廿四日,皇子纳妃,举城同庆。


    当日天朗气清,微云叆叇,巳时起,保章正便于司天台前检查刻漏,手执牙牌向宫中报时,每半个时辰一报。


    大明宫中皆设大红,信王殿下过了未时,便驾坐高头白马,带一驾厌翟车,携浩浩汤汤的卤簿仪仗自东门出,将穿行七道长街,迎妃入府。


    百姓争相蜂拥而出,万人空巷,观者如堵。


    这位皇四子信王殿下回长安认亲已有多日,只因宅居不喜交游,所以见过的人极少,长安百姓也对这位身世离奇至极的信王殿下心怀好奇。


    仪卫由金吾卫与羽林军编制,左右开道,为皇子放行。


    嘈杂喧嚷声一时响遏流云,交织错落,几欲轰人耳膜。


    但见信王大婚之日,也是一张银具覆面,身着官纻缠花腾蛟锦袍,外罩薄如蝉翼的缂丝云纹绛红袖衫,锦纹烂漫,长袖下指如玉笋,肤白如雪,他正坐马鞍,扣马缰,缓辔而行。


    那清癯挺拔的身姿,皎如玉树,巍然临风,哪里有半分见不得人的地方?


    若说唯一美中有瑕的地方,便是右侧马镫空荡,无力勾蹬,显出如传闻里一般的跛足来,实令人有些许扼腕。


    “不过这信王真是矜贵风雅,都说富能养人,你看流落在外二十年,也抵不上回长安的两个月。”


    “信王妃也是有福之人,先嫁将军,再嫁亲王,和离不是死路,而是通往幸福之路啊!”


    百姓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有时盖过了仪卫的呼喝声,清晰无余地传入信王耳中。


    仪仗队与信王的白马于神府门前停驻,信王下马,于府门前接过左右礼官递来的杨枝,轻置净瓶,洒落甘霖数点。


    喜气洋洋的叫门声响起,未几,催妆诗吟诵罢,红泥与枣娘搀扶新婚王妃出门而来。


    王妃步履盈盈,施施然往毡车襜子里走,信王的视线掠过她,直至翩然而入青帐的背影消失在目中,他缓缓低下银面,再次上马,接亲入府。


    入府后又有礼仪流程若干。


    王府的西南角早已设起青庐,新嫁娘脚不沾地地踏过毡席步入青庐。


    一番熟悉的仪程有条不紊地进行完毕,杭忱音完成得熟门熟路,一丝纰漏都没出现,黄昏后,新嫁娘被搀扶入洞房罗帷,约与新郎官同食少牢、同饮合卺。


    杭忱音依稀记得,上回与神祉成婚时,对方似被一些闹洞房的同僚绊住了,不得不被他们拉出去,同饮了数杯。


    所以当他来揭她罗扇时携了满身的酒气,她是真不喜欢,就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杭忱音攥着团扇,心想,她此时一定要保持镇定。


    今夜,揭开他的面具在此一举,许成不许败。


    芙蓉靥低垂,烛火银灯将缂丝罗扇上碧草幽兰投落在女子的肌肤上,与睫影相重合。


    幽光中,耳珠下的明月珰晃过水色般的晕,煜煜垂辉。


    等候少顷,侍女们唤了一声“殿下”,沉缓的、时轻时重的脚步声落入耳膜,杭忱音的心口霎时为之一紧,好似心脏被一只利爪攥住,高高提起,凌空的感觉既刺激又慌乱。


    她按兵不动地坐在喜榻上,周遭都是撒帐时留下的各色金钱果子,硌得肌肤生痛,方才只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会儿好像果子又滚到底下去了,杭忱音察觉到时,他已经踏入了喜房。


    轻薄的扇面漏过朦朦胧胧的身影,由远及近,越是近,她的呼吸便越是急促。


    杭忱音强行屏住呼吸,视线里,骨节修长的手,长指攥住了她手里的罗扇,在她心跳为之一停时,那把罗扇被轻而易举地抽走了。


    霎时灯光大亮,杭忱音仰眸,琉璃灯光晕流转,照着他面上银色的面具。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的面具还是鬼面,而此次则是云纹。


    银质面具轻薄贴脸,严丝合缝,近乎不露什么缝隙,杭忱音与他的目光不期碰撞,心也在一刻紧张得抵达了顶峰。


    面具下依然陌生的声线落入她的耳朵:“都出去。”


    于是身后捧着巾栉、盥盆、合卺酒的侍女,一一行礼,恭敬退去。


    婚房的门被合拢,杭忱音的心随着关门的声音“咚”的一声。


    信王将罗扇放落,沉缓的声息响起:“信看了么?”


    杭忱音知晓他说的是哪封信。


    太极殿一别后不多久,他送聘礼上门之前,曾叫部曲送来一封信。


    信中内容是为告知她。这桩婚事可以保护她,凭她在御前参奏齐王,已经足够令她被齐王记恨和针对。但他不会强迫,如果她不答应,他会用另外的办法护她周全。


    杭忱音没有回信。


    此刻,她仰眸说:“殿下不是知道我默认了吗?”


    他定了片刻,语调暗哑:“本王担心婚事非你所愿,委屈了王妃。”


    杭忱音不答,她坐得酸痛的双腿支起身子,她踉跄起身,故意脚软,一跤摔向了他的怀里。


    他果然伸手来接,双臂揽向她的一刻,杭忱音趁机趔趄,腿软地勾住了他的襟口,朝他的衣怀之间撞去。


    撒帐果子噼噼啪啪掉落的声音于周遭响起,声势如瀑,杭忱音被他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托着,脚踩在他宽大的皂靴上,鼻尖迎着他衣领之间的气息探寻、确认。


    那日在太极殿上匆匆一息,其实不能完全肯定,后来的几日,她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她对那个答案是如此坚信,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半开的绯红襟口,露出白璧般的皮肤,上有色泽偏暗的交错伤痕,还未看清,淡淡的檀香袭了来,充盈了她的感官。


    细品,香息温暖而馥郁,醇厚而圆润。


    很好闻。


    但不是雪松香,不是神祉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福子真的很美貌,但和他形象好像不对称哈哈,这是反差萌你们懂的。毕竟福子的妈咪是大美女,老皇帝长得也不差,儿子不会丑到哪里去的。


    第36章 夫君,怎么这么颠啊?……


    杭忱音起初百般怀疑自己, 太极殿上是不是在撞进他怀里时犯了疯病,错闻了他身上的味道。


    这念头搅和得她不得安生,每日夜里辗转质询自己, 是不是犯了病,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太思念神祉。


    怎么就能犯病到这种程度, 把一个不相关的人, 屡屡联想到他的头上。


    过了几日后她都说服了自己, 又有一个念头兜头闯入脑海,那便是,自神祉坠崖, 到信王归京,即便信王口口声声坚称自己是流落漳州被陛下寻回, 但有个事实不容忽视。


    神祉与信王荀遗玉, 他们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她的怀疑之心更浓,


    其实越往后她便越肯定, 自己并未出现幻觉, 那道清清爽爽的松木气息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这时,信王的一封书信递到了她的家里。


    她迫不及待要通过字迹去确认, 不过, 那字迹与神祉全不相同,是否他人代笔犹未可知。


    拆开信件阅读。


    信上言明齐王故意将她推到陛下面前提议赐婚, 已是将她视作了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如果他愿意, 他可如幕僚般善待于她, 免使她遭到齐王府的报复。


    杭忱音信对方,即便不是神祉,也是一位君子。


    更何况对方有意隐瞒, 只有贴身亲近,才能揭开信王的面具。她带着满腹的疑窦,和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的坚定,坐进了他的毡车。


    杭忱音希望,如果他是,那么这一次她不要再让他看见她哭哭啼啼的模样、怨憎厌恶的模样。


    信王将她的双臂托稳,放她下地,低声提醒了一句:“王妃,你踩到我的脚了。”


    杭忱音垂眸一看,自己竟真的站在对方的脚面上,因为气息的大相迥异,她尴尬了起来,故作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半步,“对不起。殿下,我没站稳。”


    “无妨。”


    他沉哑的嗓音响起。


    随后征询她的意见。


    “要喝合卺酒么?”


