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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不可能不爱朕》百合耽美小说_糖果年

    第21章


    红艳艳的一串糖葫芦,直到竹签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山楂球,钱嘉绾才惊觉自己并未尝出什么滋味。


    “陛下觉得如何?”


    他们已向马车的方向行去,此间游人稀少,她改回了宫中的称呼。


    傅允珩不大喜爱这等街头小食,只不过身畔人递到他唇边时,他便尝了一颗。


    他如实道:“略有些酸。”


    钱嘉绾笑了笑,眼波流转间,适才不该有的神色被她尽数掩下。


    她有些疲倦,原本还不想回宫,经此一遭也失了继续游玩的兴致。


    傅允珩自是由她,庙会上依旧游人如织,一辆马车向北平稳驶离,去往承晖园。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回程的车驾中,钱嘉绾与陛下说起洛京宫城的年节,又道:“那正旦日设宴,各国使臣应该也都到了吧?”


    傅允珩答:“还差南梁。”


    钱嘉绾“哦”一声,并未多评判。她踟蹰再三,终是没有将南梁正副使的身份问出口。


    她垂眸,不动声色将话题绕远。望着绣鞋上缀着的两颗珍珠,她也不知自己心中盼望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前尘往事已尘埃落定,她又有什么可逃避的。


    虽是连日阴雨,但宫中已有新年的气氛。因后宫无主,今岁的年节依旧由明章太皇太后主持。内廷全权操持,业已驾轻就熟,无需她老人家费太多闲心。


    永宁宫内,宫人们依贵妃娘娘心意,忙着内外装点布置。既合宫中惯例,又额外添上三分钱唐风俗。


    殿前新挂上两盏名贵的八角琉璃宫灯,是内廷日前专意送来的。


    秋穗手巧,带着书兰、书韵几人剪了窗花,还给栗子的小窝也贴上了一对,让它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钱嘉绾对它伸出手:“栗子,来。”禁军副统领不假辞色:“那么,公子请回。若是擅闯,罪名可不轻。”


    暖阳洒落,重重宫门后的殿宇泛着金色的光。


    钱嘉绾唇畔带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傅允珩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没有他的旨意,自己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棋局,如何能胜。


    平淮未带佩剑,警惕地审视眼前威胁着主子的人。


    禁军上前几步,只待吩咐。


    禁军副统领最后警告道:“钱公子请回,莫要——”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阳光下,钱嘉绾手中取出的玉令渐渐清晰。


    他看清此物,登时单膝跪于地。


    见此玉令,如见陛下。


    禁军跪了一地,恭谨肃穆。


    “我可否入宫?”


    它乐颠颠地跑到主人腿边,钱嘉绾俯身将它抱起。


    瞧它圆滚滚的模样,好似又悄悄沉了些。


    “过了新年,我们栗子就五岁了,是不是?”


    栗子响亮地“喵”一声,似是在回答主人的话语。


    在定好的雅间内落座,钱嘉绾唤来小厮,先要了几道菜式。


    余下的,交由二哥再点。


    “主子。”平淮压低了声音,“方才那位客人,身边带着的护卫身手皆不简单。”


    平淮多年来的习惯,尤其他们眼下身处北齐,更不能不多加提防。


    “我知道。”


    齐帝傅允珩,现身于此闹市之中,自然不会轻率。


    她是没有想到,一国之君会出现在此处。


    房门轻叩两声被推开,钱嘉绾抬眸唤道:“二哥。”


    魏宁侯府跟来的家仆被留在外头,自行用饭。钱琦铭见到妹妹,笑道:“这望仙楼生意倒红火。好在你先到了,如若不然,怕是连大堂都没得坐。”


    他在对侧坐下,这家酒楼是宁国公世子赵凌荐于他们的,今日趁着出门办事的机会,正好一试。


    钱琦铭加了两道菜,道:“我挑了三家票号,稍稍耽搁了时辰。”


    他们从家中带入北齐的银钱,还有齐帝赐下的两万两白银,存了泰半到票号之中。


    “午后我会上街采买些东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钱嘉绾想了想:“也没什么,二哥看着办便是。”


    “那好。”钱琦铭笑着答应。


    菜式陆陆续续上齐,钱琦铭先品了几筷子,不得不感慨:“食材倒都讲究,值这个价钱。就是味道实在寡淡了些,难以入口。”


    钱嘉绾以为然,二人皆不习惯北齐皇都清淡的口味。


    问酒楼要了些辣子,一顿饭毕,钱嘉绾先行回府。


    魏宁侯府坐落在皇城南大街,听闻前身是前朝一位王爷所有,占地广,地段极佳。


    其中亭台水榭,回廊楼阁,无不气派。


    齐帝特下旨将这座宅邸赐予钱家,以示皇恩浩荡。


    在魏宁侯府住了两日,钱嘉绾已经熟悉了府中规制。


    她所居的院落名唤归云院,因觉得名字尚可,故而未改动。


    偌大一座侯府,只有她和二哥在此。


    晨曦的几缕阳光映入寝殿,钱嘉绾被秋穗和书韵温和地唤醒,想起今日是正旦,她要去向两宫太皇太后请安。


    昨日睡得迟,她尚未完全清醒。惺忪睁开眼,望见全然陌生的寝殿时,钱嘉绾脑中懵了一瞬。


    墨发半数垂落在身前,她低眸看着自己鹅黄色绣玉兰的寝衣。


    昨夜入睡后的印象全无,她只记得自己赢了陛下三十两金,一百二十余两银。


    秋穗去屏风外唤了侍女入殿,侍奉贵妃娘娘梳洗。


    书韵笑着道:“陛下还在外殿等着娘娘同去请安呢。”


    知道贵妃娘娘疑惑着什么,书韵飞快地解释了几句。昨晚贵妃娘娘撑不住先睡去了,陛下传了她们为贵妃娘娘更衣卸钗。娘娘昨夜……是安然宿在昭宸宫的。


    钱嘉绾望见龙榻上并排摆着的两枚软枕,好不容易稳下的心神,又微微乱了起来。


    昨夜家宴上饮的那几盏酒,着实助人好眠。


    钱嘉绾今日要穿着的礼衣已送来,九树钗钿并两博鬓已排在了寝殿临时抬入的梳妆台上。


    梳发的嬷嬷悉心为贵妃娘娘挽了发,梳妆妥当,便请贵妃娘娘移步正殿。


    侍女们都退在外间,透过屏风折页间的罅隙,钱嘉绾瞧见陛下正坐于窗畔读书。


    她脚下犹疑,昨夜同榻共枕,她还得想想今日怎么面对陛下。


    “睡醒了便过来用膳。”窗畔的人淡淡道。


    钱嘉绾被他抓了个现行,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出。


    “陛下万福。”“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归云院内,钱琦铭挥退了所有人,握着圣旨的手已经发白。


    瑜安这个名字,是父亲私下为她起的。应大师之语,寓意平安顺遂。家中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晓,断不会传给外人。


    他将圣旨拍在桌案上,钱嘉绾却一语未发。


    钱琦铭心中焦躁,身为兄长,极力克制着情绪。


    前因后果瑜安不提,那便暂且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要保住妹妹。


    父兄远在北梁,魏宁侯府一切大事都要他们拿主意。


    三日后入宫,宫中催得那般紧急,他上哪儿去找一个“钱瑜安”来顶替入宫?


    稍有不慎,就是欺君大罪,诛连钱家满门。


    “兄长,”钱嘉绾声音平缓,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进宫一趟。”


    魏宁侯府的车驾很快备好,平淮扬鞭,马车向皇城的方向疾驰。


    街景自两旁闪过,北齐皇都繁华而又安宁。


    宫门口宿卫的禁军尽忠职守:“宫中有令,外臣无诏不得入见。”


    马车被拦在了宫门外,钱嘉绾下了车驾,示意平淮退后。


    这一处的动静很快请来了今日当值的禁军副统领,魏宁侯府的马车标识他自是认得。


    “钱公子可有陛下传召?”


    “未曾。”钱嘉绾坦言。


    傅允珩笑了笑,执了她的手,与她同坐去桌前用膳。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又对着膳桌上罗列的各色吃食,钱嘉绾的态度不知不觉便自然起来。


    傅允珩未留人布菜,钱嘉绾吃着碟中一只牛乳包,原本她还担心误了请安的时辰。但转念一想,陛下是与她在一处的,心里便有了些底。


    瞧人用着早膳,也不知想到什么事还对他轻松笑了笑,傅允珩为她添了只她爱吃的蒸饺。


    颐宁宫中,明惠太皇太后着了件喜庆的暗红蹙金团福纹凤袍,慈和端严。


    她望着眼前一同请安的一双小儿女,当真是越瞧越觉得般配。


    “快都起来吧。”


    明面上,齐帝厚待钱家。大哥被齐帝封了魏宁侯世子的爵位,仍随父亲驻守徐州。长姐已经出嫁,亦加郡君之衔。至于她和二哥,则被齐帝召入北齐皇都,名为另行封赐,实为人质。


    此番入北齐,因是长途跋涉而来,她和二哥各自只带了几名贴身仆从与护卫,还有家中姓徐的一位老管家与他们同往,替他们料理新府事宜。


    魏宁侯府一应奴仆,皆是北齐朝廷分派,其中不知有多少宫中的耳目,不得不防。


    钱嘉绾继续收整书架上的兵书,既来之,则安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钱琦铭也带了人归府。


    他收拾了几样采买的东西,兴冲冲先去归云院中。


    “瑜安,瞧。”来不及坐下,钱琦铭便将东西尽数呈出。


    几匹织花描金的锦缎,色泽鲜亮,质地上乘。


    展开时,仿佛屋内都为之一亮。


    到底是北齐皇都,非外间可比。徐州城里最好的绸缎铺子,也见不着这等尖货。


    钱琦铭选了匹绸缎想往钱嘉绾身上比划:“给你做成衣裳,一定好看。”


    “二哥,”钱嘉绾语气无奈,“买这些做什么?”


    钱琦铭也说不清。他在街上时,一眼瞧中了绸缎铺子中摆出来的这几匹锦缎,只觉适合瑜安,未多讲价便如数买了回来。


    自家妹妹正是最好看的年岁,却因为扮作男儿,从未费心装扮过,实在可惜。


    说来瑜安的身份,一直是家中最大的秘密。


    明惠太皇太后一早就嘱咐人备好了赐礼,一式两份,羊脂玉雕的岁岁平安佩,蜜蜡嵌宝的如意坠,檀木的手串,赤金的小如意,还有几盒小厨房新制的蜜食点心。二人皆是一样的,取个新年的好意头。


    太皇太后单独赐给陛下的是一柄紫檀嵌羊脂玉的祥云如意,徐成忙替陛下接了,这恐怕是高祖爷赐给太皇太后的老物件。


    “孙儿多谢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又唤了钱嘉绾上前,含笑命人取来一只乌木锦匣。启匣一看,内中是一套新打造的累丝鸾凤嵌宝头面,以金丝细织缠枝瑞草,正中鸾凤衔珠。其上镶嵌的红宝与珠玉,皆是明惠太皇太后库中多年珍藏积年的宝贝,意义非凡。


    “新年添新饰,愿嘉儿岁岁安康,长乐无忧。”


    殿内暖意融融,一派新春和乐气息。


    至慈庆宫中,明章太皇太后自是没有明惠皇祖母那般温厚随和。


    钱嘉绾也只能安慰自己她老人家就是这般性子,他们做小辈的恭顺些便是。


    况且新春佳节,明章太皇太后纵然不喜欢她,也不至于一直撑起一张冷脸。


    向长辈们请过安,傅允珩仍要回前朝接受百官朝贺。钱嘉绾瞧当皇帝的,正月初一也半点不得清闲。


    今日清晨起得早,她要回永宁宫中补眠。永宁宫上下都得了贵妃娘娘的赏银,正是喜气洋洋时。


    太皇太后与太妃们的赐礼,她吩咐明棋一一登记造册。


    钱嘉绾换下礼衣,一时倒没了困意,坐在明窗下翻看永宁宫今岁所得的年赏礼单,又是颇为可观的一大笔进项,看得人安心无比。


    她想起一事,问道:“栗子呢?”


    从回宫就不见它的身影,这家伙准是又偷偷溜出永宁宫去玩了。


    自打它熟悉了宫中的环境,偌大一座永宁宫都不够它玩的,三不五时就要偷跑出去。


    钱嘉绾交代书兰:“你带人出去寻一寻,今日宫中设宴人来人往,别让它受了惊吓。”


    “是,贵妃娘娘。”书兰笑意盈盈,“栗子只最听娘娘的话,它若是调皮起来,奴婢等还不一定叫得动它。”


    第22章


    栗子一骨碌爬起身,完全不再纠结亭中的二人,乐颠颠地向主人奔去,脚步轻快得不带一丝迟疑。


    钱嘉绾不由分说将它抱起,眸光未扫向亭中,再度福了福身告辞。


    她好像生气了,亭内的二人皆察觉。


    又同时舒口气,惹她不高兴的是小狸奴栗子,与己无关。


    钱嘉绾将栗子抱出了好一阵,直到消失在亭间人的视野中。


    她将栗子放于地,让它跟着自己回宫。


    倒不是她消了气,而是这家伙实在太沉。


    松晤亭内,失了栗子的转圜,亭中的气氛稍陷入冷滞。


    徐成为陛下奉茶,傅允珩淡淡道:“景王喝不惯中原的茶?”