    杭忱音点头,“喝一点儿吧。”


    他取了酒,与她执盏对饮。


    寝房里遍设大红,直楹窗前喜字成双,红梅髹漆的桌椅都用彩绸系结同心,猩红艳丽、描金绣银的龙凤帐前,两支臂长的雕花红高烛静谧地燃烧,喜色的灯罩暖融地透出璀璨的烛晕,照着彼此缠在一起的喜裳。


    此情此景,杭忱音恍然想到了第一次与神祉大婚时,约莫是两年前的这个时节,那时的婚房比起这间房似是要冷些。


    可他全身上下都仿佛冒着热气,一双眼睛似被烛火点燃了般,亮得灿烂,亮得令人不敢逼视。


    不是眼前的信王,眉目持凝,银色面具下看不见一丝起伏,平静地就如旁观着别人的婚礼,半分的喜悦、羞涩,或是旁的什么情绪,都捕捉不到。


    杭忱音的心却酸胀无比。


    如果,如果你是神祉,你是否还在怪我,我又该做什么,来获取你的原谅?


    可如果你不是神祉,我做不来向陌生的人靠近。


    杭忱音反省过,她好像总是很迟钝,好像总慢了一拍,如果早一些她能察觉到,她并不厌恶神祉,而是屡屡地因他觉得拘谨、不自在、想要逃避,那种感觉并不叫厌恶,而是害怕自己会心悦他,如果一早察觉她不会……


    合卺酒不知不觉吃完了,杭忱音不善饮酒,烈酒入喉,顷刻之间脸颊染上了一层薄晕,更添娇艳绯丽。


    她摇曳了一下,晃倒在软椅上,不知是晕乎,还是不胜酒力。


    信王为她将掌心的杯盏取过,指节擦过她的掌腹,那股熟悉的触觉,令她心烦意乱,又开始胡思乱想。


    杯盏被放在身旁,他起身,凝视着仰躺在圈椅之中的王妃,语气和缓:“时辰不早,你该困了。”


    杭忱音晕晕乎乎地支起脑袋,眼底醉意蔓延:“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辰就要入睡?”


    他顿了一下,道:“猜的。”


    杭忱音说“哦”,朝他伸出了手,“殿下你能背我过去吗?”


    信王迟疑:“恐怕不能。”


    杭忱音虽然是有点醉了,可也知道生气,红润的嘴唇扁了扁,好像因为遭到了他的拒绝十分的不满,但他一直不过来,她就把双手朝他上扬平伸。


    举得胳膊都酸了,他也不过来,她的红唇扁得更长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萦绕心上。


    “你不背我,我不过去睡。”


    银色面具底下,双眸浮露出难以相信的神情。


    杭忱音继续朝他举手,这次晃了晃,唇中溢出蚊蚋哼哼似的娇嗔。


    信王只能说服自己,她这是醉了,否则不该有如此模样才对。


    他莞尔向她搭过手臂,“不太远,我抱你过去。”


    杭忱音也不纠结是背还是抱,反正只要能脚不沾地,怎么着都成。


    她像个调皮的小娘子踮脚,迎着躬身横来的双臂轻盈地一跳,便似一尾红鲤鱼跳进了他的网兜里,被他横抱了满怀。


    她的瞳仁轻颤,乌润有光,像蒙着一重湿气淋漓的雾色,黏糊糊,羞答答地垂下长睫,盖住了眼底的水光。


    等信王迈脚时,怀中倏然传到一道极轻极轻的咕哝声:


    “夫君。”


    他才迈出的右脚,不觉崴了下。


    信王深呼吸一声,有些招架不住,干脆将人快步些送到床榻。


    可没想到这竟也有十几步之远,她疑惑地垂着眸子咕哝着。


    “怎么这么颠啊?”


    以前他可是抱着她健步如飞,稳稳的,非常安心。


    信王的动作停滞了片息,低眸看她,沉音道:“我右脚不便。”


    杭忱音“哦”了一声,忽然伸出手,抓紧了他的右臂上的袍袖,拽出一朵凌乱的菊纹来,半阖眼皮嘤哼着说:“那你没我以前的夫君厉害。”


    “……”


    信王无法回答。


    杭忱音脑子乱了,一会儿将他当作神祉,一会儿又清醒他是信王,再说下去,怕自己又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语言,急忙强行把右手攥成了拳头塞进了酒后胡吣的嘴里。


    嘴巴却好像不受脑子控制似的,明明她都已经把嘴塞住了,可仍在蚊子似的哼哼唧唧。


    她酒品不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以前阿兄和堂妹生怕她喝一点儿酒,但凡醉了她就会极其闹人,她本来以为一点合卺酒不打紧,谁知很久没喝了,加上这回的酒格外醉人些,她偏生还喝光了,便成了现下这副样子。


    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是有些醉了,说话开始囫囵不经头脑,怕他看了笑话,所以手动让自己闭嘴。


    信王将她平放在榻上,扫干净她身下撒帐留下的果仁,扯过刺绣龙凤呈祥、花开并蒂的被褥,将不安分的她盖住,见她还把拳头塞在嘴里,不由地弯了凤目。


    将她湿漉漉的拳头从嘴里拿出来,坐在榻边用绢子擦干净,结果听到一句。


    “你好贤惠。”


    信王真没辙了。


    她没了拳头封嘴,只会愈发肆无忌惮。


    “你要和我睡觉吗?”


    信王忽往肺里深汲了一口长气,直至气息全入肺里,他撩开眼皮,黑眸暗沉了下:“不了。我到外寝的那面榻上入睡。”


    “哦。”


    得知他不来和自己一起睡,杭忱音一半放心一半失落地应了声,旋即又绽开红唇。


    “你别和我一起睡,我做噩梦会踢被子。”


    信王闻言,眉心似是一紧。


    “是么,你会做噩梦?”


    “对……”


    杭忱音的脑袋太晕了,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但含混不清,教人一个字也听不懂,过了不多时,她撑不住眼皮,彻底地盖住了她明媚华美的眼睛。


    她终于睡熟了。


    信王等她睡熟,迎着灯,看了许久她睡熟的娇颜。


    安静的长睫搭在眼睑底下,光滑莹白的肌肤上无一丝瑕疵,似官窑烧制的精美白瓷,薄晕笼罩,雾光隐隐,如照夜琼葩,含幽而吐,又如明月临涧,清透皎洁。


    看了片息之后,见她睡熟,似乎也无噩梦,他起身将幔帐从金钩间放落,遮蔽了寝榻内的情形,他才慢慢踱步,回到浴房梳洗,更衣后和衣于外寝的软榻上入睡。


    杭忱音再一次清醒是夤夜时分,天还未明,外寝的软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熟悉得就如同半年以前。


    她撑着抽痛的额头,渴得想取一些水。


    结果路过那面软榻时,听到呼吸声绵密不绝地送入耳膜,她的脚步霍然顿住。


    脚尖转过方向,迟疑地朝着他下榻安枕的地方步了过去。


    信王的吉服已经被褪下,只着了中衣,盖了一条薄被于软榻上歇息。


    屋里有地龙,燃烧得很旺,虽只盖了薄被,他的颈边仍然挂有细细的水珠。


    杭忱音蹲在榻前,静静地看,忍住头晕目眩昏昏欲倒的难受,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


    “信王?”


    毫无声息。


    “殿下?”


    她用气声询问,但无答音。


    看来是睡得很熟了。


    杭忱音把主意打到了他的面具头上。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趁着他睡着时不注意,将他的面具揭落,那么一切便将水落石出。


    他是不是神祉,对她而言太过于重要。


    这个念头就如甜蜜的琼浆吸引着蜂蝶,杭忱音心惊手抖地探过了指节去。


    只要一下,只要轻轻掀开一角,不论是额头还是下巴,或是嘴唇,她只要看见一点便足可


    以。


    她观察了很久,他面具的隐藏装置在耳后,只要把耳后的锁扣解开,便能将他的面具整块揭落。


    杭忱音的指节才刚刚触碰到他的耳后,都没有碰到他的耳朵。手腕蓦地被攥住,软榻上的人睁开了眸,漆黑的目光横斜过来,似困惑,似质疑。


    杭忱音,被抓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陈某嘲讽小福没有的好待遇,一样一样都会有的,而且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圆房,确定了身份就会圆的,确定之前阿音当然不会愿意的。


    第37章 再叫一声夫人


    “王妃要做甚么?”


    他攥着她纤细柔滑的皓腕, 音质低沉,但也不似携带怒意地问。


    杭忱音的心咚咚地乱跳,从银色面具底下, 窥见墨玉一般的黑光。


    长烛一路歇斯底里地烧到了末尾,铜盏上遍布兰烬, 幽暗的烛光晃动着他颊上的银色面具。


    被撬开了锁扣的面具左侧立时就要滑落, 已有了隐隐往下滑塌的态势。


    这个时候的信王, 已经顾不得再去捉她的手,略带一丝急促地动作,紧紧稳住了要掉落的面具, 将那张云纹银面像是死死地焊在了脸上。


    等到面具重新戴好,他舒出口气, 语调已是极沉。


    “我容颜可怖, 不要有好奇心, 会令你失望。”


    杭忱音听着他沉沉的吐息, 分辨不出他是否因为自己的胆大妄为生出愠意, 但她的心慌却因为他的平静被安抚下来。她揉了揉胸口,假假地向他解释。


    “我, 刚才是见殿下出了汗, 怕你焐着,所以才……”


    “以后不要这样做。”


    他的语气很沉, 算不得差,却莫名有种令人臣服听话的感觉, 就似在号令士卒那般。


    杭忱音揉着胸口, 坐在他榻下的冰凉地面,小口地平复着呼吸,道:“嗯。”


    她好奇地瞧着他, 偷偷递去眼波,流转了下,想问,但没问出口。


    信王伸手扶了一把面具,确认戴稳,平声道:“这张脸除了让人厌恶、鄙憎,实没甚么好看,与我成婚,是委屈王妃了。你放心,这只是暂时。”


    杭忱音不明他的话,他的意思是,婚姻只是暂时,等过段时间,等齐王忘了自己给他找过的不痛快,或是齐王倒台,他就要和离是么?


    这几乎是一个确凿的答案。


    杭忱音鼓起勇气,道:“我不害怕。我不怕看到殿下的脸,也不会因此就嫌恶殿下。”


    他坐起身,任由胸前的薄被滑落,半敞的衣襟,露出颜色暗沉的狰狞疤痕。


    许久之后,沉抑的声音在软榻间响起。


    “我的恶面,非你所能接受。”


    “不会的……”


    “本王确信。”


    他转过面容,面具下长眸闪动,墨光翻涌,语气不容置喙。


    杭忱音噤了声息,她忽然想,倘使是神祉对她说这样的话呢。他笃定,她讨厌着他,故而也没有勇气揭开面具。想到这里,她的心像是被攥住了,一抽一抽地钝痛。


    她抿住了唇,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干净的帕子送上。


    他也不接,看了一眼将要亮起的天色,对她说:“还没亮,王妃睡吧,明日以后,本王不会再到这间房里来。”


    新婚过后,便不需要再演了。


    杭忱音却在他要离去时唤了一声“殿下”,清清楚楚的两个字绊住他的脚步。


    她咬唇缓步趋近前去,低声说:“我不会,不会再碰你的面具。”


    她深深呼吸,重复了这件事。


    “你可否,不叫我作‘王妃’?”


    他没言语,似在征询,她想要怎样的称谓。


    杭忱音梗了声息,缓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倾吐:“殿下可否,唤我一声‘夫人’?”


    她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了。


    信王思量之后,沉着嗓音,叫了她一声“夫人”。声音沿着喉结的翻滚,自喉腔滑出,多了一丝沉透的味道。


    只那么一息,杭忱音方才沉到了谷底的心像是忽然间握住了一块浮木!她惊讶地瞥眸向他。


    信王却别开了脸去,“随你便吧,王府你可自由出入,明日卯时起后,须一同入宫叩见太皇太后。”


    杭忱音连忙颔首应下,内心还沉浸在小小的相似、巨大的惊讶里,好像一块拼图,她捡拾着一块一块的证据去拼凑复原一个完整的真相,近一步有近一步的欢喜。


    可她答应了,以后不再碰他的面具,他似乎对此极为排斥。杭忱音应许了就会做到,不愿勉强于他。


    她甚至开始想,也许他是神祉,也许当时他坠落崖下,被崖底的山石与激流损坏了容颜。他本就沉默无话,若再坏了肌肤,只怕会更加自卑。


    对了他的腿,说不准,也是那时摔断的。


    如果猜测是真,那他吃了多少苦头,才活下来……


    杭忱音不敢细想。


    但眼下证据太少了,她也仅仅只是怀疑罢了。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王府的庖厨张罗了一桌的佳肴,请信王殿下与新王妃同食。


    杭忱音到明华堂与他一同用膳。她梳了江南式样的发髻,用金箔薄片与红色珊瑚珠攒成牡丹流苏步摇,金玉交辉,映在颊下一半酥雪里,软融娇媚,见之忘俗。


    落座之后,她就故意在他面前展示,不时地晃一下她精美晃眼的步摇。


    这可是江南一带流行的发式,他在漳州这么多年,不会看不出来吧?