    “本王素来饮南地之茶,习惯使然罢了。倒是唐突了。”


    天和茶楼三层雅舍内,钱嘉绾一礼:“太子殿下。”


    她落座后,才发觉谢明霁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钱大人到顺隆衣铺做甚?”得了太子首肯,谢明霁开口。


    今日他本是得闲同殿下品茗,忽而就得了眼线的消息。


    钱嘉绾只道:“趁着休沐,想盘一个铺子罢了。”


    她和盘托出,自认倒霉。谢明霁起身:“殿下,臣去去便回。”


    钱嘉绾留于雅舍内,嫌疑未洗清,暂且走不了。


    安分在位上坐了一会儿,见里屋只有她与太子二人,钱嘉绾诚恳道:“殿下,臣这是卷进了什么麻烦?”


    傅允珩言简意赅:“贪墨。”


    “哦——”


    钱嘉绾几乎要笑了,她身为首辅一党,又与谢明霁盯上的店铺有所牵扯,怎么看都有嫌疑。


    德顺适时上前,为景王奉上一盏新茶。


    傅允珩道:“闽地新贡的岩茶,既与贵国相邻,景王不妨一试。”


    “岩茶醇厚留甘,多谢陛下美意。”


    茶并非关窍,饮过半盏茶,傅允珩道:


    “雪路难行,诸国使团皆是年前入京。景王一行姗姗来迟,可是路上有何波折?”


    “偶遇江汛封渡,耽搁了几日。劳贵国久候,望陛下海涵。”


    茶汤微漾,帝王语气平淡:“无妨,既入了京又恰逢年节,景王安心休整便是。待安排妥当,再议和谈诸事不迟。”


    “多谢陛下体恤。”沈瑾言轻叩茶盏,“本王亦盼年后议定两国之事,不负彼此生民。”


    “中原冬日多雪,南地清寒湿冷。景王初来乍到,可还能习惯北方的天气?”


    夜凉如水。


    钱嘉绾散了湿发,坐在铜镜前细细擦拭。


    月光映照在窗台,铜镜中的女郎墨发披拂,未施粉黛,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怀月送来干爽的巾帕,郎君未束发的样子,从未现于人前。


    她望镜中人的模样,不觉失神,递出去的帕子停了许久。


    “郎君……若是着裙裳,不知该有多美。”


    钱嘉绾挑眉:“怎么,你家郎君配官服不好看么?”


    “也好看。”怀月跟着笑了,“只不过是不一样的美。”


    墨发半干,钱嘉绾说起一事:“阿月,你是否知道怡棠楼?”


    怀月点头,京城玉河畔一处风月地。名气不显,与她从前所在的繁春楼完全不能相较。


    “郎君怎么忽然说起此地?”


    “今日在账本里瞧见的,觉得有些意思。”谢明霁派人在顺隆衣铺蹲守一月有余,想来没有探得什么有用的消息。


    既如此,趁他尚未有头绪的时候,自己便再帮他一二。


    “初来确有几分违和,好在尚在可受之列。使团亦有万全准备,随行带了不少御寒之物。洛京驿站安置周到,并不妨事。”沈瑾言轻拂袖摆,“况且北地雪色甚美,倒也抵了几分严寒。”


    花苑中几树梅花凌寒而开,越过宫墙,暗香浮动。


    沈瑾言道:“北地的梅花开得比江南迟些,雪拥梅枝,疏花艳艳,倒是清丽雅致。”


    傅允珩道:“梅花遇雪方愈见风姿。朕与贵妃曾同赏过京郊别宫寒梅,景王若有兴致,宫中可代为安排。江南冬暖无雪,不知梅花盛放是何等景致。”


    “江南冬日无雪,倒有暗香渡水,梅株依水而生。虽无北地红梅的苍劲,却也能扎根浅滩,经得住江风骤起。”


    寒雪簌簌,茶添了半盏。


    论及两地风俗,傅允珩道:“朕与景王年岁相仿,听闻景王至今仍未娶亲。梁太后与梁主竟也不曾为此置议?”


    久闻南梁王室兄弟和睦,梁王近不惑之年方得第一子。景王既为南梁无冕储君,迟迟未成家,不知这其中梁主有几分私心。


    沈瑾言端了茶盏,只道:“姻缘天定,强求不得罢了。”


    钱嘉绾犹豫片刻:“阿月,与怡棠楼相干的人,譬如进出怡棠楼的乐班,你可有识得的么?”


    “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只是她们未必知道什么。”


    为了郎君,她愿意尽力去试试。


    “无妨。”


    本朝官员明例禁止狎妓,反倒成了钱嘉绾的机会。


    怀月猜透她的心思:“郎君是想……”


    富贵险中求,钱嘉绾灿然一笑:“我想要个宣国公府的人情。”


    一个在危急关头,能拉她一把的人情。


    日色已偏西,梳发的嬷嬷为贵妃娘娘梳妆毕,躬身退去了殿外。


    书兰与书韵望着端坐在铜镜前的贵妃娘娘,想到一会儿娘娘会见到何人,彼此眸中都蕴了担忧。


    她们自幼侍奉县主,无论是在钱唐还是在洛京,都一心一意盼望着主子顺遂安康。


    钱嘉绾却平静许多,在腕间套上了那只红宝石珠镯。


    她道:“替本宫更衣罢。”


    “是,娘娘。”


    钱嘉绾先往颐宁宫,陪明惠太皇太后一同入朝和殿。


    暮色四合,檐角宫灯次第亮起。


    距酉时还差两刻,朝和殿上文武百官齐至。七国使臣并西域来使,皆已依序落座。


    钱嘉绾扶了明惠太皇太后入座,御座与两位太皇太后宝椅的安排与除夕家宴相同,钱嘉绾仍坐于明惠太皇太后身畔。


    东侧为尊,大齐为主,礼待八方来客。御阶之下,离钱嘉绾最近的东首第一席,分属南梁景王。


    “可以一试。”


    傅允珩神色淡淡,她既有心赠人情,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谢明霁亦如此想,急于办案:“那臣先行告退。”


    屋中重归宁静,黄昏的金晖镀于窗畔。从明窗望去,街巷热闹情形尽收于眼底。


    才从茶楼中出去不久的钱嘉绾,在街头漫步,顺手又买了个糖人。


    太子殿下唇畔不自觉浮起一抹浅笑,行人来来往往,她偏偏要自己吹糖。看着那红棕色的糖稀一点点鼓起,女郎的笑钱明媚而纯粹。


    如画一般的美好。


    景王到得不早不晚,倒是出乎邻国两位使臣的预料。适才南吴与南汉使者犹在打赌,南梁使团必会压轴前来。


    国力在前,南梁居首他们自是无话可说。


    国与国之间的邦交便是如此,眼下在大齐,他们对中原皇帝一派恭顺。待回到南方,少不得也要权衡利弊,自谋前程。


    明惠太皇太后与明章太皇太后彼此也致意几句,同在宫中多年,自有场面话可说。


    国宴当前,朝和殿上宾客如云,百官各安其位,寒暄声恭谨而克制。


    钱嘉绾独坐于自己的席位上,哪怕面前一道珠帘相隔,她依旧能望清不远处他的模样。


    原本以为早便放下的前尘往事,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依旧牵动她的心神。


    她与他初次相见,也是在这样朔风凛冽的冬日里。


    那一年她十一岁,母后薨逝,越王府尽皆缟素。入目皆是惨淡的白,就如下了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落得天地失色,仿佛永远也不会融化。


    不出两日,户部散值后,谢明霁寻上了她。


    顺隆衣铺的线索几乎中断,观谢明霁的神情,怕是无所收获。


    钱嘉绾白日里在户部累得很,此刻也没有兜弯子。谢明霁既然来求教,她道:“不知谢大人可查过铺中账目?”


    顺隆衣铺明面上是钱嘉绾接手,谢明霁回:“钱大人到何处都先查账的习惯,可真是半点没改。”


    他命人取来一本誊抄的账目,钱嘉绾圈出怡棠楼与另外两处。


    “何解?”


    她躲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蜷缩在花苑的假山后。王府人来人往,着重白的宫人们操持着丧仪。处处都是从前的回忆,母后带她识字,给她念书,教她刺绣,为她描摹小像。


    她记得那日真冷啊,风刮在濡湿的脸上,刺骨的冷。


    她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泪眼迷蒙抬眸时,她第一次望见了他。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亦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他没有开口,将一方月白色的洁净罗帕递到她面前。


    他目光中丝毫没有探寻的意思,她能够感知到他的善意。


    他静静站在不远处,默默替她挡着吹来的寒风。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南梁的景王殿下,代表南梁前来吊唁。


    南梁国势强盛,远非其余诸国可相提并论,各国皆奉南梁使团为座上宾,礼遇殊厚。


    一别经年,他与她隔帘相望,眉目间的温润和煦,一如初见。


    酉时将至,殿外传来悠长肃穆的通传声。由远及近,层层递进,声震宫阙:


    “陛下驾到——!”


    第23章


    宣和殿上宫宴散去不知是何时,钱嘉绾陪了明惠太皇太后提前离席。


    她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许许多多的旧梦。


    醒来时天色仍旧是暗的,她只觉自己头晕脑胀,费劲地想要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望见桌前一道竹青色的清隽身影,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他听见榻间动静,放下手中书卷朝她行来。逆着光,他的模样渐渐清晰。


    “可好受些了?”她听见他温和的声音。


    他以手背轻触她额间,带来些清凉的温度,很舒服。


    傅允珩拨动榻边银铃,书兰和书韵很快入内侍奉。


    月上柳梢,瑞王的席宴,总要至子时才罢休,钱嘉绾每每提前告辞。


    雅舍中的女郎,都是瑞王府做主,供宾客随心所欲择选。若当真有中意的,还可带回府上,做个通房已算抬举。于这里的姑娘们而言,已经算是条好出路。


    钱嘉绾在觥筹交错中离席,众人倒都能理解几分。


    他才定下与首辅千金的婚事,当然要持身自好。否则首辅不悦不提,若是在成婚前添了侍妾子嗣,名声上也不好听。


    不过话也绕回来,瑞王殿下厚待钱长瑾,其余人当然不会说什么。


    出了华乐坊,天已擦黑,身后的酒楼灯火辉煌。


    钱嘉绾离席比原定的时辰早了两炷香,正巧她还有些饿,走了几间店铺,到不远处的德丰斋坐等。


    她在风月之所从不敢多用席间饮食,而德丰斋的点心则是名盛于京城。


    钱嘉绾要了一碗粉蒸酥酪,一碟芙蓉糕,一碟金叶酥,一碟吉祥果,一碟佛手卷,再要一份榨菜鲜肉的酥饼,一份酥肉,咸甜适口。


    如此多的吃食,伙计望了望有几分醉意的俊俏郎君,不敢轻易答应。


    钱嘉绾摆摆手:“每样先挑一两块端上,其余的走时包回府中。”


    “得嘞,您稍等。”


    钱嘉绾挑了个靠里间的位置坐下,酥饼是师傅现烤的,她瞧那面团渐渐膨开,香气扑鼻。


    天边惊雷乍响,天还没黑透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钱嘉绾淡定吃了半块佛手卷,望雨势急促。


    街上已无行人,显得有些冷清。


    因骤雨的缘故,天黑沉沉的,催人归家。


    直到过了约定的时辰许久,钱府的马车还是未出现在街头时,钱嘉绾难免有些心焦。


    她猛然惊觉,自己白日出门时,莫不是与李叔交代错了地方?


    她越想越觉怀疑,雨帘细密如织,比方才倒是小些。从华乐坊回双仪巷,还剩好一段路。


    钱嘉绾一时没有主意,干脆坐回位上,又要了一盏桂花饮。


    瑞王偏爱的玩乐之所总在那么几处,雨势不停,或许怀月发觉端倪能转来此处。


    华乐坊中依旧歌舞升平,钱嘉绾转动银勺,还好明日是休沐,无需担心。


    德丰斋的伙计客气来问上一句,何时为客官包好点心。


    “不着急。”钱嘉绾心里亦没底。


    枯坐许久,她听雨声滴答,都有些昏昏欲睡。


    她依旧没等到钱府的马车,却意外撞见了另一位熟人。


    “长毅!”待钱嘉绾反应过来时,已然唤了出口。


    雨幕中,长毅得主子一声吩咐,停下马车。


    太子殿下修长如玉的指节挑起马车侧帷,骤然见到太子,钱嘉绾愣了片刻。


    夜色下她后知后觉,这辆马车与前时出城的那辆,似乎有些相似。


    她扯出一抹笑:“殿下安好。”


    傅允珩声音无波:“何事?”