    信王正持乌木箸,被她的珠子晃晕了眼,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失笑了下。


    顺便,掰了一块油炸饼给她,放入她的小碗里。


    “我是流亡到漳州,但没有在那生活过多久,王妃不必试探。”


    被他看出来了,杭忱音沮丧又挫败。她为了试探他,让他露馅儿,可是特意去翻了他的藏书阁,查了《饕餮食记》,然后让庖厨照着其中的《漳州篇》做了这么一桌菜肴。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自己的王妃没安好心,他竟还能笑得出。


    “王妃有何要问,可以问,本王会知无不言,但我吃不惯漳州的食物。”末了,他轻轻看向她的发髻,“很有新意。”


    杭忱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明知她问,对方绝不可能老实回答,她又何必去问。


    他一定看出来了,她在试探他,所以他如此警觉,根本没让她抓住丝毫破绽。


    用完晚膳之后,夫妇俩一同入了书房,杭忱音特意将门阖上,把头顶碍事的步摇给摘了。


    正要搁下,他忽问她:“为何要摘头饰?”


    杭忱音一怔。看着手里的金玉步摇她愣住了。


    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习惯戴昂贵奢华的步摇了,因为戴了会不好看。


    可实际上,只有一个人说过她戴这些不好看。


    她怔神时,听到他说道:“戴着也很有江南风情。”


    杭忱音掌心一松,将步摇摊开在他面前。


    但信王没有从她掌腹取下那枚步摇,再像个寻常夫君那般为她簪在发间,杭忱音也不习惯像小娘子那般走路晃动珠玉,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有几分别扭,还是没有再戴,径直放下了。


    他看着她将躬身步摇放在案上的动作,和颜静气地问道:“王妃在试探我,为何?”


    早就被对方察觉了,杭忱音嗫嚅了下,没说出原因。


    若不是,他一定觉得她现在的举止,包括她嫁他的理由,都很荒谬。


    可奇怪的是明明什么关键证据也没抓住,她就是有那种最直接的感觉,他就是。


    她与神祉,朝夕相处,即便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可他的容


    颜、他的声音、他的习惯却不知从何时起都一一印刻在了她的心底。


    得不到回答,他也并不置气,拖着步调向她走近数步,停在她的面前,垂眸轻声问:“你想,我可能并非信王,而是冒认了身份,是么?”


    “没有。”杭忱音急于反驳,“我没这样想。殿下的身份,自有陛下能够确定,我没这样想,也不敢试探。”


    “那是为何?不然王妃这番行止,让本王捉摸不透。”


    杭忱音的瞳中浮出挣扎,她该不该告诉他,她现在像是得了一种病似的,疯狂地认为他是她的亡夫?


    可这样说了,除了打草惊蛇,除了让他笑话她荒唐至极以外,似乎看不到任何好处。


    杭忱音不敢轻举妄动,怕不留神,连再试探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她好像渐渐开始懂得以前神祉与她相处时的小心翼翼,生怕对方会不悦,会生气,会厌烦,就像是在崖上走一根细索般,忐忑而惶恐。


    这种不安的感觉太难受了,想到神祉一直在经历着这些,心脏不由涌起酸楚涩痛。


    “我……”


    信王薄唇轻折,“无妨,王妃想好答案了,再告诉我。”


    她的眼波轻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似想透过那张银质面具,穿透他的眼底。


    可这双眼不是她所熟悉的茶褐色,亦不会泛出幽蓝的暗光,而是漆黑,完全的黑,如深渊般莫测。


    其实有那么多证据,都足以证明信王不是他,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来的一股劲,怎会如此坚持。


    杭忱音静默地等了片息,点头:“我会给殿下一个理由的。”


    杭忱音想,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人记得神祉,还有人了解神祉,还有人在乎,并且迫切地想要知晓信王面具之下的答案,那就只有一个人。


    她伸手去,抓住了他宽大的垂袖晃了晃。


    这样的宛如撒娇一般的举措令信王有几分不自然。


    “王妃。”


    杭忱音仰眸,樱唇轻撇,似是请求一般。


    “咳,你说。”


    他不着痕迹地挣回自己的袖口,被她握过的地方似在发烫,藏在肢体的细节里的情绪,是隐忍、躲避,和对她招架不住的无奈。


    杭忱音抿唇少顷,幽幽道:“我在以前的家里弄了一个鸡舍,养了很多鸡。我舍不得它们,怎么着也得一只只吃完。殿下,我把那些鸡接回来好不好?”


    他沉默了。


    王府里养鸡的确很荒唐。


    “我府上可能没有这样的能人。”信王有所迟疑。


    “没关系的,”杭忱音笃定地道,“不需殿下物色,我正有一人想要为殿下引荐。他养得好鸡,还做得好烤鸡,手艺一绝,殿下一定会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我家将军的棺材板要按不……


    从杭忱音嫁与信王开始, 良吉就和她闹了巨大的别扭,待嫁那些天,每逢见了她, 他总要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挖苦、讥讽几句。


    无外是嘲笑她嘴上说的深情厚谊,实则内心凉薄得很, 亡夫尸骨未寒, 她就转投信王怀抱。


    总之很是难听。


    红泥就和他干仗起来, 冷冷地反问他:“那要拜良小郎君你所赐,是谁偷偷摸摸将和离书给了杭氏,是谁让我家娘子成了和离之身, 要不然,孝期没到, 嫁给信王殿下还没这么快呢!”


    良吉嘴皮不如红泥利索, 说不过红泥, 忿忿不平地还了几句嘴, 就摆出不和女斗的架势, 背背手跺跺脚跑走了。


    杭忱音这回来找良吉,对方还耿耿于怀着, 一听她回来, 他就逃回了房间,将房门锁得死死的不留一点儿缝隙, 任凭杭忱音怎生叫门,他把桌椅全搬来抵住门框, 愣是不给一点儿机会。


    杭忱音坚持不懈地叩门, 里头的人大抵是烦了,不耐地回了一句:“别敲了!你把门敲个窟窿我也不会开的!”


    她顿了一下没再继续,里头又源源不断传来良吉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恭祝娘子你飞上枝头, 做了王妃!可怜我家将军,骨肉未寒!磐石死无转移,蒲苇却只能维系旦夕,根本不值得,一点都不值!”


    杭忱音掖着手藏回宽厚的狐裘披氅,任由良吉批判,直至少年说累了,声音里夹带了哭腔,杭忱音又抬起手将门叩了几下,低声说:“我正是要与你说将军的事情。”


    “还说什么?”良吉爆哭,“你根本就不在意将军死活,也不管他的名声,你这么快就改嫁,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将军的?”


    杭忱音沉默了片刻,再一次叩门。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你可以揆度我,但我眼下有一件与神祉有关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良吉是听到事涉神祉,才平静了下来,他擦擦脸上的泪,弯腰把抵在门上的桌椅板凳一张张挪开,最后,他给门闩打开了锁头,将门拉开。


    一线天光刺入,杭忱音的锦纹丹秫披氅,绯丽的红光映着美丽、熟悉又万分可恶的脸庞,出现在眼前,良吉恨恨地看了几眼,转身就往里走。


    “说罢。”他不太客气地道


    一屁股就坐上罗汉床上的赭红洋罽,根本不拿眼睛看她。


    杭忱音道:“事以密成,你过来些。”


    良吉一听就撑住了眼皮,大惑不解:“你和信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说给我听!我还小,听不得!”


    所幸此处僻静无人,杭忱音围观左右,确信之后,压低嗓音对良吉道:“信王殿下从不将真面目示人,我与他成婚数日,也从未见过他的真容。”


    良吉怔住了,不见真容?他皱起眉,没想到杭忱音巴巴要嫁的男人对她居然这么见外,哼,也算是她攀龙附凤的报应了。


    “这又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可不想听你们房门里的事。”


    “你过来。”


    良吉又被叫了一声,这回,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就过去了。


    杭忱音让他把耳朵凑近一些,她便弯腰附唇在他耳侧,耳语了数息。


    良吉的眼珠越瞪越大,听完之后,他的胸口忽地鼓噪了起来,惊愕地抬起眼,迅速看向夫人:“夫人,是真的吗,你没骗我?”


    “我还没有万分的把握,”杭忱音抚了抚手指,面露难色,“所以只好来请你了,你是最了解他的人,对么?”


    “那当然!”良吉相当悦纳这样的恭维。


    他一刻也等不得了,“夫人,那咱们是立刻启程,还是马上动身?”


    “先别急,等把鸡舍清理出来。”


    过了黄昏,良吉便顶替了杭忱音原来的车夫,一行驱车回到信王府,此时刚到传膳的时辰,杭忱音教人将鸡笼搬下来,便邀请良吉入府赴宴,之后再安置鸡舍。


    良吉也没见过王府这么大的排场,越往里走,景观越奇,人工开凿的府泉上杂树交荫,云垂烟接,有风拂其枝,如龙翔凤舞,隐隐露出夕阳晕红的葳蕤烟树之间的朱碧雕甍,叫良吉目不暇接。


    他越往里走,心思就越起伏,望着杭忱音的背影,又有些忍不住揣度她话里的真实性,别是,她故意找了一个使自己短期改嫁看起来不那么凉薄的理由,其实就是看上了王府的恢弘气派,亲王身份的尊贵威赫。


    用膳时分,正赶上信王下了值,从衙署乘车回府,不想今日竟然撞见堂上说笑的二人,面具下的深眸,从眉目如画的王妃身上,移到了一旁瘦骨羸弱的少年身上,一定。


    良吉听到呼声,这才知道是信王归,他还算有些礼仪分寸,毕竟以前将军带着他,许多事都教过的,他忙起身行礼。


    接着便拿眼睛偷瞧信王,不瞧不打紧,这一瞧,就深刻明白夫人为何会犯病了。


    他也开始犯病了起来,心里似被一震,像,身形真是太像了!


    信王见他久未有言辞,在王妃为他张罗晚膳,教人又呈上几件


    佳肴时,问了一句:“是王妃请来的能人?”


    杭忱音笑着点头,“嗯,也不算能人,在原来的府上时,他对我非常照顾,算是我阿弟也不为过,我请他来修鸡舍,喂养几日,等把府里下人教会了就走。”


    “王妃爱吃鸡么。”他没拒绝,指尖去取箸子,话音听起来似是无心之问。


    杭忱音凝着他,恳切地说:“喜欢。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吃得最好,曾经沧海难为水,再也没人能做出那个味道了。”


    信王道:“天下之大,总会再有合王妃心意的。”


    杭忱音差点儿便要说“再也不可能有了”,这时她想起了此行带回来的良吉,不由望向良吉,对方似是痴怔了般,一直胆大包天盯着信王,时而振奋,时而疑惑,时而恍惚,时而坚定。


    就和她连日来的病症一模一样。


    杭忱音亦感无奈。


    到入睡的时辰之后,久不闻信王的消息,枣娘忧心忡忡地来传报,说是胆大妄为的良吉,居然拉扯着殿下去修补鸡舍,“殿下金玉之躯,自是不情愿,夫人你千万要叮嘱良吉一声,切不可过火,弄两日了就走。”


    杭忱音点头:“你放心,我省得的。良吉不至于太没分寸。”


    但信王殿下,就仿佛被良吉给缠住了,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几乎都见不到信王的身影,若不是在衙署当值,便是被良吉哄来哄去,也不知做什么勾当。


    杭忱音本想催枣娘去把良吉叫过来问问,对方却自发儿地来了,眼眶潮热,泪落如珠。


    少年控诉的声音差点儿让杭忱音的苦心孤诣全漏了馅儿。


    “你骗我。”


    杭忱音震惊:“怎了?”


    她感到万分冤枉莫名。


    顺着良吉的控诉,她却领会出一重意思,霎时心脏紧揪,双眸怔忡着一跤跌坐回圈椅。


    “你的意思,他……不是?”


    杭忱音问出这几个字都呼吸艰巨。


    良吉却攥着手厉声道:“他要是将军,我给你把头砍下来,把脑袋给你当球儿踢!”


    杭忱音觳觫了一下,虽然心沉到了谷底,但根本不敢相信:“你为何有如此大的把握?”


    良吉说话的声音很大,惊得枣娘连忙到外头去守着,生怕隔墙有耳,让人把这些话听进了耳朵,酿出什么不必要的祸来。


    他攥紧拳哭唧唧着说:“我前天拉他去修鸡笼,他却说他不会,我看他装模作样,就把鸡笼打开了,谁知道那些臭鸡到处乱飞,他嫌弃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好像我特别上不得台面……”


    他的自尊都被击碎了,碎成了一块一块。


    但这还不是最可恶的。


    “烤鸡的时候更坏,他居然把整只鸡烤焦了!天爷呀,我们将军闭着眼也不可能把鸡翅膀烤成炭。”


    “更不用说,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慢吞极了,将军是雷厉风行的人,骑马绝乘大漠,三天三夜能杀到北漠老巢去。”


    “说话的腔调不对,看人的眼神不对,就连穿衣时披红挂绿的习惯,也完全不对,除了身形有点儿像,再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了。”


    良吉说着说着,哭了出来,恨恨地拿眼睛瞟杭忱音。


    杭忱音委屈且无奈,她想为自己辩解一句,其实人的很多积习,只要下定决心改是可以改的,就比如披红挂绿虽然不是神祉的习惯,但也可以伪装这种习惯,不是么?


    可她没法反驳良吉的话,因为,良吉的确才是那个更了解神祉的人。


    她的唇瓣缓缓地蠕动了一下,嗫嚅问出迟滞的声音:“真不是么?”


    良吉拍大腿说:“真不是!”


    他见杭忱音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相信了这个夫人真拿信王当了替身才嫁过来的,他真是气愤不已。


    “这个人和我家将军半分也对不上,杭夫人,你可真是厉害,不但认错了人,还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家将军的棺材板要按不住了。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夫人,你的眼神让良吉我大开眼界!”


    良吉鸡舍也不管维护了,鸡也不管养了,满怀希望而来,义愤填膺而去。


    他走后很久,怔坐于圈椅中的杭忱音,脑中还回荡着良吉的几句话。


    良吉说不是。


    她或许应该相信他。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却一直在告诉她,她没有错。


    枣娘过来劝她别往心里去,杭忱音伸出手指揩拭掉眼角的薄泪,努力营造出笑意,微垂眸光,说,“我还是不相信。或许良吉是对的,但是我自己不甘心,也不死心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良吉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服侍沐浴


    良吉走后, 信王一身轻松地入了杭忱音的寝房,她正在窗下作画,瞥见信王沉缓迟滞的步伐, 提笔说:“对不住殿下,良吉他以前被我们惯坏了, 行事粗疏, 定是触逆了殿下。”


    信王道:“不拘小节而已, 无碍。”


    杭忱音还是万分过意不去,但信王却又问:“但我见他,对王妃并不十分恭敬, 以前也是如此么?”