    横竖已经叫停了车驾,钱嘉绾厚颜道:“殿下如若顺路,可否,可否捎我一程?”


    长毅:“……”


    马车停至檐下,长毅跳下车,替钱大人提上四包精致糕点。


    钱嘉绾坐到车厢内熟悉的位置,又粲然笑了笑:“多谢殿下。”


    转头她交代长毅:“放这儿就行。”


    甜腻的脂粉香气搅了车内原本的沉水香味道,傅允珩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打量过眼前人。


    想也知道,她是从何处而来。


    白瓷描金的茶盏中盛了温水,傅允珩递到钱嘉绾面前。


    钱嘉绾受宠若惊接过,反应还慢了一拍。钱嘉绾慢慢坐起身,才知道自己睡了一夜一日。


    “太医道你是风寒入体,所幸没什么大碍,要好生休养几日。”


    钱嘉绾怏怏点头:“躲过了水土不服,没想到还是没躲过洛京冬日的寒风。”


    瞧她还有心思说这些,傅允珩稍稍安心。


    钱嘉绾简单用了些膳食,才喝了小半碗粥便没了胃口。


    秋穗端上了新熬好的药,依太医的嘱咐,这药贵妃娘娘一日须饮两回。


    药晾凉至六分,正可以入口。


    见陛下接过药盏,书韵眸中有些惊喜,与书兰相视一眼,默契地退远些。


    傅允珩还是第一回这般亲力亲为照顾人,不过好在也不是什么难事。


    钱嘉绾喝药喝得很乖,很能适应陛下的照料。她讨厌药的苦味,奈何药凉了会更苦。况且生病的滋味不好受,早些吃完药,也好早些康复。


    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傅允珩搁了药碗,瞧榻上人仍在看着自己。


    “嗯?还有何事?”


    “糖。”


    傅允珩一转眸,才发现书兰手中正端着两盏蜜饯。


    他笑了笑,用银签取了一块杏脯喂她,蜜饯的甜味冲淡了药的苦味。


    钱嘉绾道:“陛下还是离臣妾远些,莫过了臣妾的病气。”


    话虽如此说,可傅允珩瞧她眸中分明是舍不得自己走的模样。


    秋穗带着殿中侍女们退去外间侍奉,傅允珩道:“太医道你有些忧思过重,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就是新春佳节,又有钱唐使臣入京,臣妾有些想祖母了而已。不碍事。”钱嘉绾望向桌前,“陛下方才在读什么书?”


    傅允珩取来,是她最近在读的一部古人列传。他闲来无事翻了翻,瞧上面还有她的几笔注解。她用金叶子做了书签,傅允珩未动。


    他翻到那一页,未等她开口便如她所愿,接下去念给她听。


    他如此懂得自己,钱嘉绾星眸中蕴一点笑意,病中的郁闷散去些。


    她身后多垫了一枚软枕,舒舒服服地倚靠着。


    现做的芙蓉糕,钱嘉绾叮嘱师傅多添些蜂蜜。


    昨日没能吃上的点心,今日正好补上。


    她午后告了半日假,原是特意上街添置寿礼。


    九月初是首辅寿辰,朝中泰半仍在观望。钱嘉绾还是依了往年旧例,中规中矩几样礼物,再添一本她亲手抄录的诗集。


    回府的马车上,钱嘉绾闲来无事与怀月打赌:“你说今岁首辅六十寿宴,会送几张请帖,宾客是来与不来?”


    “这……这妾身哪能知晓。”


    钱嘉绾也是好奇,陛下久病,京中不知多少人盯着陈府这一场席宴。


    毕竟是六十整寿,无缘无故不办反倒不吉利。


    随着寿辰之日迫近,陈府依旧无甚动静。


    朝中文武多番观望,众说纷纭。然而所有的揣测,却在宫廷赐礼送入陈府时尽数销声匿迹。


    五十四件寿礼赐予首辅,更有陛下亲自题写的一幅寿字。


    帝王为好友庆寿之心不言而喻。如此,陈府顺应帝心广邀亲朋,凡接请帖者无一推辞。


    九月初七那日,宾客盈门。


    陈府门外车水马龙,流水般的礼物送入库中。


    钱嘉绾到得早,为老师拜过寿,去花苑稍作休憩。


    一路行去,陈府的下人衣着喜庆,忙而不乱。


    “怎么闷闷不乐的?”


    荷花池旁,钱嘉绾见到了倚在栏杆旁喂鱼的陈沁。


    这时节荷花已谢,徒留残香。


    陈沁着一袭烟紫色绣双色莲的锦裙,稍稍艳丽的颜色,却不会太过惹人注意。


    “郎君。”她起身福了福,总归露出一点笑意来。


    家中事务不足外道,但眼前人是父亲的门生,更是她的未婚夫婿。


    从入秋以来,后宅多是一片愁云惨淡。她虽是闺阁女儿家,每每去给嫡母请安时,察言观色,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就好比今日的寿宴,看似花团锦簇,宾主尽欢,父亲依旧是百官之首。然情势究竟如何,没有人比陈家更清楚。


    少女眉间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再如何精致的妆钱都无法掩盖。


    钱嘉绾宽慰她几句,朝中大事无可转圜,多思无益。


    高位如首辅尚且无可奈何,她们也只能徒添困扰罢了。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钱嘉绾抬首望向天边,碧空如洗,朵朵白云点缀其间,是极好的天气。


    她最后只是轻声道:“有一日,算一日罢。”


    她说向陈沁,更是说与自己。病中人总是格外依赖陪伴,傅允珩亦很享受照顾她的感觉。


    药汤中有安神的功效,钱嘉绾慢慢困意上涌,在他身畔安然睡去。


    “陛下,”徐成轻声入殿回禀,“有消息传回。”


    傅允珩仔细替钱嘉绾掖好被角,去了外间。


    他拆开密报,借年节的契机,新一批暗桩已顺利进入南梁。不过梁人狡猾,若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恐怕前一年半载都不能有动作。


    南梁的暗桩由南阳侯世子统领,傅允珩道:“传令过去,暗桩不必急于起用。”


    “是,陛下。”


    大齐接受南梁议和,只要南梁退回长江以南,便可有几年太平。


    交代完几桩要务,傅允珩回到内殿时,榻上人仍旧安然睡着。


    他从前忙碌于朝政,纵然年节清闲,也不觉得有什么期待。


    可是如今……他望着她恬然的睡颜,轻笑了笑。


    如今不一样了。


    第24章


    天气回暖,年节过半,永宁宫中今日有客。


    每逢年节,宗室命妇们循例可入宫请安。


    原礼部尚书许夫人初五便递了帖子,欲向贵妃娘娘请安。


    许夫人膝下三女一子,次女蒙朝廷恩泽,被册封为惠安郡主,嫁入钱唐为后,正是钱嘉绾的母亲。


    “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秋穗,快扶夫人起来。”


    许夫人身后侧还跟着一位年轻些的夫人,乃是许夫人已出嫁的三女,亦是钱嘉绾的姨母。她夫婿是工部五品郎中,她得封五品安人敕命。因品阶不高,若非跟随母亲而来,只怕还入不得宫城。


    钱嘉绾赐了座,吩咐人上茶。


    她与外祖母是初次相见,纵然血脉相连,却也无话可谈。好在无需她寻话题,外祖母就会关怀地问她在宫中的景况,问她钱唐家中的模样,她一一答上几句。


    许夫人与贵妃娘娘说话时,许安人没有资格插话,只暗暗借着品茗的契机打量着宝座上的外甥女。


    她是钱唐越王嫡女,入宫便能得封一品贵妃。通身衣饰之气派令人惊叹不已,举手投足间是掩饰不住的贵气,是一等一的王公世家中方能教养出来的千金。


    陈府外,怀月被门房拦了许久,从午后直到日暮。


    她再三禀明来意,方才求得门房通传。陈府开了一扇角门,钱她入内。


    退婚大事,论理合该长辈郑重前来。钱嘉绾身在狱中,怀月更是从未听她提起过双亲。事急从权,只能她代郎君前往。


    恭敬呈了退婚书,陈家夫人总算给了她一分好脸,像是在赞许郎君的识时务。


    怀月心中酸楚,牢记郎君的嘱托,务必要将定亲的玉玦亲自交还四姑娘手中。


    总归首辅大人还念一点与郎君的师生情意,允了她一刻钟。


    陈沁知道怀月,她与钱郎定亲时,府中有何人钱郎是与她交代清楚的。陈家四姑娘也不是不钱人的性子。


    自从郎君入狱,她便被禁足在了院中,无计可施。眼下好不钱易见到钱府之人,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怀月无法久留,将呈玉玦的锦匣交予陈沁。匣中半块玉玦,与她腰间所系另半块正是一对。


    “钱郎,他……”


    锦匣第二层另有玄机,两枚银锭,数十张小额的银票,总共约有一百两。


    “还有一百两存在明和银号中。郎君说,这些银两请姑娘留着傍身。”


    陛下不会将陈府连根拔起,贬斥也好,流放也好,总要有些银钱。


    “郎君还道,请四姑娘不必为他伤心,今后另觅良配。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陈沁握着那玉玦的穗子,强忍了许久的泪花,终是在这一刻如断了线的珠子,泣不成声。


    许安人握着茶盏的手不由有些发紧,又想到自己家中的女儿。单说贵妃手上戴着的一枚小小的赤金红宝石戒指,便是家中女儿们出嫁都未必能有的压箱底的首饰。


    才过巳时,许夫人和许安人便告退出宫。


    登上了自己的马车,待驶出宫门,许安人早已按捺不住,连声抱怨:“母亲,贵妃对您,对我们许家也实在太冷淡了些!”


    不说她们离开时贵妃丝毫没有挽留之意,再看贵妃娘娘赐的礼物,全然依着规制,一分都没有多。永宁宫如此华贵,她不信贵妃缺这一抿银子。听闻前日裕国公夫人携儿媳入宫时,贵妃娘娘可是赐下厚赏,大大地抬举了裕国公府,完全不是她们眼下的光景。


    许安人抱怨不休:“说到底,就是贵妃拜高踩低,看不上咱们这门亲。”


    那裕国公杨家是钱唐王太后的母族,与贵妃到底隔着一层,哪比得上她们亲近。


    自打父亲去世,家中兄弟们又不争气,许家的门庭一日不如一日。


    她也就堪堪嫁了个工部郎中,儿女们能做的亲就更低了。


    哪像二姐,风风光光以郡主的身份嫁去钱唐。一母同胞,分明二姐从前还不如她呢,怎么姻缘如此天差地别?


    许安人越想越不忿,怨恨着父母不早早为她定亲,怨恨着夫婿不上进,怨恨着二姐使了手段,高嫁却不肯帮衬家中人。


    许夫人一向最疼爱这个小女儿,一把年纪仍旧惯着她,将自己的体己贴补了一回又一回。


    许安人留恋地回望着消失在视野中的皇城,这样好的姻缘怎么就没有落在她头上?


    钱府被封,怀月回了临时的住处。


    早在出事之前,郎君已折卖了一间铺子,将银钱划归她名下。


    要紧的家私,郎君早便安置在了此处。


    其中一只红木匣,郎君珍而重之,从未叫人打开过。


    怀月拿银钱遣散了钱府众人,自己是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山高水远,都要跟随。


    今夜没有月光,一片黯然。


    几份乡试答卷单独置于帝王案头,考生姓名不一。


    傅允珩指腹落于其中一字,淡淡道:“车驾可备好了?”


    秦让毕恭毕敬:“回陛下,已安排妥当。”


    夜深天寒,帝王披一件玉白织金大氅,身形于夜色中挺拔清晰。


    一乘马车星夜出宫,禁军随行。


    最终去往的,是刑部。


    “陛下万福。”永宁宫正殿外,书兰和书韵行礼如仪。


    她没有出来迎自己,傅允珩入了殿中,瞧她坐在贵妃榻上出神,裙摆如花一般曳于地。


    偶尔她心情不好时,便是这般模样。


    他尚未开口问询,她却对他伸出手,仰眸委屈地看着他。


    他将她抱入怀中,感受到她的依赖。


    “怎么了?”


    钱嘉绾埋首在他身前,也不说话,眼眶却微红。


    傅允珩不曾催促,静静陪着她。


    他猜想是与今天许家夫人入宫有关,勾起了她对母亲的思念。


    一滴泪珠缀在钱嘉绾长睫间,她见到外祖母身边的姨母,她眉眼间与母后有几分相似。


    她悄悄看了姨母许久,若是母后还在……大约也就是她这般样子罢。


    北风呼号,登基大典后,入狱的消息来得那般猝不及防。


    刑部官差来府上捉拿时,钱嘉绾神色平静,甚至无须再对怀月交代什么。


    “郎君……”


    怀月落了泪,一路追到府门外。


    好在有门房再三的劝阻,将她带了回去。


    灰蒙蒙的天幕下,钱府大门重重封上。


    钱嘉绾想起自己初初置办宅邸,在京都有了安身立命的家时,是怎样的满心欢喜。


    钱宅偏僻、简薄,她却再不用担心颠沛流离。


    这样好的日子,唯有三载。


    天色阴沉,似又要下雨。


    钱嘉绾笑了笑,三载快活的日子,也够了。


    反正老天很少愿意厚待她。


    好半晌,等怀中人好受些,傅允珩方温声开口:“怎么不留许家夫人在宫中多坐一会儿?留下来用午膳也好。”


    他以为是她太过懂事,不愿违了宫中规矩,想告诉她无妨。


    却听得她道:“我不要留。我与她们不亲。”


    傅允珩并未妄加评判,他知道她总有自己的缘由。


    钱嘉绾偷偷拭了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心结,这一刻却很想对眼前人诉说。


    “她们……对我母后不好。”


    她永远为她的母后不平。


    当年外祖父入京赶考,与外祖母已经有了二女一子。他们带走了长女,带走了幼子,骡车上却唯独装不下次女。


    他们将母后留在更清贫的叔父家,直到十四岁才将她接入京城。


    她无依无靠,面黄肌瘦,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可怜。


    钱嘉绾望战战兢兢的女孩许久,下定主意般带袁秀回京。


    钱府虽小,总能养得起她。


    彼时的傅允珩神色复杂,他们奉旨南下赈灾,一路奔波。除了淮阳府,淮安府、清平府灾情更甚,带上袁秀随行,实在是将她置于险地。


    “孤会命人另行将她安置,不必忧心。”


    她披了太子的斗篷,愣愣看他。


    太子殿下没有食言。等到钱嘉绾回京时,袁秀已经由东宫的管事安排,被皇庄一对夫妇收养。


    钱嘉绾后来见过袁家夫妇,是极温厚朴实的人。他们多年无所出,收养秀娘后,也算夙愿得偿。


    秀娘不久就改了养父母的姓,她在袁家生活,有双亲爱护,比跟着自己在钱府强。


    她看得出来,秀娘到袁家过得很好。


    钱嘉绾留她在府中吃了晚饭。天未黑时,她交代小厮好生送人回去,看着她上了马车。


    午后对秀娘说的话,也不知她听懂没有。


    这个时候,离钱府越远,秀娘的日子才越安稳。


    那时外祖母膝下又生养了一个女儿,已经养到十二岁。外祖父已是四品京官,还纳了两房妾室,有了庶出的子女。


    母后初到京城,分明是回到了自己家中,却仍有寄人篱下之感。


    外祖母抱怨母后与她们不亲,不爱说话,甚至不如庶女会讨她喜欢。姐姐妹妹们已经有了京都小姐的做派,嘲笑母后不懂京中规矩,每每去别家府邸赴宴都不愿意带上她。


    甚至他们想起母后,也是因为外祖父入京时受了一位富商的资助,与富商的儿子许了一门亲。长女不愿嫁,他们自然就想到了次女。


    在钱唐时,祖母总是怜母后远嫁,为她撑腰,对她疼爱有加。殊不知母后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离家远远的,要嫁得比所有姐妹都高,再也不要回来。


    母后离世时,撑着病体亲笔写了六封信给她,由王祖母收着,每年交给她一封。


    及笄那一年的信中,母后不再将她当做孩子。母后说她到了议亲的年岁,不知道她的嘉儿会觅得怎样一位如意夫婿。母后告诉她,姻缘大事,没有那么多的圆满,小满便胜万全。只要知道姻缘中自己最在乎什么便好,落子无悔。


    如今她兜兜转转嫁到京都,若是与外祖一家亲近,那就是背叛了年少时的母后。


    她是身处高位,并不代表她就要宽容大度,一笑了之。


    随她们任意去议论,又不可能说在她面前。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是以德报怨的性子。


    对上她清亮坚定的眉眼,傅允珩蓦然一怔。记忆中那道已忘却许久的少年孤傲倔强的身影重现浮现在脑中,心中似有什么冰封的情绪慢慢化开。


    他吻了吻她明亮的眼睛。


    他道:“嗯。”


    第25章


    “贵妃娘娘请。”


    颐宁宫正殿内,钱嘉绾来向明惠太皇太后请安。


    她来得不巧,殿中正陪坐着定国公夫人,太皇太后娘家的侄媳妇。


    她瞧见皇祖母身旁还立着一位年轻贵女,对她福了福身,年岁与自己相仿。


    钱嘉绾落座后,定国公夫人笑着道:“令娴,还不快些拜见贵妃娘娘。”


    卫令娴便正式行了礼:“贵妃娘娘金安。”


    “卫姑娘有礼。”


    她是这一代定国公府的嫡长女,明惠太皇太后笑道:“令娴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了,可有相看过什么人家?”


    定国公夫人含笑:“尚未呢。就是不知这孩子有没有福分,能得姑祖母为她做主。”


    明惠太皇太后轻拍着卫令娴的手:“这孩子这般的品貌双全,无论哪家娶了她过门,都是夫家的幸事。到时等她许了亲,哀家赐一副妆奁给她,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钱嘉绾听出话中的机锋,皇祖母与娘家人说话,她也不便久留。


    开宴的时辰将至,钱嘉绾随傅允珩起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之远。


    明华殿内,随着内侍一声声的通传,所有宾客皆端立于位上,恭候帝王御驾。


    三呼万岁之声排山倒海而来,响彻于大殿之中,经久不息。


    天子气势,当如是。


    钱嘉绾伴在傅允珩身侧,一步一步从容登至最高位,只在经过魏宁侯府席位时眼神稍稍与兄长交汇。


    “众卿平身。”


    帝王于至尊之位上落座,众人方免去礼数。


    钱嘉绾的席位在帝王右后,同样能俯视整座大殿。


    一应席位安排尊卑分明,最近几席皆为皇室宗亲。


    她是初次见到北齐诸王,因先前阅过万寿宴一应安排,现下能将人物与名位一一对上。


    右首乃康王之位,论辈分是傅允珩嫡亲的皇叔。


    喝过一盏茶,钱嘉绾笑道:“皇祖母,颐宁宫的梅花开得正好,臣妾想出去瞧一瞧。”


    明惠太皇太后慈爱点头:“令娴,你陪贵妃一同去吧。”


    “是,太皇太后。”


    支开了小辈,殿中方更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些。


    定国公夫人此行的来意明朗,令娴是她膝下最出色的女儿,有太皇太后这一层关系在,国公府想为女儿谋个更好的前程。


    就算令娴当不得中宫皇后,能做个高位妃嫔,那也是荣耀家族的。


    定国公府不无惋惜,太皇太后这一生尊荣无比,可惜就缺个亲生的皇子。否则如今的定国公府,早就更上一层楼了。


    福安侍立在太皇太后身侧,心底轻轻摇头。方才太皇太后已经委婉回绝了,不想国公夫人还是要将话挑明。


    明惠太皇太后无奈:“令娴入宫一事莫要再想了,哀家不会相帮。”


    顺帝晚年的夺嫡之乱,钱嘉绾在史书中有所见闻。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十余位皇子或死或废,满朝风雨。


    最后由明帝继位,时至今日,能从夺嫡乱战中全身而退,享有荣华安度晚年的,只有康王一人。


    左首席位属于靖平王顾昱淮,偌大的席面,靖平王孤身一人而坐,在满殿喧嚣中总显落寞。只是因他的权势地位,无人往此处想罢了。苏婧涵并无诰命,没有资格坐在天子近前。她的位置安排在了大殿中段,位居县主、郡君之下。


    至于右首第二席……钱嘉绾望着那位与她一面之缘的贵公子,对方也认出了她,举杯遥遥向她一敬。


    翊王世子,此番专意入京贺寿。


    翊王一脉先祖乃北齐高祖胞弟,同高祖征战天下,所向披靡。高祖称帝后,封翊王于晋地,位在诸子之上。


    皇室纷纷扰扰,翊王府尊荣不减,更立下数次从龙之功,历来为北齐皇室嫡脉所笼络。


    傅允珩也不例外。


    其中是非钱嘉绾暂不便参与,只知傅允珩白日召见翊王世子,必不简单。


    她饮下了杯中酒,察觉到另一道视线,往康王府的席位看去。


    清涵郡主今日盛装,无愧为京中第一贵女,此刻她眸中满是疑惑,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姑母,”定国公夫人陪着笑,“您可是陛下的嫡亲祖母。姑母既能保举钱唐越王千金做贵妃,总也帮衬帮衬令娴吧。”


    没道理姑母向着外人,到了自家人身上反而不肯费心。


    明惠太皇太后按了按眉心,到底是自家的侄媳妇,不能不多提点娘家几句。


    “这些年朝中奏请陛下纳妃的折子数不胜数,你瞧瞧陛下可曾听过吗?没人做得了皇帝的主,贵妃入宫一事,哀家至多只是递话,成与不成皆是皇帝的心意。”


    “姑母……”


    明惠太皇太后端了茶盏,福安开口道:“国公夫人莫再说了。您瞧瞧这个年节,向慈庆宫请安的王公命妇们,哪家不是带上如花似玉的女儿?慈庆宫今日办赋诗宴,明日又办赏梅宴,陛下可曾正经瞧过吗?”


    明惠太皇太后饮了口茶,她与皇帝并非亲祖孙。没有把握的事她不会向皇帝开口,免得让皇帝为难,伤了她们祖孙间的和气。


    她道:“令娴这般品貌,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将来有父兄帮衬,不会比宫中过得差。何必总惦记着天家富贵,非要将女儿送入宫。她成亲之时,哀家总会为她撑腰的。”


    太皇太后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定国公夫人也不敢惹了她老人家不悦。


    她起身,压下心中的不甘不愿:“侄媳谢姑母。”


    金玉堆中养大的小郡主有些单纯,钱嘉绾无意间骗了她,不免愧疚。


    观对方的神色,大约心中已起疑。


    钱嘉绾未在意,外间身份的麻烦,交由傅允珩为她摆平便是。


    歌舞升平,殿中一派祥和安乐。


    钱嘉绾斟了酒,款款行至傅允珩位上:“我敬陛下一杯。”


    她倒的,可不是甜醉的桂花酒。


    女子巧笑倩兮,华灯之下,容貌愈发盛然。


    “这酒烈,少饮些。”傅允珩叮嘱道。


    钱嘉绾却一饮而尽,全不在意的模样。明月悬天,街巷点缀着无数华丽明灯,流光溢彩。


    不远处的裕河在灯火映照下,有如天上的星桥银河般壮观。


    悠扬的丝竹乐声自河上传来,达官贵人的香车宝辇列在道旁,赏灯的百姓皆衣着鲜亮。


    整座城池灯火繁盛,花灯铺就,一片欢歌笑语。


    诗云,“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大抵如此。


    钱嘉绾守于窗边,长街盛景尽映入眼中。


    隔着一道珠帘,并非所有赴宴的宾客都有资格到上首为陛下敬酒。


    御案附近的情形落于众人眼中,大殿中段议论最是热闹。


    夜色笼罩,汉白玉砌成的浴池中水雾氤氲。


    钱嘉绾泡于温泉中,乌发披拂,白皙如玉的肌肤被蒸腾成粉红色。


    侍女捧着衣裙候于屏风外,水池泛起波澜,白日里的一幕幕浮现于钱嘉绾脑海。


    殿中寂静无声,此时此刻,从前从未深思过之事不经意间全部串联成线。


    母后去世的那一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


    先帝爱美人不爱江山,自宸妃故去后便无心政事。他与群臣相争一年,执意追封宸妃为后。他驾崩后,大齐人心浮动,朝局动荡。


    陛下年少即位,面临内忧外患,人心不稳。


    钱唐富庶,无天险可守,一直仰赖中原庇护。中原无暇他顾,于是父王才会主动与南梁修好,免于兵戈之祸。


    南梁有更大的野心,乐意与钱唐交好,省去边境之忧。


    “后宫无人,陛下当真是抬举这位容妃娘娘。”


    纵观整座明华殿,有资格坐到陛下身侧的,竟然是归降的北梁钱家女。


    “陛下宠爱,内廷安排位次时,自然高看她一眼。”


    一名夫人掩扇道:“方才入殿时,样貌虽瞧不真切,但的确是个美人坯子。”


    称一句光艳动天下的确不为过,难怪陛下独独挑中了她。


    徐州边境之地,竟能养出这样的美人儿。虽不愿承认,但便是皇都中的第一美人,也未能在容貌上与她相较。


    “话是如此,就算陛下宠爱,凭这位的出身,做到二品妃位也就到头了。”


    说话的是桓远伯夫人,惯来眼高于顶。她与宫中的贤贵太妃是堂姐妹,又道:“估摸着万寿节后,宫中就要有动静了。”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北齐皇室历代皇后,惯来是出自世家。


    皇都中最出挑的贵女都盛装在席上,就是不知后位花落谁家。


    所以那几年,钱唐与南梁互相遣使往来,关系和睦堪称数十年来之最。


    所以他才能频频至钱唐。


    国与国间牵一发而动全身,钱唐摇摆于南梁与中原间,大齐未必不知。


    陛下亲政三载,朝纲渐稳,于景瑞三年出兵南下攻伐南梁,亦是在敲打钱唐。


    她想起这一年,朝廷破例封她为明瑶县主,是施恩,更是告诫。告诫钱唐的王位是从何而来,逼得钱唐做出选择。


    钱唐遵从祖训,归附于中原。


    所以,她与他之间,彻底没了哪怕半分的可能。


    浴池之中久久没有动静,夜色渐浓。


    书韵与书兰相视一眼,书兰手中捧了一套簇新的绯色寝衣,分外喜庆。


    书韵上前,隔着屏风,轻声唤道:“娘娘?”