    杭忱音不当如何说,指尖压着羊毫, 犹豫着曼声道:“他心里有结。”


    并不怪良吉, 神祉的死, 始终是良吉心里挥之不散的风雨, 不知要持续多少年。


    少年时遇上这样的大恩, 太难忘了。


    信王不再多言。


    他们原本交涉过,新婚后信王不会回房, 但上回入宫拜见太皇太后之后, 回来又变了。


    太皇太后已是耄耋之年,双眼已经很难视物, 但精神还算矍铄,握着杭忱音谆谆道:“遗玉遗落在外多年, 皇天保佑, 没有让他一世蒙尘,只是苦了这孩子,在外边餐风饮露, 不晓得受了多大委屈。哀家知道你是有情义好孩子,也知道陛下的赐婚,是有些突然和荒诞,你心底里,只怕没能忘怀你的神将军。”


    当时,杭忱音就瞥过眼,脉脉地瞧了一眼信王,才继续望着太皇太后手背干枯的鹤皮回话:“是。”


    太皇太后点头:“没忘好,哀家不勉强,陛下也不会勉强,这正说明了你重情重义,哀家望你,今后也能一如对神祉将军一般对待遗玉。新婚之后,一定要珠联璧合,互相扶持,恩爱到老,如此才不枉了遗玉二十年吃尽许多苦头,也不枉了你从前经历的哀恸和苦难。”


    杭忱音默默地垂泪,许久未能言语。


    太皇太后自然也不会只叮嘱她一个人,后面又拉着信王的手说了许多,信王一一应是。


    于是回府以后,他又重回了杭忱音的寝房,将床褥搬到了外榻。


    “太皇太后遣了云嬷嬷入府,这几日,可能需要王妃担待,待她走后,本王再回厢房去住。”


    杭忱音应是,所以数日里他们也算同住一檐,只是这人却很奇怪,她可没让他睡外边那张软榻,他倒是自告奋勇。


    信王道到回书房处理未完的公务,杭忱音便温顺地说好。


    点了灯后,云嬷嬷便进来了,又要如昨日那般,教导她夫妻之事。


    其实以前嫁给神祉之前,阿耶也请过嬷嬷,娘也试图教会她,结果被她打了出去,那会儿脾气不好,想到自己的道姑梦破碎,格外记恨神祉,讨厌成婚,干脆什么也都没学。


    大婚那晚,她更是紧张得不像样,开口就和神祉讨价还价,言自己还没准备好,不愿圆房,神祉就没强迫她。


    再后来,她一直都没准备好,加上又不太喜欢神祉,神祉心里更是清楚,他就更加不敢突破雷池半步,连她的内寝,他都不敢进。


    总之杭忱音对于夫妇敦伦之道仅有个模糊的概念,好像就是男子以身交托,女子纳之,谓之交合。


    也有称之为阴阳合和,道家管这叫作


    “双修”。


    成了两回婚,杭忱音干净得如同白纸一般,对于此道,仅仅只能说一知半解,也是云嬷嬷这回来,倾囊相授,杭忱音方渐明晓,原来这里大有文章。


    好的交合,不仅男子会有欢愉,女子亦会有情难自抑,只要夫妇同心同德,其声有如鸣掌,错落相杂,绵绵成章,嘤嘤成韵,引人入胜。


    这样的事有时甚至需要道德去约束和克制。


    嬷嬷说得很神,杭忱音结合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推测兴许这或许就是史书里记载的皇帝重色思倾国、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内层意思。


    “我应是、不会吧?”杭忱音的面颊微染酡颜,垂眸细声地问。


    嬷嬷笑挽住她的掌根说:“那是王妃与殿下初尝,还不得要领。奴婢斗胆问,殿下每回行事之前,可曾用热掌遍抚您身,又或是唇舌相亲,或是指尖相逗?”


    杭忱音的脸庞更是红,犹如薄瓷上晕。


    云嬷嬷不知内情,她根本就没与信王做真夫妻,但这些事不好说与外人知晓,嬷嬷如此直白问来,真教人不知如何回答。


    她只好垂下躲闪的明眸,含混地敷衍摇头。


    云嬷嬷道:“那少不得,奴婢在教完王妃后,又要去教殿下。当时成婚,事情有些仓促,王妃这边是再嫁,所以禁庭里没有派遣嬷嬷来教您和合之道,信王那边又说不用人教,就只送了几幅避火图去。”


    她弯唇向惊讶不已的王妃解释:“奴婢现在才知,殿下是抹不开面,”


    杭忱音耳朵都红透了。


    “嬷嬷还是先教会殿下吧,我,我素来是顺着殿下的。”


    她只想找个理由调虎离山,把这嬷嬷给弄走,至于弄哪儿去,那不是骑虎难下的她现下应当考虑的问题。


    云嬷嬷已从缠枝青花的梅瓶里掣出一幅避火图来,拿给王妃品鉴:“这就是上回送来殿下府上的避火图,瞧这完好无损的封绳,竟是一次都没打开过,殿下是真抹不开面儿。这就少不得要王妃多主动一些了,毕竟王妃不若殿下那般经验欠缺,还不通人事儿。”


    云嬷嬷说这话不是歧视,单纯只是认为王妃有过一任夫君,在这方面的经验定是要比信王老道,那老带新不是情理当然么。


    但在杭忱音这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她只觉特别难为情,信王若是经验欠缺,那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和她以前的夫君在一块,最亲密的举动便是秋狝那次,他俯下身,将她抵在榻间,火热的唇舌舐吻着她的唇瓣,肌肤之间的热度互相馈赠交换,不过须臾,身子便滚烫发颤。


    那股颤意沿着回忆的绳索钻了出来,令她此时亦有些难以自控,心口禁不得地鼓噪。


    云嬷嬷已经看出王妃殿下的羞臊难当,心想王妃殿下也是面嫩,两个怕羞的人在一处,成事儿都怕是艰难,更别提有何欢情可言,所以教授王妃更加迫在眉睫。


    嬷嬷将避火图展开。这幅图册极长,一道卷轴上,竟拼凑有十几幅小图,里头的人物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或站立,或盘坐,或是倒仰相拥,又或是双膝跪榻,总之姿势繁多不一而足,里头的人物情态,也用工笔描摹极细,杭忱音定睛看的其中一位俯跪的女子,眼尾沁着一丝水露,一丝薄红,欲态娇慵,宛如噙露牡丹,这画技,比她的似也不遑多让。


    可她只匆匆看了几眼,脸颊便似要滴血,即便是抱着欣赏画工的眼神去看,也还看不来、羞死人。


    但这些画作却不知怎生有极大的魔力,让她即使不再看,闭了眼,脑子里也还是深深刻下了这些图册上的情景。


    “嬷嬷……”她近乎求告般地挥指,“您拿走吧,我不用看。”


    云嬷嬷问她:“王妃可是会了?”