    第26章


    “娘娘,您可好了?”


    再晚些时辰,只怕寝殿中陛下就要等着了。


    书韵的话语惊醒了池中出神的人,钱嘉绾轻轻拨开漂浮到身前的几瓣玫瑰。


    玉白的足踩上阶梯,她道:“进来服侍我更衣罢。”


    “是,娘娘。”


    水珠顺着窈窕的曲线滑落,柔软熨帖的锦巾裹了全身。


    擦拭干净身子,钱嘉绾换上一袭绯色寝衣,衣襟与衣枚处绣着石榴与缠枝莲,仿佛是特意为今夜预备的。


    寝殿中烧着炭火,钱嘉绾坐于梳妆台前,左右侍女各执巾帕,为贵妃娘娘拭干青丝。


    备下的数瓶芳露之中,钱嘉绾更钟爱桂花的味道。


    书韵取了少许桂花香露调和香泽,轻润在贵妃娘娘的墨发间。


    烛火摇曳,钱嘉绾眉目间蕴着一层温泉新浴后的清润水汽。墨发半绾成髻,簪上一枚石榴花钗,余者松松披拂着。绯红的颜色衬得那本就盛极的容颜愈发光彩夺目,宛如一株含苞盛放的牡丹。


    虽非满月,但今夜月光皎皎。温泉水暖,催得花开,恰如花好月圆人长久的吉兆。


    陛下驾临,殿外的侍女齐齐伏于地见礼。


    寒风呼啸,钱嘉绾从浅眠中惊醒。


    她在狱中一向入睡早,此刻似乎还未过戌时。


    梦境杂乱无章,钱嘉绾愣神一会儿,裹紧了身上棉衾。


    借着月光,她拨了拨角落中的炭盆,让黑炭烧得更暖和些。


    她一时再难入睡,脑中胡思乱想着,倘若当真判了流放,会动身去往何处。


    无论去哪里,银钱总是要紧的。她计算着剩下的家私,想到自己低一成价折卖的铺子,又觉得可惜。


    虽说那间店面生意越来越冷清,每年总还有些盈余。


    钱嘉绾思绪跳跃,一时想到铺子,一时想到宅邸,渐渐地又转到户部庶务。


    鱼鳞图册是将将编纂完毕的,不知道这份功劳会落到谁头上。


    可惜了她这两年的辛苦。


    钱嘉绾继而想起村郊天齐庙中,她向佛祖虔诚许下的心愿。


    泼天的富贵不成,连从朝堂全身而退也没能遂愿。


    纵是心底有些微词,钱嘉绾也不敢对佛祖不敬,自己孤身坐着忧愁罢了。


    刑部天牢中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月光又黯。


    远处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钱嘉绾的出神。


    像是有两三名官差,伴着腰间钥匙碰撞的响动,不知是不是深夜提人。


    钱嘉绾的牢房在靠里处,她听着那脚步愈来愈靠近,直至停在她的牢门外。


    铁锁被解下,牢门打开,为首之人例行公事道:“钱大人请。”


    书兰与书韵福了福身,领着殿中侍女鱼贯退下。


    殿门自外间轻轻合上,偌大的殿宇中,钱嘉绾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仍坐于铜镜前,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张地不停抚弄着自己垂在身前的乌发。


    她望见他们的身影一同映入铜镜中,还有身后殿中喜庆的布置,道出无尽的暧昧。


    夜色浓稠,傅允珩道:“可要安寝?”


    钱嘉绾耳后通红,也不知自己出声应了没有。


    身后人自然地抄过她的膝弯,将她抱起于怀中。


    钱嘉绾环住他的颈,被他稳稳地带入内室之中。


    床榻上换了朱红洒金的锦帐,钱嘉绾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不能全然落了下风。


    “嗯?”


    傅允珩看向怀中人,她未施粉黛,唇未点而嫣红。


    钱嘉绾此刻脑中空空如也,胡乱道:“臣妾从前县主的封号,是陛下亲自册封的?”


    帝王起身,步步从钱走向她。


    一字一字落入耳畔时,钱嘉绾抬首,从第一刻的不可置信,转而化作第二刻的遍体冰寒。


    她没有躲避帝王的目光;她甚至不知,他是何时察觉了她的身份,又为何隐而不发。


    她从他的眸中见到了自己的模样。墨发凌乱,囚衣单薄,原来是会叫人怜惜的么。


    连她自己都要忘了,她还有一副钱颜可以保命。


    兜兜转转,终是躲不开命数。


    那一瞬,钱嘉绾唇畔勾出一抹笑意,似风雪中倦怠至极的一株花。


    这株花没有寒梅的傲骨,只是任风吹折。


    无须犹疑,钱嘉绾给出了帝王意料中的答案。


    风吹动烛火,屋中黯然片刻。


    玉白的大氅解下,罩于女郎肩头,带着不属于她的暖意。


    只是心,却如坠冰窟。


    按制她只有在出嫁时,才能被册为三品乡君。


    傅允珩轻笑了笑,久远的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因与她相关而变得清晰起来。


    南地诸国林立,应对之策各有不同。


    逢大齐施恩于钱唐,明惠皇祖母特意提起越王王女中有一位乃是元后所出,想为她求一道恩典。


    彼时的他并不曾放在心上,答允皇祖母所请后便一并交由礼部备办。


    若是能早些知晓,他与她之间会有这样一段缘分——


    傅允珩吻上了她的唇,唇齿交缠间,素日里的清醒克制在那一刹消失殆尽。


    钱嘉绾的身后触上了柔软的锦被,白皙匀称的小腿垂在榻边,绣鞋不知何时已接二连三落下。


    皓腕被扣于脸颊旁,分明烛光并不刺眼,她还是紧紧闭上了双眸,任由身上人攻城略地,夺去了自己的所有呼吸。


    寝衣的系带被解开,绯红的衣衫将褪未褪,露出的那一抹白愈发耀目,带着摄人心魄的美。


    桂花的香气激烈缠绵地萦绕在锦帐间。


    如痴如醉,经久未散,直至更漏声断。


    满室旖旎生香。


    帝王驾临,宫人行礼如仪后俱退下。


    钱嘉绾捧了茶盏斟与帝王,一袭烟紫色绫花长裙裁剪合宜,衬得美人愈娇艳三分。原本惯穿绯红官服的人换回裙装,织金芙蓉花纹的锦带下,腰身几乎不盈一握。


    傅允珩呼吸微顿,接过茶盏,女郎便自然地坐到他身畔。女子独有的馨香萦绕,她所用茉莉香露是恰到好处的清甜。


    钱嘉绾眸中带笑,无需商议,她任由帝王安排自己的身世。


    就像曾经冒籍科举一般。


    唯有在他提及名姓时,钱嘉绾忽而开口:“我有自己的名字。”


    声音极淡,却不钱忽视。


    傅允珩静听下文,钱嘉绾却没有再言语。只是靠近几分,伸手轻轻在帝王掌心写下一字。


    “嘉。”


    一笔一画,似挠在人的心上。


    钱嘉绾。


    偷得浮生三日闲,正月十五那日,钱嘉绾搬回了永宁宫中。


    正殿中不留外人,明画上前为贵妃娘娘请了平安脉。


    她从钱唐带来的四名心腹陪嫁侍女中,明画专攻医术,是王祖母专门拨给她的。


    明画姓李,家世清白,家中自祖父那一辈起便在越王府中出任御医。


    明画自幼跟随祖父学习岐黄之术,是李家这一辈中最有医术天分的,远胜她的兄弟们。


    明画平日不理俗事,名份上与明棋一同掌管贵妃妆奁,连永宁宫中的人都不知晓她精通医理。


    明画收回手,贵妃娘娘身体安泰无虞。


    钱嘉绾靠于身后软枕,王祖母为她计谋深远。在这深宫之中,总要有自己信得过的医者。


    她道:“药都配好了?”


    “回娘娘,已经备齐,奴婢这便去煎。”


    永宁宫中就有小厨房,明画亲自看着炉火。这一副避子汤药是越王府用了多年的方子,配上上好的药材,绝对不会伤身。钱嘉绾嫁妆中就有几味必备的药材,明画又根据贵妃娘娘的体质悉心调配过药方。一月服上两副,便可安枕无忧。


    “去罢。”


    秋穗已是贵妃娘娘心腹,有些事钱嘉绾慢慢不再避开她。


    内室中,向菱与向萍服侍姑娘就寝。钱嘉绾未假手于人,对着铜镜一件件卸下珠钗。


    一对明玉耳珰置于妆案上,在烛火下璀璨流光。


    墨发倾泻如瀑,纵然女郎神色淡淡,眉间添一抹愁绪,依旧美得耀目生辉。


    向菱撤下一盏安神茶:“姑娘是在忧心府中事么?”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自幼被送在别庄,而同胞的兄弟姊妹都在双亲膝下长大。蓦然回到那陌生的家中,必定是忐忑紧张的。


    宁远伯府枝繁叶茂,虽说二三房已经分家,但姑娘后日归府,只怕还要适应上好一段时间。


    钱嘉绾笑了笑,感知到她们的善意。不过她从来都是随遇而安,眼前之景尚不算棘手。


    向萍替钱嘉绾收拾着床铺,自信道:“姑娘莫担心,万事还有陛下替您做主呢。”


    “有陛下在,何人敢轻慢了姑娘去。”


    言者无心,误打误撞的一句话,镜前人却垂眸。


    外间烛火一盏盏熄下,内室中归于宁静。


    紫宸殿内,秦让端上一盅参汤。


    今日的政事早已处理毕,陛下倒还未有安寝之意。


    不过秦让留心瞧了一眼,陛下手中那本国策似乎只翻过一页。


    他有些好奇钱姑娘同陛下说了些什么,引得帝王心情甚好。


    “宁远伯府之事,可安排妥当了?”


    “陛下安心,钱府已经预备开了祠堂,将钱三姑娘的名字记上。”


    名正言顺的宁远伯府嫡女,不会叫钱姑娘受了委屈。


    在此事上,宁远伯格外上心,姑娘的身世对外瞒得更是隐秘。


    帝王淡淡应一声,合上了书案。


    钱嘉绾拈了一枚桃脯,她虚岁才满十九,自己的日子都还没有过够,才不急着生儿育女。


    而且王祖母嘱咐过她,女子等到二十三四岁上再生孩子,会更合适些。


    可话又说回来,钱嘉绾吃着桃脯,这般好的年纪,做什么不合适?


    待药熬好了端上来,栗子不大喜欢这清苦味道,躲得远远的。


    钱嘉绾端起那褐色的药汁,脑中浮起一个念头,不知避子汤一事要不要先说与陛下知晓。


    她摇了摇头,否了自己的想法。毕竟陛下若是不允准,难不成自己还真得听他的,不饮汤药吗?


    而若是陛下允准……钱嘉绾眸中黯了黯,若是换了她在那把龙椅上,大约也不会愿意自己的长子出自钱唐血脉。


    钱嘉绾喝尽药汁,纵然知道自己是联姻而来,陛下愿意娶她,也仅仅因为她是钱塘越王嫡女,有明惠太皇太后保媒。明瑶县主换一个人,陛下也是会迎娶的。


    钱嘉绾笑了笑,不过眼下她与陛下情意正浓,她不愿意将这些事情提在明面上。


    以后的日子便以后再提,至少此刻的两情相悦是真的,不如先过一段欢欣畅意的日子。


    日后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书韵帮着明画收拾了药盏,此事由她们经手,自不会外道。


    钱嘉绾预备午后小憩半个时辰,这几日在温华殿中,没一日是睡得足的。


    待到月上柳梢,她还要与陛下一同去赏元宵灯节。


    第27章


    春回大地,繁花竞放,万物欣欣向荣。


    永宁宫花苑中,秋千飞过重重花影,如花一般的裙摆徐徐飞扬。


    钱嘉绾扶着秋千绳,心安理得地使唤着陛下:“再高一些!”


    傅允珩笑道:“不害怕?”


    “不怕!有陛下在,还能摔了臣妾不成?”


    花苑中并无宫人侍奉,草地上只留下一只小狸奴栗子。


    它伸了个懒腰,高高兴兴地看着主人玩耍,圆溜溜的眼睛追着秋千动。


    暖风拂面,独属于永宁宫的小花苑,春日里景致更甚。


    翌日钱嘉绾用过午膳,宁远伯府预备的马车已候在府门外。


    钱嘉绾带了向萍出府,除过车夫,另有三名侍从随行。


    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马车悠然在街巷间穿行。


    钱嘉绾命车夫渐往繁华的商街去,她在狱中待久了,想去热闹的所在。


    她不敢去寻怀月,唯恐叫帝王发觉,连最后一处钱身之所也无。


    在德丰斋中包了些糕点果脯,还是原来的滋味。


    她逛了几家原先相熟的铺子,远远望见云珮阁的招牌时,钱嘉绾心下一动。


    云珮阁是京中首屈一指的珍宝铺子,二层的华楼,各色首饰琳琅满目,虽则价贵,但备受京都贵女青睐。


    马车停于云珮阁外,宁远伯府的侍从们得了些赏钱,按三姑娘的意思四散去吃杯茶休息。


    毕竟主子们挑选首饰,总得要小半个时辰。


    新客至,那出尘的姿钱叫掌柜愣上一愣,好一会儿后才顾及去打量衣饰。


    他略一搭眼,便知姑娘出身必定不俗。掌柜搁了手头琐事,堆起笑上前迎客,交代小厮有什么好物只管奉上。


    钱嘉绾在阁中挑了两圈,到底是在京都享着盛名的,果然有几分底子。


    坐到二楼雅间内,钱嘉绾端了盏桂花饮,掌柜正不迭吩咐底下人将姑娘要的东西包起来。


    “还请姑娘稍候。”


    开了单大生意,掌柜的眼睛笑得眯起。


    钱嘉绾一点头,她选了一副赤金嵌玉的头面,几支纯金嵌宝的发钗,一对白玉玲珑佩,还有一副足金的荔枝手镯。这对手镯雕工细腻不凡,镶嵌的玉石颗颗质地上乘,单拿出来一块便要价不菲。


    掌柜亲自盯着人包好手镯,这是才到的尖货,定价格外高昂,没成想这么快就遇见了主人。


    他亲自带人捧着首饰,一路将贵客送到马车上,方才告辞。


    进云珮阁前后不过两刻钟,随行的几人尚未回来,只留了两位小厮看顾马车。


    钱嘉绾并不着急,坐回马车中,吩咐向萍先清点首饰。


    她扶正发髻上一支步摇,那一对白玉玲珑佩,正好向萍与向菱一人一枚,算是全了一点情意。


    钱嘉绾的衣食用度从宫中出,十几样首饰件件价格不俗,早有人付清了钱款。


    偏生她自己见不到一分银钱,世家贵女,从来都无需亲自沾手银两。


    钱嘉绾叹口气,将那对荔枝手镯套在自己腕上,沉甸甸地很有分量。


    毕竟论银子,总得是拿在自己手上才最安心。


    赤金的一副头面,其中一只耳坠松脱了一枚金珠。


    好在尚未走远,向萍道:“姑娘,我回阁中修补一二。”


    钱嘉绾点头:“不必心急。”


    向菱带了一人前去,钱嘉绾将金镯隐在杏黄色绣五瓣梅花的衣袖下,在街头小摊上把玩着一只泥塑的娃娃。


    泥娃娃绘了彩衣,神情憨态可掬的,叫人一见便心生喜爱。


    已近日落时分,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钱嘉绾远远听见叫卖糖葫芦的声响,命身旁的小厮去买一支回来,务必要糖衣裹得厚厚的。


    “是,姑娘。”


    小厮向那糖葫芦的方向去,预备着快去快回。


    人来人往,马车已被遮挡出了视线。


    钱嘉绾放下泥娃娃,转身隐入人流中时,冷不防三步开外,撞入一双熟悉的淡漠眼眸。


    她僵了僵,接着对白衣郎君勾出一抹笑。“臣妾想在那一小块空地种几株牡丹,”她侧眸看向傅允珩,“陛下觉得如何?”


    “嗯,好啊。”


    她便开始盘算牡丹花品类,什么颜色与周遭风景更相配,要更上一层楼。


    傅允珩含笑倾听,她眸中闪着认真的光泽,将日子过得鲜活而又明媚。


    等栗子舔完自己的毛发抬起头,发现那秋千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钱嘉绾仰起脸庞,回应着他缱绻的吻,从温柔至炽烈。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只小狸奴。


    秋千微微晃动着,春日无限好。


    栗子伸出前爪,拨了拨自己的脑袋,耳朵向后翘着。


    栗子默默地走开。


    春困懒起,人之常情。


    晨起的朝阳映一缕入寝殿,昭宸宫龙榻间,钱嘉绾兀自睡得香甜。


    屏风外,徐成已侍奉陛下更衣毕,为陛下系上贵妃娘娘新绣的香囊。


    殿中服侍之人皆轻手轻脚,免得扰了贵妃娘娘安眠。


    徐成兢兢业业当着差事,陛下卯时起,从前时常天不明便至御书房。


    御辇已备好,时辰尚早,傅允珩回榻前稍坐了坐。


    锦被中的人睡得面颊绯红,似是为方才的动静所扰,樱唇微微翘起。


    傅允珩端详她睡颜,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方吩咐摆驾。


    白日御书房中政务不算繁忙,徐成通传道:“陛下,内廷总管李兴求见。”


    “又在动什么心思?”


    雅舍内,傅允珩将一碟芙蓉糕推至人面前,声音慢条斯理。


    在街上被抓了个现形,钱嘉绾面上无辜:“陛下说笑了,我哪儿敢。”


    她瞧帝王今日依旧是象牙白的常服,听不出是何情绪。


    秦让在外叩门,是钱姑娘要的糖葫芦到了。


    钱嘉绾眼中亮了亮,本也不是真的想吃,但糖葫芦拿在手上还是喜欢的。


    “陛下可想尝尝?”


    女郎笑眯眯将红艳的山楂果递到面前时,帝王承认自己有一瞬的晃神。


    她就这般盈盈望他,离了君臣之礼的束缚,衣袂落下些,露出半截凝霜皓腕。


    帝王眸中似有什么情绪一点点化开,片刻后,他还是摇头。


    “孩童才喜欢的吃食。”


    钱嘉绾也不失望,本就是同他客气一二。


    “天色晚了,为何还不回钱府?”他声音温和,瞧着专心吃糖葫芦的人。


    钱嘉绾怔了怔,下意识想起自己被查封的钱府。


    她反应一会儿,才知道傅允珩提及的是宁远伯府。


    “今夜是月末,越河边百姓放灯祈福,我想去看看热闹。”


    半真半假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时,便是十分的可信。


    越河穿城而过,尤其是流经城南的那一段裕水,两旁集市林立,夜间灯火辉煌。


    这样的繁华去处,钱嘉绾虽在京都为官三载,一直未有闲暇前去。


    三月国丧期满,裕水岸边恢复了些往昔的热闹。


    暮色渐浓,屋中点起几盏华灯。


    二人对坐用膳,钱嘉绾想起离开宁远伯府时定了归期,大大方方让向萍遣人带话回去。


    她看着眼前安静喝汤的人,烛光映照在郎君侧颜,晕出柔和的光影。他的骨相生得极好,眉眼间温润如玉。只是尊贵无匹的身份,平日里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叫人很少有机会这般靠近罢了。


    一顿晚膳,钱嘉绾破天荒用得心不在焉。


    等到饭后的茶点送上,她小心翼翼问出心中疑虑:“陛下是要,陪我一道去裕水放灯吗?”


    “嗯,怎么?”


    帝王抬眸看她,恰好有些闲暇。


    意外之感压过了心虚神色,钱嘉绾最后对他绽开一抹灿烂的笑。


    她的笑从前曾对镜琢磨许久,向来都漂亮夺目。


    天方黑尽,离放灯还有些时辰。


    这间雅舍宽敞,似是打通了三四间屋子。


    屋子一角备了铜镜,钱嘉绾摘下一支金累丝嵌明珠步摇,拆了自己繁琐华丽的发髻。


    十几支卸下的珠钗摆在妆台上,件件价格不俗,若是在裕水旁丢了一支,她会心疼许久。


    她褪下腕上两只金镯,在灯火照耀下,其上镶嵌的各色珠玉愈见流光溢彩,要是典当了不知能维持多久的日子。


    傅允珩静静看她收整,女郎今日着一袭杏黄色百褶如意月裙,唯有袖摆处绣了几丛梅花。


    这般素净雅致的衣衫,太多金玉之物装点反倒累赘。


    只是配上女郎绝艳的面庞,怎样都是极美的。


    墨发垂于胸前身后,如上好的绸缎,有天然去雕饰的美。钱嘉绾以指梳理,反手为自己绾了简单的云髻。


    青丝划过指尖,帝王望一会儿,忽而道:“你梳发的技艺倒是学得娴熟。”


    只是他话音未落,女郎手中不慎一松,还未固定的乌发顿时如瀑般垂落。


    钱嘉绾瞪向他,傅允珩失笑,这是怪罪到他头上了。


    帝王难得识趣地止了话。女郎翘起唇,重新挽作云髻:“陛下不能帮帮我?”“让人进来。”


    李兴是陛下即位后新提拔的内廷总管,自是忠于陛下。


    但奈何前日慈庆宫召了他去,两宫太皇太后要内廷预备春日赏花宴,他也不敢违凤命不遵呐。


    春日宴不难操持,按着先帝在时有一年的旧例,很快便有条陈。


    李兴思来想去,还是先来回禀陛下,再给太皇太后过目。


    徐成也知晓李兴差事的难办,颇为同情地替他呈上条陈。


    “陛下。”


    这类宴席近一年明章太皇太后安排得愈来愈多,这一回规格更胜往昔。


    傅允珩手中仍执朱笔:“你去回禀太皇太后,就说前线战事初歇,朕欲将宴饮所费挪出,添上两倍,以两宫太皇太后的名义送入军中。春日宴便免了罢。”


    徐成与李兴相视一眼,此番直接不办了。


    “是,陛下。”


    第28章


    天灰蒙蒙地亮着,听见屏风外书韵轻唤的动静,钱嘉绾揉了惺忪的眼,也起身下榻。


    如瀑的墨发柔顺地披拂着,傅允珩瞧人将将睡醒的模样,犹如晨雾间犹带露珠的花朵,叫人又爱又怜。


    她不甚熟练地替他更衣,踮起脚尖为他系上衣襟处的玉纽。


    傅允珩微低了头,看她神色专注,指尖灵巧。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正好醒了,想多陪陪陛下。”


    况且一会儿还要去两位太皇太后宫中请安,早些收拾妥当也好。


    钱嘉绾为陛下束上腰间玉带,忍不住比了比那身量,果然宽肩窄腰就是好看。还有夜里缠起来——


    她赶忙止了奇奇怪怪的念头,扣上玉带时有些不得其法。


    傅允珩握住她的手,为她借力,教她如何扣上。


    他掌心温热有力,伴着极清一声玉响,系扣合上,钱嘉绾抬眸对陛下一笑。


    侍从们皆候在外殿,徐成粗粗算着,今日晨起是贵妃娘娘侍奉陛下更衣,已比往常慢了一刻钟有余。


    不过有什么要紧的,陛下自是乐在其中。


    为陛下整理妥当常服,虽只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钱嘉绾心中亦是漾起些欢喜的。


    大约这便是所谓闺房之乐罢。


    爆竹声不显,又是一年年节,辞旧迎新。


    钱嘉绾坐在明窗下,看瑶华院中小厮忙碌,新贴上一对福字。


    今岁在宁远伯府,对着一群陌生的亲人。细究下来,竟还能算她过的一个不错的年节。


    仁宗丧期已过百日,虽说新年还是冷清,但各府间已能设宴,如常往来走动。


    一应宴席钱嘉绾概不参加,原因无他,钱嘉绾唯恐遇见昔日同僚,叫人怀疑了身份。


    宁远伯府对外只推说三姑娘身子不好,在家中静心修养。


    落在有心人的眼中,三姑娘一直养在别院,怕是礼仪规矩一概不通,暂登不得大雅之堂。


    外头的风言风语,秦氏偶尔也听侍女禀过。但只要未直接传到自己耳中,她便只当作不知。


    连日的晴天,正月初九,宁远伯府摆宴。


    府上为此早早预备,仆从往来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


    钱嘉绾对镜仔细描眉,分明是同样的钱颜,修了眉形,上了淡妆,却给人截然不同之感。


    巳时光景,宁远伯府外宾客陆续登门。


    仆从导引,女客们多聚在花苑中,烹茶赏梅,别有一番雅趣。


    宁远伯府这一处园子,自开府以来前后改建过数次,几步一景,在京都世家中是出了名的精巧雅致。


    秦氏作为当家主母在花苑待客,世家夫人们彼此都相熟,带着各自的小辈,总有叙不完的话。


    梅香氤氲,闲谈之间,话题的中心总是不动声色地捧着秦氏身旁的贵妇人。


    才打趣完钱家大姑娘定下的一桩好亲事,钱姝坐在母亲身后,脸颊飞起红云。


    夫人们纷纷笑语,毕竟等到开春,各府婚嫁事宜都可以安排起来。


    今日在伯府的筵席,多少存了让小辈相看的意思。


    “最近倒是少见谢世子?”