    杭忱音只想她不再拿这些给自己看,当下就连连点头,含混说“会了”。


    云嬷嬷点头,去收画,“王妃不妨照画而行,不拘用些手段,殿下自会向王妃臣服。”


    她敢教,说的这些话杭忱音都不敢听。


    可她脑子里情不自禁出现的画面里,那些男子无一例外是神祉,而非信王。


    她咬着唇舌不敢说,只想好好将云嬷嬷打发走。


    好在云嬷嬷对信王也要教学的要务在身,便没多耽搁,径直往信王所在的书房去了。


    杭忱音口干舌燥,端起案上的茶壶,将水倒入杯中,足给自己生灌了半壶的凉茶,才渐渐平息些。


    她很难想象,一本正经的信王听了云嬷嬷的教学会是什么模样。对方若是比她还羞,该不会,将好心替太皇太后办事的云嬷嬷给乱棍打出去?


    她现如今满脑子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简直如坐针毡,作丹青的兴致也半分都无,安抚着砰砰的心跳,平息着那份鼓噪,如此挨了许久,门外传来了动静。


    现在她已经非常熟悉信王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不急不缓。


    她甚至不敢抬头,直至门被关上。


    关门声惊动了杭忱音视线,向他投递目光时,对方的脚步也是一顿。


    “殿下……”


    她也不知怎了,可能是凉茶灌哑了嗓,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似是不对劲,有些哽喉咙,“殿下”二字唤得很跌宕。


    他似也被震了震,很快便掩面轻咳:“不用如此,我,本王不会乱来。”


    杭忱音问他:“殿下要凉茶么?”


    毕竟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是躁得很,熄熄火吧!


    这凉茶挺管用的。


    信王咳嗽两声,并不往王妃这里过来,只是道:“你沐浴梳洗了么?”


    杭忱音心想,云嬷嬷一刻不放人地看着,才走了没多久,她还没来得及沐浴。


    “没有。”


    信王便不太从容地道:“本王先出去,你……”


    杭忱音打断了他的话:“殿下现在出去,云嬷嬷正在外面虎视眈眈。”


    他不动了。


    杭忱音轻声道:“如若太皇太后知晓我们这般弄虚作假,糊弄敷衍,老人家心底该有多难受。陛下那边,更是欺君之罪了。”


    信王似是笑了下,意味不明:“难道王妃愿意与本王假戏真做么?”


    杭忱音摇头:“虽不至于真做,但总归要让云嬷嬷相信一回,她听完了壁角,以后便不会来了。”


    杭忱音说着起了身,身上先是发过细汗,有了些许潮意。


    她走到信王面前,细白柔润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前襟,抚过了他的胸口,指节下的肌肉绷如弓弦,生涩至厮。


    一个年过弱冠却未有过男女之事的君子,即便他不是神祉,也没甚好让她畏怕,杭忱音深呼吸,摒除了心底里最后的一星畏惧和赧意,大着胆子,将今晚要给云嬷嬷听的壁角,当作试探信王的最好机会来把握。


    女子吐气如兰,幽雾软约:“今晚让我来服侍殿下沐浴吧,到时有水声遮掩,再弄出一些动静来,就足可以取信那个见多识广的老嬷嬷了。”


    “动静?”


    杭忱音听他这纳闷劲儿,点了下头,反问:“嬷嬷没教给殿下么?”


    信王道:“她是要教,我把她推了出去。”


    杭忱音不答,后悔自己方才怎么没有用这么好的法子。


    “是什么样的动静?”


    杭忱音更是不知该怎么对这位纯白不染的殿下言明,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张白纸,他竟更是一窍不通?


    她闷红的耳朵尖,原本褪了一些红云下来,此刻又禁不得爬了上去。


    挣扎片息,她仰眸,望进他的面具底下。


    “殿下,你会击鼓么?”——


    作者有话说:学都学了[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夫君。不要……


    云嬷嬷听了半晌的墙角, 先时房里安安静静,不闻有任何动静,她心里难免浮躁, 心想着王妃毕竟还是面皮薄,只怕施展不开那等手段。


    少不得, 明日还要继续苦口婆心地去教。


    她沉呼了一口气, 忽听到屋舍内水声渐次响起, 云嬷嬷一惊,将耳朵更严密地贴向墙面,试听里面的动静, 水声更大了许多,似飞溅, 似喷涌, 似击拍。


    长长短短的拍水声响起, 三轻一重, 六轻一重, 犹如进攻的鼙鼓,节律


    极强。


    持续了一盏茶又一盏茶, 云嬷嬷睖睁听着, 心里好像明白了为何信王殿下不需要人教了,她掩住嘴满面红光地退下了。


    净房内, 手酸的杭忱音终于呼出一口气,不再拍水了。


    浴桶对面的男人, 看着她拍了半个时辰的水, 瞳仁中的疑惑,渐渐变成了若有兴味。


    杭忱音手酸地揉住了腕骨,瞥眸咬唇睨他, 似在质问为何他不来拍水,让她一个人坚持了这么久。


    信王轻咳一声:“我不太会。”


    见她似有不信,信王沉吟道:“王妃为何会?”


    杭忱音咬牙:“可能因为我不像信王殿下这样不经人事,还潜心向学吧!”


    信王模仿她的架势,抬起手掌,轻轻拍击向浴桶内的水面,溅起水花朵朵,洇湿了手掌,他好奇地问杭忱音:“就像这样?”


    杭忱音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对方是装纯,未免也装得太像了。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就在不久之前,她将男人推入净房,立刻便请他宽衣。


    手指拽住了男人的前襟,他却骤然握紧了襟口,反问:“为何宽衣?”


    杭忱音道:“入水,沐浴。”


    “为何要沐浴?”


    “殿下不会击鼓,那鼓掌总是会?”


    她便试着将浴桶里放满热汤,拍打水面。


    发出啪的一声,地面顷刻水痕蔓延。


    他见她玩得起兴,更加不肯脱,报臂旁观着可爱的王妃,眼底是淡淡的戏谑和温柔。


    对方不肯配合,杭忱音只好自己在那拍了半个时辰的水,拍着水面,时而还间杂着鼓掌,拍打胳膊,一套流程下来,手背是红红的,水是散落一地的,满室都是水雾。


    她喘着粗气,气恼这次又没有抓住信王的把柄,对方分明对她充满了防备。


    她虽没有见过神祉不着衣衫的肉。体,但出身沙场的悍将,与流亡讨生的皇子,自然有不同之处,神祉的身上怎会没有昔年在战场戎马倥偬、出生入死留下的伤痕?


    可她设想的不错,但却忽视了,对方怎么可能是乖乖等她来宽衣的主儿?


    他对自己的身体严防死守,压根没有给她片息的机会,最后只能她暗恨地在这拍了很久的水,他也不搭把手,完全不帮。


    不知过了多久,信王道:“她走了。”


    杭忱音诧异,望了望窗外,不太肯定:“真的么?”


    信王颔首。


    她半信半疑,推开窗探看了一眼,果然不见云嬷嬷身影,便长呼出口气,转身往房里内寝走去,两颊臊红,完全不想搭理信王。


    他也要回自己的卧榻,正走回榻前,不留神察觉座屏旁的梅瓶,里头的画卷少了一册,眼神一顿,望向槅扇内已经放落幔帐的倩影。


    杭忱音已经和衣而卧,揉着泛红发烫的掌根,咬唇想,她怎会干了如此离谱的事情。


    刚才信王在旁观她玩水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她是个多么不知羞耻的女人,连这样的事,也能干得津津有味、持之以恒?还是想她多么幼稚,应付云嬷嬷直接想办法打发走就好了,怎会干出这种事呢?