    若说年轻一辈的婚事,最引人关注的莫过于宣国公世子谢明霁。


    秦氏望向自己身畔的堂姐,她们同出一族,在家中时便亲近。


    宣国公夫人笑着道:“他啊,公事繁忙得很,年节都在外头奔波。”她佯作叹气,“前日才到京,又跑了一趟刑部。”


    众夫人听着,谁人不夸一句世子勤勉,才能卓绝,得陛下器重。


    尤其宣国公府尚未给世子定下婚约,多得是世家想与国公府结这桩顶好的姻缘。


    钱姗目光落在自己簇新的水红色衣裙,母亲早与她交代过,谢表哥今日也会到家中席上。


    国公府的门第是京中一等一的,表哥更是人中龙凤,俊朗不凡,在朝中前途不可限量。


    再加上国公府的当家夫人是自己的姨母,钱姗的心怦怦乱跳,这几乎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一桩婚事。


    莫说钱姗,向来安静少言的二姑娘钱娴抿了抿唇,若说未动什么心思,只怕无人相信。


    除了宁远伯府有意之外,其他几家的姑娘也都是精心打扮而来,安分陪坐在席上。毕竟能与宣国公夫人相交,自家门第必定不俗。


    谢夫人捧了盏清茶,笑而不语。


    她膝下唯有景和一个孩子,不能不多为他打算。


    国公夫人有这份自信,但凡儿子中意的世家女郎,没有哪家府邸会拒绝与宣国公府的联姻。


    临出门前她再三对儿子耳提面命,果不其然两盏茶的功夫后,侍从低声来禀,世子已经到了宁远伯府前厅。


    谢夫人矜持一笑:“让世子来花苑一趟。”


    “是,夫人。”


    谢明霁认了命,甫一出现在花苑内,便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各路目光。


    他向母亲与几位夫人请安,彼此寒暄过,夫人们心照不宣,由着小辈自行赏花。


    姻缘大事,还得孩子们自己中意才是。


    谢明霁对此兴趣缺缺,不过是因母亲数次叮嘱,才不得不来这一趟罢了。


    秦氏手中折了枝梅花,原本暗暗留心着姗儿的机会,侍女来禀道:“夫人,三姑娘到了。”


    她心中微有不悦,但既是自家府上的席宴,三姑娘一面未露也不合待客之道。


    秦氏勉强撑起一张笑脸,颔首示意丫鬟请人过来,又对几位夫人道:“我家的三姑娘,今日正好也见见。”


    在座的夫人们多少听闻过钱府接回了一位三小姐,一时不免好奇。


    谢明霁无可无不可,他闲来无事,偶然向那梅花树下款步而来的女郎投去一眼时,几乎是立时怔在了原处。


    女郎一袭粉霞色撒花珠缎锦裙,如云的墨发挽作飞仙髻,缀上几支暖玉发钗。晶莹剔透的玉质,衬出一张倾城钱颜。


    宣国公夫人心中暗暗点头,当真是个极标志的美人。单论钱貌,放眼京中出挑的女孩儿,无一人能与之相较。


    待得她近前,盈盈对几位长辈一礼,礼数分毫不差。


    宣国公夫人转头,难得地见自家儿子这般怔愣神色。


    她有意牵线:“这便是嘉儿吧?”


    秦氏笑道:“正是。”


    钱嘉绾福了福:“姨母万安。”


    她落落大方,含了两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谢夫人笑着对儿子道:“你三表妹近日才归家,还不来认一认?”


    钱嘉绾顺着对谢明霁一礼,依言唤道:“表兄。”


    一声“清悦”的表兄,堪堪叫谢世子回神。


    他望去时,精准无误地在钱嘉绾眸中看到了一抹戏谑。


    谢明霁:“……”


    他很快笑了笑,回道:“表妹安好。”


    傅允珩吻了吻她的脸颊,钱嘉绾道:“膳房有新鲜送来的江鱼,臣妾等陛下回来用晚膳。”


    “嗯,好。”


    她送了陛下离去,在昭宸宫梳妆过后便先去向明惠太皇太后请安。


    卯时末至慈庆宫时,明章太皇太后身边的侍女青荷迎出来道:“贵妃娘娘万福。太皇太后晨起身子有些不适,无需贵妃娘娘请安了。”


    钱嘉绾便关切几句,从善如流离开。


    慈庆宫正殿内,两名小丫鬟为太皇太后捏着肩。


    见青荷回来复命,素和姑姑道:“贵妃送走了?”


    “是,姑姑放心。”


    费心预备的春日宴被陛下一口回绝,太皇太后正是烦心时,自然懒得理会贵妃娘娘。


    素和回到太皇太后身侧侍立,明章太皇太后道:“赐礼都预备好了?”


    逢春日里,太皇太后总要往永安侯府赐些时令的赏赐。


    素和呈上礼单,供太皇太后过目。


    她办事明章太皇太后自是安心,因道:“晚些时候便送去罢。你拿了哀家的令牌,亲自走一趟。”


    这等小事寻常自是用不上素和的,她了然,一礼道:“娘娘安心,老奴省得。”


    二月十二始贺花朝,最堪游赏。


    宫中花苑惯例设锦幄戏台,一年年承袭下来的规矩,在宫中已成定制。排演戏目以“百花献瑞、吉祥庆寿”为题,明章太皇太后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邀了数位贵女入宫听戏。赏花、剪彩、簪花,不失为一份雅兴。


    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春来花苑风景如画,总该细赏才是。


    苑内花团锦簇,御书房中也不是惯来的冷清。


    钱嘉绾放下金剪,将手中彩纸展开示于傅允珩:“陛下瞧,臣妾剪的牡丹如何?”


    她若不提,傅允珩倒也看不出这是牡丹。


    他夸赞两句,问道:“今日花苑热闹,怎么不去花苑听戏?”


    “唔,臣妾觉得剪彩也很有意思啊。”她叠了彩纸,“陛下想要什么?臣妾也给陛下剪个彩头。”


    “你还会剪什么?”


    “那可多了!陛下便瞧好罢。”


    钱嘉绾学得很快,对自己颇有信心。


    花苑中贵女如云,台上的戏精彩,台下的戏更精彩,她才不想去沾染是非,免得说不清楚。


    她道:“过两日等陛下清闲,臣妾陪陛下听戏好不好?”


    “好啊。”傅允珩答应。


    他换过一本奏案,偶尔望向明窗前,瞧她神色专注。


    她必定是喜欢这等盛事的,排的几出戏目,总有她爱看的。


    春光明媚,她却愿意在这里陪着他。


    第29章


    午后天光澄澈,几束暖阳斜斜映入御书房中。


    次间专供帝王休憩的御榻上,钱嘉绾朦朦胧胧将沉入梦乡。


    倒也并非她贪睡,天知道昨夜在昭宸宫中,陛下是几时饶过她的。


    瞧陛下依旧精神奕奕,钱嘉绾想她与一国之君的精力自是不能相比。


    她慢慢睡熟,午后的御书房静谧而又安宁,偶有书页翻过的清响。


    “陛下,”德顺入内禀告,今日未时是他当差,“慈庆宫中命人送了一品人参山药鸡汤来,永安侯府的九姑娘正在外候见。”


    “嗯。”


    宁清仪来时着意装扮了一番,一袭淡青色绣兰花的挑银襦裙恰合她周身气韵,衬得她格外清新娇美。


    她拂了拂裙摆,确保衣饰无误,见到方才通传的德顺公公出了御书房。


    德顺一礼道:“有劳九姑娘送来。您将汤交给奴才便好。”


    宁清仪压下心底的失落之感,只好借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作掩饰。


    “有劳德顺公公。”


    “姑娘可要用些点心?”隔着一架紫檀嵌玉的屏风,侍女道。


    得到里间人回拒的答复,侍女安静退下。


    钱嘉绾坐于窗棂边,由微风吹拂过面颊。


    透过窗格向外望去,也是重重殿宇,看不到出路。


    朝宸宫护卫森严,更不必提外间巡查的重重禁卫。


    钱嘉绾知道自己武艺不精,没有闯出去鱼死网破的兴致。


    至于殿中,此间唤作明宝堂,奢华宽敞,一应陈设俱全,傅允珩大有将她一直囚在此处的用意。


    她断了同外间的消息,即使平淮跟随而来,也无济于事。


    傅允珩早有准备,若想脱困,无需多思,破局之法唯有他。


    天边的光亮一分分暗淡下去,钱嘉绾只能庆幸,留了平淮向府中报平安之语。


    二哥并非莽撞之人,有平淮的带话,哪怕自己今夜未归,也不会轻率行事。


    至少,能等到明日再做打算。


    “九姑娘客气了。”


    慈庆宫中备好了一封打点银子,送入德顺袖中。


    宁清仪离去前望那紧闭的御书房门,抚了抚鬓边精心挑选的珠钗,眸中失望之色有一瞬到底是难以全部掩下。


    “走罢。”她扶着贴身侍女圆珍的手。


    御书房中,钱嘉绾一觉醒来便有点心尝。


    她与陛下同坐于膳桌前,中央正温着的人参山药鸡汤一看便知熬得极好,汤色澄亮,鲜香醇厚。


    只是……钱嘉绾微微蹙眉,隐隐瞧见里头还搁了几片当归。


    她知道陛下是不喜欢当归的味道的,偶尔太医开药方,也会刻意避开这味药材。


    钱嘉绾本欲命人撤下,想了想御前之人应当不会犯这样的小错,便问道:“这汤是从何而来?”


    德顺也发现了里头的当归,叫悔不迭自己方才当差的失职,没能留意到其中的东西。


    “自然。”


    金簪卸下,墨发倾泻,绯红的寝衣滑落。


    钱嘉绾闭上眼眸,无力、屈辱之感席卷而来,承受着床笫间的一切。


    父兄驻守徐州城中,还有徐州二十万百姓。


    徐州为兵家必争之地,连年征战,百姓从不知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为何物。


    她与二哥固然是北齐牵制父兄的人质,可百姓、家族何尝不是他们的软肋。


    “呜……”


    再如何权衡清楚利弊,此时此刻在帝王身下,仍不由露出几分软弱来。


    低低的泣音隐于枕畔,于帝王而言,只是一夜欢好。


    他硬着头皮道:“回贵妃娘娘,是慈庆宫的小厨房做的。”


    钱嘉绾意外之余,竟又觉出两分合理。


    她望着神色如常的陛下,心中不知怎的有些难受。


    还未等陛下开口,钱嘉绾道:“这汤颇费功夫,必得是从晨起便开始熬制的。膳房用了心,春日里添些药材,温和补气。”


    她笑着道:“臣妾先替陛下尝尝好不好喝。明日臣妾让小厨房熬燕窝莲子羹,还是冰糖杏仁酪?”


    傅允珩望她,感受到她的小心与紧张。


    其实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只是这般被人关心和在乎着,竟觉出些从未有过的滋味来。


    他笑了笑,答她:“第一个。”


    钱嘉绾笑着点头:“好啊,臣妾小厨房的燕窝莲子羹熬得最好了。”


    她拈了块时令的海棠糕:“陛下尝尝这个。”


    她不动声色示意人将那道人参山药鸡汤挪得远些,陛下不喜欢的吃食,何必勉强自己吃下。


    身后的傅允珩气定神闲品茗,只在雅间从容观之。


    灯会游人如织,街上人头攒动,新涌入的观者几无立足之地。


    唯有远离纷飞战火,百姓安乐,方能得享眼前这份盛世太平的欢喜。


    傅允珩为帝王,从来都是自高处俯视。


    可钱嘉绾却爱这份热闹。


    边地之中,战事消弭,军民同乐,是她最大的祈愿。


    不知徐州城中,何时能有这样一场盛景。


    一道窗子,隔开两处光景。


    虽只能困于雅间中,但外间的喧闹气息,依旧让她觉得自在鲜活。


    瞧窗边人一直望着街角卖灯的小摊,傅允珩淡声对高进吩咐几句。


    望过满街灯火,钱嘉绾只可惜,如此赏灯到底无趣,便同傅允珩早早回宫。


    身后的喧嚣逐渐远离,为避开人群,马车选了僻静些的小巷。


    夜里有红薯香甜的气息飘来,钱嘉绾将帘子拉开一角,见街边有一老者支着红薯摊子。


    她转眸去看傅允珩,傅允珩心领神会,命车夫停下车驾。


    他陪着钱嘉绾下了车,冷风一吹,显得小摊上热乎乎的烤红薯愈发诱人。


    钱嘉绾熟门熟路地挑出两个红薯,老者用油纸包了,笑眯眯道:“您拿好。”


    她分了一半给傅允珩,红薯飘香的时节,就让她想起从前在家中的情形。


    咬上一口,是熟悉的味道。


    慈庆宫正殿内,明章太皇太后吩咐人召来宁清仪,问及御书房中情形。


    宁清仪含了得体的笑意,婉转道:“回太皇太后,贵妃娘娘也在御书房中。”


    她自然没有提及自己不曾见到陛下,不过她在御书房外认出了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就是那日花苑中侍奉在贵妃娘娘身侧的,她有些印象。


    明章太皇太后轻拨茶盏,这两日苑中搭台唱戏,难怪贵妃不曾露面,原是在御书房中争宠。


    她道:“去永宁宫传话,明日叫贵妃也来听戏。”


    “是,娘娘。”


    明章太皇太后眸中划过不悦之色,后宫必得添些新人了。否则贵妃一日日地独占恩宠,已然生出祸患。


    太皇太后未赐座,打量着面前的宁清仪。虽说身份是差了些,但四房的庶女,好歹也是永安侯府本家的女儿。


    她原本是属意让华舒入主中宫,好让永安侯府出一位皇后。但奈何陛下暂无此心,立后兹事体大,她亦不能一力做主。只好先设法立几位皇妃,分去贵妃的宠爱。


    清仪的样貌是侯府这一代女儿中最出挑的,素和已查问清楚,她的母亲本是婢子出身,因生得好颜色才被主子收房。


    明章太皇太后饮了口清茶,清仪比之贵妃是还逊色几分,但也是难得的美人。


    她这样的出身亦好拿捏,稍加点拨后是个懂事的。


    晚膳钱嘉绾几乎未动,夜色已彻底笼罩整座宫城。


    “请姑娘沐浴。”


    白日里的嬷嬷领人来请,侍寝的规矩,上头吩咐是不必姑娘学的。


    汉白玉砌成的浴池中,水雾氤氲。


    前朝因奢靡亡国,为修筑陵寝,以及数不清的行宫与别苑,每年征发服役的农民不下百万人。


    北齐承继前朝宫宇,宫室之富丽堂皇连北梁都不可轻言相较。


    有那么一刻,钱嘉绾都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她还在徐州城中,还伴在双亲身旁。


    沐浴完,宫中备下的寝衣为绯红一色,熏了傅允珩偏好的香料。


    这么多年,倒是未变过。


    墨发以两枚金簪固住,钱嘉绾顺从地由傅允珩横抱起,带去寝宫之中。


    “陛下就不怕臣动手?”