    心浮气躁,杭忱音干脆大被蒙过头,什么也不想了。


    信王在榻间徘徊片刻,也仰躺下来,将被衾拉扯到胸口。


    他的耳力极好。


    万籁俱寂,听觉完全被内寝间气急败坏的呼吸声填满。


    在这一刻,他的心是完全安静的。


    长夜过去,杭忱音醒来时,外寝已经空了。


    信王保持着起早上值的习惯,连日里来几乎都是如此,在她醒时,对方必定不在。


    杭忱音拥被而坐,唤枣娘进来梳洗。


    更衣之后,枣娘说:“今儿个,红泥该回来了。”


    杭忱音点头道:“她说要将绿蚁的遗物整理出来运送回老家安置,算日子,也该到了。”


    用了午膳后,杭忱音便在房内等红泥归来。


    红泥回得姗姗,脸上是奔波的疲倦,一进来,先是给杭忱音行了一个大礼,在杭忱音起身来扶她时,红泥忽然掉下了眼泪:“娘子,奴婢发现了一件事。”


    她固执地不肯起身,杭忱音一时也搀扶不动,便问:“出什么事了?”


    红泥咬牙说:“在老家给绿蚁整理遗物的时候,奴婢发现了她遗留的一些证物。奴婢原想,姑爷都不在了,这些东西让娘子看了,怕娘子伤身,但是,奴婢也怕娘子永远蒙在鼓里。”


    杭忱音莫名。


    这时红泥才摸索向襟口,沿着襟口摸索到腰间的绣袋里,从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书信。


    杭忱音接下红泥递来的信件,长指将信拆封,拆开之后,是厚厚一沓的信纸。


    揽信的指尖狠狠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


    红泥的声音就在耳边。


    “奴婢为绿蚁收拾时,在老家她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些与人往来的书信。奴婢以前伺候娘子,也曾经为娘子与陈先生鸿雁传书,所以奴婢也第一时间认了出来,这……这恐怕是陈先生的字迹,绿蚁早就与陈先生相熟……”


    杭忱音睁大了眼,一个字也不肯放过,目光死死地打量着手里颤抖的信纸。


    “这些书信,在很早的时候便在陈先生与绿蚁之间来往,绿蚁,”红泥蓦地闭上了眼,呼吸沉而急促,“是陈先生让她向奴婢求助的。绿蚁的弟弟,被陈先生收养了。”


    如果绿蚁不答应,陈兰时会对绿蚁的弟弟做些什么,恐怕没人知晓。


    所以绿蚁只能按照信上所言,在家破人亡之后,找上了红泥,谎称全家遭难已无活口,恳请红泥的收留,她知道,红泥心软仁慈,只要自己软磨硬泡,凭着情分,表姐一定会将自己引荐给娘子,至于让娘子收下自己,绿蚁也如法炮制地哭惨,杭忱音最后还是留下了她。


    杭忱音只觉得,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识得,可连在一起是什么,她又仿佛一句都看不懂了。


    仿如天塌地陷,世界在眼底一瞬漆黑坠入长夜,她的眼前一阵阵地黑甜、犯晕。


    所以绿蚁是受陈兰时胁迫而来,是陈兰时安置于自己身边的一枚棋子,一枚监视她起居,传递她消息的棋子,三年了。


    从第一眼见到绿蚁,对方就是满怀目的、满腹心计而来,从不是巧合,也不是患难真情,而是早有预谋。


    站在陈兰时的立场,他将绿蚁安在她身边做什么?他那时不是因为他母亲的死恨透了她吗?他不是说情愿从未与她相识吗?


    秋狝时,绿蚁突然仰慕神祉,突然想要献身,又在不成之后,当夜投了深井。


    杭忱音在神祉坠崖之后的某一日问过良吉,良吉的答复是,绿蚁当晚是来求见过将军,但将军根本没有见过她,“不过我知道夫人也不会相信,你只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和别人说给你听的。”


    她忽然感到无法呼吸,揽信的手指松脱,用力地揉住了自己的胸口,钝痛感却如锤凿般无法抵御。


    勉强深吸数口,杭忱音终于垂首,再度看向散落了一地的信纸。


    红泥说得不错,一点也不错。


    这的确是陈兰时的字迹,有一段时间她和陈兰时有过书信往来,连红泥都识得对方的笔迹,自己又怎会识不得?


    信上言明绿蚁是受陈芳的托付,才设法来到她的身边。


    三年之久,对方潜身蛰伏,她竟从未勘破。所以她婚后的内情,陈兰时一一知晓,所以他才会觉得,乃至确信,她是对他旧情不忘。


    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


    杭忱音阖上惊颤的眼眶,却在漆黑间,仿佛看见神祉黯淡的茶褐色眼睛。


    低回问她,可否相


    信他一次。


    她没有信,还划伤了他。


    杭忱音忽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眼瞎目盲,闭目塞听,自以为是!


    神祉走向落凤谷的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而这一切都是关于她,都由她推动。


    绿蚁的死与神祉无关,但神祉的死,她是那个刽子手。


    她怎么敢,抱着一点儿迟来的喜欢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在的一切,连对信王的试探,都是那么可笑。


    攥紧的掌心似出现了裂痕,杭忱音沉重地呼吸,大颗的泪水沿着眼睑滑落脸庞,砸了下来,汹涌的愧疚和情意如潮水般向她淹没了来,将她完全吞噬在海涛之中。


    她好傻。真的好傻。


    “娘子,”红泥不停磕头,“都是红泥对不起娘子,如果不是红泥为了绿蚁央求,娘子就不会收容她,奴婢真的不知道,绿蚁她是陈先生安插的人。”


    杭忱音仰头望向琉璃灯冰冷的灯光,竟丝毫不觉得刺眼,唇角嘲弄地仰高:“我竟还觉得亏欠他。我选择他。红泥,这世上怎会有如我一般愚不可及的人。”


    “娘子……”


    “我欠了他的。我一直觉得,杭家将他软禁那几日,他母亲身亡,我有重大的责任,无法摆脱。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欠了他,为了这份内疚,我让他凌驾于我的夫君之上,我在落凤谷选择他,怕自己一再背负对他的欠债,我真是好蠢。”


    红泥急着辩驳,杭忱音俯眸擦去泪,蹲下身,弯腰将地面散落的信纸倔强地一张张拾起,将陈芳与绿蚁互通的这些证据死死捏在掌心。


    猩红的眼眶泛出狠色,“他就是这样利用我对付夫君,再献好于齐王的。”


    *


    信王下值归来,已是入夜三更。


    云嬷嬷仍在府上虎视眈眈,因此他回来之后,先去沐浴,才回到与王妃共居的寝屋。


    房里烛光灭了一半儿,王妃约莫是已经睡了,寝内很安静,幔帐无声地垂落,朦胧的纱帘后是平卧的玉影。


    信王看了片息之后就枕,掩被闭眸,正也要睡去。


    寝房里原本安定得只剩下呼吸声,信王闭眸沉思了片刻,耳中多了一道细细的呓语。


    “夫君。”


    声音很轻,他却听得分明,瞬间睁眸,欠起上身透过绢丝槅扇往窗内看去。


    屋子里烧着炭,帘幔忽然无风而动。


    那道呓语般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不要……”——


    作者有话说:站在福子的角度,他不仅不被爱,还在死了之后,第一时间就被老婆离婚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