    这是她今夜唯一一句主动开口。


    花朝宴庆贺三日,明章太皇太后道:“十五花朝节朝中休沐,哀家会请陛下至席上,你好生准备。”


    “是,太皇太后。”


    宁清仪不敢如宁华舒一般唤姑祖母,进退得宜。


    明章太皇太后吩咐青荷道:“去库房中选两套头面出来。再拾些好料子,给九姑娘裁几身新衣。”


    宁清仪忙感激地谢了恩,太皇太后瞧她装扮清丽有余,却显得小家子气。


    宁清仪感受到太皇太后眸中的不喜,一一听从着安排。


    虽她觉得,淡青一类的颜色是最衬自己的。但太皇太后觉得不满,自然要改掉。


    她告退出了殿中,青荷则前去与七姑娘商议。


    太皇太后吩咐要给九姑娘裁衣裳,但明日必定是赶不及的。青荷想着先问七姑娘借一身衣裳,她们姐妹二人身量相仿,应是无妨。


    青荷所请,宁华舒一口答应下:“我这便让侍女取几身衣裙,送去给九妹妹挑选。”


    “多谢七姑娘。”


    青荷与宁华舒关系不错,七姑娘是永安侯府嫡女,从前也时常入宫小住的。太皇太后只是一时抬举九姑娘罢了,怎可能与七姑娘相提并论。


    青荷告退后,宁华舒勾了勾唇,吩咐自己的心腹侍女:“去打听打听,明日贵妃娘娘穿什么颜色的衣裙。”


    “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第30章


    御书房中悬起巨幅舆图,中书令、兵部尚书与殿前司都指挥副使宣麟等人奉诏前来,同在此议事。


    三桩要政自午时起开始商议,至申时将歇。


    第一桩乃是与南梁议和之事,除了大齐已攻下的寿、扬、楚三州之地,南梁另割让二州求和。如今南梁在江北仅余三州,彼此难成体系,防线名存实亡。但南梁最大的倚仗乃是长江天险,北方将士不善水战,南梁实力尤盛,暂且不是夺取的好时机。


    是以陛下命鸿胪寺卿与礼部尚书,同南梁签订十年和约,互不相犯,各安其所。


    安抚住南梁,便可对南地诸国用兵。


    傅允珩召集朝中将领,定下出兵之策:“先弱后强,恩威并施,以战逼降。”


    钱唐、闽昌称臣于中原,大齐厚待之。余者先易后难,逐个击破,不可让南方各国趁势结盟,以生抵抗。


    至于第三桩要政,众臣目光汇聚于陛下亲自圈出的荆平。


    荆平国弱,占据长江中游。傅允珩命朝中点兵五万,于八月出征。先取荆平,便可打通长江中路,将南方诸国分作东西两段,无法相互支援。


    “臣等谨遵圣命。”


    如今的大齐内政清平,钱粮充沛,已到了进军南地的时机。


    以宣麟为首的朝中年轻一辈的将领,胸中激荡的都是戎马沙场的豪情。自前代灭亡,中原政权更迭频繁,江山四分五裂已有近百年,百姓苦不堪言。


    钱嘉绾心情好,与傅允珩不知不觉说起童年趣事。


    这条街虽不是主街,但零星几盏灯火装点,衬着遥遥传来的人声,也别有一番意趣。


    二人在街头走了一段,高进为主子付了银钱,带着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傅允珩含笑听着钱嘉绾之语,听她说到自己曾拉兄长逃学,就为了在城中赶集的日子,去买上些新鲜吃食。


    “赶集一月一次,摊贩都从附近村落来。集市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还买过一对兔子养着。”


    “后来被父亲发现了,还是二哥揽了所有过错,亏得有我阿姊求情。”


    对于他们这些小把戏,父亲心知肚明,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护卫们察言观色,在高总管示意下退得更远些。


    隔着一条巷子,前处是一盏二人高的仙宫灯,架在高台之上。


    仙宫灯灯架通体雕刻云纹,六扇扇面上绘有仙人图案,以木轴相连。这盏灯出自官匠,由京兆尹府运置在此处与民同乐。仙宫灯周围,又布着各式小灯,做出瑶池美景。


    这样的巨型华灯,由官府灯会上装点了十余处。只不过此处游人的目光皆被临街那盏最大的万寿灯吸引,加之此地偏僻,显得这一盏精巧的仙宫灯少有人问津。


    钱嘉绾驻足去瞧六扇灯面上绘制的神话,起风时,各扇面绕中心木轴转动,美轮美奂。


    这一扇绘的是嫦娥奔月,钱嘉绾驻足欣赏,只是在木轴转动声中,却有些异样响动。


    她待要仔细分辨,高台上那盏仙宫灯竟毫无征兆地坠下,牵动周围十几盏连灯。


    她未及反应,身侧的傅允珩已揽过她的腰身,急速退开。


    宫灯坠于地,火星四溅。


    钱嘉绾被他护在墨青色的大氅下,甚至手中他倒是真想会会这位朝中青年才俊。同在朝为官,日后打照面的地方不会少。


    天边晚霞灿烂,天色渐晚,席上已坐满近半数宾客。


    琼林苑中灯火渐次亮起,喧嚣与热闹之中,未有刻意的通传。


    只是当那着一袭绯红官袍的年轻公子自阶下徐步而来时,惊鸿一瞥,竟叫看客再挪不开目光。


    落霞的余晖镀于他身畔,来人钱颜之盛,几乎立时成为苑中景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连他眉眼间淡淡的一抹疲色,都添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隽雅致。


    周遭仿佛静了一刹,直到年轻的郎君开口。


    “老师。”钱嘉绾拱手一礼,行云流水般从钱。


    这一语,才叫周围士子如梦初醒似的。


    听闻那年放榜,钱长瑾甫一上街,雨点般的香囊、花枝全部向他抛去,羡煞旁人。与他同登科的探花郎亦是俊俏公子,家世更是不俗,竟生生地成了陪衬。


    如今见到这位钱郎君本尊,方知晓传言非虚。如玉一般精致的钱颜,惊鸿一面,便能叫人念念不忘多年。且钱长瑾这一份漂亮,并非山间明月般高不可攀,而像是染了俗尘,融于富贵锦绣中。


    林晋暗自揣测,素日在朝为官,这副样貌至多是锦上添花,还需凭真才实学。


    晚风轻轻吹动墨发,钱嘉绾自然不知道一面之缘的探花郎心中所虑。


    首辅开口:“今日琼林宴,陛下亦有言在先,不必太过拘束。你们年轻一辈且好生贺一贺。”


    “老师说得是。”


    钱嘉绾唇畔含了两分笑意,明白恩师的意思。


    单那一抹笑,让原本就瑰丽的钱颜愈发有夺魂摄魄之感。


    陈祯笑着摇头,无怪乎眼高于顶的长女都动过心思,倒也无伤大雅。


    拜见过恩师,钱嘉绾回到自己席间。


    今日的琼林宴礼部有心安排座次,前二甲的进士皆相邻。


    抛开首辅门生的名号,钱嘉绾乃正统科举出身,在读书人中本该有一席之地。


    虽则她年岁尚小,但进士登科,惯例是按及第之年论资排辈,鲜有同辈能在她面前造次。


    她这一到士子当中,尚未寒暄过几句,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钱长瑾好好的进士一甲,原本前路已是通达,偏偏存了走捷径的心思,拜入首辅门下。


    谈及内阁首辅陈祯,总离不开一句擅转弄权,结党营私。


    这些年,陈府门下党羽跋扈更甚,无真才实学者忝居高位,清流文士多不屑与陈党为伍。


    不过背靠陈首辅这一棵大树,到底好乘凉。就好比钱长瑾那五品官职,便是首辅力排众议保举的结果。


    在朝堂上,首辅言内举不避亲,又以钱长瑾南下赈灾的功劳,奏请陛下擢升钱长瑾官职。


    恰逢户部人才青黄不接,太子殿下亦无异议。


    放眼朝中年轻一辈的士子中,钱长瑾最是官途顺遂,连初授便是六品修撰的李状元郎都矮上他一头。


    若说羡艳未必有多少,须知有得必有失。饶那钱长瑾再如何傲视同侪,眼下太子逐渐掌政,首辅一党……焉知不是明日黄花。的半个烤红薯都未损分毫。


    “莫怕。”


    她仰头看去,傅允珩手中长剑已出鞘,闪着寒光。


    十余道黑影伴随着宫灯自高台而下,留三人截住出路。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几道剑影闪过,来者出手狠辣,皆是死士。


    钱嘉绾武艺不精,这样的近战,弓箭完全无用,更何况眼下她手中没有长弓。


    刺客显然是冲傅允珩而来。他利落结果了当先一人的性命,护着怀中人至一角。兵刃相击声中,钱嘉绾当机立断,她能做的是寻机自保,不必让傅允珩太分神于她。


    傅允珩长剑染血,三名刺客倒地,余者围攻的招式愈发狠戾。


    包围圈越缩越小,钱嘉绾拔下鬓间发簪,投出刺中死士左臂。傅允珩剑芒划过,一剑封喉。


    紧随其后,傅允珩身边暗卫赶到。其实前后不过几息之间,但刺客皆报了必死信念搏命,让钱嘉绾仿佛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


    傅允珩的暗卫训练有素,摆开阵形,一队将二人护在中央,余者则将刺客团团围困。


    胜负并无悬念,刺客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但战局之激烈却超出钱嘉绾预料,这些死士与傅允珩身边的精锐竟都能五五开。


    就是不知,此番要取他性命的是何人。


    刺客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溅。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遮在了钱嘉绾眼前。


    钱嘉绾垂眸,她长于边关,上过战场,从来不是傅允珩眼中受不得风霜的娇花。


    只是她余光望见傅允珩受伤的左臂,血迹染红了月白的锦袍,终究还是陷入沉默。


    如今这一统天下的大任,将有机会在他们这一辈手中完成,如何能不踌躇满志,壮志昂扬?


    宣麟追随着年轻的帝王,披肝沥胆,心悦诚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高祖驾崩后继位的是陛下,兴许大齐的一统大业,早已近在眼前。


    御书房厢房中备了茶点,诸臣领受天恩,前去偏殿稍作休息,容后再回值房。


    众臣告退,御书房中清闲下来。


    傅允珩按了按眉心,徐成带人端上了午后小点。


    中间是永宁宫送来的一品燕窝莲子羹,果然陛下多少会用些。


    傅允珩转动银勺,莲子羹清甜,炖得绵而不烂,甜而不腻。是按照他的口味,特意少搁了冰糖。


    他笑了笑,淡淡的甜味在唇齿间漫开,丝丝缕缕,化去半日的疲惫。


    他转向舆图,虽与南梁议和,但南梁仍是大齐最具威胁的敌手。


    南阳侯世子传回秘报,新一批暗桩已顺利蛰伏在南梁,等到合适的时机,便可配合大齐出兵。


    南方各国对南梁的态度亦起伏不定,须得多加提防。就如钱唐一般,迷途知返方是长久之道。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钱嘉绾身上。她似有所感般向他望来。


    他笑了笑,他的贵妃从容聪慧,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她这般性子,很好。